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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慈庄被树荫遮住时,距丘宜庆被绑票那桩事,已过去整整几个月了。那几日庄里的慌乱,如今回想起来,仍让李欢儿心有余悸。好在事情过去了,庄里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是规矩比从前严了几分。

这日一早,李欢儿正在东厢房核对上月的账目。窗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她抬头看去,见丘宜兴带着几个人在院中操练。

“少夫人!”丫鬟端着茶进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宜兴爷他们每日卯时就开始练,练到辰时收功,雷打不动!”

李欢儿点点头,收回目光,继续看账。丫鬟把茶放在桌上,又轻声问:“少夫人,今儿厨房问,中午的菜是买肉还是买鱼?”

“买鱼吧!”李欢儿头也不抬,“刘掌柜家的渔船不是刚靠岸?价钱便宜些,也照顾老家生意!”

丫鬟应声去了。李欢儿拨着算盘,一笔笔核对。算来算去,结余不过二十多两。

正算着,丘世明进来了。这位庄头穿着半旧的长衣,手里拿着本册子,脸上带着惯常的敦厚神色。

“少夫人!”他在门口站定,没有直接进来。

李欢儿抬头,笑道:“世明叔快请坐。可是有事?”

丘世明走进来,在椅上坐下,把册子递过去:“这是这个月的护院开支,我粗粗列了个单子,少夫人过目!”

李欢儿接过,见上头写着:丘宜兴月钱六两,丘宜茂月钱四两,祝家子弟三人各二两,共十六两。另加兵器养护、灯火柴炭等杂用,每月约需三四两。统共二十两上下。

她眉头微微蹙起,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世明叔,这一个月二十两,一年就是二百四十两。咱们庄上一年进项多少,您是清楚的。这一笔……是不是可以省些?”

丘世明早料到她会这么问,不慌不忙道:“少夫人的意思我明白。只是这事,是嫂夫人特意交代的!”

“母亲交代的?”李欢儿有些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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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丘世明道,“宜庆少爷出事那几日,嫂夫人急得几天没合眼。后来人救回来了,她亲自叫我到跟前,跟我说,世明,念慈庄得有人护着。宜兴是自家族人,可靠,让他带几个人常驻庄里。月钱开支从庄上出,不够的,老家贴补!”

他顿了顿,又道:“嫂夫人还说了一句话,我记着。她说,大户人家之所以大,就是因为养的人多。人多才势大,势大才能聚财。钱财是死的,人是活的。宁可省吃俭用,不能省了护院的人!”

李欢儿听着,慢慢点头。母亲这话,她懂。丘家能在这乱世里撑下来,靠的就是人多势众。太皇河老家那边,族兵、庄丁、佃户,加起来好几百人,寻常毛贼根本不敢招惹。念慈庄从前只有些老弱仆役,这才让坏人动了心思。

“母亲说得是!”她轻声道,“是我想窄了!”

“那就劳烦世明叔了!”李欢儿把单子还给他,“这笔开支,从公中出。往后每月固定拨二十两,若有额外开销,再另说!”

丘世明应了,又说起田里的事:“少夫人,今儿我去西边稻田看了。这几日雨水多,有几块地积水深了,佃户们正在排水。咱们这儿的田,跟太皇河那边真是不一样!”

他说着,自己也笑了。来念慈庄快半年了,他还是不太习惯这水乡的种法。太皇河那边,稻田要靠灌水,一季要灌七八回,水是金贵的。这里倒好,水多得排不完,三天两头要下地放水。

“这边地势低,又是湖边,雨水也多!”李欢儿笑道,“佃户们都习惯了,世明叔慢慢就熟了!”

丘世明点头,又道:“对了,今儿老赵家的来找我,说他家那块田,排水沟淤了,想借两个短工疏通。我说这事你找少夫人,她管这些!”

李欢儿想了想:“让他来找我吧。若是几家的沟都淤了,不如组织佃户一起疏,省得一家一家地借人!”

“少夫人说得是!”丘世明起身,“那我让他下午来!”

看着丘世明出去的背影,李欢儿轻轻叹了口气。这当家,真是不容易。处处要用钱,处处要算计。从前在母亲身边学理家,看的都是大账,几千两银子的进出,一笔笔清清楚楚。如今自己当家了,才知道油盐酱醋、针头线脑,样样都要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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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开账本,又看了一遍护院的开支。二十两一个月,确实不是小数目。可母亲说得对,人多势大,势大才能聚财。这钱,该花。

下午,佃户老赵来了。这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进了花厅有些局促,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赵叔请坐!”李欢儿让丫鬟上茶,“世明叔说您那田的排水沟淤了?”

老赵在椅上坐了半边屁股,搓着手道:“是,少夫人。今年雨水多,那沟窄了,水流不及,田里积了半尺深的水。再不放出去,秧苗要沤坏了!”

“您那田边上,还有几家?”

“东头祝大家,西头祝二家,还有祝五家,都挨着那条沟!”老赵道,“我估摸着,他们家的沟也够呛。”

李欢儿点点头:“既如此,不如几家一起疏。您回去跟他们商量,若是都愿意,就定个日子,庄上出两个短工帮衬,你们各家出人出力,一起把沟挖深挖宽。往后下雨,大家都方便!”

老赵眼睛一亮:“少夫人这话在理!我这就去跟他们说!”

他站起身,又犹豫着问:“那……工钱怎么算?”

“庄上出的短工,庄上付工钱!”李欢儿道,“你们各家的,算自家的事!”

傍晚,丘宜庆从外头回来。他这阵子仍去赶集,只是不像从前那样天不亮就走,丘宜兴不放心,非要他等护院的人到齐了再出门。

“欢儿!”他进了屋,把铺里这个月的利钱放在桌上,“十五两!”

李欢儿接过,数了数,笑了:“相公真能干。累不累?”

“不累!”丘宜庆坐下,喝着茶。

两人说了会闲话,李欢儿把白日的事说了,又说起护院的开支。丘宜庆听罢,点头道:“母亲说得对。这回出事,要不是有宜兴叔他们,我怕是……这钱不能省!”

李欢儿看着他,轻声道:“相公不怪我擅做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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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你做什么?”丘宜庆握住她的手,“你当家,你做主。我信你!”

窗外,天色渐暗。丫鬟进来掌灯,又去催厨房摆饭。丘世明踏着暮色过来,说是佃户那边回话了,老赵、祝大、祝二、祝五四家都愿意一起疏沟,定了后日动工。

“后日我让宜兴派两个人跟着!”丘世明道,“一来帮衬,二来也防着有人趁机闹事!”

李欢儿点头:“世明叔想得周到!”

晚饭时,丘世明留下一起用。厨娘做了鱼,是刚从刘定喜家船上买的,鲜嫩得很。四个人围坐一桌,简简单单三菜一汤,却吃得踏实。

丘世明看着那密密麻麻的账本,忽然感慨道:“少夫人,您这账,记得真细!”

“嫂夫人说得对。”丘世明道,“不过嫂夫人记账,跟您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丘世明想了想,斟酌着说:“嫂夫人记账,看的是大局。几百两的进出,她一眼就能看出哪里多了哪里少了。日常琐碎,她反而不太管,交给底下人办!”

李欢儿听着,若有所思。

丘世明笑道:“我也说不清谁更厉害。嫂夫人是大家之主的气度,抓大放小。您是持家守成的主子,滴水不漏。都是为丘家好,都是本事!”

这话说得李欢儿心里暖暖的。她轻声道:“世明叔过奖了。我年轻,没经过事,只能这样一点一点学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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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得好!”丘世明认真道,“我见过多少当家主母,像您这样的,不多!”

窗外夜色已深。丘世明起身告辞,说明日要去田里看看排水的情况。李欢儿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屋里,丘宜庆已在灯下看书。见她进来,抬头问:“账对完了?”

“对完了!”李欢儿坐下,把账本收进匣子里,“世明叔说,我记账跟母亲不一样!”

丘宜庆笑道:“怎么不一样?”

李欢儿把丘世明的话说了。丘宜庆听罢,放下书,认真道:“世明叔说得对,娘是抓大,你是抓小。可抓大抓小,都是为了把这个家撑起来!”

他看着妻子,眼中满是温柔:“你做得很好。娘若知道了,也会夸你的!”

李欢儿低下头,脸微微红了。成亲快大半年,丈夫待她,始终这般体贴。

夜深了,念慈庄静悄悄的。只有远处的洪泽湖,传来隐隐的水声。丘宜兴带着护院的人巡了一遍庄墙,确认无事,各自歇下。佃户们劳累一天,早早就睡了。厨房里,厨娘收拾好碗筷,熄了灶火。

东厢房的灯还亮着。李欢儿坐在灯下,又翻了一遍账本。她把丈夫带回的银子,数了又数,最后在账上写了几个字:“收木器店利钱十五两!”

合上账本,她舒了口气。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了。她起身,轻轻推了推已经睡着的丘宜庆:“相公,去床上睡!”

丘宜庆迷迷糊糊睁开眼,被她拉着进了里屋。熄了灯,黑暗中,李欢儿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她想,母亲把这担子交给她,她得挑好。念慈庄虽小,也是丘家的一份基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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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着想着,眼皮渐渐沉了。窗外的水声,像一首绵长的催眠曲,把她送进梦乡。

次日一早,李欢儿照旧早起,先去账房理了理今日要办的事。辰时,丘世明从田里回来,说老赵他们已经在准备疏沟了,宜兴派了两个人过去帮忙。

“佃户们都说,少夫人这法子好!”丘世明笑道,“几家一起疏,省事省力,往后下雨也不怕了!”

李欢儿点点头:“那就好。世明叔,您多盯着些,别让人偷懒,也别让人累着!”

“我省得!”

正说话间,门房来报,说王路甲来了。李欢儿微觉意外,忙让人请进。王路甲进了花厅,满脸拘谨,行礼后才道明来意,是来送铺子的租金。

李欢儿沉吟片刻,道:“路甲哥,那铺子原是相公送你们用的,自然不收租金!”

王路甲更显不安:“少夫人若不收房租,那府上每月的豆腐钱,我也不敢拿了!”

李欢儿笑道:“大哥!我父母带延周弟弟去见瓷儿嫂子的事,我已听说了。您这是不把宜庆当自家人呢!”

王路甲闻言,心中一热,再不提房租的事。

丘世明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赞许。他想起嫂夫人祝小芝,她是大家主母,气度不凡,凡事看得远。少夫人呢,是守家主妇,精打细算,把日子过得稳稳当当。

两个都是能人,只是用在不同地方。说不清谁更厉害。但丘世明知道,有这样的人撑着,丘家,垮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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