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代哥，这个月的流水出来了。”
江林把账本推过来的时候，加代正坐在悦海酒楼三楼的包间里喝茶。
窗户外头是1998年深圳罗湖的街景，车流还不算太多，但已经有了大城市的模样。酒楼开业刚满三个月，生意好得出奇。
加代翻开账本看了两眼。
“三十六万八？”
“对，纯利。”江林咧着嘴笑，“这还只是餐饮部，二楼KTV和桑拿还没完全装修好，等弄齐活了，一个月少说五十个。”
坐在旁边的左帅端起茶杯灌了一口。
“代哥，要我说，咱们就该趁热打铁。隔壁那条街我看过了，有个铺面正在转让，面积比这儿还大。盘下来，开个分店。”
加代没马上接话。
他拿起紫砂壶，给几个兄弟续了茶。
茶汤金黄透亮，是上好的普洱。
“事儿得一步一步来。”加代把账本合上，“酒楼刚稳住，别急着扩张。江林，你把账上那二十万提出来，给兄弟们分分。这三个月大家都没闲着。”
“得嘞。”
江林刚要起身，包间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推门的是酒楼的领班阿芳，一个二十出头的潮汕姑娘，做事挺麻利。
这会儿她脸色却不太好看。
“代哥，楼下……楼下有人找。”
“谁啊？”
“不认识，说是……说是潮汕商会的。”
加代放下茶杯，和江林对了个眼神。
潮汕商会？
他在深圳混了这么多年，跟潮汕帮的人打过不少交道，但还真没跟什么商会来往过。
“几个人？”
“三个，带头的姓陈，说话挺横的。”
左帅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顿。
“俏丽娃的，又是来找事的？代哥，我下去看看。”
“你坐着。”
加代站起来，整了整西装外套。
“江林，跟我下去。左帅，你在这儿等着，别冲动。”
“哥……”
“听话。”
加代说着就往门外走。
江林赶紧跟上，临走前还冲左帅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他别乱来。
一楼大厅这会儿正是午饭时间。
七八张桌子都坐满了，服务员端着盘子穿梭其间，热闹得很。
靠近门口的那张圆桌旁，坐着三个人。
中间那个四十来岁，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手指头上戴了三个戒指。旁边两个年轻点的，剃着平头，膀大腰圆，一看就是打手。
加代走到桌前，脸上挂了点笑。
“几位，我是这儿的老板，姓加。听说你们找我？”
花衬衫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加代几眼。
“你就是加代？”
“是我。”
“我叫陈永强。”花衬衫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潮汕商会的副会长。你这酒楼开了三个月了吧？”
“对，刚满三个月。”
“生意不错啊。”陈永强环顾了一圈大厅，“我观察好几天了，天天爆满。老弟，你这财运可以。”
加代笑了笑，没接话。
他知道，这种开场白后面，一般都没好事。
果然，陈永强接着说：“生意好是好事，但在这条街上做生意，有规矩。咱们潮汕人讲究团结互助，你虽然不是潮汕的，但既然在这儿开店，就得按规矩来。”
“什么规矩？”加代问。
“很简单。”陈永强伸出三根手指，“每个月，营业额的百分之三，交到商会。商会负责帮你打点关系，保证没人来找你麻烦。这叫保护费，也叫管理费，随你怎么叫。”
江林在旁边听得直皱眉。
“陈会长，我们这店手续齐全，该交的税一分没少，该打点的关系也都打点了。你这百分之三，是什么说法？”
陈永强斜了江林一眼。
“你谁啊？”
“我姓江，代哥的兄弟。”
“哦，兄弟。”陈永强笑了，“那就是说了不算。加老板，你怎么说？”
加代拉了把椅子坐下。
“陈会长，百分之三太多了。我这小本买卖，刚起步，实在承担不起。这样，我每个月给商会赞助五千块钱，算是交个朋友，你看行不行？”
“五千？”陈永强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加老板，你打发要饭的呢？我告诉你，这条街上的店，没一家敢不交的。你要是不交……”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那你这生意，恐怕做不太平。”
话里的威胁味儿已经很浓了。
大厅里几桌客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开始往这边看。
加代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他盯着陈永强看了几秒，然后说：“陈会长，我加代在深圳混了十几年，朋友交了不少，仇人也结过几个。但我做事有个原则——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今天来，要是真心想交朋友，我欢迎。要是来找事……”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陈永强脸上的横肉抽了抽。
“加代，我知道你有点名气。什么深圳王？呵呵，那是在别人那儿。在我陈永强这儿，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我最后问你一遍，这钱，你交还是不交？”
“不交。”
加代说得干脆。
陈永强“腾”地站起来，身后的两个打手也跟着起身。
“行，你有种。”陈永强指着加代的鼻子，“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带着人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还故意踹翻了一把椅子。
“哐当”一声响。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客人都看着这边。
加代坐在那儿没动，脸色平静。
江林弯腰把椅子扶起来，低声说：“哥，这事儿怕是没完。”
“我知道。”加代点了根烟，“去查查这个陈永强什么来路。潮汕商会……我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好，我马上查。”
三天后，事儿就来了。
那天晚上十点多，酒楼正准备打烊。
加代在楼上跟左帅他们打牌，突然听到楼下传来“哗啦”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女人的尖叫声。
“怎么回事？”
加代扔下牌就往楼下冲。
左帅、江林、丁健几个兄弟也赶紧跟上。
到了一楼大厅，眼前的场景让加代火“噌”地就上来了。
大厅正中央，那张最大最贵的红木圆桌，被人砸得稀巴烂。
地上全是碎玻璃和木屑。
两个年轻的服务员吓得缩在墙角，其中一个脸上有巴掌印，正在哭。
领班阿芳站在收银台后面，脸色惨白。
“谁干的？”加代问，声音冷得能结冰。
阿芳哆哆嗦嗦地指向门外。
“刚、刚才来了七八个人，拿着钢管，进来就砸。砸完就跑，我们拦不住……”
“看清长什么样了吗？”
“带头的是……是那天来过的，那个陈会长的手下。”
加代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了情绪。
“受伤没？”
“小丽和小芳被推倒了，胳膊擦破了点皮。王师傅想拦，被他们踹了一脚……”
“王师傅人呢？”
“在后厨。”
加代转身往后厨走。
厨师长王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江西人，做粤菜一绝。这会儿他正坐在小板凳上，捂着肚子，额头上全是冷汗。
“王师傅，伤哪儿了？”
“没、没事，代哥……”老王勉强笑了笑，“就踹了一脚，不碍事。”
加代蹲下身，掀开他的衣服。
肚子上好大一块淤青，已经发紫了。
“江林，送王师傅去医院。左帅，把这儿收拾一下。丁健，你带几个兄弟，去附近转转，看能不能找到人。”
“哥，找到人怎么办？”左帅问。
“先带回来。”
“要是他们反抗呢？”
加代看了左帅一眼。
“注意分寸。”
“明白了。”
凌晨一点多，丁健回来了。
人没找到。
“哥，那帮孙子砸完就散了，钻巷子里跑了。我打听了一圈，有人说他们往福田那边去了。”
加代坐在重新收拾出来的大厅里，抽着烟。
江林也从医院回来了。
“王师傅肋骨骨裂，得住几天院。两个小姑娘吓得不轻，我让她们先回家休息了。”
“医药费咱们出，工资照发。”加代说，“另外，一人给两千块钱压惊。”
“好。”
左帅憋不住了。
“代哥，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那个陈永强，明显就是故意的。今天砸桌子，明天就敢砸店！咱们得给他点颜色看看！”
“怎么给？”加代反问，“带人去找他打一架？”
“打就打！怕他啊？”
“然后呢？打完架，酒楼还开不开了？兄弟们还得在深圳混，天天打打杀杀，什么时候是个头？”
左帅不说话了。
江林想了想，说：“哥，要不……我找中间人约一下陈永强，坐下来谈谈？赔点钱，把这事儿了了。毕竟咱们是做生意的，和气生财。”
加代沉默了很久。
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
最后，他点了点头。
“行，你安排吧。”
两天后，江林通过一个开建材店的朋友，约到了陈永强。
地点定在福田的一家潮汕菜馆。
加代只带了江林一个人去。
到包间的时候，陈永强已经在了。
这次他带了四个人，都是膀大腰圆的打手，站在他身后，抱着胳膊，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加老板，坐。”陈永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加代坐下，江林站在他身后。
“陈会长，咱们开门见山。”加代说，“你砸了我的桌子，打伤我的人，这事儿怎么算？”
陈永强笑了。
“怎么算？加老板，是你先不给面子的。我好好跟你谈，你非要硬扛。那我只能教教你怎么做人了。”
“行，那你开个价。”加代说，“多少钱，这事儿能翻篇？”
陈永强伸出五根手指。
“五万？”
“五十万。”陈永强说，“另外，从下个月开始，每个月营业额的百分之五，交到商会。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加代看着陈永强，忽然笑了。
“陈会长，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欺负？”
“不是觉得，是事实。”陈永强凑近了些，“加代，我查过你。你在北京是有点关系，在深圳也认识几个人。但你要搞清楚，这里是罗湖，是我陈永强的地盘。强龙不压地头蛇，这句话你没听过？”
“听过。”加代点头，“但我还听过另一句——不是猛龙不过江。”
陈永强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么说，你是非要跟我杠到底了？”
“我今天来，是给你面子。”加代站起来，“既然你不要这个面子，那就算了。桌子你砸了，人你打了，这笔账我记着。咱们以后慢慢算。”
说完，他转身就走。
陈永强在身后喊：“加代，你信不信，我让你这酒楼开不过一个月！”
加代没回头。
回去的路上，江林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加代。
“哥，这事儿怕是真要闹大了。”
“我知道。”加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江林，你明天去找一下老许，问问这个陈永强到底什么背景。敢这么嚣张，背后肯定有人。”
“好。”
“另外，从明天开始，酒楼多安排几个兄弟守着。白天左帅带人，晚上丁健带人。告诉兄弟们，家伙都准备好，但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先动手。”
“明白。”
车在夜色里行驶。
加代望着窗外的深圳，霓虹灯闪烁，一片繁华。
可这繁华底下，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只有混过的人才知道。
他想起十年前刚来深圳的时候，住铁皮房，吃馒头咸菜，被人欺负了也只能忍着。
现在他有了钱，有了名声，有了兄弟。
可有些事，还是躲不过。
“哥。”江林忽然说，“要不……给勇哥打个电话？他在广东认识的人多，说不定能说上话。”
加代摇了摇头。
“勇哥那边最近有事，别麻烦他。这点小事，咱们自己解决。”
“可是……”
“没有可是。”
加代打断他，声音很平静。
“江湖上的事，终究得用江湖的办法解决。”
接下来的半个月，风平浪静。
陈永强没再露面，也没人来酒楼闹事。
加代以为这事儿可能就这么过去了。
也许陈永强只是吓唬吓唬他，见硬的不行，就知难而退了。
但他想错了。
大错特错。
那是一个周五的晚上，酒楼生意最好。
大厅全满，包间也订出去七八个。
加代在楼上办公室算账，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骚乱。
紧接着是玻璃破碎的声音，和客人的惊呼。
他冲到楼梯口往下看。
一楼大厅已经乱成一团。
七八个戴着口罩的男人，手里拿着棍棒，见东西就砸，见人就推。
客人们四散奔逃。
服务员尖叫着往厨房躲。
左帅带着几个兄弟冲了上去，跟那帮人扭打在一起。
但对方人太多，而且明显是练过的，下手特别狠。
不到五分钟，左帅就被两个人按在地上，棍子雨点般落下来。
“住手！”
加代吼了一声，从楼梯上冲下去。
丁健和几个兄弟也从后厨冲了出来。
那帮人见加代下来，不但没停手，反而砸得更凶了。
带头的是个光头，指着加代喊：“就是他！给我打！”
四五个人围了上来。
加代没躲，迎着第一个人冲上去，一拳砸在对方脸上。
接着侧身躲开一根钢管，抬腿踹在另一人肚子上。
但他毕竟四十多了，体力不如年轻时。
很快就被两个人抱住胳膊，第三个人举起钢管，照着他脑袋就砸了下来。
“哥！”
江林从二楼直接跳下来，扑过去撞开那个人。
钢管砸偏了，落在加代肩膀上。
加代闷哼一声，感觉骨头都要断了。
“操 你 妈 的！”
丁健红了眼，抄起一把椅子就冲了过来。
那帮人见势不妙，开始往后撤。
光头喊了一声：“撤！”
七八个人转身就跑，转眼就消失在门外夜色里。
大厅一片狼藉。
桌子椅子倒了一地，盘子碗碟碎得到处都是。
几个客人受了轻伤，坐在地上呻吟。
左帅满脸是血，被兄弟扶着站起来。
加代捂着肩膀，看着眼前的场景，眼睛慢慢红了。
不是疼的。
是气的。
“报警了吗？”他问。
“报了，阿sir说马上到。”江林说。
加代点点头，走到一个受伤的客人面前，蹲下身。
“对不住，兄弟。今天这顿饭算我的，医药费我全出。另外，我给你拿一万块钱压惊。”
客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胳膊被玻璃划破了，血流了一手。
他摆摆手：“加老板，不怪你。这帮人太嚣张了，光天化日就敢这么干。”
加代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站起来，对江林说：“把客人都安排好，受伤的送医院，没受伤的每人赔一千块钱。今天提前打烊。”
“好。”
“左帅，你怎么样？”
“没事，皮外伤。”左帅抹了把脸上的血，“哥，这帮孙子下手真黑，明显是冲着要命来的。”
加代没接话。
他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空荡荡的街道。
夜风吹过来，带着深圳特有的潮湿气息。
他知道，这事儿已经不能善了了。
陈永强这是在逼他。
逼他动手。
逼他翻脸。
那就来吧。
第二天，加代让江林去打听陈永强的下落。
中午的时候，江林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哥，打听到了。陈永强昨晚在帝豪夜总会请客，喝到凌晨两点。跟他一起的，有罗湖分公司的王经理，还有几个街道的人。”
“王经理？”加代皱眉。
“对，罗湖分公司的副经理，管治安的。我听人说，陈永强每个月都给王经理上供，数额不小。”
加代明白了。
怪不得陈永强这么嚣张。
原来背后有这层关系。
“哥，要不……咱们也去打点打点？”江林试探着问，“我在福田认识个经理，虽然管不到罗湖，但说不定能说上话。”
加代摇头。
“没用。那个王经理既然收了陈永强的钱，就不会轻易站咱们这边。而且这种时候去送礼，等于示弱。”
“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加代没说话。
他在想。
想了很久。
最后，他说：“江林，你去准备点东西。明天，我去分公司一趟。”
“找王经理？”
“不。”加代说，“我直接去找他们一把手。既然要谈，就找能拍板的人谈。”
罗湖分公司的大楼很气派。
加代穿着西装，拎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个正经商人。
他约的是上午十点。
接待他的是个姓李的主任，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加老板是吧？请坐。”
“李主任，您好。”
两人在会客室坐下。
加代把酒楼被砸的事说了一遍，没添油加醋，就事论事。
李主任听完，推了推眼镜。
“加老板，你说的这个情况，我们已经知道了。昨晚出警的同志回来汇报过。你放心，我们一定会严肃处理。”
“李主任，我不是来要一句‘严肃处理’的。”加代说，“我是来报案的。对方的行为已经构成寻衅滋事，而且情节严重。我希望分公司能立案侦查，把凶手抓起来。”
李主任笑了笑，笑容有点敷衍。
“加老板，立案得有证据。你说那帮人是陈永强指使的，有证据吗？”
“我酒楼的服务员可以作证，带头的是陈永强的手下。”
“那也只是你的一面之词。”李主任说，“这样吧，我们先调查。有结果了，会通知你。”
加代听出来了。
这是要拖。
拖到最后，不了了之。
他深吸一口气，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李主任面前。
“李主任，这是一点心意。我的酒楼刚开业，就想安安稳稳做生意。还请领导们多关照。”
李主任看了眼信封，没接。
“加老板，你这是干什么？我们是人民的阿sir，是为人民服务的。你赶紧收起来，让人看见不好。”
话说的冠冕堂皇，但眼神里的那点意思，加代看懂了。
嫌少。
加代又拿出一个信封，叠在一起。
“李主任，我是真心实意想交个朋友。”
李主任这才拿起信封，捏了捏厚度，脸上露出笑容。
“加老板，你太客气了。这样，你反映的情况，我会向领导汇报。至于那个陈永强，我也会让人去问问。但你也要理解，办案需要时间，需要证据。不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对吧？”
“我明白。”加代站起来，“那就麻烦李主任了。”
“不麻烦，应该的。”
两人握了手。
加代走出分公司大楼，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
江林的车等在路边，见他出来，赶紧开门。
“哥，怎么样？”
加代坐进车里，吐出一口烟。
“钱收了，事没办。”
“那怎么办？”
“等。”加代说，“等三天。如果三天后还没动静，咱们就自己动手。”
“可是哥，陈永强背后有王经理撑腰，咱们要是动手，会不会……”
“顾不了那么多了。”加代打断他，“人家都骑到脖子上拉屎了，再不动手，以后在深圳没法混了。”
江林点点头，发动了车子。
车开出去没多远，加代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喂？”
“加老板，听说你去分公司了？”电话那头是陈永强的声音，带着笑，“怎么样，碰了一鼻子灰吧？”
加代的手握紧了手机。
“陈永强，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陈永强说，“我就是想告诉你，在罗湖这一亩三分地，我说了算。你加代再牛，到了这儿，也得给我盘着。昨天只是个开始，你要是再不识相，下次砸的就不是桌子椅子了。”
“你威胁我？”
“对，我就是威胁你。”陈永强的声音冷了下来，“加代，我给你最后三天时间。三天后，我要看到酒楼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转让合同。否则，我让你这酒楼，还有你那些兄弟，都从深圳消失。”
说完，电话挂了。
加代握着手机，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江林从后视镜里看他：“哥，陈永强？”
“嗯。”
“他说什么？”
“要酒楼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
“操！”江林一拳砸在方向盘上，“这他妈是要明抢啊！”
加代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的深圳，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这个城市他待了十几年，从一无所有，到现在有车有房有生意。
他以为他已经站稳了脚跟。
可现在看来，还远远不够。
有些人，有些势力，不是你有钱有名就能摆平的。
你得有关系。
得有硬关系。
“江林。”
“哥，你说。”
“给勇哥打个电话。”加代说，“问问他在哪儿，什么时候有空。”
江林一愣：“哥，你要找勇哥？”
“对。”加代闭上眼睛，“这事儿，得让他知道了。”
第二章
江林在车里打了三个电话，才找到勇哥。
前两个都是勇哥秘书接的，说领导在开会，不方便接电话。
第三个打到勇哥家里，是保姆接的。
“勇哥出差了，在广州，得过几天才回来。”
“那方便给个联系方式吗？我们有急事找他。”
“这样吧，你留个电话，等勇哥回来了，我让他给你回。”
江林看了眼加代。
加代摇头。
“算了，别麻烦了。”
车继续往前开。
加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肩膀还在一阵一阵地疼。
刚才在分公司，那个李主任捏信封时的表情，还有陈永强电话里嚣张的语气，像两根刺，扎在他心里。
“哥，要不……咱们先回酒楼？”江林试探着问，“左帅他们还在那儿等着呢。”
“嗯，回去。”
悦海酒楼今天没开门。
门口挂着“内部装修，暂停营业”的牌子。
大厅里，左帅、丁健、马三、乔巴几个兄弟都在，还有二十多个跟了加代多年的老伙计。
见加代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代哥。”
“哥。”
加代摆摆手，找了张还算完好的椅子坐下。
“都坐吧。”
兄弟们陆续坐下，没人说话，气氛有点压抑。
最后还是左帅先开口：“哥，分公司那边怎么说？”
“钱收了，事儿不管。”加代点了根烟，“陈永强背后有人，分公司副经理，姓王。”
“操！”左帅骂了一句，“那咱们怎么办？就这么忍着？”
“不忍怎么办？”江林接了话，“人家是分公司的经理，咱们就是做生意的，能跟官府斗？”
“那也不能让人这么欺负啊！”左帅眼睛都红了，“昨晚那帮孙子，下手多黑你看见没？要不是江林扑得快，那一钢管就砸代哥脑袋上了！这是冲着要命来的！”
“我知道。”加代吸了口烟，“但现在动手，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等他们把酒楼砸烂？等他们把咱们兄弟都打残？”
加代没接话。
他何尝不想现在就带人去找陈永强，把那孙子揪出来，让他知道什么叫规矩。
但他不能。
他不是二十多岁的愣头青了，冲动解决不了问题。
打了陈永强，后面还有王经理，打了王经理，后面还有更大的人物。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这个道理，他十年前就懂了。
“左帅，你带着兄弟们，先把酒楼收拾一下。能修的修，不能修的扔。江林，你去医院看看王师傅和那几个受伤的客人，该赔钱的赔钱，该道歉的道歉。丁健，你带几个人，这几天在酒楼守着，再有人来闹事，直接报警。”
“还报警？”左帅瞪眼，“哥，报警有用吗？”
“没用也得报。”加代说，“这是程序。”
左帅还想说什么，被江林拉住了。
“行了，听代哥的。”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加代让酒楼继续停业装修，自己也住在酒楼里没回家。
敬姐打了几个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去，他都含糊过去了。
不想让她担心。
第三天下午，江林从外面回来，脸色很难看。
“哥，出事了。”
“说。”
“我今早去给王师傅交医药费，医院说，王师傅转院了。”
“转院？转哪儿去了？”
“不知道，说是家属要求的。”江林压低声音，“我打听了一下，昨天下午，有人去了医院，威胁王师傅，让他别再跟咱们扯上关系，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就让他全家在深圳待不下去。”
加代手里的茶杯“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碎了。
“谁干的？”
“没看清，但肯定是陈永强的人。”江林说，“还有，咱们酒楼的两个供应商，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以后不供货了。”
“理由呢？”
“说咱们惹了不该惹的人，他们不敢再跟咱们做生意了。”
加代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
经济施压。
这是江湖上常用的手段。
断你的生意，断你的货源，让你做不下去。
“哥，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江林接着说，“我回来的路上，碰到几个老顾客，他们说……说咱们酒楼卫生有问题，吃坏了肚子，现在都不敢来了。”
“放屁！”左帅在一旁吼，“咱们的菜，都是当天采购当天做，厨房我天天盯着，怎么可能有问题？”
“我知道。”江林苦笑，“但人家就这么传，你能怎么办？”
谣言。
这也是陈永强惯用的伎俩。
加代重新坐下，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看起来很疲惫。
“江林，你去查查，陈永强在罗湖还有哪些生意。饭店、KTV、桑拿，什么都行。”
“哥，你要干什么？”
“他不是断我的生意吗？”加代吐出一口烟，“那我也断他的。”
“可是哥，陈永强在罗湖根深蒂固，咱们……”
“根深蒂固？”加代笑了，“我倒要看看，有多深。”
当天晚上，加代把兄弟们召集起来。
“左帅，你带十个人，去陈永强开的‘金豪夜总会’，不用闹事，就在门口站着，见客人来就说，这家店老板得罪人了，最近不太平。丁健，你带十个人，去他的‘潮汕海鲜城’，一样，在门口站着就行。马三、乔巴，你们带人去他的几个棋牌室，也不用进去，就在外面转悠。”
“哥，这样能行吗？”左帅问。
“行不行，试试就知道了。”加代说，“记住，别动手，别闹事，就站着。阿sir来了，你们就走。阿sir走了，你们再去。跟他玩游击战。”
“明白了。”
“江林，你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见个人。”
加代要见的，是深圳另一个江湖大哥，叫赵三。
赵三是东北人，九十年代初来的深圳，靠开货运站起家，现在手里有几条运输线，还开着几家酒楼和夜总会。
他跟加代认识很多年了，关系算不上多铁，但面子上过得去。
两人约在赵三开的茶楼见面。
包间里，赵三泡着功夫茶，看见加代进来，笑着招招手。
“代弟，稀客啊。来，坐。”
“三哥，打扰了。”
加代坐下，江林站在他身后。
赵三给加代倒了杯茶：“听说你酒楼让人砸了？”
消息传得真快。
加代点点头：“嗯，潮汕帮陈永强干的。”
“陈永强啊。”赵三咂咂嘴，“那小子是挺狂的。仗着背后有人，谁都不放在眼里。怎么，你惹到他了？”
“不是我惹他，是他惹我。”加代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赵三听完，喝了口茶。
“代弟，按说这事儿，哥哥应该帮你。但陈永强背后那个王经理，不太好惹。我在罗湖也有生意，不想跟他闹得太僵。”
“我明白。”加代说，“三哥，我今天来，不是让你出面的。我就是想问问，陈永强在罗湖，除了夜总会和海鲜城，还有哪些生意？”
赵三看了加代一眼。
“怎么，你想动他的买卖？”
“他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能让他好过。”
赵三沉默了一会儿。
“代弟，听哥哥一句劝。陈永强这个人，心狠手辣，做事没底线。你跟他硬碰硬，讨不到便宜。”
“我知道。”加代说，“但我没别的选择。他让我三天内交出酒楼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我不交，他就要让我在深圳待不下去。三哥，你说，我能怎么办？”
赵三叹了口气。
“行吧，既然你决定了，我也不拦着。陈永强在罗湖，除了夜总会和海鲜城，还有两个桑拿中心，一个赌档，一个放贷公司。另外，他最近在跟人合伙搞房地产，在罗湖东边拿了块地。”
“房地产？”加代皱眉，“他还有这实力？”
“不是他自己的钱。”赵三压低声音，“我听说，他背后那个王经理，也在这项目里占了干股。所以他才这么嚣张，敢到处抢生意。”
加代明白了。
怪不得陈永强胃口这么大，要酒楼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
他是想用这种方式，快速扩张自己的生意版图。
“三哥，谢谢了。”加代站起来，“今天这份情，我记着。”
“代弟，客气了。”赵三也站起来，“不过我还是那句话，小心点。陈永强不好惹，他背后的人更不好惹。”
“我知道了。”
从茶楼出来，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深圳的夜生活刚刚开始，街上灯火通明，车来车往。
加代和江林站在路边等车。
“哥，赵三说的那个房地产项目，咱们要不要……”
“别碰。”加代说，“涉及官府的项目，水太深，咱们趟不起。”
“那咱们就按照原计划，去骚扰陈永强的生意？”
“嗯。”加代点头，“先让他难受几天。等勇哥回来了，再想办法。”
正说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突然停在两人面前。
车门打开，下来四个人。
都是生面孔，但一看就不是善茬。
带头的三十多岁，剃着平头，脸上有道疤。
“加老板，陈哥让我给你带句话。”
加代看着他：“说。”
“陈哥说了，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他要在悦海酒楼见到你，还有股份转让合同。如果见不到，后果自负。”
“后果？”加代笑了，“什么后果？”
刀疤脸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在加代脚边。
是个布娃娃。
脏兮兮的，脖子上系了根红绳。
“陈哥说了，你要是不听话，这个，就是你的下场。”
说完，四个人转身上车，走了。
江林弯腰捡起布娃娃，翻过来一看，后背用红笔写着一个字：
死。
“哥……”江林的手有点抖。
加代接过布娃娃，看了一眼，然后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走吧，回酒楼。”
“哥，他们这是……”
“吓唬人而已。”加代说，“陈永强要是真有本事，直接动手就行了，还用得着玩这种把戏？”
话是这么说，但加代心里清楚，陈永强这是在给他施压。
心理压力。
让他害怕，让他妥协。
可惜，他加代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这种小把戏，吓不到他。
回到酒楼，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了。
兄弟们都在大厅等着。
左帅他们刚从陈永强的场子回来，正兴奋地说着晚上的事。
“代哥，你是没看见，金豪夜总会门口，我带着兄弟们往那儿一站，客人都不敢进去了。夜总会的经理出来赶我们，我们就说，我们是等朋友的，不进去。气得他直跳脚。”
“潮汕海鲜城那边也是。”丁健说，“我们就在门口转悠，见客人来就说，这家店用的海鲜不新鲜，吃坏肚子。好几个客人都转身走了。”
加代听了，点点头。
“干得不错。明天继续。”
“哥，那陈永强那边，会不会报复？”马三问。
“肯定会。”加代说，“所以从明天开始，大家都要小心点。出门别落单，晚上别乱跑。另外，酒楼这边，多安排几个人守着。”
“明白了。”
加代又交代了几句，就让兄弟们先去休息了。
他自己回到三楼办公室，坐在椅子上，点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喂？”
“加老板，我送你的礼物，收到了吧？”是陈永强的声音。
“收到了。”加代说，“做工挺糙的，下次换个好点的。”
陈永强笑了。
“加代，你他妈还真是个硬骨头。行，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了。明天中午十二点，我最后等你一次。你要是不来，我就当你放弃了。到时候，我会用我的方式，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陈永强，我也送你一句话。”加代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现在收手，咱们还能做朋友。你要是非要逼我，那咱们就看看，最后谁后悔。”
“好啊，我等着。”
电话挂了。
加代把手机扔在桌上，继续抽烟。
窗外，深圳的夜景很美。
但此刻的他，没心情欣赏。
他在想，明天该怎么办。
去，还是不去？
去了，就是认怂，就要交出酒楼一半的股份。
不去，陈永强肯定会报复，而且手段只会更狠。
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是江林。
“哥，还没睡？”
“睡不着。”加代说，“你怎么也没睡？”
“我也睡不着。”江林坐下，“哥，我有个想法。”
“说。”
“咱们能不能……找找勇哥在广州的联系方式？直接去广州找他？”
加代摇头。
“勇哥出差，肯定是有正事。咱们为了这点破事跑去打扰他，不合适。”
“可是哥，再这么下去，陈永强真的会对咱们下死手的。今天那个布娃娃，就是警告。”
“我知道。”加代说，“所以明天，咱们得做个了断。”
“你准备去见他？”
“嗯。”加代点头，“不过不是去签合同，是去摊牌。”
“摊牌？怎么摊？”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加代没细说，但江林能感觉到，代哥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主意，但只要代哥有主意，他就放心了。
“哥，那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加代说，“我一个人去。”
“那怎么行？太危险了！”
“陈永强不敢把我怎么样。”加代笑了笑，“他要的是钱，不是我的命。杀了我，他什么都得不到，还得惹一身麻烦。这种亏本买卖，他不会做。”
江林还想说什么，被加代打断了。
“行了，去睡吧。明天还有事。”
“好……好吧。”
江林起身走了。
加代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又点了根烟。
烟抽完，他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东西。
用布包着，沉甸甸的。
他打开布，里面是一把黑黝黝的“真理”。
这是很多年前，一个朋友送给他的，他一直没怎么用过。
但明天，说不定要用上了。
他把“真理”检查了一遍，装好子弹，又用布包起来，放回抽屉。
然后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上午十点，加代给敬姐打了个电话。
“老婆，今天中午我不回家吃饭了。”
“又要在酒楼吃啊？你都好几天没回家了。”
“有点事要处理，处理完就回去。”
“什么事啊？是不是酒楼那边又出问题了？”
“没有，就是几个朋友要来，我得招待一下。”
加代撒了个谎。
他不想让敬姐担心。
挂掉电话，他开始换衣服。
选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黑皮鞋。
穿好之后，对着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自己，四十出头，眼角已经有了皱纹，但眼神依然锐利。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转身出了门。
楼下，兄弟们都在。
左帅、江林、丁健、马三、乔巴，还有二十多个老伙计。
所有人都看着他。
“哥，你真要一个人去？”左帅问。
“嗯。”
“不行，我跟你去！”
“我也去！”
“我也去！”
兄弟们七嘴八舌地说。
加代摆摆手。
“都别吵。我一个人去，这是规矩。对方约我单独谈，我就得一个人去。带人去，显得咱们怕了。”
“可是哥……”
“没有可是。”加代看着左帅，“左帅，你带着兄弟们，就在酒楼等着。如果我中午两点之前还没回来，你就带人去金豪夜总会，把那儿砸了。”
左帅一愣：“砸了？”
“对，砸了。”加代说，“不用伤人，就砸东西。砸完就走，别被阿sir抓住。”
“明白了！”
“江林，你跟我来一下。”
加代把江林叫到一边，低声交代了几句。
江林听完，脸色变了变。
“哥，这……这能行吗？”
“行不行，试试就知道了。”加代拍了拍他的肩膀，“按我说的做。”
“好。”
交代完，加代看了看表。
十一点半。
该出发了。
他走出酒楼，打了辆车。
“师傅，去金豪夜总会。”
金豪夜总会在罗湖最繁华的地段，五层楼，装修得金碧辉煌。
加代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七八个人。
都是陈永强的手下。
看见加代下车，带头的刀疤脸迎了上来。
“加老板，挺准时啊。”
“陈永强呢？”
“陈哥在里面等你。”刀疤脸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吧。”
加代跟着他走进夜总会。
大厅里空荡荡的，没开灯，只有几盏壁灯亮着，光线昏暗。
陈永强坐在正中央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雪茄。
他旁边还坐着一个人，四十多岁，穿着白衬衫黑裤子，戴着眼镜，看起来挺斯文。
加代认识这个人。
罗湖分公司的王经理。
果然来了。
“加老板，欢迎欢迎。”陈永强笑着站起来，“来，坐。”
加代在对面沙发坐下。
“陈会长，王经理也在啊。”
王经理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加老板，合同带来了吗？”陈永强问。
“带来了。”加代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陈永强拿起来翻了翻，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这就对了嘛。早这么痛快，何必闹得大家都不愉快呢？签字吧，签了字，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以后在罗湖，我罩着你。”
加代没动。
“陈会长，在签字之前，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第一，酒楼被砸的损失，还有员工受伤的医药费，谁赔？”
陈永强笑了。
“加老板，你这就不懂事了。咱们都要成一家人了，还谈什么赔不赔的？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第二，”加代继续说，“酒楼以后谁管？”
“当然是你管。”陈永强说，“你是老板嘛。不过财务这边，我得派个人过来。毕竟我现在是大股东了，得知道钱是怎么花的，对吧？”
“第三，”加代看着他，“如果我今天不签，你会怎么样？”
陈永强的笑容僵了一下。
“加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加代说，“如果我今天不签这份合同，你会把我怎么样？杀了我？还是继续砸我的店，打我的兄弟？”
包间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刀疤脸和其他几个手下，手都摸向了后腰。
王经理也坐直了身子，皱着眉头看着加代。
“加代，你别给脸不要脸。”陈永强的脸沉了下来，“我今天能把王经理请来，是给你面子。你要是再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了。”
“翻脸？”加代笑了，“陈永强，你觉得我怕你翻脸吗？”
“你……”
“我今天来，不是来签合同的。”加代站起来，“我是来告诉你，酒楼，我一分股份都不会让。昨天你砸我的店，打我的兄弟，这笔账，我会慢慢跟你算。”
陈永强也站了起来，指着加代的鼻子。
“加代，你他妈找死！”
“找死的是你。”加代说，“陈永强，我查过你。你在罗湖是有点势力，但也仅限于罗湖。出了罗湖，你什么都不是。而我加代，在深圳混了十几年，朋友遍天下。你今天动我一下试试，看我能不能让你活过三天。”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陈永强被震住了。
他盯着加代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加代，你吓唬谁呢？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北京是有点关系，但在深圳，你还不够看。王经理在这儿坐着呢，你今天要是敢乱来，信不信我让你进去蹲几年？”
加代看了眼王经理。
王经理终于开口了。
“加老板，陈会长说得对。你最好冷静一点。生意嘛，有赚有赔，有得有失。退一步海阔天空，何必闹得大家都不好看呢？”
“王经理，你是官府的人，应该秉公执法。”加代说，“陈永强砸我的店，打我的兄弟，这是违法犯罪。你不抓他，反而帮他来压我，这合适吗？”
王经理的脸色变了。
“加代，你说话注意点！”
“我已经很注意了。”加代说，“王经理，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陈永强做的事，我会一件一件跟他算清楚。你要是继续帮他，那咱们就看看，最后谁倒霉。”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
加代说完，转身就走。
“站住！”陈永强吼了一声。
刀疤脸和其他手下围了上来，堵住了门口。
“加代，你今天走不出这个门。”
加代转过身，看着陈永强。
“怎么，要动手？”
“动手又怎么样？”陈永强冷笑，“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加代说，“但你想清楚后果。”
“后果？什么后果？把你弄死在这儿，扔海里喂鱼，谁知道是我干的？”
加代没说话。
他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
是个微型录音机。
红灯亮着，正在工作。
“陈会长，王经理，你们刚才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加代说，“尤其是王经理那句‘何必闹得大家都不好看’，还有陈会长那句‘把你弄死在这儿，扔海里喂鱼’。你说，我要是把这个交给纪委，会怎么样？”
王经理的脸“唰”地白了。
陈永强也愣住了。
他们谁都没想到，加代会来这一手。
“加代，你……你阴我？”陈永强咬牙切齿地说。
“阴你？”加代笑了，“这叫自保。陈永强，我加代混了这么多年，能活到现在，靠的不是运气，是脑子。你以为我会傻到一个人来送死？”
陈永强盯着那个录音机，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但他不敢动。
王经理更不敢动。
录音要是真交上去，他的前程就完了。
“加老板，有话好说。”王经理的态度瞬间软了下来，“你把录音给我，咱们一切好商量。”
“商量？”加代摇头，“没什么好商量的。陈永强，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内，把砸我店的损失赔了，把打伤我兄弟的医药费付了，公开道歉。否则，这个录音，我会复制一百份，寄到该寄的地方。”
说完，他拿起录音机，装回口袋。
然后推开挡在面前的刀疤脸，径直走出了夜总会。
门外阳光刺眼。
加代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刚才那一幕，其实很险。
如果陈永强真的不管不顾，硬要动手，他今天可能真的走不出来。
但幸运的是，他赌赢了。
陈永强不敢。
王经理更不敢。
他打了辆车，回到酒楼。
兄弟们都在门口等着，见他回来，都围了上来。
“哥，你没事吧？”
“没事。”加代说，“左帅，让你准备的人，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二十个兄弟，家伙都带上了。”
“好，现在就去金豪夜总会。”
“现在？”左帅一愣，“哥，你不是刚从那回来吗？”
“正因为刚从那回来，现在去才最合适。”加代说，“陈永强这会儿肯定在跟王经理商量对策，顾不上夜总会。你们去，把一楼大厅砸了，然后马上撤。”
“明白了！”
左帅带着人走了。
加代回到酒楼三楼，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跟陈永强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江林打来的。
“哥，勇哥回电话了！”
“他说什么？”
“他说明天下午到深圳，让你去机场接他。”
加代的眼睛亮了。
“好，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他看着窗外，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勇哥回来了。
这事儿，有转机了。
第三章
第二天下午三点，深圳宝安机场。
加代开了辆新买的黑色虎头奔，江林坐在副驾驶，两人等在出口处。
“哥，勇哥这次来，能待几天？”江林问。
“不知道。”加代盯着出口方向，“他在电话里没说。”
“那咱们这事儿，要不要跟他细说？”
“看情况。”加代点了根烟，“勇哥这次来深圳，肯定有正事。咱们这点破事，能不说就不说，别给他添麻烦。”
“可是哥，陈永强那边……”
“陈永强那边先放放。”加代说，“等勇哥走了再说。”
正说着，出口处走出来一群人。
带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身材高大，国字脸，穿着浅灰色夹克，黑色西裤，走路带风。
正是勇哥。
加代赶紧掐灭烟，下车迎了上去。
“勇哥！”
勇哥看见加代，脸上露出笑容：“代弟，等久了吧？”
“没有没有，刚到。”加代接过勇哥手里的行李箱，“车在那边，咱们先上车。”
“好。”
一行人上了车。
加代开车，勇哥坐在副驾驶，江林和勇哥的两个随从坐在后排。
“勇哥，这次来深圳，是公事还是私事？”加代一边开车一边问。
“算是公事，也算是私事。”勇哥说，“省里要搞个招商引资的会，让我来参加。顺便嘛，看看几个老朋友。你在深圳待得怎么样？生意还好吧？”
“还行，开了个酒楼，刚起步。”
“酒楼？”勇哥来了兴趣，“在哪儿？带我去看看。”
“在罗湖，叫悦海酒楼。”加代说，“不过最近在装修，有点乱。”
“装修？生意太好，要扩大规模？”
加代笑了笑，没接话。
勇哥何等精明，一眼就看出来不对劲。
“怎么了？遇到麻烦了？”
“没什么大事，一点小纠纷。”加代轻描淡写地说。
“小纠纷？”勇哥看着他，“代弟，你跟我还藏着掖着？说吧，到底什么事。”
加代知道瞒不过去，就把陈永强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当然，没说得太严重，只说有人想收保护费，闹了点矛盾。
勇哥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陈永强？潮汕帮那个？”
“勇哥认识？”
“听说过。”勇哥说，“前年我来深圳，跟几个领导吃饭，有人提起过他，说他在罗湖挺嚣张的，背后有人。”
“是，他背后是罗湖分公司的王经理。”
“王经理？”勇哥想了想，“王海？”
“对，就是王海。”
勇哥冷笑了一声。
“一个小小的副经理，也敢这么猖狂？代弟，这事儿你不用管了，我帮你处理。”
“勇哥，不用麻烦，我自己能解决。”
“你能解决？”勇哥看了加代一眼，“你要是能解决，还用得着忍气吞声？”
加代不说话了。
“行了，这事儿交给我。”勇哥拍了拍加代的肩膀，“咱们先去你酒楼看看，晚上我约几个人吃饭，你跟我一起去。”
“好。”
到了悦海酒楼，勇哥下车一看，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楼大厅虽然收拾过了，但还能看出被砸过的痕迹。
墙上的装饰画歪了，几 把椅子腿是断的，地上铺了块新地毯，但底下是碎玻璃还没清干净。
“这就是你说的‘一点小纠纷’？”勇哥指着大厅，“这都砸成什么样了？”
加代苦笑。
“勇哥，这事儿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勇哥在一张还算完好的椅子上坐下，“从头到尾，给我说清楚。”
加代没办法，只好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从陈永强第一次上门收保护费，到后来砸店打人，再到前天在夜总会的对峙，一五一十，全说了。
勇哥听完，脸色越来越沉。
“王海收了陈永强多少钱，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包庇他？”
“具体不知道，但肯定不少。”
“那个陈永强，现在在哪儿？”
“应该在金豪夜总会，那是他的大本营。”
勇哥点点头，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老刘，是我……对，到深圳了……有个事问你一下，罗湖分公司有个叫王海的副经理，你熟吗？……不熟？那行，你帮我查一下，他是不是跟一个叫陈永强的有来往……对，就是潮汕帮那个陈永强……嗯，查清楚点，越快越好……好，等你电话。”
挂了电话，勇哥看向加代。
“这事儿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勇哥，你打算怎么处理？”
“怎么处理？”勇哥笑了，“他王海不是收钱办事吗？那我就让他知道，有些钱，收了是要掉脑袋的。”
加代心里一紧。
“勇哥，不至于……”
“不至于？”勇哥打断他，“代弟，你就是太仁义了。对这种人，你越忍让，他越得寸进尺。今天他敢砸你的店，明天就敢要你的命。这事儿你别管了，听我的。”
正说着，左帅从楼上下来了。
看见勇哥，愣了一下。
“代哥，这位是……”
“这是勇哥。”加代介绍道，“勇哥，这是我兄弟左帅。”
“勇哥好。”左帅赶紧打招呼。
勇哥点点头，问加代：“这就是被打了的那个兄弟？”
“对。”
勇哥站起来，走到左帅面前，看了看他脸上的伤。
“还疼吗？”
“不疼了，小伤。”左帅咧嘴笑。
“小伤？”勇哥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你这伤，不能白受。等着，哥给你讨个说法。”
左帅不明所以，看向加代。
加代冲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说话。
晚上六点，加代跟着勇哥去了香蜜湖的一家私人会所。
会所很隐秘，在一个别墅区里，外面看着不起眼，里面装修得却极尽奢华。
包间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都是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打扮很讲究，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看见勇哥进来，所有人都站起来打招呼。
“勇哥！”
“老勇，你可算来了！”
“等你好久了！”
勇哥笑着跟每个人握手，然后拉过加代。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弟弟，加代，在深圳做生意。”
“各位领导好。”加代赶紧打招呼。
“代弟，这位是省里的李主任，这位是市里的张秘书，这位是招商局的王局，这位是……”
勇哥挨个介绍了一圈，加代听得心里直跳。
这些人，随便拎出一个，都是能在深圳甚至广东说得上话的人物。
“都坐吧，别站着。”勇哥招呼大家坐下。
服务员开始上菜。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李主任端着酒杯，问勇哥：“老勇，你这次来，不只是参加招商会吧？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勇哥笑了笑。
“还真有点事，想请大家帮个忙。”
“什么事，你说。”
“罗湖分公司有个副经理，叫王海，大家听说过吗？”
在座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张秘书开口了：“王海？有点印象，好像是分管治安的。怎么了？”
“他手底下有个叫陈永强的，潮汕帮的，在罗湖欺行霸市，收保护费，打砸商户。”勇哥说，“我弟弟在罗湖开了个酒楼，被他们砸了，还打伤了人。王海不但不管，还帮着陈永强说话。这事儿，大家怎么看？”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王局先说话了：“有这种事？老勇，你放心，明天我就让人去查。如果情况属实，绝不姑息。”
“对，这事儿必须严肃处理。”李主任也说，“深圳是改革开放的前沿，怎么能让这种黑恶势力横行？”
“那就麻烦各位了。”勇哥举起酒杯，“我替我弟弟谢谢大家。”
“客气什么，都是自己人。”
“来，干了！”
一杯酒下肚，这事儿就算定下了。
加代坐在旁边，心里感慨万千。
这就是权力的力量。
他折腾了半个月，又是赔钱又是周旋，一点用没有。
勇哥一个电话，一顿饭，就把事儿解决了。
而且解决得干干净净，不留后患。
吃完饭，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勇哥让司机送几位领导回去，然后对加代说：“走，咱们去个地方。”
“去哪儿？”
“金豪夜总会。”
加代一愣：“现在？”
“对，现在。”勇哥说，“我倒要看看，那个陈永强到底有多狂。”
金豪夜总会门口，灯火辉煌。
加代把车停好，跟勇哥一起下了车。
江林和左帅也跟来了，还有勇哥的两个随从。
一行人进了夜总会。
大厅里音乐震耳，舞池里挤满了人。
服务员看见加代，脸色一变，转身就往里跑。
不一会儿，刀疤脸带着七八个人过来了。
“加代，你还敢来？”刀疤脸指着加代的鼻子，“昨天的事，陈哥还没跟你算账呢！”
“陈永强在哪儿？”加代问。
“陈哥在楼上包厢，不过……”刀疤脸看了眼勇哥，“这位是谁？”
“我是谁，你不用知道。”勇哥开口了，“去告诉陈永强，让他下来见我。”
刀疤脸笑了。
“你他妈谁啊？让我们陈哥下来见你？你配吗？”
勇哥没说话，看了旁边的随从一眼。
随从上前一步，一巴掌扇在刀疤脸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
刀疤脸被打懵了，捂着脸，瞪着眼睛：“你……你敢打我？”
“打你怎么了？”随从冷着脸，“再废话，打断你的腿。”
刀疤脸身后的几个人想动手，被随从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去，叫陈永强下来。”勇哥又说了一遍。
刀疤脸咬了咬牙，转身往楼上跑。
几分钟后，陈永强下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白西装，看起来人模狗样。
看见加代，他冷笑了一声：“加代，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啊。怎么，昨天没挨够打，今天又来……”
话没说完，他看见了勇哥。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变白了。
“勇……勇哥？”陈永强结结巴巴地说，“您……您怎么来了？”
“你认识我？”勇哥看着他。
“认识，认识。”陈永强赶紧点头，“去年在省里的招商会上，我见过您一面。”
“既然认识我，那就好办了。”勇哥拉了把椅子坐下，“我弟弟的酒楼，是你砸的？”
陈永强的汗“唰”地就下来了。
“勇哥，这……这是个误会……”
“误会？”勇哥笑了，“砸店是误会？打人是误会？让人家交出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也是误会？”
“我……我……”
陈永强腿都软了，差点跪下去。
他做梦都没想到，加代背后站着这么一尊大神。
勇哥是什么人？
那是能在省里说上话的人物！
他陈永强在罗湖再横，在勇哥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勇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陈永强哆哆嗦嗦地说，“我不知道加老板是您弟弟，我要知道，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现在知道了？”勇哥问。
“知道了，知道了！”
“那你说，这事儿怎么办？”
“赔！我赔！”陈永强赶紧说，“加老板的损失，我十倍赔偿！打伤的人，医药费我全出！另外，我再摆一桌，给加老板赔礼道歉！”
“就这些？”勇哥看着他。
陈永强咬了咬牙：“还有……我从罗湖滚出去，再也不回来了！”
勇哥没说话，看向加代。
“代弟，你觉得呢？”
加代看着陈永强，这个前几天还嚣张得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像条狗一样，瑟瑟发抖。
他心里没有快意，只有悲哀。
这就是江湖。
弱肉强食，欺软怕硬。
“勇哥，您看着办吧。”加代说。
“行，那就按你说的办。”勇哥对陈永强说，“三天之内，把赔偿送到悦海酒楼。另外，你手上那些生意，该关的关，该转的转。三天后，我不想在深圳再看见你。”
“是是是，我明白，我明白！”陈永强点头如捣蒜。
“还有。”勇哥站起来，走到陈永强面前，“那个王海，你告诉他，让他自己写辞职报告。如果等我动手，他就不是辞职那么简单了。”
“是是是，我一定转达！”
“滚吧。”
陈永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了。
勇哥看向加代。
“代弟，这么处理，你还满意吗？”
加代点点头：“谢谢勇哥。”
“谢什么，你是我弟弟，我不帮你帮谁？”勇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这儿太吵了，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一行人出了夜总会，上了车。
勇哥让司机开回悦海酒楼。
路上，勇哥对加代说：“代弟，今天这事儿，虽然解决了，但你得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在这个社会上混，光有钱不行，还得有关系。”勇哥说，“你有钱，别人只会眼红，会想方设法从你手里抢。但你有关系，别人就不敢动你。”
“我明白。”
“明白就好。”勇哥说，“以后在深圳，再遇到这种事，别自己硬扛。给我打电话，我帮你解决。”
“好。”
回到酒楼，已经快十一点了。
勇哥说累了，要休息。
加代把他安排在三楼最好的客房，然后下了楼。
楼下，左帅和江林还在等着。
“哥，勇哥真牛逼！”左帅兴奋地说，“你没看见陈永强那孙子，脸都吓白了！”
“是啊，哥，这下咱们可算出口恶气了。”江林也说。
加代笑了笑，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这事儿虽然解决了，但欠了勇哥一个大人情。
人情债，是最难还的。
“左帅，江林，你们去准备一下。”加代说，“明天陈永强可能会来赔钱，你们把账算清楚，该收多少收多少，别多要，但也别少要。”
“明白！”
“另外，酒楼明天重新开业，把‘暂停营业’的牌子摘了。”
“好！”
交代完，加代回到自己办公室。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点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喂？”
“加老板，是我，陈永强。”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勇哥……勇哥那边，您能不能帮我说说好话？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招惹您了，我滚出深圳，滚得远远的，求您放我一条生路……”
加代沉默了一会儿。
“陈永强，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加老板，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一次吧！我上有老下有小，我……”
“行了。”加代打断他，“按勇哥说的办，把钱赔了，离开深圳。以后别再做伤天害理的事了。”
“是是是，谢谢加老板，谢谢加老板！”
电话挂了。
加代放下手机，继续抽烟。
窗外，深圳的夜色很美。
但他知道，这片繁华底下，依然藏着无数个陈永强。
他们可能今天被打压，明天又会在别处冒出来。
江湖，从来不会真的平静。
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是敬姐。
她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
“这么晚了还不睡？”
“有点事要处理。”加代接过汤，“你怎么来了？”
“江林给我打电话，说酒楼明天重新开业，我就过来看看。”敬姐在他对面坐下，“听说，你今天去找陈永强了？”
“嗯。”
“没受伤吧？”
“没有。”加代笑了笑，“勇哥来了，把事儿解决了。”
“勇哥？”敬姐一愣，“哪个勇哥？”
“就是北京那个勇哥。”
敬姐明白了。
“他怎么会来深圳？”
“来参加招商会，顺便来看看我。”
敬姐看着加代，眼里有心疼，也有担忧。
“老公，要不……咱们把酒楼关了吧？回北京去，开个小店，安安稳稳过日子。这江湖上的事，太累了，也太危险了。”
加代放下汤碗，握住敬姐的手。
“老婆，我知道你担心我。但咱们现在回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咱们已经在这条路上了。”加代说，“江湖这条路，一旦走上来了，就不能回头。你回头，后面的人就会踩着你上去。你停下，就会被别人超越。只能往前走，不停地往前走。”
敬姐叹了口气。
“我就是怕你出事。”
“不会的。”加代把她搂进怀里，“我答应你，一定会好好活着，陪你到老。”
敬姐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
窗外，夜色渐深。
深圳的灯火，依然璀璨。
第二天上午，陈永强果然来了。
他开着一辆面包车，拉了满满一车钱。
一百万现金，整整齐齐码在箱子里。
“加老板，这是赔偿金，您点点。”陈永强低着头，不敢看加代。
加代让江林点了一遍，确认无误。
“行了，钱我收下了。你走吧。”
“加老板，那勇哥那边……”
“勇哥那边我会去说。”加代看着他，“但你要记住你说的话，离开深圳，别再回来。”
“是是是，我一定记住！”
陈永强走了。
走的时候，背影佝偻，像老了十岁。
加代看着那辆面包车消失在街角，心里没有任何快意。
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哥，这钱怎么办？”江林问。
“拿出二十万，分给兄弟们。受伤的兄弟多分点。剩下的，存起来，以后有用。”
“好。”
“另外，给王师傅打个电话，问问他在哪儿养伤。把医药费和补偿金送过去。”
“明白。”
江林去办事了。
加代站在酒楼门口，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
悦海酒楼重新开业了。
“暂停营业”的牌子被摘掉，换上了“开业大吉”的横幅。
左帅带着几个兄弟在门口放鞭炮，噼里啪啦，热闹得很。
很多老顾客听说酒楼重新开业，都来捧场。
大厅很快就坐满了。
加代看着这一幕，心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这时，手机响了。
是勇哥打来的。
“代弟，在哪儿呢？”
“在酒楼，勇哥。”
“行，我一会儿过去。中午在你那儿吃饭，你安排一下。”
“好，我等着您。”
挂了电话，加代对江林说：“去，把最好的包间留出来。中午勇哥要来吃饭，让厨房准备几个拿手菜。”
“好嘞！”
中午十二点，勇哥准时到了。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昨天吃饭的几位领导。
加代亲自在门口迎接。
“勇哥，各位领导，里面请。”
“代弟，别客气，都是自己人。”勇哥笑着说。
一行人进了包间。
酒菜上齐，推杯换盏，气氛热烈。
席间，李主任对加代说：“加老板，你那个酒楼的事，我已经让人去查了。王海那边，估计这两天就会有结果。你放心，这种害群之马，我们绝不姑息。”
“谢谢李主任。”
“谢什么，都是应该的。”李主任举杯，“来，我敬你一杯，祝你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谢谢，谢谢！”
一顿饭吃到下午两点多才散。
送走各位领导，勇哥把加代叫到一边。
“代弟，我明天就回北京了。深圳这边，以后有什么事，你可以找刚才那几位。我都打过招呼了，他们会关照你的。”
“勇哥，这次真的太谢谢您了。”
“又说谢。”勇哥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你是我弟弟，以后有事，直接给我打电话，别自己扛着。”
“好。”
“行了，我走了。你好好做生意，别再惹事了。”
“我送您。”
“不用，司机在门口等着呢。”
勇哥走了。
加代站在酒楼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渐行渐远，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次欠勇哥的人情，欠大了。
以后，恐怕要还很久。
三天后，消息传来。
罗湖分公司副经理王海，因涉嫌违纪违法，被停职调查。
陈永强名下的所有生意，全部关门。
他本人也离开了深圳，据说去了云南，再也没回来。
悦海酒楼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加代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生活。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这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喝茶。
江林敲门进来。
“哥，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事？”
“陈永强虽然走了，但他手下还有一帮人没散。我听说，他们在珠海那边又聚起来了，领头的是陈永强的弟弟，叫陈永胜。这小子放话说，要给他哥报仇。”
加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知道了。”
“哥，咱们要不要……”
“不用。”加代放下茶杯，“江湖就是这样，走了一个陈永强，还会来一个陈永胜。只要咱们自己站稳了，谁来都不怕。”
江林点点头。
“对了，哥，还有件事。”
“说。”
“勇哥临走前，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江湖路远，好自为之。”
加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知道了，你去忙吧。”
江林走了。
加代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江湖路远，好自为之。
是啊，这条路还长着呢。
但只要兄弟们在，只要情义在，他就走得下去。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敬姐的电话。
“老婆，我今晚回家吃饭。”
“好，我给你炖汤。”
挂掉电话，加代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
该回家了。
酒楼的事，明天再说。
江湖的事，也明天再说。
今天，他只想回家，喝一碗老婆炖的汤。
第四章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是1999年的春天。
深圳的天气开始回暖，街上行人的衣服也从厚重的冬装换成了轻薄的春衫。
悦海酒楼的生意蒸蒸日上，二楼KTV和桑拿中心也装修完毕，正式营业了。
加代每天还是老样子，上午在酒楼处理生意，下午跟兄弟们喝茶聊天，晚上偶尔应酬，大部分时间都回家陪敬姐。
看起来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但江湖就是这样，表面的平静底下，往往暗流涌动。
四月中旬的一天下午，加代正在酒楼三楼办公室看账本，江林敲门进来了。
“哥，有人找你。”
“谁啊？”
“姓陈，说是从珠海来的。”
加代放下账本，皱了皱眉。
珠海来的？
还姓陈？
“让他上来吧。”
“好。”
几分钟后，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走了进来。
这人个子不高，长得跟陈永强有几分相似，但眼神更阴鸷，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一直划到嘴角。
“加老板，你好。”他说话带着浓重的潮汕口音。
“你是？”
“陈永胜。”男人在加代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陈永强是我哥。”
加代心里“咯噔”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
“找我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陈永胜掏出一盒烟，递给加代一根，“就是想来跟加老板认识认识。我哥临走前交代过，让我有机会一定要来拜访您。”
加代没接烟。
“陈先生，有话直说。”
陈永胜笑了笑，自己把烟点上。
“加老板真是爽快人。行，那我就直说了。我哥在深圳的生意，虽然关了，但还有一些资产没处理完。其中最大的一笔，是他在罗湖东边的一块地皮，本来是要搞房地产的。现在他走了，这块地，我想接着做。”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陈永胜吐出一口烟，“那块地，就在你酒楼后面两条街。我要是开发房地产，肯定会影响你的生意。所以我想着，咱们能不能合作？”
“怎么合作？”
“你出钱，我出力。”陈永胜说，“这块地总投资大概五百万，你出一半，我出一半。赚了钱，咱们五五分成。”
加代笑了。
“陈先生，你觉得我会跟你合作吗？”
“为什么不呢？”陈永胜摊摊手，“有钱大家一起赚，这不是好事吗？”
“你哥的事，你应该知道吧？”
“知道。”陈永胜的脸色冷了下来，“我哥是栽在你手里，这个仇，我不会忘。但生意归生意，仇恨归仇恨。加老板，我这个人分得很清楚。”
加代盯着他看了几秒。
“如果我说不呢？”
“那就可惜了。”陈永胜站起来，“加老板，我这个人做事，喜欢先礼后兵。今天来，是给你面子。你要是不要这个面子，那咱们就按江湖规矩办。”
“什么规矩？”
“你断了我哥的财路，我就断你的财路。”陈永胜说，“你在深圳有酒楼，有KTV，有桑拿。我在珠海也有生意，但我不介意来深圳再开几家。咱们就比比，看谁先撑不住。”
赤裸裸的威胁。
加代也站了起来。
“陈永胜，你哥的下场，你没看见吗？”
“看见了。”陈永胜冷笑，“但我跟我哥不一样。他背后只有王海那种小角色，我背后……”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行，我知道了。”加代说，“你可以走了。”
“加老板，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再来找你。到时候，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说完，陈永胜转身走了。
加代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久久没有说话。
江林推门进来。
“哥，他走了。”
“嗯。”
“这小子来者不善啊。”
“我知道。”加代转身坐下，“江林，你去查一下，陈永胜在珠海到底是干什么的。另外，他说的那块地皮，你也去打听打听，看是不是真的在他手里。”
“好，我马上去。”
两天后，江林回来了。
带回来的消息，让加代眉头紧锁。
“哥，查清楚了。陈永胜在珠海确实有点势力，开了两家夜总会，三家赌档，还放高利贷。另外，他跟珠海分公司的人走得很近，听说每个月都给上供。”
“那块地呢？”
“地是真的。”江林说，“就在咱们酒楼后面两条街，面积不小，有二十多亩。原来是村里的集体用地，陈永强花了三百万买下来的，手续都办齐了。”
“他现在想接着开发？”
“对。”江林压低声音，“我打听到，陈永胜找了一家香港的房地产公司合作，对方出技术，他出地和一部分资金。总投资大概八百万，他拿不出那么多钱，所以才想拉你入伙。”
加代点了根烟，沉思了一会儿。
“江林，你说，这块地，咱们要不要？”
“哥，你的意思是……”
“既然陈永胜送上门来，咱们为什么不接？”加代说，“八百万的投资，咱们出一半，也就是四百万。如果项目做成了，利润至少翻倍。”
“可是哥，陈永胜这人不可信啊。”江林担忧地说，“他哥栽在咱们手里，他怎么可能真心跟咱们合作？这肯定是个套。”
“我知道。”加代吐出一口烟，“但有时候，明知是套，也得往里钻。”
“为什么？”
“因为利益。”加代说，“四百万，换一块二十多亩的地皮，还有未来的房地产项目，这笔买卖，划算。”
江林还是觉得不妥。
“哥，咱们现在生意做得好好的，没必要冒这个险。房地产这行水太深，咱们又不懂，万一赔了……”
“赔不了。”加代打断他，“你忘了，咱们背后是谁？”
江林一愣。
“勇哥？”
“对。”加代说，“勇哥在省里认识那么多人，随便打个招呼，咱们的项目就能批下来。到时候，房子盖好了，还怕卖不出去？”
“可是勇哥会帮咱们吗？”
“试试就知道了。”
加代拿起电话，拨通了勇哥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代弟？”勇哥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
“勇哥，没打扰您吧？”
“没有，刚开完会。怎么了，有事？”
加代把陈永胜的事说了一遍，顺便提了那块地皮和房地产项目。
勇哥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代弟，房地产这行，确实赚钱，但风险也大。你想好了？”
“想好了。”加代说，“勇哥，您要是能帮忙，这个项目我就能做起来。您要是觉得不妥，那我就回绝陈永胜。”
“陈永胜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不太了解，但肯定不是什么善茬。”
“那就对了。”勇哥说，“他找你合作，绝对不是真心实意。不过，既然他送上门来，咱们也没必要往外推。这样吧，我帮你问问，那块地皮的手续是不是齐全。如果没问题，你可以考虑接手。”
“谢谢勇哥！”
“别急着谢。”勇哥说，“代弟，我得提醒你一句。房地产项目牵扯的面太广，官府、银行、建筑公司，哪个环节出了问题，都可能血本无归。你要做，就得做好心理准备。”
“我明白。”
“行，那我先帮你问问。有消息了给你电话。”
“好。”
挂了电话，加代看向江林。
“听见了？”
“听见了。”江林点点头，“哥，既然勇哥都这么说了，那咱们就干吧。”
“嗯。”加代掐灭烟，“去准备一下，三天后，陈永胜来了，咱们跟他好好谈谈。”
三天后，陈永胜准时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带了两个律师，还有一份厚厚的合同。
“加老板，考虑得怎么样了？”陈永胜笑着问。
“考虑好了。”加代说，“这个项目，我可以投。但我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投资比例要改。”加代说，“八百万总投资，我出五百万，你出三百万。股份我占百分之六十，你占百分之四十。”
陈永胜的脸色变了变。
“加老板，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吧？”
“这不是够不够意思的问题。”加代说，“陈先生，你找我合作，不就是因为没钱吗？我多出钱，多占股，这很合理。”
陈永胜咬了咬牙。
“行，这个我可以接受。还有呢？”
“第二，项目公司的法人代表，要由我的人担任。”加代说，“财务总监、工程总监，也要用我的人。”
“加老板，你这是信不过我啊。”
“不是信不过，是规矩。”加代说，“做生意，亲兄弟明算账。尤其是这么大的项目，更得把规矩定清楚。”
陈永胜沉默了一会儿。
“好，这个我也可以接受。还有吗？”
“第三，项目开工前，所有的审批手续，必须全部办齐。”加代说，“如果因为手续问题导致项目停工，损失由你承担。”
“这个……”
“怎么，办不到？”
陈永胜盯着加代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加老板，你真是滴水不漏啊。行，这三个条件，我都答应。那咱们现在就签合同？”
“可以。”
双方律师开始核对合同细节。
加代这边，江林和左帅也在场，一个负责看合同，一个负责盯着陈永胜的人。
气氛有点紧张。
两个小时后，合同核对完毕。
双方签字，盖章。
“合作愉快。”陈永胜伸出手。
加代跟他握了握。
“合作愉快。”
“加老板，钱什么时候到位？”
“三天内，五百万打到项目公司账户。”
“好，那我等你的好消息。”
陈永胜带着人走了。
加代看着手里的合同，心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哥，我怎么觉得这事儿不对劲？”左帅说。
“哪里不对劲？”
“陈永胜答应得太痛快了。”左帅皱着眉，“咱们提的条件，他几乎没怎么讨价还价就答应了。这不像他的风格。”
江林也说：“是啊哥，陈永胜这个人，一看就是心狠手辣的主。他哥栽在咱们手里，他不但不报仇，还跟咱们合作，这不合常理。”
加代点点头。
“你们说得对。但合同已经签了，钱也答应给了。现在反悔，来不及了。”
“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加代说，“江林，你从现在开始，盯紧项目公司的账户。钱一旦到账，每一笔支出，都必须经过你的签字。左帅，你带几个人，去工地那边守着。任何材料进场，都要检查清楚。另外，工地的工人，尽量用咱们自己的人。”
“明白了。”
“还有。”加代补充道，“给勇哥打个电话，把签合同的事告诉他。顺便问问，手续那边怎么样了。”
“好。”
一个星期后，勇哥那边传来消息。
那块地皮的手续，确实齐全。
但有个问题——地皮的性质是“工业用地”，不是“商业用地”。
如果想开发房地产，必须变更土地性质。
而变更土地性质，需要市里甚至省里的审批，非常麻烦。
“代弟，这事儿不好办。”勇哥在电话里说，“工业用地变商业用地，牵涉到国土、规划、建设好几个部门。就算我打招呼，也得走程序，最快也得半年。”
“半年？”加代皱眉，“那项目怎么办？”
“只能先等着。”勇哥说，“不过你放心，我会帮你盯着。一旦有机会，我会想办法。”
“谢谢勇哥。”
挂了电话，加代心里更不安了。
陈永胜知不知道这件事？
如果知道，他还急着开工，是什么意思？
正想着，陈永胜的电话来了。
“加老板，钱到账了吗？”
“到了。”
“那什么时候开工？”
“开工？”加代说，“陈先生，地皮的性质还没变更，现在开工，是违法的。”
“我知道。”陈永胜笑了，“但咱们可以先做前期工作啊。比如平整土地，搭建临时工棚，这些都不需要审批。”
“可是……”
“加老板，你放心吧。”陈永胜打断他，“手续的事，我来办。我已经找好人了，最多一个月，就能把变更手续批下来。咱们先动工，等手续下来了，正好赶上主体施工，一点也不耽误。”
话说得轻巧，但加代总觉得不对劲。
“陈先生，我还是觉得，等手续齐全了再动工比较稳妥。”
“加老板，你这是不相信我？”陈永胜的语气冷了下来，“合同上可是写了，手续的事由我负责。你要是信不过我，那咱们的合作就没必要继续了。”
加代沉默了几秒。
“行，那就按你说的办。但我要提醒你，如果因为手续问题导致项目停工，损失由你承担。”
“我知道，合同上写得很清楚。”陈永胜说，“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就安排人进场。”
“好。”
电话挂了。
加代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
最后，他拿起电话，打给江林。
“江林，你去找几个懂建筑的人，明天跟我去工地看看。”
“哥，你要亲自去？”
“嗯。”加代说，“这事儿不对劲，我得亲自盯着。”
第二天上午，加代带着江林、左帅，还有两个从建筑公司请来的工程师，去了工地。
工地就在酒楼后面两条街，原来是一片旧厂房，现在已经拆得差不多了。
陈永胜也在，正指挥着十几台挖掘机和推土机干活。
看见加代，他笑着迎了上来。
“加老板，来得正好。你看，这进度多快，用不了半个月，地就能平出来。”
加代没说话，环顾了一下工地。
“陈先生，这些设备都是你租的？”
“是啊，一天好几万呢。”陈永胜说，“不过为了赶进度，值了。”
“赶进度？”加代看着他，“手续还没下来，你这么急着赶进度，图什么？”
“图什么？”陈永胜笑了，“加老板，时间就是金钱啊。早一天开工，早一天赚钱。这道理，你不懂吗？”
“我懂。”加代说，“但我更懂，欲速则不达。”
陈永胜的脸色变了变。
“加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加代转身对那两个工程师说，“你们去检查一下，看看施工有没有问题。”
“好。”
两个工程师去检查了。
陈永胜盯着加代的背影，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但很快，他又换上了笑脸。
“加老板，你这也太小心了吧？咱们是合作伙伴，应该互相信任才对。”
“信任是建立在规矩上的。”加代说，“陈先生，只要你不违反规矩，我自然信任你。”
“那当然，那当然。”
正说着，一个工程师跑了回来。
“加老板，有问题。”
“什么问题？”
“土地平整的标准不对。”工程师说，“按照规范，房地产项目的地基平整，要求很高。但他们现在做的，就是简单的推平，连最基本的压实都没做。这样盖楼，地基不稳，会出事的。”
加代看向陈永胜。
“陈先生，这怎么解释？”
陈永胜的笑容僵住了。
“这个……可能是工人没注意。我马上让他们整改。”
“不用了。”加代说，“从今天开始，工地停工。等你的手续办下来，再重新开工。”
“加老板，你……”
“这是我作为大股东的决定。”加代打断他，“如果你不同意，可以按照合同约定，退出项目。”
陈永胜盯着加代，看了很久。
最后，他笑了。
“行，你是大股东，你说了算。那就停工吧，等手续下来再说。”
说完，他转身走了。
江林看着他的背影，低声说：“哥，这小子肯定憋着坏呢。”
“我知道。”加代说，“所以咱们得小心。左帅，你带几个人，留在工地看着。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场施工。”
“明白！”
“江林，你跟我回酒楼。咱们得好好查查，陈永胜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好。”
回到酒楼，加代立刻给勇哥打了个电话，把工地的情况说了一遍。
勇哥听完，语气严肃起来。
“代弟，你做得对。这种工程，绝对不能马虎。不过陈永胜这么急着开工，肯定有问题。你等着，我让人去查查他最近在干什么。”
“谢谢勇哥。”
挂了电话，加代还是觉得不安。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深圳的春天很美，阳光明媚，绿树成荫。
但他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
“哥，喝杯茶吧。”江林端着一杯茶进来。
加代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江林，你说，陈永胜到底想干什么？”
“我觉得，他根本不是想正经做房地产。”江林说，“他可能就是想把咱们的钱套出来，然后卷钱跑路。”
“有这个可能。”加代点头，“但他要是想跑路，为什么不早点跑？非得等咱们发现工地有问题？”
“这……”
江林答不上来了。
正说着，左帅打电话来了。
“哥，出事了！”
“什么事？”
“工地那边，来了两辆卡车，拉了一车钢筋。陈永胜的人要把钢筋卸下来，我拦着不让，他们就要动手！”
“你等着，我马上过去！”
加代挂了电话，对江林说：“叫上兄弟们，去工地！”
“好！”
工地那边，已经乱成一团。
左帅带着七八个兄弟，挡在工地入口。
对面是二十多个陈永胜的人，手里都拿着棍棒。
两辆大卡车停在路边，司机在车里按喇叭，催着卸货。
陈永胜站在人群前面，指着左帅的鼻子骂：“你他妈算老几？敢拦我的车？赶紧让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左帅梗着脖子：“代哥说了，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场施工！这钢筋，不能卸！”
“加代算个屁！”陈永胜吼道，“老子今天就要卸，我看谁敢拦！”
话音未落，加代的车到了。
加代和江林带着十几个兄弟下了车，快步走了过来。
“陈永胜，你想干什么？”加代冷着脸问。
“加老板，你来得正好。”陈永胜说，“这些钢筋是我花钱买的，现在要卸货，你的人拦着不让。你说，这事儿怎么办？”
“我说过，工地停工，等手续下来再说。”
“手续是手续，材料是材料。”陈永胜说，“我先买材料，等手续下来了直接用，这有什么问题？”
“当然有问题。”加代说，“这些钢筋，有没有合格证？有没有检测报告？如果没有，就不能进场。”
陈永胜的脸色变了。
“加代，你这是存心找茬？”
“我不是找茬，我是按规矩办事。”加代转身对左帅说，“去检查一下，钢筋有没有合格证。”
“好。”
左帅带着人去了卡车那边。
陈永胜想拦，被加代挡住了。
“陈先生，如果钢筋没问题，我立刻让人卸货。如果有问题，那就对不起了，这些钢筋，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陈永胜盯着加代，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但他没敢动手。
加代这边人多，而且都是能打的。
真要动起手来，他占不到便宜。
几分钟后，左帅回来了。
“哥，检查过了。钢筋没有合格证，也没有检测报告。而且我看那成色，像是二手货，说不定是从哪个工地拆下来的。”
加代看向陈永胜。
“陈先生，这你怎么解释？”
陈永胜咬了咬牙。
“可能……可能是供货商忘了给。我马上打电话让他们送过来。”
“不用了。”加代说，“这些钢筋，现在拉走。以后所有进场的材料，都必须经过我的验收。没有合格证和检测报告的，一律不要。”
“加代，你别太过分！”陈永胜吼道。
“过分？”加代笑了，“陈永胜，我提醒你一句。这个项目，我投了五百万。如果出了质量问题，赔钱的不是你，是我。所以，我必须把好关。你要是觉得我过分，可以退出。”
陈永胜死死盯着加代，拳头攥得紧紧的。
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行，你说了算。钢筋我拉走。”
说完，他转身对司机喊：“把车开走！”
两辆卡车开走了。
陈永胜的人也散了。
工地又恢复了平静。
加代看着陈永胜离去的背影，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哥，这小子肯定还会搞事。”左帅说。
“我知道。”加代转身对江林说，“从今天开始，工地二十四小时有人守着。另外，你去查查，陈永胜最近跟什么人来往，特别是官府的人。”
“明白。”
“还有。”加代补充道，“给勇哥打个电话，告诉他今天的事。让他帮忙查查，陈永胜的手续到底办到哪一步了。”
“好。”
交代完，加代又看了一眼工地。
阳光下的工地，一片狼藉。
但他知道，这片狼藉底下，藏着更深的危机。
陈永胜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五章
当天晚上，加代在酒楼宴请了那两个工程师。
酒过三巡，年纪大点的王工放下酒杯，面色凝重地说：“加老板，今天工地那批钢筋，问题很大。”
“王工您说。”
“我们仔细看了，那根本就不是新钢筋，是旧钢筋重新拉直、刷漆做的。这种钢筋强度不够，用在建筑上会出大事的。”王工压低了声音，“而且，我怀疑陈永胜买的这批材料，不止钢筋有问题，水泥、沙子，可能都有问题。”
加代眉头紧锁：“他想干什么？这不是他自己的项目吗？搞豆腐渣工程，楼塌了他也跑不了。”
“加老板，您太实在了。”年轻的李工接过话，“这种人，根本就没打算把楼盖起来。我估计，他就是想套您的钱。等钱到手，随便糊弄几下，然后卷款跑路。到时候楼塌了，责任全是您的，他早就拿着钱出国了。”
江林在一旁听得直冒冷汗：“哥，那咱们这五百万……”
“钱还没动。”加代说，“项目公司的账户在我手里，每一笔支出都得我签字。他想把钱转走，没那么容易。”
“可是哥，他要是拿着假合同、假发票来报销呢？”江林问，“咱们不懂建筑，他随便弄点票据，咱们也分不清真假啊。”
加代沉默了。
这确实是个问题。
隔行如隔山，陈永胜要真想在这上面做文章，他防不胜防。
“王工，李工。”加代端起酒杯，“这事儿，还得麻烦二位。从明天开始，您二位就常驻工地，所有进场材料，都得经过你们验收。工资我按双倍开，另外再给二位每人包个红包。”
王工和李工对视一眼。
“加老板，您这么信任我们，我们肯定尽心尽力。不过……”王工犹豫了一下，“陈永胜那边，恐怕不会让我们顺利工作。”
“这个你们放心。”加代说，“我会派兄弟保护你们的安全。在深圳这块地界上，还没人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动我的人。”
“有加老板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送走两位工程师，加代一个人坐在包间里抽烟。
烟灰缸里很快就堆满了烟头。
江林推门进来：“哥，勇哥那边回电话了。”
“怎么说？”
“勇哥查了，陈永胜那块地的手续，确实在办。但卡在了市规划局，一直没批下来。”江林压低声音，“勇哥托人打听了，说是有人在故意卡着。”
“谁？”
“规划局的一个科长，姓赵。陈永胜找过他好几次，也送了钱，但就是不批。”
加代眼睛眯了起来：“故意卡着？为什么？”
“不知道。勇哥说，这个赵科长背景很深，他也不好直接问。”
“背景很深？”加代想了想，“江林，你去查查这个赵科长，看看他什么来路。”
“好。”
江林刚要走，又被加代叫住了。
“等等。还有，你再去查查，陈永胜最近跟什么人来往密切。特别是官府的人。”
“明白。”
江林走了。
加代继续抽烟。
他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陈永胜不是傻子，他明知道手续办不下来，为什么还急着开工？
明知道钢筋有问题，为什么还敢往工地送？
除非……
他根本就没打算把楼盖起来。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套钱？
有可能。
但五百万，值得他这么大费周章吗？
加代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喂？”
“加老板，是我，陈永胜。”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今天工地的事，是我不对。钢筋确实有问题，我已经把供货商换了。你看，咱们能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
加代沉默了几秒。
“谈什么？”
“谈合作。”陈永胜说，“加老板，我知道你不信任我。说实话，我也不太信任你。但咱们现在已经绑在一条船上了，这么互相猜忌，对谁都没好处。不如这样，明天晚上，我做东，请你吃个饭。咱们把话说开，以后该怎么合作就怎么合作，行吗？”
“在哪儿？”
“就在我的海鲜城，我新请了个厨子，手艺不错。”
加代想了想：“行，几点？”
“晚上七点，我等你。”
“好。”
挂了电话，加代把江林叫了回来。
“陈永胜约我明天晚上吃饭。”
“鸿门宴？”江林皱眉。
“十有八九。”加代说，“你安排一下，明天多带几个兄弟，在外面等着。万一有事，随时接应。”
“哥，要不别去了。”江林担心地说，“那小子没安好心。”
“不去不行。”加代摇头，“我要是不去，他就更有理由说我不合作了。到时候他在合同上做文章，咱们更被动。”
“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你得在外面接应。”加代说，“我带着左帅去。左帅身手好，反应快。”
“好，我这就去安排。”
第二天晚上七点，加代准时到了陈永胜的海鲜城。
海鲜城装修得很豪华，三层楼，门口停满了车。
左帅跟在加代身边，眼睛不停地四处扫视。
“哥，我觉得不对劲。”左帅低声说，“太安静了。”
确实安静。
这么大的海鲜城，按理说应该宾客盈门才对。
可今天，门口连个迎宾的都没有。
大厅里也只亮了几盏灯，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加老板，来了？”陈永胜从二楼走下来，脸上挂着笑，“来，楼上请，包厢准备好了。”
加代跟着他上了二楼。
包厢很大，能坐二十个人。
但今天，只摆了一张小圆桌。
桌上已经摆好了凉菜，还开了两瓶茅台。
“加老板，请坐。”陈永胜指了指主位。
“陈先生客气了。”加代在客位坐下。
左帅站在他身后。
陈永胜看了左帅一眼：“这位兄弟也坐吧，站着多累。”
“不用，我站着就行。”左帅说。
陈永胜笑了笑，没再坚持。
他给加代倒了杯酒：“加老板，咱们先干一杯。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以后好好合作，一起赚钱。”
加代端起酒杯，但没喝。
“陈先生，酒先不急着喝。咱们还是先把话说清楚吧。你今天请我来，到底想谈什么？”
陈永胜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加老板果然是爽快人。行，那我就直说了。那个房地产项目，我不想做了。”
加代心里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做了。”陈永胜说，“手续办不下来，材料也有问题，做下去也是赔钱。不如及时止损。”
“那合同怎么办？”
“合同好办。”陈永胜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拟的终止协议。你签个字，咱们的合作到此为止。你投的五百万，我退给你四百万，那一百万就当是违约金，你看怎么样？”
加代接过协议，粗略看了一下。
条款写得很清楚，双方自愿终止合作，陈永胜退还四百万，项目公司解散，地皮归陈永胜所有。
看起来很合理。
但加代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陈先生，我投的是五百万，为什么只退四百万？”
“那一百万是违约金啊。”陈永胜说，“合同上写了，单方面终止合作，要赔百分之二十的违约金。五百万的百分之二十，正好是一百万。”
“可合同上写的是，如果因为手续问题导致项目无法进行，损失由你承担。”加代盯着他，“现在手续办不下来，责任在你，为什么要我承担违约金？”
陈永胜的脸色沉了下来。
“加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想退？”
“不是不想退，是要退就退全款。”加代说，“该我的，一分不能少。不该我的，我一分不要。”
“那就是没得谈了？”陈永胜站起来。
“陈先生，如果你真心想退钱，我可以接受。”加代也站起来，“但你要玩花样，那对不起，我奉陪到底。”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左帅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加代身前。
陈永胜盯着加代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加老板，你以为你今天走得了吗？”
话音刚落，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十几个彪形大汉涌了进来，手里都拿着家伙。
左帅立刻掏出了“真理”，对准陈永胜。
“陈永胜，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陈永胜冷笑，“加代，我本来想跟你好好谈，给你留条活路。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了。”
“你想杀我？”
“杀你？”陈永胜摇头，“那太便宜你了。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他挥了挥手。
那十几个大汉围了上来。
左帅护着加代往后退，手里的“真理”指着前面的人：“都别动！谁动我打死谁！”
“左帅，别冲动。”加代按住左帅的手，“陈永胜，你到底想怎么样？”
“很简单。”陈永胜说，“签了这份协议，然后滚出深圳。从此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
“如果我不签呢？”
“不签？”陈永胜笑了，“那你今天，就别想走出这个门。”
加代也笑了。
“陈永胜，你以为就你有准备？”
他掏出手机，按了一个号码。
“江林，进来吧。”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江林带着二十多个兄弟冲了进来，手里也都拿着家伙。
人数上，加代这边占了优势。
陈永胜的脸色变了。
“你……你早有准备？”
“当然。”加代说，“陈永胜，我加代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就你这点小把戏，也想唬我？”
陈永胜盯着加代，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但他没敢动手。
加代这边人多，而且个个都是能打的。
真要动起手来，他占不到便宜。
“加代，算你狠。”陈永胜咬着牙说，“但这事儿没完。我告诉你，那块地，你休想拿走！”
“我没想拿走。”加代说，“陈永胜，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那五百万，三天之内，你必须一分不少地退给我。否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你敢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加代转身，“左帅，江林，咱们走。”
一行人出了包厢，下了楼，上了车。
直到车子开出去很远，左帅才松了口气。
“哥，刚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真要动手呢。”
“他不会动手的。”加代说，“陈永胜这个人，看着凶狠，其实胆小。他不敢真的拼命。”
“那接下来怎么办？”江林问。
“等。”加代说，“等他退钱。”
“他要是不退呢？”
“那就怪不得我了。”
三天时间，转眼就过。
陈永胜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加代让江林打电话去问，对方总是推三阻四，不是说钱没到位，就是说手续没办完。
到了第四天，加代亲自给陈永胜打了个电话。
“陈先生，三天时间到了。钱呢？”
“加老板，别着急嘛。”陈永胜在电话那头笑，“钱我已经准备好了，不过暂时还转不了。你再等几天，最多一个星期，肯定到账。”
“一个星期？”加代冷笑，“陈永胜，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加老板，你这是什么话？我怎么会骗你呢？”
“行，那你说，钱在哪个银行？我现在就去取。”
“这个……钱在境外账户，转到国内需要时间。”
加代明白了。
陈永胜根本就没打算退钱。
他就是在拖，拖到加代失去耐心，或者拖到他找到新的靠山。
“陈永胜，我给你最后一天时间。”加代说，“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钱不到账，后果自负。”
“加代，你吓唬谁呢？”陈永胜也撕破了脸，“我告诉你，钱就在我这儿，有本事你来拿啊！”
“好，你等着。”
加代挂了电话。
“哥，怎么办？”江林问。
“怎么办？”加代站起来，“江林，你去找赵三，借点人。左帅，你把兄弟们召集起来。今天晚上，咱们去拜访一下陈永胜。”
“去他家？”
“不，去他的赌档。”加代说，“他不是有钱吗？我看看他有多少钱，能扛多久。”
晚上十点，加代带着五十多号兄弟，分乘十几辆车，浩浩荡荡地开往罗湖东边的一家地下赌档。
这家赌档是陈永胜的产业之一，位置很隐蔽，在一个废弃工厂的地下室。
加代早就摸清了位置。
车停在工厂外面，加代让兄弟们留在车上，只带了左帅和江林进去。
赌档里乌烟瘴气，挤满了人。
加代一进去，就有人认出了他。
“加……加老板？”
赌档的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看见加代，脸色都白了。
“加老板，您怎么来了？”
“我来找陈永胜。”加代说，“他在哪儿？”
“陈哥……陈哥不在这儿。”
“不在？”加代环顾了一圈，“那就把他叫来。告诉他，半个小时之内，如果我看不到他，这个赌档，就不用开了。”
胖子哆哆嗦嗦地打电话。
二十分钟后，陈永胜带着二十多个人来了。
“加代，你什么意思？”陈永胜一进来就吼，“带这么多人来，想砸我的场子？”
“我不是来砸场子的。”加代说，“我是来要钱的。陈永胜，钱呢？”
“钱？什么钱？”
“装傻？”加代笑了，“我投的那五百万，还有违约金一百万，一共六百万。今天你必须给我。”
“我要是不给呢？”
“不给？”加代看着赌档里的赌客，“那咱们就看看，是你的赌档值钱，还是我的钱值钱。”
陈永胜的脸色变了。
“加代，你敢动我的赌档，我让你走不出这个门！”
“你可以试试。”加代转身对左帅说，“左帅，开始吧。”
左帅点点头，掏出一个对讲机。
“行动。”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阵刺耳的警笛声。
紧接着，几十个阿sir冲了进来。
“都别动！双手抱头蹲下！”
赌客们乱成一团，纷纷抱头蹲下。
陈永胜傻了。
“加代，你……你报警？”
“对，我报的警。”加代说，“陈永胜，开赌档是违法的，你不知道吗？”
“你他妈阴我！”
“跟你学的。”加代说，“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把钱退给我，我让阿sir撤走。第二，你跟阿sir走，赌档查封，你进去蹲几年。你自己选。”
陈永胜死死盯着加代，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
但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赌档被查封，损失不止六百万。
更重要的是，一旦被抓进去，他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全得完蛋。
“好，我给你钱。”陈永胜咬着牙说，“但你得保证，阿sir马上撤走。”
“可以。”
陈永胜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给我转六百万到加代的账户，现在，马上。”
挂了电话，他盯着加代：“钱已经转了，十分钟内到账。现在，让你的人撤走。”
加代也打了个电话。
“李队，撤吧。”
外面的警笛声渐渐远去。
阿sir们也撤走了。
赌客们如蒙大赦，纷纷逃了出去。
很快，偌大的赌档里，只剩下加代和陈永胜两伙人。
“钱到账了。”江林看了看手机，“六百万，一分不少。”
“好。”加代点点头，“陈永胜，钱我收到了。咱们两清了。”
“两清？”陈永胜冷笑，“加代，你以为这事儿就这么完了？”
“不然呢？”加代看着他，“你还想怎么样？”
“你给我等着。”陈永胜指着加代的鼻子，“这个仇，我一定会报。”
“我等着。”加代转身，“我们走。”
一行人出了赌档，上了车。
车子开出去很远，左帅才问：“哥，陈永胜会不会报复？”
“肯定会。”加代说，“所以咱们得做好准备。江林，从明天开始，酒楼加派人手，二十四小时巡逻。左帅，你带几个兄弟，盯着陈永胜，看他有什么动静。”
“好。”
“另外。”加代想了想，“给勇哥打个电话，把今天的事告诉他。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明白。”
回到酒楼，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加代没睡，坐在办公室里抽烟。
他知道，今天虽然要回了钱，但也彻底得罪了陈永胜。
以陈永胜的性格，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勇哥打来的。
“代弟，听说你今天把陈永胜的赌档端了？”
“嗯，他欠我钱不还，我只能用点手段。”
“手段是没错，但你要小心。”勇哥说，“陈永胜这个人，睚眦必报。你让他吃了这么大亏，他肯定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我已经安排了。”
“光安排还不够。”勇哥说，“我听说，陈永胜最近跟一个姓薛的走得很近。这个姓薛的，在珠海很有势力，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你小心点，他可能会请姓薛的出手。”
“姓薛的？”加代皱眉，“什么来头？”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但听说是个狠角色。在珠海，没人敢惹他。”
“谢谢勇哥提醒，我会小心的。”
“嗯，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加代的心情更沉重了。
一个陈永胜已经够麻烦了，现在又冒出个姓薛的。
这江湖，真是没完没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深圳的夜晚，依然灯火通明。
但在这片繁华底下，藏着多少刀光剑影，只有混过的人才知道。
“哥，还没睡？”江林推门进来。
“睡不着。”加代转过身，“江林，你听说过一个姓薛的吗？珠海的。”
“姓薛的？”江林想了想，“是不是叫薛东？”
“对，就是他。你了解吗？”
“了解一点。”江林说，“薛东是珠海本地人，九十年代初靠走私起家，后来洗白做了正经生意。现在在珠海，开了好几家酒店和夜总会，势力很大。听说他跟澳门那边也有联系，手底下养了不少亡命徒。”
“他跟陈永胜什么关系？”
“好像有点亲戚关系，陈永胜的妈是薛东的远房表姐。不过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得再打听打听。”
“你去打听一下，越详细越好。”
“好。”
江林走了。
加代一个人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
窗外，夜色渐深。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他，已经站在了风暴的中心。
三天后，江林带来了薛东的详细资料。
薛东，四十五岁，珠海本地人。
八十年代末开始混社会，靠走私香烟起家。
九十年代初转型，开了第一家夜总会。
现在名下有三家酒店，五家夜总会，两家建筑公司，还有一家货运公司。
在珠海，可以说是只手遮天。
更重要的是，他跟澳门那边的黑帮也有联系，经常帮着洗钱。
“哥，这个薛东不好惹。”江林说，“我打听过了，他在珠海，弄残过好几个人，但都没事。上面有人保他。”
“上面是谁？”
“不清楚，但听说是个大人物，省里的。”
加代眉头紧锁。
如果薛东真的插手，这事儿就麻烦了。
正想着，左帅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哥，出事了！”
“什么事？”
“咱们在罗湖的两个场子，昨晚被人砸了！”
“什么？”加代站起来，“哪个场子？”
“一个是游戏厅，一个是台球室。”左帅喘着气说，“昨天晚上十点多，冲进来一帮人，见东西就砸，见人就打。咱们伤了七八个兄弟，游戏厅和台球室全毁了。”
加代一拳砸在桌子上。
“知道是谁干的吗？”
“不知道，那帮人蒙着脸，砸完就跑。但我觉得，肯定是陈永胜干的！”
“除了他，还能有谁。”加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江林，你马上去医院，看看受伤的兄弟。医药费全出，另外每人给一万块钱压惊。”
“好。”
“左帅，你带人去那两个场子，看看损失有多大。”
“明白。”
两人走了。
加代重新坐下，点了根烟。
他知道，陈永胜开始报复了。
而且一出手就是狠招。
砸场子，打伤人。
这是在告诉他：我能砸你的店，也能打你的人。
加代抽着烟，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硬碰硬？
不行。
薛东在背后撑腰，硬碰硬讨不到便宜。
报警？
也没用。
陈永胜敢这么干，肯定已经打点好了。
那怎么办？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加代接起来。
“喂？”
“加老板，听说你的场子被砸了？”是陈永胜的声音，带着笑意。
“陈永胜，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陈永胜说，“我就是想告诉你，这才刚刚开始。你砸我一个赌档，我砸你两个场子。公平吧？”
“公平？”加代冷笑，“陈永胜，你以为有薛东撑腰，我就怕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薛东？”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加代说，“陈永胜，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收手，咱们两清。如果你还要继续，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不客气？”陈永胜笑了，“加代，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不客气法。我告诉你，这才刚刚开始。接下来，我会让你在深圳混不下去！”
电话挂了。
加代放下手机，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陈永胜，这是你逼我的。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勇哥的号码。
“勇哥，是我。”
“代弟，怎么了？”
“陈永胜开始报复了，砸了我两个场子，打伤了我七八个兄弟。”
“什么？”勇哥的语气严肃起来，“他敢这么嚣张？”
“他背后有薛东撑腰。”
“薛东？”勇哥沉默了一会儿，“代弟，这个薛东，不好对付。他在省里有人，而且跟澳门那边关系很深。”
“我知道。”加代说，“所以我想请勇哥帮个忙。”
“你说。”
“我想见见薛东。”
“你想跟他谈？”
“对。”加代说，“如果能谈拢最好，谈不拢，再想别的办法。”
勇哥想了想。
“行，我帮你约。但你得答应我，见面可以，千万别冲动。薛东这个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明白。”
“好，等我电话。”
挂了电话，加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江湖这条路，真是越走越难。
但再难，也得走下去。
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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