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安晚报)

转自:新安晚报

清末民初桐城人张祖翼的《清代野记》(署名梁溪坐观老人)一书,可谓“事无大小,皆据所闻所见录之,不为凿空之谈,不作理想之语”。其中记载了“优伶罄赀助赈”的事迹:

“同治乙丑,庶吉士怀宁郝同篪字仲赓,散馆改吏部主事。工骈体诗词,书法亦秀劲,一时有才子之目。不知其大父乃优伶也,名郝金官。道光间名噪京师,晚年厌倦风尘,举历年所积五万金捆载还乡,雇镖师数人护送之。行至山东,直大饥,人相食,官吏劝赈颇惶急。郝慨然以所有给大府,愿赈活饥民。大府义之,将奏奖以官。郝固辞曰:‘我优人也,即得官亦不齿于同列,若蒙破例,准子孙与齐民一体应试足矣,他无所望也。’大府允之。郝遂返京师终焉。至同治改元,孙同篪捷顺天乡举,至乙丑遂成进士,入翰林矣。人为赈荒之报也。”

这件事的“新闻价值”或社会(历史)意义,不是伶人(艺人)赈灾义举多么了不起,而是伶人促成了最高统治者为其子孙破例参加科举考试。清朝时,有专门的规定禁止伶人参加科举,甚至将他们的子孙也拒之科举门外。在这种极端歧视伶人的社会制度下,竟然有伶人子孙得以“博取功名”,真可谓“标志性事件”。

清代野记》说:“不知其大父乃优伶也,名郝金官……”“大父”是指祖父。郝金官是艺名,李斗《扬州画舫录》中所记载的戏曲演员有玉官、金官、喜官、康官等等,都是艺名。郝金官的真实姓名是什么?《扬州画舫录》又写道:“郡城自江鹤亭征本地乱弹,名‘春台’,为外江班,不能自立门户,乃征聘四方名旦,如苏州杨八官、安庆郝天秀之类。而杨、郝复采长生之秦腔,并京腔中之尤者,如《滚楼》《抱孩子》《卖饽饽》《送枕头》之类,于是春台班合京、秦二腔矣。”郝金官与“戏曲全才”郝天秀(1764~1814),是不是同一个人呢?

有一部专门写梨园掌故和京师伶人的书《梦华琐簿》(清代杨懋建著),也没搞清楚“金官”的来历,书中说:“魏三有弟子二人,长曰金官,今人但知银官而已。金官白,银官微有雀麻。”魏三,乃清代戏曲名家、“花部”泰斗魏长生。焦循在《花部农谭》中说:“自西蜀魏三儿唱为淫哇鄙谑之词,市井中如樊八、郝天秀之辈,转相效法,染及乡隅。”郝天秀学魏长生《滚楼》《送枕头》等戏,且继承魏长生的衣钵,被时人评为“柔媚动人,得魏三儿之神”。这似乎可以证明“金官”就是郝天秀。

清代著名诗人赵翼有诗《坑死人歌为郝郎作》:“扬州曲部魁江南,郝郎更赛古何戡。出水果莲初日映,临风绪柳淡烟含。广场一出光四射,歌喉未启人先憨。铜山倾颓玉山倒,春魂销尽酒行三。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女重生男。”郝郎指郝天秀现已成定论。赵翼另有诗《冬至前三日,未堂司寇招同鹤亭方伯、春农中翰奉陪金圃少宰夜燕,即事二首》,且之二写道:“沉沉弦索到三更,灯倍鲜妍月倍明。敢叹鬓丝逢短至,久拚肉阵设长平。关人变局非红粉,乐府新腔有素筝。惹得老颠风景裂,归来恼煞一寒檠。”对于这首诗,赵翼有注解,“久拚”句自注:“歌者郝金官色艺倾一时,有坑人之目,故云。”“乐府”句自注:“是日演梆子腔。”由以上诗篇及自注,可以得知郝金官与郝天秀是同一人。

问题是,《清代野记》说“(郝金官)道光间名噪京师”,而据怀宁郝氏宗谱载“(郝天秀)卒于嘉庆十九年甲戌九月二十五卯时”。这两个记载有出入,若接受《清代野记》之说,那么郝金官于艺坛大红之时,郝天秀已不在人世。据怀宁文化学者张亭先生调查和考证,“本知即进士郝同篪之父”(《石牌发现郝天秀史料》载于《黄梅戏艺术》杂志)。怀宁郝氏辈分排列:“继正朝邦,本同啟秀,忠敬嘉祥……”郝天秀,谱名邦晟,字天秀,号厚培。郝天秀有两个儿子,即郝本知、郝本湘。郝本知、郝同篪是父子关系。宗谱又载“嘉庆十年捐授从九品”,此“捐授”与《清代野记》中郝金官山东捐款赈灾是否有关联?“庶吉士怀宁郝同篪”与郝天秀的孙子郝同篪当是同一人。于是,我不得不质疑《清代野记》了,所谓“不为凿空之谈”,只能说确有其事,而事情发生的具体时间却有误。

郝同篪真该谢谢他的祖父,虽然自己是凭本事中了同治四年(1865年)乙丑科殿试金榜第二甲第47名进士,但若没有祖父当年为儿孙搞定应试资格,他怎么会跻身士林?郝同篪“工骈体诗词,书法亦秀劲,一时有才子之目”,但其作品流传下来的很少。不过,郝同篪却培养出了一个女画家——郝漱玉。

郝漱玉,又名碧漪。她小时候随父亲郝同篪入翰林院学画,曾与王竹人、齐白石、陈衡恪、陈半丁齐名。郝漱玉曾任“直隶全省女学堂”总教习,兼理图画专科。她的扇画,多以蝇头小楷写宋词,“笔姿清秀,颇精妙,有丈夫气”。民国才女凌叔华是她的弟子。可惜郝漱玉的画毁于抗战时期,仅存帛画(团扇扇面)两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