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在委内瑞拉加拉加斯的一次集会上，人们挥舞着委内瑞拉国旗 加比·奥拉 / 路透社
委内瑞拉可能很快就会迎来多年未见的景象：经济增长和经济活动的激增。尽管今年1月美军推翻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后，其副手德尔西·罗德里格斯继续留任，但这仍然开启了数十年来看似遥不可及的机遇。政治犯正在陆续获释，流亡者正在考虑回国，投资者正在探索新的投资机会，各国也重新开放了驻加拉加斯大使馆。委内瑞拉人长期被压抑的希望正在重新燃起。到目前为止，该国避免了许多人预想中独裁者倒台后可能出现的混乱局面。
保持一定的怀疑态度是必要的；委内瑞拉人仍然面临着普遍存在的贫困、饥饿、腐败、镇压、非法拘留和公共服务瘫痪等问题。过去几十年威权统治时期的许多高层人物仍然深藏于军队、情报部门、民事部门、国有企业、监管机构和法院等机构中。他们的权力或许如今受到了限制，尤其是在特朗普政府的决策和政策的影响下，但并未消失。一种不同寻常的安排已经形成：华盛顿与由马杜罗政权最杰出的领导人之一罗德里格斯领导的临时看守政府之间达成了一种权力分享的局面。
这种安排反映了特朗普政府的利益。目前，华盛顿似乎更关心委内瑞拉的经济状况，尤其是其石油产业，而非其民主制度。然而，这些优先事项却使委内瑞拉陷入了一种矛盾的境地。那些能够重振其经济的力量——石油和矿业收入、私人投资以及海外侨民回流的资本和创业精神——也可能破坏其政治转型。如果制度依然薄弱，未来经济增长的成果分配不均，那么委内瑞拉人将对新的政权失去信心。
许多委内瑞拉人对未来抱有很高的期望。如果国家无法兑现承诺，可能会使国家陷入长期的政治动荡。确保经济复苏惠及所有委内瑞拉人民的唯一途径，是同时确保政治复苏，使各机构能够再次制约行政权力，使公众的意愿最终在真正自由公正的选举中得到体现。
资源宝库
美军抓获马杜罗及其妻子后，华盛顿的关注点迅速从政权更迭转向如何开发委内瑞拉的油气资源。委内瑞拉拥有全球最大的已探明石油储量。该国的石油工业崩溃并日渐衰败。石油日产量从1998年的300多万桶下降到2024年的约90万桶，某些年份甚至更低。这种崩溃很大程度上是咎由自取。腐败、政治干预和管理不善掏空了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Petróleos de Venezuela），而该公司曾被视为全球顶尖的能源巨头之一。2012年8月发生在阿穆艾炼油厂的大爆炸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这场爆炸造成48人死亡，150多人受伤，附近1600多栋房屋受损。如今，阿穆艾炼油厂的产能仅为原先的一小部分。外国势力也难辞其咎。2017年，在特朗普的第一任期内，白宫对委内瑞拉实施了经济制裁。两年后，美国政府直接制裁了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限制了该公司进入国际金融市场和接触海外客户。
委内瑞拉要想走向繁荣与稳定，就必须重振石油和天然气产业。然而，这样的复兴将是一项耗资巨大且错综复杂的工程。莱斯大学石油专家弗朗西斯科·莫纳尔迪估计，恢复石油生产可能需要超过1000亿美元的投资，以及至少十年的持续努力。此外，恢复法治也并非易事：在世界正义工程“法治指数”监测的143个国家中，委内瑞拉目前排名垫底。
委内瑞拉石油产业究竟如何才能重振旗鼓，目前尚无定论。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于今年1月宣布，美国将“接管”委内瑞拉，直至确保“安全、妥善和审慎的过渡”。美国官员随后表示，委内瑞拉石油销售所得——目前由美国控制的账户管理——将用于造福美国和委内瑞拉人民。具体的分配方案尚未公布，华盛顿对资金的分配方式仍然拥有相当大的影响力。马杜罗被捕后几周内，特朗普政府就实施了一项新的监管框架，规范所有石油和天然气活动。由新总统的弟弟豪尔赫·罗德里格斯主持的国民议会通过了一项法律，批准了这项框架，该法律旨在放宽石油行业的管制，并取消自1976年石油工业国有化以来实施的许多限制。
委内瑞拉的石油工业或许永远无法重现上世纪90年代末和本世纪初的辉煌，当时日产量超过300万至350万桶。但丰富的储量、有利的地质条件、新技术、进入资本市场的渠道以及美国的严格监管，仍然可能为其发展注入强劲动力。除了石油之外，特朗普政府也迅速采取行动，重振委内瑞拉的采矿业。该行业具有巨大的经济潜力：其黄金储量位居世界前列，此外还拥有丰富的铝土矿、铁矿石、煤炭和关键矿产资源。
今年3月，美国内政部长道格·伯古姆率领一个由二十多位矿业高管组成的代表团访问了加拉加斯。豪尔赫·罗德里格斯承诺将加快批准一项旨在放宽行业限制、减少监管壁垒的新矿业法。据路透社和Axios报道，委内瑞拉国有黄金矿业公司Minerven已签署一项由美国支持的协议，将向为美国精炼厂供货的国际贸易商出售650至1000公斤金条。这一数量——约一吨——将占委内瑞拉2025年官方公布黄金产量的10%左右，这虽是该国矿业重新接入正规全球市场的一小步，但具有重要的象征意义。如果此类交易能够持续并扩大规模，其作用远不止于创造出口收入。它们有助于将黄金生产从犯罪网络转移到受监管的渠道。这将为委内瑞拉政府提供新的收入来源，使其能够继续对采矿作业进行环境监管，并帮助其更好地融入全球经济。
然而，即便委内瑞拉的石油和矿业部门迎来巨大的增长，其成功也可能给该国带来问题。委内瑞拉此前也曾经历过石油繁荣时期。委内瑞拉从未建立起足够强大的政治体系，来阻止经济繁荣沦为专制精英扼杀政治竞争、巩固自身权力的工具。裙带关系、不透明交易、利己决策和政治偏袒等旧习，即便在美国的指导下也可能继续存在。事实上，如果独裁统治基本保持不变，这种结果完全有可能发生。在马杜罗统治下发展起来的影子经济根深蒂固，至今仍然活跃，并与全球犯罪集团网络有着密切联系。
如果缺乏能够限制自由裁量权和执行规则的机构，石油、天然气和矿产产量的激增可能只会让一小部分委内瑞拉人受益，同时会加剧公众的失望情绪。换言之，蓬勃发展的经济非但没有消除政治动荡，反而可能加剧这种动荡。
侨民的力量
委内瑞拉复兴的另一潜在动力来自其人民，尤其是那些逃离家园的人。委内瑞拉侨民如今已成为全球规模最大的侨民群体之一。自2014年以来，近800万委内瑞拉人——超过该国人口的四分之一——离开了祖国。近几十年来，西半球没有任何其他国家经历过如此迅速的移民潮。侨汇已经支撑着国内数百万家庭的生活。据估计，海外委内瑞拉人每年向国内汇款40亿至50亿美元，这一数额甚至可与该国现存的部分出口收入相媲美。
但海外侨民的意义远不止于汇款。他们包括休斯顿的石油工程师、迈阿密的创业者、波哥大的物流专家以及马德里的金融专业人士。许多人积累了委内瑞拉失去的技能、积蓄和国际人脉。有些人将永远不会回国；另一些人则会静观其变，择机归来。但即使是小规模的回流潮也能产生巨大的经济影响。如果只有百分之十的侨民带着适度的资本——比如每户五万美元——回国，仅此一项就能为委内瑞拉经济注入数百亿美元。即使不永久定居，许多侨民也拥有创办企业和发展现有企业所需的资金、知识和人脉。
这些可能性的早期迹象已经显现。自马杜罗下台以来，身处海外的委内瑞拉企业家一直在探索投资该国零售、物流、电信、食品加工和旅游业的机会。国际公司正在研究基础设施、能源服务和建筑领域的投资机会，这些领域都曾因该国长期的经济崩溃而遭受重创。私人投资对于重建委内瑞拉的电网、供水系统、交通网络、住房和数字基础设施至关重要。委内瑞拉政府自身既缺乏资源，也缺乏管理能力来应对这些挑战。
但资本很少会均匀分布。它会流向那些回报迅速且风险可控的行业。早期投资可能会集中在加拉加斯和少数几个商业中心，而该国其他大部分地区仍然停滞不前。如果经济复苏似乎只惠及内部人士——国有资产被廉价出售给亲信和背景可疑的国际金融家，而工资持续停滞不前，公共服务滞后——委内瑞拉人将对过渡的政治合法性失去信心。
经济复苏不仅仅是促进增长，更重要的是让谁受益，以及民众是否认为这些利益的分配公平合理。投资必须转化为日常生活中切实可见的改善：可靠的电力供应、畅通的供水系统、便捷的交通和更安全的街道。如果缺乏切实的公共利益，经济增长最终可能只会加剧民众的不满，而非带来稳定。
巨大的期望
经历了多年的物资匮乏、镇压和大规模移民之后，委内瑞拉人或许不会指望立即迎来繁荣。但他们渴望进步：运转良好的医院、价格合理的食品和药品、足以养家糊口的工作和工资，以及由政府而非一系列不受制约的武装民兵提供的治安保障。对于一个拥有丰富自然资源的国家来说，这些期望或许并不苛刻，但要迅速实现这些期望却并非易事。
委内瑞拉人可能会对变革的步伐感到不耐烦。制度的恢复是一个缓慢的过程——需要建立新的规则、习惯和提升行政能力——但民众的期望却可能增长得更快。在马杜罗执政时期离开委内瑞拉的民众的回归、大量资本涌入经济以及委内瑞拉向国际市场的开放，都可能使人们的期望值超出任何过渡政府所能达到的水平。
这种对快速变革的期望与缓慢的制度建设现实之间的不平衡，正是委内瑞拉下一阶段面临的核心挑战。华盛顿似乎认为，过快地瓦解委内瑞拉的领导结构可能会引发军队、安全部门、国家官僚机构和地方政府内部的分裂。在脆弱的国家，保留部分现有指挥结构有时可以防止立即出现混乱，并减轻局势的动荡。
但这种策略也存在自身风险。如果经济正常化进程快于制度改革，那么那些掌控早期财政收入的人可能会在有效的制约机制出现之前就巩固权力。挑战不仅在于恢复经济增长，还在于确保经济增长不会再次催生出一个对广大民众诉求漠不关心、凌驾于制度约束之上的政治阶层。
委内瑞拉的机遇
委内瑞拉目前的处境比乌戈·查韦斯和马杜罗独裁统治的27年间要好得多。下一轮石油繁荣已经开始。石油收入不断增长，私人投资也将随之而来，委内瑞拉人民的期望也将大幅提升。这场繁荣必将考验该国新的政治体制及其经济。
摆在面前的任务艰巨。需求巨大，而国家满足这些需求的能力却十分有限。新老政治人物之间的冲突和权力争夺不可避免。目光短浅的政治错误，例如追求诱人但不切实际的政策，可能会引发瘫痪性的社会动荡。
有两种力量可以帮助委内瑞拉稳定局势：一是世界对其需求永无止境的丰富自然资源，二是委内瑞拉人民渴望生活在选举民主制度下的愿望。石油出口收入正开始为政府提供急需的资金。但选举仍然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显然，德尔西·罗德里格斯希望尽可能推迟选举，从而延长自己的任期。特朗普和美国国务卿马可·卢比奥正忙于伊朗战争，无暇向加拉加斯施压，要求其尽快举行选举。特朗普对罗德里格斯处理局势的方式感到满意，并且似乎确信，在她掌舵下，混乱局面将得到控制。
反对查韦斯、马杜罗和现任临时政府的民主反对派领导人玛丽亚·科琳娜·马查多对此持不同意见。她希望尽快举行自由公正的总统选举，作为民主过渡的一部分。她曾表示要为“一场新的、巨大的选举胜利”做好准备。根据总部位于加拉加斯的民调机构Meganálisis在2026年2月进行的一项调查，如果马查多与德尔西·罗德里格斯直接对决，她将获得82.4%的选票，而罗德里格斯仅能获得4.8%，这凸显了反对派潜在的巨大优势。
委内瑞拉目前面临三条可能的选举路径。第一种是仓促举行选举，比如在今年年底前；这在政治上极具诱惑力，也具有强大的象征意义，但当一个国家的制度仍然脆弱时，这样的举动几乎总是会造成不稳定。第二条道路是有序过渡，即在任何投票之前，先进行有限但意义重大的改革——包括政党合法化、释放被监禁的政治领导人、恢复基本的选举保障、允许流亡的委内瑞拉人投票、赋予反对派候选人平等的媒体使用权，以及欢迎可信的国际选举监督。第三条道路是拖延：旷日持久的僵局，根深蒂固的政治网络不断调整、拖延，并最终左右选举结果，使其有利于自身。
真正的危险不在于委内瑞拉无法举行选举，而在于它过早举行选举，并将结果作为民主改革的证明。只有第二条道路才真正有希望。在委内瑞拉，如同在其他地方一样，除非民主本身已经存在（无论多么脆弱和有缺陷），否则选举并不能带来民主。这需要抵制捷径，坚持可信的规则，并接受合法性无法凭空捏造，只能来自公正的投票过程。
如果这些条件得以实现，下一次选举就不仅仅是一场作秀。它可能是委内瑞拉自由和政治变革得以持久的关键时刻——也是委内瑞拉人民的意志最终开始发挥作用的时刻。
作者：MOISÉS NAÍM
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venezuela/venezuelas-treacherous-recove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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