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晃,顾昭宁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对面坐着的苏静微倒是一脸安然,时不时拿手帕擦擦眼角,活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姐姐,这一路辛苦你了。”苏静微声音软糯,眼眶微红,“要不是为了陪我,你也不用遭这份罪。”

顾昭宁懒得戳穿她。

什么陪不陪的,是顾家老太太发了话——苏静微要去随军,路上没个亲人照应不行,你这个当姐姐的跟着去,到了地方认认门,住几天就回来。

说白了,她就是给人当保姆的。

“没事。”顾昭宁掀开窗帘看一眼外面,荒郊野岭的,连个人影都看不见,“还有多久到?”

“快了。”苏静微眼睛亮了亮,语气里带上一丝掩饰不住的期待,“姐姐,裴家两位兄长的情况,我跟你说过的吧?”

苏静微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闪过一丝得意:“所以姐姐,到了之后你别认错了。裴连长是温和的那个,裴团长……你离他远点。”

顾昭宁看了她一眼。

苏静微这趟来,就是奔着裴祈年来的。两家早有口头婚约,只是没说死是哪一个。苏静微打听到裴祈年长得好性格好,恨不得插翅膀飞过来。

至于裴羡野,谁爱要谁要。

“知道了。”顾昭宁随口应一声,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她得赶紧完事赶紧回去,京城里她那个小阁楼还养着一盆昙花,再没人浇水该枯了。

火车终于在站点停下。

苏静微几乎是跳下车的,顾昭宁拎着两个大皮箱跟在后面,累得直喘气。

站台上站着两个军装男人。

一个白净斯文,戴着一副眼镜,嘴角挂着温和的笑,看起来确实是个好说话的。

另一个——

顾昭宁抬头看过去,呼吸一窒。

那人一米九几的个头,皮肤是常年日晒留下的古铜色,五官硬朗得像刀刻出来的,眉骨高,眼窝深,一双眼睛漆黑锐利,往那一站,浑身气势凌厉得让人腿软。

他穿着的确良军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青筋微微凸起。肩膀宽得像一堵墙,整个人往那一杵,连风都挡了大半。

苏静微明显也愣住了,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快步走向那个白净斯文的男人,仰起脸,怯生生地喊了一声:“祈年哥。”

裴祈年微微一愣,随即笑着点了点头:“静微?路上辛苦了。”

苏静微眼眶一红,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不辛苦,能见到祈年哥就好。”

顾昭宁站在原地,拎着两个大皮箱,手指被勒得生疼。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对面那个“面凶性子冷”的男人,就大步朝她走过来了。

他步子大,走得又快,几步就到了她面前。

顾昭宁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差点被自己绊倒。

那人伸手,稳稳地扣住了她的胳膊。

掌心滚烫,粗糙的指腹隔着衣袖贴上来,像一块烧红的铁。

“站好。”低沉的嗓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顾昭宁站稳了,抬头看他。

近距离才发现,这人比她想象中还要高。她一米六几的个头,站在他面前,得仰着脖子才能看到他的脸。

他没说话,只沉默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弯腰,一手一个,把两个大皮箱全拎了过去。

那皮箱顾昭宁一路拎过来,差点把胳膊卸了。这人提在手里,跟拎两盒点心似的,毫不费力。

“走。”他说。

然后转身,大步往前走。

顾昭宁愣了两秒,赶紧跟上去。

他走得快,顾昭宁得小跑着才能跟上。走了十几步,前面那人忽然慢下来,步子放小了,像是在迁就谁。

顾昭宁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挺拔的背影,军装下隐约能看到肩胛骨的轮廓,腰身精瘦,两条腿又直又长。

她忽然想起来,苏静微说这人“凶得很”。

凶吗?

是挺凶的,长得也凶,周身气势更凶。家属院门口站岗的小战士看见他,直接立正敬礼,眼神都不敢乱瞟。

但顾昭宁注意到,他走的路,都是阴凉的那一边。

她这边的太阳,全被他挡了。

到了家属院,是一排排灰砖平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齐整。

男人推开最里头一间的门,把皮箱放下,侧身让顾昭宁进去。

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墙角还堆着几个炮弹箱子,估计是当储物柜用的。

但很干净。被子叠成豆腐块,桌面上一点灰都没有。

顾昭宁站在屋子中间,四下看了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跟这人,总共就说了两句话。

一句“站好”,一句“走”。

她连他叫什么,都得靠苏静微提前科普。

沉默了一会儿,顾昭宁干巴巴地开口:“那个……你叫裴羡野?”

男人正在把皮箱往墙角搬,闻言回过头来,漆黑的眼珠定定地看着她:“嗯。”

“我叫顾昭宁。”

“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出去了。

顾昭宁愣在原地,心说:这就完了?

她还没来得及坐下,门又开了。

裴羡野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进来,里面是热水,还冒着热气。

他把缸子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喝点水,暖和。”

顾昭宁低头看了一眼,搪瓷缸子很旧,外面印着的红字都磨花了,但洗得很干净。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嘴。

抬头想道谢,发现人已经又走了。

这回回来,他手里多了一床褥子,厚实得很,往木板床上一铺,原本硬邦邦的床立刻软和了不少。

顾昭宁眨了眨眼:“你铺的?”

“嗯。”

“你知道我要来?”

裴羡野动作顿了一下,没说话,从衣柜里又拿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薄被,也铺了上去。

顾昭宁看着他忙前忙后,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人话少是真话少,但干的每件事,都让人挑不出毛病。

就在这时候,隔壁传来苏静微的声音,娇滴滴的:“祈年哥,你人真好,比我姐姐说的还要好。”

顾昭宁嘴角抽了抽。

她什么时候说过裴祈年好了?她连裴祈年长什么样都没细看。

裴羡野显然也听到了,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抬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意味不明。

顾昭宁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裴羡野收回视线,把被子最后一点褶皱抚平,直起身来。

“没事。”

他顿了一下,又说:“隔壁隔音不好。”

顾昭宁:“…………”

她忽然觉得,这趟随军,好像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