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8月24日拂晓,苏北阜宁外的水田雾气腾腾,十多位赤脚农人忽然听见空中传来一阵怪响,抬头只见一团火球拖着黑烟向西北坠落,紧接着几朵白伞飘散。此时正值水稻抽穗,田埂窄得连推车都绕不开,村民们一边指点一边低声嘀咕:“打鬼子打到咱家门口啦?”
落地的人是美国第20航空队B-29轰炸机的飞行员。飞机炸毁,十一人分批跳伞,黄海里先折了几位,余下五人落到盐阜根据地。汉语全不会,五张面孔尽管带泥带血,仍不住比划手势,急得直喊“China friend”。半个时辰后,一面巴掌大的布旗递到村民眼前,上面印着中文:“我是盟军,请援助。”乡亲们这才踏实:原来是帮咱抗日的。
消息很快越过水网地带送到驻张庄的新四军三师。副师长张爱萍听完汇报,没半句客套,只抛下一句:“先保人,再保机件。”随后命令王良太率六连连夜出发,目标——坠机点。果不其然,湖垛据点的日军也闻风而动。第二天晨雾未散,宴荡沟边枪声骤起,双方激战四小时,新四军守住了残骸,却牺牲四名战士。
轰炸机巨翼插在稻田里,机舱设备尚好,小炮、机枪、无线电、合金螺旋桨一样不能落敌手。拆解、装船、转运,足足干了七天,工兵的手被铝板边缘划得满是血口,谁都没停。
与此同时,五名飞行员被送往三师师部。物资紧缺,可张爱萍硬是腾出最宽敞的草房,铺上稀有的棉被,还从敌占区换回咖啡粉。奥布赖斯第一次喝到用粗瓷碗泡出的“泥水咖啡”,笑得直夸“best”。傍晚篝火旁,他教民兵跳查尔斯顿,布伦迪奇学秧歌,闹得满院子笑声不断。
第九天,护送分队护着飞行员北上,经盐城、宝应辗转抵达黄花塘军部。临别前,萨伏埃中校从靴筒拔出陪伴多年的军刀递给张爱萍,神情郑重:“若能再见,请带它回我家。”张爱萍回赠一把缴获的日军指挥刀,两把冷兵器在清晨薄光里交错,寒锋反射出的却是战友之间的热度。
抗战胜利,国土重光,那段插曲在档案中沉睡近四十年。
1984年6月9日,华盛顿清晨晴朗。五角大楼前广场彩旗猎猎,美陆海空三军仪仗列阵。随着21响礼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防部长张爱萍迈下红毯。美国防部长温伯格一路寒暄会谈,午前散会时,几名身着旧式礼服的退役军官迎面而来。
走在最前的花白发军官在两米外停下,“啪”地一个标准军礼,声音带颤:“救命恩人,认识我吗?”张爱萍微微眯眼,准确报出名字:“萨伏埃?”对方点头如小孩,泪珠滚落鼻梁。随行人员一阵低呼,闪光灯顿时炸开。
三个人,一个中国将军、一个美国上校、还有翻译,肩并肩走进休息室。张爱萍先开口:“特尔马克、奥布赖斯呢?”萨伏埃轻声答:“都走了,他们让我们代问好。”说到这里,他从公文包取出那把当年送出的军刀,刀柄已磨得暗哑,却被擦得一尘不染:“它始终提醒我,苏北有群为了救陌生人而流血的战士。”
下午,美国国防部临时增加新闻发布。温伯格介绍缘由时特意补充:“四十年前,中国的新四军舍命相援,此刻我们欢迎那支军队的代表。”发布会现场,张爱萍递出一册旧影集,第一页便是1943年草棚下的合影,几位年轻飞行员举着茶缸,一名中国军官站在中央,笑容清爽。闪光灯一次次亮起,照片被高高举过头顶。
那晚,美方官员陪同张爱萍前往当年的坠机地点航拍。直升机盘旋时,萤黄灯火连成网,稻田早换成连片厂房。空中寂静,螺旋桨声被夜风裹走。萨伏埃隔着耳机喊了一句:“彼时枪声此时灯火。”张爱萍回望舱外,眼神坚定,没有回答。
访问结束前,萨伏埃带着妻子和当年另一位幸存者卢茨将军来到送行仪式。临别,无过多言语,两位老兵仅以军礼互致。礼毕,他们同时放下右手,转身离机,人群自发鼓掌。闪光灯停了,掌声却久久未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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