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年爹去山里干活俩月没回来,娘不让我去找:他不是一个人在山上
我叫李大山,今年五十三了。说起这事,还得回到1984年,那年我十三岁。
我们家在皖南山区,四面都是山,出门就爬坡,地没几块平的,种点稻子还得靠天吃饭。我爹叫李长根,是个地地道道的庄稼汉,话不多,干活是一把好手。我娘叫秀英,比我爹小三岁,是个急性子,家里家外一把抓。
那年春天,大概是三月底的样子,山上的竹子该砍了,松脂也该收了。村里好几个壮劳力都结伴上山,一去就是一两个月,在山里搭棚子住,把活干完了再下来。
我爹也收拾东西准备去。我记得那天早上他走得早,天还没亮透,我娘给他烙了七八张饼,用油纸包了,又装了一壶老酒。我爹背着个破蛇皮袋,里头塞着被子、干粮和砍刀,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大山,听你娘的话,回来给你带山果子。”
我点点头,看着他沿着村口那条小路,慢慢走进雾里,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谁能想到,他这一走,就是两个月没回来。
开始那几天没啥,我爹以前上山也经常十天半个月不回来。到了第十天,我问我娘:“爹啥时候回来?”
我娘正在灶台边择菜,头都没抬:“快了,活干完就回来。”
又过了十天,我爹还没回来。这回我有点急了,又问。我娘说:“山上活多,你爹能多干一天是一天,回来也没啥事。”
我那时候小,觉得我娘说得有道理,就没再多想。
可等到一个月过去,我爹还是没回来,我就坐不住了。
那天放学回来,我把书包一扔,跟我娘说:“娘,我要上山找爹去。”
我娘正在喂鸡,手里的瓢一下子掉地上了,苞米粒撒了一地。她抬起头看着我,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生气,是害怕。
“不许去。”她说,声音不大,但特别硬。
“为啥?”我不服气,“爹都一个多月没回来了,你就不担心?”
“我说不许去就不许去!”我娘突然就火了,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一个小孩子家,上山知道路吗?山里狼虫虎豹的,你去了能干啥?”
我被她的样子吓住了,没敢再吭声。
可我心里憋屈。那几天我一直在想,我娘咋就不着急呢?别人的男人上山干活,媳妇天天在村口张望,我娘倒好,该干啥干啥,跟没事人一样。村里也有人问:“大山他爹还没回来啊?”我娘就笑笑:“快了快了。”
那段时间,我晚上经常睡不着。躺在竹床上,听着外面的虫叫,脑子里净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我爹是不是在山里出事了?摔了?病了?还是遇上野兽了?越想越怕,眼泪就在枕头上流。
有一天晚上,我实在憋不住了,爬起来问我娘:“娘,你跟我说实话,我爹到底咋了?”
我娘坐在煤油灯底下纳鞋底,针线活停了一下,又继续穿针引线。
“你爹没事,”她说,“他在山上好好的。”
“那他为啥不回来?”
“他有事。”
“啥事能比回家还重要?”
我娘没接话,手上的针线活儿也没停。煤油灯的光一晃一晃的,照着她半张脸,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又过了一个礼拜,我爹还是没回来。这回我下定决心了,管我娘同不同意,我自己上山去找。
那天是星期六,不上学。我起了个大早,趁我娘还没醒,偷偷装了几个红薯、一盒火柴,拿着我爹留下的那把砍刀,就出门了。
我家后面的山叫大别岭,方圆几十里,沟沟岔岔多得数不清。我爹以前带我上过几次山,大概的路我还记得。我想着,顺着山脊往上走,到了最高的那个山头,喊几声,我爹要是听见了,肯定能应我。
可我真的进了山,才知道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山里的树密密麻麻,太阳都照不进来,地上全是落叶,踩上去软乎乎的,不知道底下是实的还是空的。到处都是岔路,走几步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我凭着感觉往上爬,爬了大概两个小时,累得腿都软了,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歇脚。
这时候我才开始害怕。
四周静得可怕,连鸟叫都没有,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我忽然想起来,村里老人说过,这山里有野猪,还有豺狗,有时候还有豹子。我攥紧手里的砍刀,手心全是汗。
“爹——”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回音在山谷里荡来荡去,没人应我。
“爹——”我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应。
我又往上爬了一段,实在爬不动了,肚子也饿得咕咕叫。我找了个避风的地方,捡了点干柴,费了好大劲才把火点着,把红薯煨在火堆里。
红薯还没熟,我就听见身后有动静。
我吓得一下子跳起来,转头一看,是我娘。
她满头满脸都是汗,裤腿被荆棘刮破了好几条口子,手上也有血道子。她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红了眼眶。她走过来,一句话没说,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
不疼,但我哭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我娘从来没打过我。
“你要吓死我啊!”她声音发抖,“你这个孩子,咋这么不听话!”
我哭着说:“我要找我爹!”
我娘蹲下来,把我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她的身子在发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气的还是怕的。
“大山,”她说,“你听娘说,你爹没事。你爹真的没事。”
“那他咋不回来?”
我娘沉默了很久。山风吹过来,火堆里的火星子飘起来,又被风卷走了。
“你爹,”我娘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不是一个人在山上。”
我一愣:“他跟谁在一起?”
我娘没回答。她松开我,拨了拨火堆里的红薯,翻了个面又埋回去。火光映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大山,你今年十三了,有些事娘也该跟你说了。”她顿了顿,“你爹他……他不是去砍竹子、收松脂的。”
“那他是去干啥了?”
“他是去陪一个人的。”
我更糊涂了。
我娘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你爹有个哥哥,叫李长林,你大伯。你两岁的时候,你大伯上山采药,掉进山沟里摔死了。就葬在大别岭的那个山坳里,一棵老松树底下。”
这事我知道,村里人偶尔提过,但我没见过,也没什么印象。
“你奶奶走得早,你爷爷后来也没了。你大伯活着的时候最疼你爹,哥俩感情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你大伯死的那年,你爹整整哭了三天三夜,眼珠子都哭红了。”
我娘说着说着,自己的声音也哽咽了。
“你大伯死后,你爹每年都要上山去陪他。早些年活多,去个三五天就回来。后来去的时间越来越长。今年他说,想在山上多待一阵子,给你大伯好好修修坟,种种松树,陪他说说话。”
“可他为啥不跟我说?”我问。
“你爹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一辈子闷葫芦,有啥事都装在肚子里。他怕你小,说了你害怕。也怕村里人说闲话,说他一个大男人,天天往山上跑,像个啥样子。”
我想了想,又问:“那他为啥不回来拿粮食?”
“他回来过,”我娘说,“半夜回来的,拿了粮食又走了。他不想让人知道。”
我那时候半懂不懂的,但有一件事我明白了——我爹不是不要我们了,他只是太想他哥哥了。
那天我娘把红薯从火堆里扒出来,剥了皮递给我。红薯很烫,我一边吹气一边吃,我娘就坐在旁边看着我。
后来她领着我下了山。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山坳的方向,虽然啥也看不见,但我知道,那个老松树底下,我爹就在那儿。
又过了快一个月,我爹终于回来了。
那天傍晚我放学回家,远远就看见灶房的烟囱在冒烟。我跑进家门,就看见我爹坐在灶台边,正跟我娘说话。他瘦了,黑了,胡子拉碴的,头发也长了不少,可眼睛亮得很。
看见我进来,他咧嘴笑了:“大山,爹给你带了山果子。”
他从蛇皮袋里掏出一兜子野山楂,还有一小捆灵芝。那些东西不值啥钱,可我知道,那是他在山上一点点摘的。
我看着他,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但我忍住了,叫了一声“爹”,就把书包放下,去灶台边帮他倒水。
那天晚上,我娘包了饺子。我爹吃了两大碗,喝了一壶酒,早早的就睡了。我听见我娘在屋里给他烧洗脚水,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听不清,但语气很平和。
后来的事,说起来就简单了。
我爹每年春天都上山,一去就是一两个月,一直到他六十多岁爬不动山为止。我娘从来不拦他,也从来不让我跟着去。
我后来长大了,渐渐明白了这件事。我爹不是不负责任,恰恰相反,他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他对他哥的念想,就像那棵老松树一样,扎在土里,拔都拔不出来。
而我娘呢?她明明心里舍不得,嘴上却从不抱怨。她只是默默地等着,把家里的事料理好,等我爹回来。
有一年过年,我喝了几杯酒,壮着胆子问我爹:“爹,你每年上山陪我大伯,我娘一个人在家,你就没想过她?”
我爹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看了看我娘,然后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想过。可你大伯一个人在山里,也冷清。”
我娘在旁边接了一句:“你爹又不是不回来。他想去就去呗,我心里有数。”
就这一句话,啥都说明白了。
现在我爹娘都走了。我爹走的那年七十八,我娘比他多活了三年。他们合葬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面朝东南,正好能看见大别岭的方向。
每年清明我去上坟,都会多带一壶酒,往山那边洒半壶。
爹,你去找大伯吧。这回不用回来了。
娘也不会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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