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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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宋一百五十二年的国祚里,宋理宗赵昀是一个极具张力的符号。他坐镇临安四十年(1224—1264年),在位时间之长仅次于宋仁宗。史书对他评价的两极分化,有人称他端信好学,拨乱反正,开创了“端平更化”的清新局面,称得上一代“能”主;也有人扼腕于他晚年的昏聩,不仅令权相贾似道误国,更在外交战略上重蹈覆辙,终成“庸”君。

要透视赵昀,必须剥离后世戏说,回归南宋末年那战栗而又繁华的史料底色,从权力、思想与地缘政治的交织中,拆解这位“中材之主”的复杂人生。

赵昀的上位,本身就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政治意外。他并非皇子,而是流落民间的宗室子弟,如果不是权相史弥远在宋宁宗驾崩之际矫诏废黜太子赵竑,他或许终其一生只是个普通的绍兴里弄少年。

这种“得位不正”的阴影,伴随了赵昀的前十年。在史弥远权倾朝野的岁月里,他选择隐忍。《宋史》卷四十一《理宗本纪》记载,一直到绍定六年(1233年)九月,史弥远病逝,“上始亲政”,赵昀才真正开启了他的时代。

亲政初期的赵昀展现出了惊人的政治敏锐。他深知南宋积弊已深,首要之务便是清洗史弥远的余党。他起用被排挤的“理学名臣”,在朝堂上形成了一股崇尚气节、务实理政的风气,史称“端平更化”。这段时期,赵昀的确表现出“能”的一面。他正式确立了程朱理学的官学地位,试图通过重建“道统”来增强南宋在面临蒙元威胁时的内部凝聚力。

宋理宗赵昀任内最显著的功绩与争议,皆源于对金国的态度。他在复仇意志上表现出了超越前代帝王的果敢。

绍定六年(1233年),宋理宗赵昀力主与蒙古合兵。次年正月,宋军攻克蔡州,金国灭亡。赵昀将自杀的金哀宗的遗骸祭告太庙,完成了北宋“靖康耻”以来长达百年的报仇夙愿。从实现包括岳飞在内的多少代人的雪耻的角度看,这是他的“能”;但随后的“端平入洛”,在缺乏粮草准备的情况下试图收复三京(汴梁、洛阳、商丘),直接导致了宋蒙盟约的破裂。

宋理宗的这种“能”,带有极大的躁进色彩。他没有能够研判地缘政治的剧变:金国的消亡固然报了仇,但也让南宋直接暴露在蒙古铁骑的兵锋之下。这次军事冒险的失败,成为南宋国势由盛转衰的转折点。

随着战争压力的增大和统治岁月的拉长,宋理宗赵昀逐渐表现出对现实政治的逃避。他将对国家治理的焦虑,转化为对理学形而上学的沉溺。《宋史》卷四十五《理宗本纪》直接指他后来“怠于政事,权移奸臣”,该书卷四百七十四《奸臣传》也称:“理宗晚年,深居禁中,专务理学,朝政多委之宰相。……贾似道专权,上下蒙蔽。”

由此,可以看出宋理宗赵昀由“求治”转向“自保”的心态。他晚年自诩“道学君子”,却在深宫中研究朱熹的注疏,试图通过“修身”来实现“平天下”。这种政治上的惰性,导致权力中枢出现了巨大的真空。他重用奸臣贾似道,本质上是因为其能以一种看似高效的手段管理国事,从而让他腾出时间或者沉溺于西湖的楼阁与名妓唐安安鬼混,或者久在后宫,与宠爱的阎贵妃共同享乐。这种“庸”,并非智力不足,而是一种执政责任感的崩塌。

《宋史全文》卷三十六记载:“(景定元年)贾似道自鄂还,以捷闻。上喜,以为奇勋,授少傅。……其实似道私约乞和,上不知也。”这样看来,景定元年(1260年),蒙古大汗蒙哥死于钓鱼城下,忽必烈急于北返争夺汗位。贾似道在鄂州前线私自求和,却向宋理宗赵昀谎报大捷。宋理宗作为一国之君,竟然对前线的真实战况毫无察觉。事实上,这种“不知”,既是贾似道的奸诈,更是宋理宗主动闭目塞听的结果。他更愿意活在“中兴大捷”的幻象中,而非直面残破的边疆。这种对权力的被动放逐,加速了南宋崩溃的进程。这种对客观事实的拒绝,是其“庸”的具体表现。

宋理宗的人生结局非常悲惨。他病重时,曾下诏征求全国名医为自己治病,竟然无人应征。据《续资治通鉴·卷一百八十四》记载,花甲之年的宋理宗赵昀死后,他的肉身遭遇了中国历史上最惨烈的帝王凌辱,“番僧杨琏真迦发理宗陵,见尸如生,遂悬之林间以沥取汞。……又将其首骨制为饮器”,送给位居北京的元朝统治者。这不仅是个人的悲剧,更是一个文明覆灭的标志。

宋理宗赵昀生前坚持修习道教养生术,还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推广《太上感应篇》的帝王,期望肉身不朽。史料记载他尸身“如生”,还因此引来杨琏真迦的凌辱。他的头骨被制成溺器(一说酒器),成为了蒙古贵族炫耀战功的工具。这个细节,虽是史实之痛,却也成了赵昀一生最好的注脚。他在世时,试图用理学圣人的躯壳包裹一个普通人的局限;他死后,躯体成了国破家亡的直接受难者。

宋理宗赵昀是一个生错时代的“中材之主”。他有“能”的一面:亲政之初的雷厉风行,对“端平更化”的期待,以及完成百年雪耻的宏愿。这证明他曾试图做一个合格的君主。他更有“庸”的一面:在面临蒙古铁骑这种超越时代的暴力时,他选择了逃避到理学的文字游戏和后宫的声色犬马中,将国运托付给奸佞之臣。

南宋的覆灭,固然有由于游牧民族武力强盛的客观因素,但宋理宗赵昀在位四十年的蹉跎,无疑消耗了南宋最后的战略资本。他试图用“道统”来对抗“强权”,却在现实的兵锋面前溃不成军。评价赵昀,不应只看到他的平庸,更应看到他在那残山胜水间,试图维系文明尊严却最终化为虚妄的绝望挣扎。(2026年4月9日写于东京乐丰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