近代史上,最著名的七君子,而七君子中最著名的便是他。
自古改革,都会有牺牲,都有流血,但是清末时期情况特殊,他的牺牲显得更具有历史意义和悲壮。
谭嗣同死得有多惨呢?因为刽子手的刀太钝,被砍30刀方断头颅,后被忠仆和浏阳会馆的馆长悄悄收回尸体,因为尸首两处,请裁缝将头颅与尸体缝合方得安葬。
其情之惨烈,至今仍令人动容。
一:名“嗣同”,字“复生”。
同治四年二月十三日(1865年3月10日),北京宣武门外烂缦胡同(又称斓眠胡同)的谭家官邸里,一声婴儿啼哭划破了初春的宁静。
接生婆抱着男婴向谭继洵贺喜:“老爷,是位公子,哭声洪亮,将来必成大器。”
谭继洵接过儿子,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这一年,太平天国的烽火刚刚在南方被扑灭,曾国藩的湘军攻陷天京才半年。京城里,洋人的教堂越建越高,街上跑着“吱呀”作响的东洋车。谭继洵时任户部郎中,正四品,每天在衙门里见的,尽是“赔款”“割地”的文书——第二次鸦片战争结束才五年,《北京条约》像一道枷锁,套在这个老大帝国脖子上。
他给儿子取名“嗣同”,字“复生”——希望他继承祖业,天下大同。但谁也没想到,“复生”二字,会在十一年后以另一种方式应验。
历史切片:谭嗣同出生时,清王朝正经历“同治中兴”。洋务派搞起“自强求富”,江南制造总局、福州船政局相继开办。但在北京胡同里,老百姓的日子依旧:男人们脑后拖着辫子,女人们裹着小脚,茶馆里流传着“长毛”(太平军)的恐怖故事,也夹杂着对“洋鬼子”的咒骂。谭家算是开明官宦,谭继洵订阅《申报》,知道“世道要变了”,但他更相信“祖宗之法不可变”。
谭嗣同的童年,在严格的家教中度过。五岁开蒙,读《三字经》《千字文》;十岁拜浏阳名儒欧阳中鹄为师。欧阳先生是王夫之的崇拜者,常在课上说:“船山先生有言,天下非一姓之私也。”小嗣同眨着眼睛问:“先生,那天下是谁的?”欧阳中鹄摸摸他的头:“是百姓的。”
这句话,像颗种子,埋进了孩子心里。
二:白喉瘟疫与“五日三丧”。
光绪二年(1876年)春天,北京城爆发白喉。这是一种烈性传染病,患者咽喉肿痛,呼吸困难,最后窒息而死。疫情像野火般蔓延,今天东家死人,明天西家举丧。
谭家未能幸免。先是谭嗣同的大哥嗣贻染病,高烧三日,咳血而亡。紧接着,二姐嗣淑也倒下了。母亲徐五缘日夜照料儿女,自己也被传染。短短五天内,谭家连办三场丧事——史称“五日三丧”。
十二岁的谭嗣同守在母亲床前,看着这个一生勤俭的女人渐渐没了气息。徐夫人出身贫寒,嫁到谭家后“食贫者十余年”,即便丈夫当了官,依旧亲自纺纱织布。她最常对儿子说:“读书人,要有骨气。”
母亲死后第三天,谭嗣同也倒下了。高烧、昏迷、喉咙肿得说不出话。郎中摇头:“准备后事吧。”谭继洵老泪纵横,这个刚失去妻子、长子、次女的男人,不能再失去幼子了。
奇迹发生在第四天清晨。昏迷三日的谭嗣同突然睁开眼睛,虚弱地喊:“水……”
他活过来了。谭继洵抱着儿子,泣不成声:“复生……你就叫复生吧!”
但活下来的谭嗣同,变了。他变得沉默,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半天。后母卢氏待他冷淡,父亲忙于公务,偌大的宅子,只剩下他和影子。多年后他在《仁学》里写:“吾自少至壮,遍遭纲伦之厄,涵泳其苦,殆非生人所能任受。”
那些苦,是丧亲之痛,是孤寂之冷,更是对“纲常伦理”的怀疑——为什么好人要死?为什么世道不公?
三:西北风沙与“大刀王五”。
母亲去世第二年,谭继洵外放甘肃巩秦阶道。十三岁的谭嗣同第一次离开北京,随父赴任。
路线是经典的官道:从天津乘船,经烟台到上海,再溯长江而上,过洞庭湖,入湘江,最后回到从未踏足的故乡浏阳。在浏阳“大夫第”祖宅,他见到了二哥嗣襄,也结识了影响一生的挚友——唐才常。
唐才常比他小两岁,但早慧。两人同拜欧阳中鹄为师,同床共砚,彻夜长谈。唐才常说:“复生兄,你看这世道,洋人欺我太甚。”谭嗣同答:“所以我们要变法。”
“变什么法?”
“变一切法。”
少年狂语,被窗外的风吹散。但他们不知道,二十年后,这两句话要用血来写。
在浏阳短暂停留后,谭嗣同继续西行。出潼关,过兰州,一路见闻触目惊心:赤地千里,饿殍遍野。有次在甘肃某县,他看见灾民剥树皮充饥,一个母亲用三岁女儿换半袋小米。谭嗣同把随身干粮全部分出去,回驿馆后,在灯下写:“饿殍千里无人问,朱门酒肉臭如泥。”
西北的粗犷也塑造了他。他学骑马射箭,能“驰骋逐猎,矢无虚发”。更重要的,是结识了“大刀王五”王正谊。
王五是沧州镖师,江湖人称“义侠”。谭嗣同拜他为师,学单刀、剑术。王五说:“公子,练武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侠’字。”谭嗣同问:“何谓侠?”王五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国难当头,舍生取义。”
这句话,谭嗣同记了一辈子。
时代背景:1880年代,洋务运动进入高潮,左宗棠收复新疆,北洋水师初具规模。但谭嗣同在西北看到的,仍是闭塞与贫困。他给唐才常写信:“自海禁开后,泰西诸国鹰瞵虎视,中国犹酣睡未醒,可悲也夫!”
1883年,谭嗣同十九岁。父亲为他定下一门亲事——湖北候补道李篁仙之女李闰。两人在汉阳完婚。这是典型的包办婚姻,谭嗣同起初并不情愿,曾在诗中自嘲:“自笑琼浆无分饮,蓝桥薄酒醉如泥。”但李闰的贤淑渐渐打动了他。她识字不多,但温婉明理,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新婚不久,谭嗣同携妻返回甘肃。在兰州布政使署的“憩园”,他们度过了一段平静时光。园中牡丹盛开,“高者达屋檐”,夫妻常对坐赏花,吟诗作对。1889年,李闰生下一子,取名传铎,字兰生(意为兰州所生)。谭嗣同抱着儿子,第一次感受到为人父的喜悦。
但幸福短暂如露。不到一年,兰生染病夭折。李闰哭晕过去,谭嗣同握着儿子冰凉的小手,一夜白头。
从此,他们再未有子嗣。按当时风俗,无后为大,亲友劝谭嗣同纳妾。他断然拒绝:“吾亲见吾母之苦,岂可使吾妻复蹈之?”父亲谭继洵无奈,将二哥嗣襄之子传炜过继给他们。
丧子之痛未平,国难又至。
四:甲午之耻与“四万万人齐下泪”。
1894年,甲午战争爆发。谭嗣同正在湖北协助父亲(时任湖北巡抚)办理漕运。消息传来:北洋水师全军覆没,李鸿章赴日求和。
1895年春天,《马关条约》签订:割台湾、赔二亿两、开四埠。谭嗣同听到消息时,正在武昌衙门。他愣了片刻,突然抓起案上砚台,狠狠砸在地上。
墨汁四溅,像黑色的血。
当晚,他找到唐才常,两人抱头痛哭。“彻夜不寐,热血盈腔,苦无藉手,泣数行下。”黎明时分,谭嗣同提笔写下:
“世间无物抵春愁,合向苍冥一哭休。
四万万人齐下泪,天涯何处是神州?”
这首诗很快传遍湖湘。欧阳中鹄读后叹道:“中国有救了,我的学生就是那道曙光!”
救国的路在哪里?谭嗣同认为,要从根本做起——开民智。1895年闰五月,他写下万言《兴算学议》,提出在浏阳创办算学格致馆,教授数学、物理等西学。湖南巡抚陈宝箴大为赞赏,刻印数千本散发各书院。
但阻力巨大。地方士绅骂他“以夷变夏”“数典忘祖”。谭嗣同不理会,与唐才常、欧阳中鹄自筹资金,在浏阳文庙奎文阁办起算学社(后改为算学馆)。这是湖南第一所新式学堂。
开学那天,只有十六个学生。谭嗣同站在台上,声音颤抖:“今日之世,非学西学无以自强。诸君今日所学,非为功名,乃为救国。”
台下,一个叫胡七的少年(后来成为武术家)问:“先生,学了算学,就能打跑日本人吗?”
谭嗣同沉默良久,答:“不能。但能让我们的子孙,不再受今日之辱。”
五:南京著《仁学》与“冲决网罗”。
1896年,谭嗣同奉父命捐官候补知府,分发江苏。他携家眷赴南京,却厌恶官场应酬,闭门著书。
在金陵刻经处,他结识佛学家杨文会,开始系统研究佛学。同时,他阅读大量西学译著:《天演论》《万国公法》《几何原本》……思想发生巨变。
1897年春,谭嗣同完成《仁学》。这部五万余字的著作,像一颗炸弹,炸向旧世界。
他写:“二千年来君臣一伦,尤为黑暗否塞,无复人理。”
他写:“君亦一民也,且较之寻常之民而更为末也。”
他写:“冲决利禄之网罗,冲决俗学若考据、若词章之网罗,冲决全球群学之网罗,冲决君主之网罗,冲决伦常之网罗,冲决天之网罗……”
友人读后大惊:“复生,此等言论,是要杀头的!”
谭嗣同笑:“头可断,血可流,此志不可夺。”
同年,他参与创办时务学堂,邀请梁启超来湘任教;组建南学会,创办《湘报》。湖南维新运动如火如荼,谭嗣同成为激进派领袖。他甚至在课堂上散发《扬州十日记》等禁书,学生问:“先生,这不是反清吗?”谭嗣同答:“我们反的是专制,不是民族。”
1898年初,光绪帝下诏“明定国是”,戊戌变法开始。六月,侍读学士徐致靖上疏推荐谭嗣同,称其“天才卓荦,学识绝伦,忠于爱国,勇于任事”。光绪帝下诏:谭嗣同速速进京。
临行前,谭嗣同回浏阳与妻子告别。那天是农历四月初三,恰是他们结婚十五周年纪念日。夜凉如水,夫妻对坐,取出两张琴——一名“崩霆”,一名“残雷”。
琴声如水,流淌在月光里。李闰忽然按住琴弦:“此去……凶险否?”
谭嗣同默然,提笔写下《戊戌北上留别内子》:
“婆娑世界善贤劫,净土生生结此缘。
十五年来同学道,养亲抚侄赖君贤。”
诗中有托付,有诀别。李闰读罢,泪如雨下,却只说:“早去早回。”
谭嗣同点头,转身出门。他不敢回头,怕看见妻子眼中的泪光。
六:百日维新与“夜访袁世凯”。
进京后,光绪帝破格提拔谭嗣同为四品卿衔军机章京,与杨锐、林旭、刘光第并称“军机四卿”。他们负责批阅奏折、草拟诏书,实际成为变法中枢。
但维新仅行百日,已危机四伏。以慈禧为首的守旧派暗中集结,准备反扑。光绪帝感到“朕位且不能保”,于9月14日通过杨锐传出密诏,要康有为等人“妥速密筹,设法相救”。
9月18日夜,大雨滂沱。谭嗣同独自来到法华寺,求见袁世凯。
袁当时统率新建陆军,表面支持维新。谭嗣同开门见山:“皇上危在旦夕,唯有足下可救。”
袁世凯佯装震惊:“何以至此?”
谭嗣同取出密诏抄件:“天津阅兵时,荣禄将废皇上。足下若能以兵围颐和园,诛荣禄,则大事可成。”
袁世凯沉吟:“诛荣禄如杀一狗耳。但需皇上手谕。”
谭嗣同紧逼:“足下真心救主,便不必等手谕。若不然——”他突然拔刀,抵住自己咽喉,“请以此刀取我头,向老佛爷请功!”
袁世凯慌忙按住他:“公何出此言!袁某誓死效忠皇上。”
谭嗣同盯着他的眼睛,良久,收刀大笑:“我以命赌你良知,望勿相负!”
他错了。9月20日,袁世凯回天津后立即向荣禄告密。9月21日,慈禧发动政变,囚光绪于瀛台,下令捉拿维新派。
消息传来,日本友人劝谭嗣同东渡避难。他摇头:“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
他将《仁学》手稿及家信托付梁启超,催其快走:“不有行者,无以图将来;不有死者,无以酬圣主。”
梁启超含泪剪辫,化装出逃。临别,两人相拥而泣,“三去三回首”。
七:菜市口的“三十刀”。
9月24日,谭嗣同在浏阳会馆被捕。
入狱前,他模仿父亲笔迹写了一封“责子信”,以免牵连家族。
狱中,他拾煤屑在墙上题诗:
“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9月28日下午,北京菜市口刑场。天色阴晦,万人空巷。
谭嗣同、杨锐、林旭、刘光第、杨深秀、康广仁——史称“戊戌六君子”——被押上刑场。按清朝惯例,处决官员用“大将军刀”,官越大,刀越钝。
慈禧特别吩咐:对谭嗣同,用最钝的刀。
第一个受刑的是康广仁。刀落,头未断,刽子手连砍数刀。围观者中,有人递上馒头,蘸着喷出的血,高喊:“治痨病!”
轮到谭嗣同。监斩官刚毅令其“北跪谢恩”。谭嗣同昂首不跪,怒目而视:“有何恩可谢?”
刚毅避而不答,掷下令牌:“斩!”
刽子手举起那把无刃的“大将军刀”。第一刀砍下,皮开肉绽,血涌如泉。谭嗣同咬紧牙关,未出一声。
第二刀、第三刀……刀刃太钝,不像砍,像锯。脖颈处的伤口血肉模糊,白骨可见。
据在场武术家胡致廷回忆:“无异于锯头,比斩首痛苦千百倍。”
谭嗣同突然仰天大笑,用尽最后力气高呼:
“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刽子手慌了,将他按倒在地,继续砍剁。一刀,两刀,三刀……整整三十刀,头颅才断。
血浸透刑台,流进泥土。那年,他三十三岁。
八:李闰的“臾生”与未竟之志。
谭嗣同死讯传到浏阳,已是十天后。李闰正在绣花,针扎进手指,血染红了白绢。她愣了片刻,突然昏厥。
醒来后,她不再流泪,只将名字改为“臾生”——取谭嗣同诗“忍死须臾待杜根”之意。她承担起抚养继子、照顾公爹的责任。谭继洵因儿子“大逆不道”被革职,两年后忧惧而终。
李闰活了下来,但不再是那个温婉的官太太。她捐出家产,与刘淞芙等人创办浏阳第一所女校——浏阳女子师范学校。她走上街头,宣传天足,反对缠足。她说:“复生走了,但他的事,我要接着做。”
1925年,李闰六十寿辰,康有为、梁启超合送匾额,上书“巾帼完人”。同年冬,她病逝于“大夫第”,临终前自作挽联:
“今世已如斯,受人间百倍牢骚,一死怎能抛恨去;
他生须记着,任地下许多磨折,万难切莫带愁来。”
她葬在谭嗣同墓下方。两座坟茔,隔着二十七年的时光,终于重逢。
尾声:昆仑肝胆,百年回响
谭嗣同就义那夜,浏阳会馆长班刘凤池父子冒死收尸。他们用草席裹住遗体,抬回会馆,请裁缝将头颅缝回脖颈。月光下,刘凤池看见谭嗣同肩胛上深深的刀痕——那是按倒在地时留下的。
一年后,灵柩运回浏阳,葬于南乡牛石岭。没有官方祭文,只有唐才常写的墓志铭:“君之死,天下惜之,湖南尤甚。”
但历史记得。十二年后,辛亥革命爆发,清朝覆灭。孙中山说:“谭嗣同血荐轩辕,功不在孙黄下。”
1949年后,毛泽东多次提及谭嗣同,称其“代表了在中国共产党出世以前向西方寻找真理的一派人物”。
今天,浏阳“大夫第”已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每年清明,总有人献上一束菊花,碑前常有人低声吟诵: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这两句诗,梁启超后来在《饮冰室诗话》中承认是他修改的。原句是:“手掷欧刀仰天笑,留将公罪后人论。”梁启超觉得“公罪”二字太悲愤,改成了“两昆仑”——一指康有为,一指大刀王五。
但无论哪个版本,那份肝胆,那份笑对死亡的从容,穿越一百二十六年,依然滚烫。
谭嗣同曾对友人说:“吾人之血,可以灌溉自由之花。”他做到了。那三十刀砍下的,不仅是一个三十三岁青年的头颅,更是一道闸门——从此,中国变革的洪流,再无法阻挡。
菜市口的血早已洗净,但有一种东西洗不掉:当一个人为理想献出生命时,他就成了理想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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