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我二十一岁。

那年头,二十一岁在农村已经不算小了。跟我同龄的,孩子都满地跑了。我娘急,托了七八个媒人,最后在隔壁县的刘家洼给我寻了一门亲。姑娘叫巧云,十九岁,家里穷,兄弟姐妹六个,她是老大。我娘说她看中的是这姑娘“懂事”,农村人说懂事,就是能吃苦、不矫情、好生养。

我没见过巧云。媒人拿了一张照片来,黑白的一寸照,她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褂子,眼睛不大,但很亮,嘴唇抿着,像是在忍笑。我看了几眼,把照片还给我娘,说行。

相亲那天,我穿了一件的确良的白衬衫,我娘从箱底翻出来的,皱巴巴的,用搪瓷缸装了热水烫了半天才烫平。我骑了四十里路的自行车,到她家村口的老槐树下,她和她娘站在那儿等着。她比照片上瘦一些,颧骨有点高,皮肤黑黑的,是那种在地里晒出来的黑。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上是自己做的布鞋,鞋面上绣了一朵小花,是唯一的亮色。

我下了车,支好车梯子,走过去。她低着头,不看我,她娘在旁边推了她一下,说“说句话呀”。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声音小小的:“你来了。”

我说:“嗯,来了。”

这就是相亲的全部。没有吃饭,没有喝茶,没有看电影。两个人在村口站了十分钟,媒人问了几句“家里几口人”“种多少地”“有房子没有”,两边家长点了头,这门亲事就算定下来了。

定亲那天,我娘给了她家二百块钱的彩礼,外加两身布料、一对暖水瓶、一个搪瓷盆。她娘拉着我娘的手,眼泪汪汪地说“亲家,巧云以后就拜托你们了”。巧云站在旁边,还是低着头,但我看到她耳朵尖红了。

从定亲到结婚,中间隔了半年。按规矩,这半年里我不能去见她,只有逢年过节才能上门送礼。我去过三次,中秋节一次,过年一次,正月十五一次。每次去,她都是那个样子——低着头,话不多,但手脚麻利,给我倒水、端花生、剥橘子,把橘子瓣上的白丝一根一根地撕干净了,才递给我。

我接过橘子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她的手指凉凉的,缩得很快。

第三次去,她送我到村口。天快黑了,路边的杨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她站在老槐树下,忽然叫了我一声:“永年。”

永年是我的名字。

“嗯。”

“你说,咱们以后的日子,会好吗?”

我想了想,说:“会的。”

她笑了。那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笑,不是那种抿着嘴的、忍着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路灯还没亮,天边最后一抹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亮堂堂的。我忽然觉得,这个姑娘挺好看的。

回到家里,我跟我娘说,巧云挺好的。我娘正在灶台上洗碗,手里的丝瓜瓤停了一下,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我娘已经打听到了巧云家的一些事情。她爹好赌,欠了一屁股债,三个弟弟都还小,家里全靠巧云和她娘撑着。我娘怕的是,这门亲事一结,我们家的日子也要被拖进去。

但亲已经定了,钱已经给了,我娘不好反悔,怕人戳脊梁骨。

直到那年夏天,发生了一件事。

巧云她爹输了一大笔钱,债主上门,把家里的猪和粮食都拉走了。她娘托媒人带话,说想提前办婚事,意思是要彩礼钱救急。我娘一听,炸了。

“还没过门就开始要钱了,过了门还得了?”

我娘那天晚上没吃饭,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抽了一根烟——她平时不抽烟的。我爹在旁边蹲着,一声不吭。我坐在门槛上,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第二天,我娘跟我说:“永年,你去把亲退了。”

我说:“娘,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你听娘的,这个亲不能结。她那个爹是个无底洞,你填不满的。”

“可是巧云——”

“巧云是好的,娘知道。但她那个家,你惹不起。”我娘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去跟她说,就说是我说的,这门亲事我们高攀不起。彩礼钱不要了,算我们认栽。”

我想再说什么,我娘已经转身进了屋。

我骑着自行车,又走了那四十里路。夏天的日头毒,晒得柏油路都软了,轮胎碾上去沙沙地响。我骑了两个多小时,到刘家洼的时候,后背的汗已经把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又黏又热。

巧云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我。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编成了一条辫子,垂在胸前。我不知道她从哪里知道我要来的,也许是她娘先得了信,也许是她自己猜到的。女人的直觉,有时候准得可怕。

我没有下自行车。一只脚撑在地上,一只脚踩在踏板上,就那么半骑半站地停在老槐树底下。巧云站在我面前,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绞白了。她没有看我,看着自行车的车把,车把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我娘让我带的一包红糖——退亲的规矩,女方不收东西,但男方还是要带,是个礼数。

“巧云。”我叫她。

“嗯。”

“我娘说……这个亲,不结了。”

风吹过来,杨树的叶子哗哗地响。远处有人在晒麦子,木锨扬起麦粒,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落下来,再扬起,再落下来。那个声音闷闷的,像心跳。

巧云没有哭。我本来以为她会哭的,但她没有。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但不是泪光。她看了我好几秒钟,好像在确认什么,又好像在消化什么。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从嗓子眼里慢慢挤出来的。

“永年,你帮我带句话给你娘。”

“什么话?”

“你说,我不怨她。”

就这一句。

没有质问,没有哀求,没有哭天抢地。她站在那里,穿着那条碎花裙子,辫子垂在胸前,阳光透过槐树的叶子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但她忍住了,把所有的委屈、不甘、难过全部咽了下去,咽得干干净净,然后给了我一句“我不怨她”。

我不知道那天我是怎么骑回来的。四十里路,骑了三个多小时,天都黑透了。到家的时候,我娘在门口等我,手里端着一碗凉好的绿豆汤。我把车梯子支好,接过碗,喝了一口,不凉了,温的。

“话带到了?”我娘问。

“带到了。”

“她说什么?”

我看着碗里剩下的绿豆汤,汤面上浮着几颗没煮烂的绿豆,在碗底投下小小的影子。我说:“她说,她不怨你。”

我娘站在门口,没说话。灶台上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拉到院子里,拉到那棵石榴树底下。石榴花正开,红艳艳的,在夜风里轻轻地晃。

那年冬天,我娶了别人。也是媒人介绍的,隔壁村的,姓王,个子不高,圆脸,爱笑。结婚那天,我穿了一身新做的藏蓝色中山装,胸口别了一朵红纸花,骑着自行车去接新娘子。路过刘家洼的时候,我拐了一个弯,从村口那条路走了一趟。

老槐树还在。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个人伸开的手臂,在等着什么,又什么都没等到。

我没有停下来。自行车碾过路上的碎石,颠了一下,又一下。后座上绑着迎亲的红被面,风一吹,扑棱扑棱地响,像一面小小的旗。

后来我听人说,巧云在我退亲之后的第二年,嫁到了更远的山里。那个男人比她大十几岁,死了老婆,留下两个孩子。她过去就当后妈,日子不好过。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我娘前年走的,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她说:“永年,巧云那个事,娘做错了。”我说:“娘,都过去多少年了。”她说:“过去了也还是错的。那姑娘不怨我,我心里才更难受。”

我娘说完这句话,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出殡那天,我跪在灵堂前,给她烧纸。火苗蹿起来,把纸钱卷成黑色的蝴蝶,在空气里打着旋,慢慢落下来。我忽然想起巧云那句话——“我不怨她。”当年我不懂,后来我懂了。不怨,不是因为不委屈,是因为知道怨了也没用。不怨,不是原谅了,是算了。不怨,是把所有的话都咽下去,然后把最体面的一句留给对方。

这些年,我偶尔还会想起那个碎花裙子、黑辫子、在村口老槐树下站着的姑娘。想起她递给我的橘子瓣,撕得干干净净的白丝。想起她问我“咱们以后的日子,会好吗”,眼睛里全是光。想起她最后的那个表情——嘴唇在抖,但没有哭,把所有的话都咽了下去,咽得干干净净,然后给了我一句“我不怨她”。

四十多年了。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过得好不好,还记不记得那个骑着自行车、穿着皱巴巴的确良衬衫、去退亲的年轻人。也许记得,也许忘了。也许记得,但假装忘了。

我只希望她这一辈子,有人心疼她,有人护着她,有人在她递橘子瓣的时候,握住她凉凉的手指,跟她说一句:“会的,咱们以后的日子,会好的。”

这句话,当年我没能说出口。

现在说了,也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