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晓明
在鲁西南沃野上,肥城这片古老的土地不仅以“肥桃”闻名遐迩,更因与孔门弟子的深厚渊源而平添了几分儒雅之气。漫步肥城乡村,不经意间或许就能撞见一块古碑、一座祠堂,默默诉说着两千多年前那段师生相从的往事。翻检史料,渐渐厘清了一个不争的事实:孔门“五冉”与肥城的关系,远比人们想象的更为紧密。
故里碑与冉子祠
光绪十七年(1891年)版《肥城县志·人物志》记载了一处重要遗迹:县城西南二十五里的冉家庄,有明代知县王惟精所书“冉子故里”碑,庄内建有冉子祠。雍正十三年(1735年),朝廷在此设五经博士一员,奉祀生十二名,规制不可谓不隆重。祠后殿奉祀冉子父母,明主事张梧撰有碑记,知县周南、乡贡蔡时馨篆额,清代顺治、乾隆、嘉庆、道光年间又屡有修葺,留存碑刻甚多。在县城西南五十里龙庄(今石横镇隆庄),还存有冉子先人墓。
这些遗迹指向的“冉子”,并非一人,而是一个家族群体。历代传称的孔门“冉子”,实为同出孔门的冉姓五人,俗称“五冉”:冉耕(字伯牛)、冉雍(字仲弓)、冉求(字子有)、冉季(字子产)、冉孺(字子鲁)。“五冉”皆列孔门七十二贤,前三冉更同入“十哲”之列。他们之间或为兄弟,或为父子叔侄——冉耕、冉雍为同胞兄弟,冉求为其同父异母弟;冉季乃冉雍次子,冉孺乃冉求长子。这样一个家族群体先后从学于孔子,在中国教育史上堪称佳话。
英年早逝的冉伯牛
“五冉”之中,作为冉氏长门,冉耕与肥城渊源最深。冉耕(前535年—前489年),字伯牛,自幼跟随父亲习礼,十一岁入庠序,十九岁时经人引荐拜入孔子门下。彼时孔子自齐返鲁,门徒日众,伯牛得列门墙,从此开始了追随恩师的人生旅程。
孔子五十一岁任鲁国中都宰时,冉耕随侍左右,习练政务。次年孔子升任鲁国司寇,冉耕继任中都宰,全力辅佐孔子秉公执法。孔子五十五岁开始周游列国,冉耕亦陪同在侧,历经艰辛。直到前489年从楚国返回鲁国,他仍被任命为中都宰。
在孔门“四科”(德行、政事、文学、言语)分类中,冉耕属于“德行”科的翘楚,与颜回齐名。《史记·仲尼弟子列传》称“孔子以为(冉耕)有德”。先秦杂家代表作《尸子》记载,孔子接人待物时常邀冉耕协助,或直接委其代行,可见倚重之深。孟子认为冉耕之德与圣人相似,王充甚至称其德才达到了圣人的标准。
然而天不假年,这位德行出众的弟子竟患恶疾而英年早逝。《史记》留下一段令人动容的记载:“伯牛有恶疾,孔子往问之,自牖执其手,曰:‘命也夫!斯人也而有斯疾,命也夫!’”孔子从窗户伸进手去握住弟子的手,连呼“命也夫”,其痛惜之情溢于言表。冉耕逝世后,葬于今肥城石横镇隆庄村。班固与王充都曾论及此事,对其行善而遭恶疾的命运深表叹惋,这桩公案至今仍令人唏嘘。
后世对冉耕的追封不绝于史。东汉明帝永平十五年(72年)东巡时祀孔子,以冉耕配享;唐贞观二十二年(648年)封“东平侯”,开元二十七年(739年)改封“郓侯”,列为“十哲”之一配享孔子;宋大中祥符二年(1009年)改封“东平公”;明嘉靖九年(1530年)称“先贤冉子”;清顺治九年(1652年)释奠先圣先贤如前。历代加封,足见其在儒门中的崇高地位。
“可使南面”的冉仲弓
冉雍(前531年—?),字仲弓,比孔子小二十九岁,相传娶曾参之妹为妻,生二子孟、季。在孔门中,他与兄长伯牛同属“德行”科模范,深得孔子赏识。《论语·公冶长》载:“或曰:‘雍也仁而不佞。’子曰:‘焉用佞?御人以口给,屡憎于人。不知其仁,焉用佞?’”有人议论冉雍有仁德而无口才,孔子当即反驳:何必一定要有口才?伶牙俐齿跟人争辩,反而容易招人厌恶。师徒之间的这份默契与维护,读来令人动容。
孔子对冉雍最著名的评价,莫过于“雍也可使南面”。南面者,人君之位也。孔子竟许自己的弟子有人君之度,这在《论语》中极为罕见。明代张居正在讲评此句时阐释道:“盖仲弓为人宽洪简重,惟宽洪则不失之苛刻,而有容物之量,惟简重则不失之琐碎,而得临下之体。”宽宏大度方能容物,庄严稳重始可御下,这是冉雍的器识,也是孔子称许他的缘由。
相传冉雍曾赴今冠县讲学,途中病逝,就地安葬。但他留下的思想遗产却泽被后世。他认为一个好官应当“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既不烦琐扰民,也不粗疏废事。孔子称赞:“雍之言,然!”冉雍也曾问政于孔子,孔子告以“先有司,赦小过,举贤才”,并进一步解释:“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舍诸?”选拔人才,从自己了解的做起,不了解的自有他人举荐。这番对话,至今仍可为为政者鉴。
荀子将冉雍与孔子并称为“大儒”,认为他们无论显达还是困穷,都能坚守大道,不为外界所动摇。东汉经学家郑玄更说,孔子逝世后,“仲弓之徒”追论夫子之言,编为《论语》。若此说成立,则冉雍不仅是儒门德行典范,更是儒家第一经典《论语》的辑录人之一。据后世文献记载,他还著有《敬简集》六篇,惜乎毁于秦代战火。
实干之才冉子有
冉求(前523年—?),字子有,亦称冉有,为冉耕、冉雍同父异母弟,小孔子二十九岁。与前两位兄长的德行见长不同,冉求以多才多艺、足智多谋、胆识过人著称,是孔门“政事”科的典范。孔子评价他:“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为之宰也,不知其仁也。”充分肯定其理政才干。
相传孔子五十五岁周游列国时,冉求曾为其驾车。鲁哀公三年(前492年),正跟随孔子周游的冉求中途被季康子召回,做了季孙氏家的总管。鲁哀公十一年(前484年)春,齐国进攻鲁国,冉求劝说季孙氏勇于担当,主动率兵抗敌,并带动孟孙氏、叔孙氏积极配合。两军交战,冉求冲锋在前,率先越过城沟,杀入敌阵,一举击溃齐军。凭借此战功,冉求劝说季康子以重礼迎回了流亡在外十四年的孔子。
不过,师徒二人并非没有矛盾。后来冉求帮助季康子推行田赋改革,以及在季孙氏攻打颛臾国等问题上,与孔子的政见发生分歧,遭到孔子痛斥。然而冉求并未因此轻慢恩师,反而利用手中权力予老师诸多关照。这种师生之间既坚持原则又不失情分的复杂关系,读来令人感慨良多。
冉求逝世后,葬于今嘉祥县黄垓镇黄垓村。后人建祠祭祀,同祀伯牛、仲弓。后世累有封赠,唐代贞观年间封“郓阳侯”,开元年间封“徐侯”,宋代大中祥符年间封“任城公”,明代嘉靖年间改称“先贤冉子”,历代配享孔庙,礼遇不衰。
父子相承的儒门薪火
冉季(前498年—?),字子产,为冉雍次子,生二子穆、和。他在孔门中年龄最小,却负有大志,勤于讲道,据载“夜以继日,坐以待旦,孜孜无已时”,终成大儒。唐开元二十七年(739年)从祀孔庙,追封“诸城侯”;明嘉靖九年称“先贤冉子”。
冉孺(前501年—?),字子鲁,为冉求长子。他初入孔门,勤学好问,道期贯通,理求精微,始终无有厌心。唐开元二十七年(739年)敕令从祀孔庙,追封“郜伯”;据载宋咸平三年(1000年)封“临沂侯”;明嘉靖九年称“先贤冉子”。
父子相继入孔门求学,这在孔门中也属罕见。冉季以勤勉著称,冉孺以好学闻名,儒门薪火,赖此传承。
冉子后裔的荣宠与传承
自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儒家思想成为历代王朝的统治思想,孔子及其主要门徒不断被追封加封。明清时期,皇帝举行朝圣大典时,常驾临国学中的辟雍祭拜孔子并讲学,这时往往从冉子后裔中选拔陪祀生,随同孔府衍圣公一同参与礼仪。
肥城《冉氏族谱》第三册,详细记载了冉耕后裔在清代的钦命陪祀情况。乾隆五十年(1785年)二月初七日,皇帝驾临辟雍,冉子第六十九代孙冉继楷、七十代孙冉广居与冉广敏、七十一代孙冉昭旷等人参与陪祀。礼成之后,每人获赐袍料一身、貂皮二张、硃墨二匣、御论一本,并赴礼部宴。冉广敏更被恩赐贡生,任临朐县训导,加光禄寺署正衔。
道光三年(1823年),道光帝临雍盛典,冉子后裔冉继林、冉昭旷、冉昭德、冉昭阳、冉昭著等人陪祀,冉昭德钦赐太学生、加文林郎,冉昭阳钦赐太学生。咸丰三年(1853年),咸丰帝临雍大典,陪祀人员有冉昭旷、冉宪智、冉宪武等人,冉宪智被钦赐太学生、加文林郎衔。
这种陪祀制度,不仅提高了冉子的地位和知名度,也带动了民间的崇冉活动。肥城冉家庄的冉子祠、隆庄的冉子先人墓,因此得以世代维护,香火不绝。
从冉耕的英年早逝、孔子的痛惜哀叹,到冉雍的“可使南面”、荀子的“大儒”之评,再到冉求的政事才干、辅佐季氏,以及冉季、冉孺的父子相承,孔门“五冉”的故事,是一部浓缩的儒门传承史。而肥城这片土地,因为冉耕后裔的世代定居,因为冉子祠、冉子故里碑、先人墓的存在,成为这段历史的重要承载地。
两千多年过去,当年孔子与弟子们的身影早已远去,但肥城大地上的碑刻、祠堂、族谱,依然默默诉说着那段师生相从的往事。正如清人修撰《肥城县志》时所记,这些遗迹“足以表先贤之遗迹,启后人之景仰”。读懂了“五冉”与肥城的这份不解之缘,也就读懂了儒家文化在齐鲁大地上生生不息、代代相传的奥秘。
栏目策划/编辑 马纯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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