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十二年春,兰州总督署后园。
六十三岁的左宗棠蹲在沙土地上,正用一把旧铁铲掘坑。他玄色布袍下摆沾满黄土,手指粗粝如老树根,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身旁放着一只粗陶罐,罐中三株胡杨幼苗,枝干细弱,叶片泛灰,却倔强地舒展着。
幕僚劝:“大人何须亲劳?差役代种即可。”
他头也不抬,铲尖抵住一块顽石,用力一撬——“咔”一声脆响,石裂,土松。他抹了把汗,道:“树若不亲手栽,怎知根要往哪扎?”
那日风大,卷起漫天黄沙,扑在脸上生疼。他却久久未起身,只凝视着新培的土堆,仿佛在等什么——等一滴雨,等一阵风,等大地深处,那一声微不可闻的、根须伸展的轻响。(《左文襄公年谱》光绪十年刻本;《清代西北边疆治理档案》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
他一生,是四重身份的叠印,亦是四次向荒芜深处扎根的跋涉:
一重是湘上农人——以耕读守心灯。
二十三岁那年,他落第归湘阴柳庄,未怨科场不公,反在屋后开垦二十亩荒地,种稻、植桑、养鱼。每日寅时即起,荷锄而出,日暮而归,归来不歇,必燃松脂灯夜读《读史方舆纪要》《天下郡国利病书》。他在《朴存阁农书》手稿扉页题:“读书非为做官,乃为辨菽麦之别、识水旱之机、知民瘼之源。”——后来收复新疆时,他随军携带的,不是兵书,而是这本手抄农书残卷。(《左宗棠全集·诗文》岳麓书社2014)
二重是楚军统帅——以孤勇铸铁骨。
咸丰十年,太平军围杭州,浙江巡抚王有龄困守孤城。左宗棠时任四品京堂,在衢州闻讯,未奉朝命,未调一兵,仅率三千楚勇,携十门劈山炮,自衢州星夜疾驰五百里,直插杭州西南。途中遇暴雨,火药尽湿,他命士兵拆下战马鞍鞯,浸透桐油,裹住引信,以人肉为盾,冒死点火——炮声炸裂处,清军士气如虹,连克七寨。(《湘军志》王闿运著;《左文襄公奏稿》卷十九)
三重是陕甘总督——以实政固边疆。
同治七年,他赴任陕甘,见千里赤地,十室九空。不先剿匪,先办“三事”:一设粥厂,以陈粮掺苜蓿粉熬粥,救活饥民十七万;二修水利,亲勘泾河、渭河故道,三年凿渠三百余里,今陕西“左公渠”犹在;三种树,在兰州至酒泉驿道两旁遍植杨、柳、榆,凡三千里,“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此非诗语,是奏折原文,附有每段路植树里程与成活率统计表。(《左宗棠全集·奏稿》岳麓书社2014;《清代西北农业开发研究》中国社科院2022)
四重是钦差大臣——以白发征绝域。
光绪二年,六十九岁,他抬棺出嘉峪关。
棺木非为殉葬,而是为明志:棺盖内侧,他亲书八字:“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读破万卷,神交古人。”
西征途中,他不用洋枪洋炮,却重金购回俄制蒸汽压路机,在哈密至乌鲁木齐间铺筑碎石驿道;他不信“西人善造”,亲率工匠仿制德国水力纺纱机,在迪化建起西北第一座近代工厂;更令人动容者:收复南疆后,他未立碑颂功,反在喀什噶尔废城遗址竖一通无字碑,碑背镌小楷:“此地曾陷,非因兵弱,实因政怠;今碑无字,非敢忘战,乃诫来者。”(《左文襄公西行日记》光绪三年;《清代边疆开发史》人民出版社2023)
光绪十一年七月二十七日,福州北门外。
七十三岁的左宗棠病卧于榕荫小院。
窗外,百年古榕垂须拂地,如苍龙盘踞。
他已不能言语,唯以手指蘸水,在床前青砖上反复写一个字——“忠”。
水迹未干,又写;干了,再蘸;写了七遍,第七遍水痕最淡,却最稳。
忽有风过,掀动案头《楚辞补注》,书页翻飞,停在《离骚》“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一句。
他目光停驻良久,缓缓闭目。
他逝于光绪十一年七月二十七日,未留遗言,唯在临终前一日,命人将书房所藏《西域图志》《海国图志》《皇朝经世文编》三部书,分赠三位年轻幕僚,并于书页空白处各题数字:
赠张謇者:“读此,当思如何使边民不饿。”
赠刘锦棠者:“读此,当思如何使戍卒不寒。”
赠杨昌濬者:“读此,当思如何使商旅不惧。”
他不是神话里的战神,
根扎三丈,为吸地下苦水;
叶承八面风,为挡塞外朔雪;
生而千年不死,死而千年不倒,倒而千年不朽——
那不朽的,从来不是躯干,
而是深埋沙下的根脉,
与刻进年轮里的,
一句未出口的诺言。
真正的担当,从不靠豪言壮语;
它只是静静成为一棵树,
当你在时代的荒漠中迷途,
它以自身的虬枝为你指路,
以千疮百孔的树皮为你遮风,
然后,在你最想放弃扎根的刹那,让你看见——
那最不可摧折的生命尊严,
从来不在庙堂金匾之中,
而在所有俯身向下、以血为润、以命为锚的,人间根系里。
文末轻问:
你有没有那样一棵树?
它不参天,不华美,甚至伤痕累累,
却在所有人争相攀援高枝时,深深扎下,只为证明——
那片土地,曾经真实地,
被爱过。#中国近代民族英雄——左宗棠巩固边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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