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蹲在破庙里,手边是一碗刚熬好的药,裴烬的嘴唇发紫,毒气已经蔓延到心脉。

我捏着金针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算过了,这套金针术扎完,光是药材成本就得倒贴二十两。

他昏死前说要给我两个选择,我只听清了一个“五百两”。

当时我就想,这买卖亏不得。

我祖上是太医,传下来的金针术从不外传,救他这一命,五百两算是便宜他了。

可我没听见第二个选择。

后来我才知道,那第二个选择,差点要了我的命。

——也比第一个多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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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叫沈清落,在京城南边的巷子里开了一间不大的药铺,说是药铺,其实就是个卖点草药、给人看些头疼脑热的小摊子。

我爹沈明远,早年是太医院的院判,医术精湛,在京城也算一号人物。

可惜命不好,我十岁那年,宫里出了桩大案子,牵连了一串太医,我爹被人栽赃,判了个流放。

我娘身子骨弱,跟着我爹走了一趟边关,不到两年就没了。

我爹也死在了流放地,连个坟头都没留下。

我从小跟着我爹学医,他教了我一身本事,尤其是金针术,据说是我们家祖上传下来的,能起死回生。

可我爹临死前给我捎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落儿,别当太医,活着就行。”

所以我没去投靠任何人,也没去考什么医女资格,就在城南租了间小铺子,卖些草药,给人看些小病,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也算安稳。

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就想攒点银子,买个小宅子,再攒点银子,舒舒服服过一辈子。

至于嫁人什么的,我没想过。

我爹娶了我娘,一辈子没过几天好日子,我娘嫁给我爹,也没享过什么福。

我觉得一个人挺好,钱攥在自己手里,比攥在谁手里都踏实。

那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雨,我记得很清楚,是六月十九,我铺子里的药材刚进了批新的,花了二十两银子,心疼得我一宿没睡好。

傍晚的时候雨就下起来了,越来越大,到半夜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人了,我关了铺子,正准备睡觉,就听见有人砸门。

砸门的力道很大,不像是个正常人能砸出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浑身湿透,身上穿着件看不出颜色的袍子,脸上全是泥水,看不清长相。

他一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捂着胸口,整个人靠在墙上,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大夫……”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喉咙,“救……”

话没说完,人就往前栽了。

我本能地伸手去扶,被他带了个趔趄,差点一起摔在地上。

他太重了,浑身硬邦邦的,像块石头。

我好不容易把他拖进铺子里,借着油灯的光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人脸色发青,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汗,整个人烫得像块烧红的铁。

他胸口的衣服破了个洞,能看到里面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已经发黑了,周围肿得老高。

毒。

我搭上他的脉,脉象又快又乱,像一匹快要脱缰的马。

这毒不简单,不是一般的蛇虫之毒,是被人下的,已经渗入五脏六腑,再不救,撑不过今晚。

我犹豫了。

不是救不了,是救他的代价太大。

我爹留给我的金针只有一套,纯金打的,是我爹当年在太医院攒下的家当,平时我都锁在柜子里舍不得用。

这套金针要配一种特殊的药引,那药引我手里只有三份,每一份都值二十两银子。

我看了看他身上的衣服,料子不错,是上好的蜀锦,腰带上的玉扣也是好东西。

这个人,不穷。

我咬咬牙,从柜子里翻出金针和药引,开始动手。

先给他灌了药引,然后用金针封住他心脉周围的穴位,防止毒气攻心。

这套金针术叫“九转回春针”,一共要扎九十九针,每一针的深浅、角度、力道都不一样,差一点就前功尽弃。

我爹教我的时候说过,这套针法他只会了七成,我比他强点,学了八成。

八成够不够救这个人,我不知道,但我得试试。

一针,两针,三针……

到第四十针的时候,他的呼吸平稳了一些,脉象也缓了下来。

我松了口气,继续扎。

第七十针的时候,他嘴里开始往外冒黑血,我擦干净,继续。

第九十九针扎完,天已经亮了。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是汗,手抖得厉害。

他身上的毒清了大半,但还没有完全排干净,还需要再施两次针,再灌三天药。

我算了算账:三份药引六十两,加上金针的损耗,再算上我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辛苦费……

至少得收他三百两。

不,五百两。

五百两,够我买个小宅子了。

他是在第二天傍晚醒的。

我正蹲在灶台前给他熬药,听见屋里传来动静,进去一看,他正撑着身子想坐起来。

“别动。”我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你身上的毒还没清干净,乱动会倒流。”

他抬头看我。

那是一双很冷的眼睛,像冬天的湖水,深不见底,看不到一丝温度。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说什么威胁我的话,结果他只是哑着嗓子问了一句:“是你救了我?”

“对。”我理直气壮地点头,“我救了你,花了三份珍贵的药引,用了祖传的金针,守了你三天三夜,差点把自己累死。”

他沉默了一下,问:“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这还用问吗?

“银子。”我毫不犹豫地说,“五百两。”

他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五百两?”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很冷,但好像没有生气的意思。

“嫌多?”我赶紧说,“我可以给你打个折,四百五十两,不能再少了。你知道那药引多难找吗?你知道我金针的损耗吗?你知道我三天没睡觉,折了多少寿吗?”

他没说话,伸手在怀里摸了摸,摸出一个钱袋,丢在床边上。

“够不够?”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银票,面额都是一百两的,一共五张。

五百两。

我眼睛都亮了。

“够了够了!”我把银票塞进怀里,拍了拍,心里美得不行。

他看着我塞银票的动作,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我给了你两个选择。”他突然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

“方才我昏过去之前,说了两个选择。”

我仔细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当时他昏昏沉沉的,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只听清了“五百两”三个字,其他的压根没听清。

“第二个选择是什么?”我好奇地问。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目光沉沉的。

我被看得有点发毛,心想这人不说话是什么意思?该不会是想反悔吧?

“算了算了,”我赶紧把钱袋又往怀里塞了塞,“我不想知道第二个选择是什么,五百两够了,够够的了。”

我说完就往外跑,生怕他反悔把银票要回去。

跑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坐在床上,身上盖着我那床洗得发白的旧被子,脸上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

但他的眼睛,好像没那么冷了。

我没多想,扛起早就收拾好的包袱,推开铺子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外面天刚亮,晨雾还没散,街上安安静静的。

我攥着怀里的银票,心里盘算着去哪买个宅子。

五百两,够我买个小两进的院子了,再开个像样的药铺,剩下的银子存起来吃利息。

这辈子,稳了。

我不知道的是,我走了之后,裴烬在破铺子里坐了很久。

他拿起桌上我忘了带走的那根金针,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那根金针上还沾着一点血迹,是我的,施针的时候扎到了自己的手。

他把金针收进怀里,撑着身子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出了铺子。

门外站着一队黑甲卫,领头的是他的副将周明,看见他出来,连忙上前扶住。

“将军!您没事吧?”

“没事。”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铺子,声音很轻,“查一下,那个女大夫叫什么名字。”

“是。”

他上了马,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周明。”

“在。”

“把那个铺子买下来。”

“……是。”

他策马而去,晨雾里只剩下马蹄声。

而我,沈清落,正蹲在城南的牙行里,和牙婆子讨价还价,满脑子都是我的小宅子。

2

我在城南买宅子的事,办得干脆利落。

牙婆子姓刘,是个四十来岁的精明妇人,手里握着城南大半的房源。我揣着五百两银票去找她的时候,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里带着点审视,大概是在掂量我这身洗得发白的衣裳能不能掏出几两碎银。

我把银票拍在桌上,她眼睛立刻亮了。

“姑娘要什么样的宅子?”

“两进的,带个院子能开铺面,位置不用太好,清净就成。”

刘婆子翻了一刻钟的册子,给我指了三处。我挑了第二处,在城南柳巷尽头,前后两进,前院临街可以开铺面,后院有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还有棵老槐树。原主是个告老还乡的小官,急着脱手,要价二百八十两。

我磨了半个时辰,最后二百六十两成交,连地契带房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剩下的二百四十两,我留了四十两做日常花销,二百两存进了城南的恒通钱庄,要了张通兑的票子,贴身放着。

搬进新宅子的那天,我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棵老槐树,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碎金一样落在我脸上。

我爹要是知道我在京城有了自己的宅子,大概会骂我没出息。

可我知道他心里是高兴的。

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把前院收拾出来,隔了两间,一间做诊室,一间做药房。又从城南的药市进了批药材,花了一百二十两,心疼得我直抽气。但我想着,本钱下足了才能挣更多的钱,这笔账我算得清。

药铺开张那天,我放了挂鞭炮,贴了副对联,上联是“但愿世间人无病”,下联是“何愁架上药生尘”。横批我写的是“童叟无欺”。

城南这块住的都是些小商贩、手艺人、跑腿的脚夫,日子过得紧巴,看个病也舍不得花什么钱。我定的价低,抓一副药只要二十文,扎一次针三十文,比城里的仁和堂便宜一大半。

头几天没什么人,后来有个卖豆腐的老汉腿疼得走不了路,我给他扎了一针,又开了三副药,收了五十文。第二天他就能挑着担子走街串巷了,逢人就说柳巷新开的药铺有个女大夫,医术好,人实在。

一传十,十传百,半个月下来,我一天也能接七八个病人。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早上开门接诊,中午熬药,下午去药市补货,晚上关门数钱。一个月算下来,刨去成本能挣十几两银子,加上那二百两的利息,一年下来少说也有二百两的收入。

我心里美得不行,觉得这日子简直就是神仙过的。

可惜好日子没过多久,就有人上门来找茬了。

那天是九月初三,我记得清楚,因为前一天我刚从药市进了一批好参,花了我五十两,正心疼着呢。

上午来了个咳嗽的老太太,我给她开了三副药,收了六十文,刚把人送走,就听见街上闹哄哄的。

我探出头去看,就见一队人从巷口走过来,打头的是个穿着体面的婆子,四十来岁,圆脸,嘴角往下耷拉着,一看就是个不好相与的。她身后跟着四五个家丁,膀大腰圆,手里还拎着棍子。

婆子走到我铺子门口,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眼我的招牌,鼻子哼了一声。

“就是这儿?”

一个家丁点头:“回赵妈妈,就是这儿,城南柳巷,沈氏药铺。”

婆子抬脚就跨进了我的铺子。

我站起来,客客气气地问:“这位妈妈,是来看病的还是抓药的?”

她没理我,眼睛在铺子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后的药柜上,又落在我的脸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货物值不值钱。

“你就是沈清落?”

“是我。”

“救了裴家少爷的那个?”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露出来。

“什么裴家少爷?我不认识。”

“装什么蒜!”婆子的声音尖了起来,“六月底,暴雨夜,你在破庙里救了个男人,对不对?”

我没说话。

“那是我家少爷!安远侯府裴大将军!”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安远侯府。

裴大将军。

我救的那个人,是安远侯府的嫡长子,裴烬?

我在京城长大,虽然不关心这些达官贵人的事,但安远侯府的名头还是听过的。那是京城数得着的勋贵之家,老安远侯是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的功臣,世代镇守北境,战功赫赫。

裴烬的名字我也听说过,十五岁上战场,十八岁封将军,打得北狄人闻风丧胆。

可我救他的时候,他一身狼狈,浑身是毒,哪有一点大将军的样子?

“妈妈,”我陪了个笑脸,“我不知道您说的是谁,我就是个卖药的小大夫,哪能跟安远侯府攀上关系?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认错人?”婆子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啪地拍在桌上,“你看看这个。”

我低头一看,是我铺子的地契复印件。

“你以为你不认就行了?我们老夫人查过了,你六月底关了铺子跑了,拿着五百两银子买了这处宅子。那五百两,是我家少爷的!”

我心里一沉,知道赖不掉了。

“妈妈,那五百两是裴将军给我的诊金。我救了他的命,他给我银子,这是银货两讫的事,有什么问题?”

“诊金?”婆子的声音更尖了,“你一个开药铺的小丫头,什么病要五百两诊金?你分明是趁人之危,讹诈我家少爷!”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生气,跟这种人计较不值当。

“妈妈,裴将军中的是奇毒,我用了祖传的金针术和珍贵的药引才把他救回来。那药引市面上根本买不到,是我爹留给我的,用一份少一份。五百两,已经是良心价了。”

“良心价?”婆子冷笑,“你倒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实话告诉你吧,我家少爷回去之后,毒根本没清干净,隔三差五就犯病,太医院的太医都看不好。我们老夫人说了,就是你医术不精,救人不彻底,害得我家少爷落了病根!”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他走的时候毒已经清了九成,剩下的只要按时服药,半个月就能痊愈。他要是没痊愈,那是他没按我的方子吃药,跟我没关系!”

“你说了不算!”婆子一挥手,身后的家丁就往前逼了一步,“老夫人说了,要么你把五百两银子吐出来,要么你跟我们去侯府,当面跟老夫人说清楚。”

我看着那几个人高马大的家丁,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银子是不可能退的,退了我这宅子就保不住了。

跟他们去侯府更不可能,进了那种地方,谁知道还能不能出来?

“妈妈,”我笑得越发和善,“您看这样行不行,银子的事好商量,您先回去,我明天亲自登门去给老夫人赔罪……”

“少来这套!”婆子打断我,“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这铺子就别想开了!”

她一挥手,家丁们抡起棍子就要砸。

“慢着!”我喊了一声,脸上的笑收了个干干净净。

“妈妈,我劝你想清楚。这铺子是正经买卖,有地契有房契,京兆尹衙门备了案的。你要是砸了我的铺子,那就是强占民宅、打砸商铺,按大雍律法,是要吃板子的。”

婆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说这话。

“你吓唬我?”

“我不是吓唬你。”我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簿子,翻开来给她看,“这是京兆尹衙门盖了章的营业执照,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沈氏药铺,合法经营。你要是砸了,那就是犯法。”

婆子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嘴硬:“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还敢跟侯府叫板?”

“我不敢跟侯府叫板,”我老老实实地说,“但律法摆在这里,你砸了我的铺子,我就去京兆尹告状。到时候闹大了,侯府的面子上也不好看,你说是不是?”

婆子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哼了一声,一甩袖子走了。

家丁们跟着她往外走,临走还不忘把我门口的招牌踹了一脚。

我站在铺子里,看着他们走远,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手心里全是汗。

侯府的人找上门了,这麻烦,躲不掉了。

我关了铺子,回到后院,坐在老槐树底下,把事情前前后后想了一遍。

裴老夫人说裴烬毒没清干净,隔三差五犯病。

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真没清干净,那就是我的针法出了问题,或者我判断错了毒性的深浅。

另一种是裴老夫人故意找茬,根本不是什么毒没清干净,就是看我不顺眼,想把我这五百两银子弄回去。

不管是哪一种,我都得先做准备。

我连夜把钱庄里的二百两银票取了出来,连同手头的四十两碎银,一起缝进了棉袄的夹层里。

地契和房契,我也找了块油布包好,藏在后院槐树根底下,上面又盖了一层土,种了几棵葱做掩护。

铺子里的药材值钱的几味,像那支五十两买的老山参,我装进匣子里,托隔壁卖豆腐的王叔帮我存着。

王叔是个老实人,上次我给他治好了腿,他感激得不行,拍着胸脯说有什么事尽管找他。

我交代他,明天一早要是听见我这边闹起来,就去京兆尹衙门报案,就说有人强占民宅,打砸商铺。

王叔问我是谁要来找麻烦,我没说实话,只说是生意上的纠纷。

他又问我怕不怕,我笑了笑,说怕,但怕也没用。

其实我心里是怕的。

裴家是侯府,我是一介平民,真要是硬碰硬,我就是鸡蛋碰石头。

但鸡蛋也有鸡蛋的活法。

石头砸过来,我躲不开,那就想办法让石头砸不着。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起来了,把铺子里的东西收拾了一遍,该藏的藏好,该锁的锁上。

然后我坐在诊台后面,沏了一壶茶,等着。

辰时三刻,巷口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我透过窗户往外看,比昨天多了一倍的人,打头的还是那个赵婆子,后面跟着十几个家丁,浩浩荡荡地往这边来。

这次不只是要砸铺子了,是要把我连人带铺子一起端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茶壶里的水续满,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二十文一两的龙井,平时舍不得喝,今天算是给自己壮胆了。

赵婆子进了铺子,今天的气焰比昨天更盛,下巴抬得高高的,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只待宰的鸡。

“沈清落,老夫人说了,你昨天的话说得好,咱们不能知法犯法。”

我笑了:“妈妈英明。”

“所以今天不砸你的铺子。”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今天,咱们走官面。”

“这是侯府的状子,告你讹诈钱财、医术不精、害人性命。老夫人已经递到京兆尹衙门去了,府尹大人说了,今天升堂问案。”

她把状子拍在桌上,凑近了我,压低声音说:“小丫头,你不是要告状吗?好啊,咱们公堂上见。到了公堂上,看你怎么跟侯府斗。”

我看着那张状子,上面的字写得端端正正,盖着侯府的印。

告我讹诈钱财,告我医术不精,告我害人性命。

三条罪名,条条都是要命的。

我心里慌得不行,脸上却笑得比她还灿烂。

“妈妈说得对,公堂上见。正好,我也有些话想跟府尹大人说。”

赵婆子被我笑得有点发毛,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家丁们跟着她往外走,这回没踹我的招牌。

我坐在诊台后面,手心里的汗把茶碗都浸湿了。

公堂。

京兆尹。

侯府。

我一个开药铺的小丫头,要跟安远侯府对簿公堂。

我爹要是知道了,大概会骂我胆子太大了。

可我没得选。

银子不能退,宅子不能丢,侯府的人也不会放过我。

那就只能,公堂上见了。

我站起来,把铺子门关上,回到后院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蓝布衫子,青布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插了根银簪子。

我对着铜镜看了看,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大夫,脸上带着点笑,看着很好说话的样子。

可我的眼睛不一样。

我爹说过,我的眼睛像我娘,看着温温柔柔的,可认真起来,里头有刀子。

我拍了拍怀里的银票和地契,又摸了摸袖子里那张裴烬写的“五百两收讫”的字据。

这是我最后的底牌。

成不成,就看今天了。

3

京兆尹衙门在城东,离我的铺子有半个时辰的路。

我没坐车,一步一步走过去,路上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三遍。

第一遍,想清楚怎么证明裴烬的病不是我治坏的。第二遍,想清楚怎么证明那五百两是诊金不是讹诈。第三遍,想清楚怎么把裴老夫人告我的罪名,变成我告她的罪名。

走到衙门口的时候,日头正好照在匾额上,“京兆尹府”四个大字金光闪闪,两边的石狮子张着大嘴,像是等着吃人。

衙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都是来看热闹的。侯府告一个开药铺的小丫头,这事传得快,城南那块本来就不大,我一个时辰前出门的时候,卖饼的老陈头就拉着我问是不是要去打官司。

我说是,他塞了我两个烧饼,说拿着路上吃,别饿着肚子上公堂。

我把烧饼揣进袖子里,没舍得吃。

进了衙门,赵婆子已经站在堂下了,身后还站着两个侯府的家丁,一脸趾高气昂。

我没往她那边去,自己站在另一侧,安安静静地等着。

堂上坐着京兆尹孙大人,四十来岁,圆脸,留着三缕长须,看着挺和气,但我听说这个人最会看人下菜碟,有钱有势的案子判得快,没权没势的案子能拖到你倾家荡产。

孙大人敲了一下惊堂木。

“堂下何人?”

赵婆子抢在前头,声音又尖又亮:“回大人,奴婢是安远侯府的管事嬷嬷赵氏,奉我家老夫人之命,状告城南柳巷沈氏药铺的沈清落,讹诈钱财,医术不精,害得我家少爷身染沉疴,至今未愈!”

孙大人看向我。

“你就是沈清落?”

“民女沈清落,见过大人。”我跪下去,恭恭敬敬磕了个头。

“赵氏告你三条罪名,你可认罪?”

“民女不认。”

赵婆子立刻跳起来:“大人您听听,这小丫头片子嘴硬得很!我家少爷金尊玉贵的身子,被她治坏了,她还敢不认!”

我看了赵婆子一眼,不紧不慢地说:“大人,民女有几句话想问赵妈妈。”

孙大人点了点头。

“赵妈妈,你说裴将军的毒是我没清干净,那我问你,裴将军从我铺子里走的时候,是什么状态?”

赵婆子一愣:“什么什么状态?”

“他能走能站吗?能说话能吃饭吗?”

“那……那当然能,可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回去就犯病了!太医院的太医都说了,是余毒未清,伤了根本!”

“太医的话我不反驳。”我说,“但我救裴将军的时候,他是被人下毒,毒入心脉,命悬一线。我用金针封住他的心脉,又用了三份药引,才把毒逼出来七成。剩下的三成,只要按时服药,半个月就能清干净。裴将军走的时候,我给他开了方子,交代了用法用量。”

我从袖子里掏出那张裴烬写的字据,双手呈上去。

“这是裴将军亲手写的收讫字据,上面写的是‘诊金五百两,银货两讫’。大人请看,他写的是‘诊金’,不是别的。这说明他自己也承认,我是给他看病,他是付诊金,不是被我讹诈。”

孙大人接过字据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

赵婆子脸色变了,声音更尖了:“那字据算什么?我家少爷当时刚醒过来,脑子还不清楚,被你哄着写的!”

“裴将军是大人,带兵打仗的将军,脑子清不清楚他自己不知道?”我看着她,“赵妈妈,你说他回去之后犯了病,那你把他犯病的症状说给我听听,是什么时候犯的,怎么犯的,犯了多久,吃了什么药。”

赵婆子张了张嘴,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他就是隔三差五胸口疼,喘不上气……”

“胸口疼,喘不上气。”我重复了一遍,“那是毒气没有清干净的表现。如果是我金针没有把毒逼出来,那毒气应该往心脉走,症状是心绞痛、口唇发紫、四肢抽搐。可你说的胸口疼、喘不上气,更像是——”

我顿了一下,看向孙大人。

“更像是他根本没有按时服药。”

赵婆子的脸涨得通红:“你胡说!我家少爷怎么会不按时服药!”

“那我问你,裴将军回去之后,是吃了谁的药?”

“当然是太医院的!”

“那就是了。”我笑了笑,“裴将军吃的是太医开的药,不是我的方子。他有没有按我的方子吃,谁也不知道。他要是根本没吃我的药,那余毒没清,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婆子被我噎住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孙大人咳嗽了一声,刚要说话,就听见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整齐的脚步声,像是一队人列队行进。

所有人都往门口看。

一队黑甲卫从外面走进来,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手里的长枪明晃晃的,吓得围观的百姓纷纷让开。

黑甲卫。

整个京城,只有一支军队穿黑甲。

裴烬的亲卫营。

我心里咯噔一下,腿肚子开始发软。

黑甲卫分开两列,中间让出一条道。

一个人从外面走进来。

裴烬。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没有穿甲胄,但那股子气势比甲胄还压人。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比在破庙里的时候好多了,眉眼间的病气散了不少,露出底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抿成一条线。

跟那天在破庙里半死不活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扫过堂上,扫过孙大人,扫过赵婆子,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跪在地上,仰头看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他是来帮亲娘的。

裴烬走到堂中央,看了赵婆子一眼。

赵婆子刚才还趾高气昂的,现在腿都在发抖,连忙跪下去:“少爷……”

裴烬没理她,转过身,面对孙大人。

孙大人已经站起来了,脸上的笑堆得像朵花:“裴将军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

裴烬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我。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心想这人该不会要在公堂上动手吧?

可他没动手。

他看着我,那双冷得像冬天的湖水的眼睛,此刻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然后,他单膝跪了下去。

整个公堂,鸦雀无声。

孙大人张大了嘴,赵婆子的脸色白得像纸,围观的老百姓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裴烬跪在我面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那日第二个选择是:二,嫁给我,做将军府唯一的女主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傻了。

真的傻了。

我蹲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想法都没有,就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浇得我浑身发麻。

嫁给他?

做将军府唯一的女主人?

那天他说的第二个选择,是这个?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裴烬抬起头,看着我,目光沉沉的。

“沈清落,你救了我的命。那日我给了你两个选择,你只拿了银子就走,没听第二个。今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第二个选择补给你。”

全场哗然。

围观的百姓交头接耳,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赵婆子的脸绿了,嘴唇哆嗦着:“少爷,您……您说什么呢?老夫人她……”

裴烬站起来,转过身,看向孙大人。

他脸上的表情还是冷冷的,但那种冷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是对我,现在是对孙大人,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威压。

“孙大人,本将军的救命恩人被人诬陷讹诈钱财、医术不精,你怎么看?”

孙大人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手都在抖。

“这……这个……下官……下官一定秉公办理……”

“秉公办理?”裴烬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压下来,“本将军的恩人跪在你堂上,被人指着鼻子骂讹诈。你坐了半天,问了几句话,连个结论都没有。这就是秉公办理?”

孙大人扑通一声跪下了。

“将军息怒!下官……下官这就审,这就审!”

裴烬没再说话,退到一旁站着。

黑甲卫在他身后列成两排,甲胄上的寒光映得整个公堂都冷了几分。

我跪在地上,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嫁给他,做将军府唯一的女主人。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每一个字我都认识,但连在一起,我怎么都想不明白。

他为什么要娶我?

报恩?

报恩用得着以身相许吗?

再说了,他是安远侯府的嫡长子,战功赫赫的大将军,我一个开药铺的孤女,嫁给他?

这不是报恩,这是往火坑里推。

我越想越气,刚才那点感动全没了,剩下的只有一股无名火。

孙大人哆哆嗦嗦地坐回堂上,惊堂木敲了一下,声音都有点发颤。

“沈清落,你……你可有证据证明裴将军的病不是你治坏的?”

我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字据,递上去。

“大人,这是裴将军亲手写的收讫字据,证明他已经痊愈,且诊金已经付清。此外,民女还有几位证人。”

孙大人一愣:“什么证人?”

“当日裴将军从我铺子里离开的时候,是清晨,街上有人看见他活蹦乱跳地走了。那几位证人就在衙门外头,是城南的几个乞丐,当日他们在我铺子门口讨饭,亲眼看见了。”

孙大人连忙让人把证人带进来。

进来的是三个乞丐,领头的是城南的老乞丐刘瘸子,我平时经常给他们些剩饭剩药,关系处得不错。

刘瘸子跪在堂上,口齿清楚得很:“大人,小的作证!那天早上天才蒙蒙亮,有个穿着黑衣服的高个子男人从沈大夫的铺子里出来,走得稳稳当当的,还翻身上了马,一点也不像有病的样子!”

另外两个乞丐也跟着点头,说看得清清楚楚。

孙大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赵婆子跪在地上,腿抖得厉害,嘴还在硬:“那……那也不能证明我家少爷回去之后没犯病!”

我看着她,笑了一下。

“赵妈妈,你说裴将军回去之后犯病了,那太医院开的什么方子,你能给我看看吗?”

“这……这我哪知道!”

“你不知道,那你怎么证明裴将军的病是我治坏的?你说太医说了是余毒未清,那太医的诊案呢?给我看看,是哪位太医,什么时候看的,开的什么方子,用药的剂量是多少。”

赵婆子说不出话了。

她根本拿不出这些东西,因为她说的那些太医的话,十有八九是编的。

裴烬站在一旁,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压力。

孙大人擦了擦汗,正要说话,我抢在前面开了口。

“大人,民女也有状要告。”

孙大人一愣:“你要告谁?”

“民女要告安远侯府裴老夫人,诬陷良民,强占民宅。”

我把地契和房契的复印件呈上去,又把昨天赵婆子带人来砸铺子的事说了一遍。

“大人,裴老夫人指使家丁到我的铺子,扬言要砸了我的招牌,抢了我的宅子。如果不是民女事先请了邻居去报案,此刻我的铺子已经被砸得稀烂了。强占民宅,按大雍律法,是要杖八十的。诬陷良民,也是要杖六十的。”

赵婆子急得跳起来:“你胡说!老夫人什么时候说要抢你的宅子了!”

“那赵妈妈昨天带着十几个家丁到我铺子里,是去喝茶的?”

“我……我那是……”

“你那是去恐吓我的。”我平静地说,“当着府尹大人的面,你敢说你没有?”

赵婆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孙大人坐在堂上,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裴家是侯府,他得罪不起。

可裴烬就站在堂下,他的亲卫营把衙门都围了,他也得罪不起。

我跪在堂下,看着孙大人那副左右为难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

这就是当官的。

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孙大人磨蹭了半天,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这个……裴老夫人诬陷良民、强占民宅一事,证据不足……”

“证据不足?”我抬起头,看着他,“大人,赵婆子带着家丁到我铺子里闹事,满巷子的人都看见了,这叫证据不足?”

孙大人被我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

就在这时,裴烬开口了。

“孙大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孙大人像被针扎了一样,浑身一抖。

“下官在!”

“赵婆子带着人到我恩人的铺子里闹事,这是事实。本将军的亲卫营可以作证。”

孙大人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这……下官……”

“诬陷良民,强占民宅,两罪并罚,杖一百。”裴烬的声音冷冷的,“大人,判吧。”

赵婆子吓得瘫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

孙大人哆嗦着拿起惊堂木,敲了一下。

“裴……裴老夫人诬陷良民、强占民宅一事,证据确凿。本官判……判裴老夫人罚银一百两,杖……杖……”

他看了裴烬一眼,裴烬面无表情。

“杖八十!”

赵婆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跪在地上,心里没有半点高兴。

裴烬帮我赢了官司,可我不知道他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公堂上的人渐渐散了。

孙大人灰溜溜地退了堂,围观的百姓还在议论纷纷,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我从地上站起来,膝盖跪得生疼,腿有点麻。

裴烬还站在那里,黑甲卫在他身后列着队,等着他发令。

我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他比我高出一个头,我得仰着脸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裴将军。”我叫他。

“嗯。”

“你刚才在公堂上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

“嗯。”

“为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我。

那双眼睛还是冷冰冰的,但我总觉得底下藏着什么东西,像是被冰封住的火,看不透,摸不着。

“报恩?”我又问。

他还是没回答。

我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团火压下去。

“裴将军,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嫁给你这件事,我不能答应。”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你娘。”

这次轮到他沉默了。

“你娘今天能带人来砸我的铺子,明天就能带人来要我的命。我是你救命恩人她都这样对我,我要是嫁给你,她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

裴烬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那个什么将军府唯一的女主人,听着是好听,可那是个火坑。”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的报恩,就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他没说话。

沉默就是默认。

我深吸一口气,把袖子里早就准备好的一张纸掏出来,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写的是契约。

“立约人裴烬,感念沈清落救命之恩,自愿以义兄之名,护其周全,保其平安。从今往后,沈清落为裴烬之义妹,任何人不得欺辱于她,违者,裴烬当以亲妹之礼,为其讨还公道。”

裴烬看完,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要我认你做义妹?”

“对。”我点头,“你要报恩,就认我做义妹。往后我是你妹妹,谁欺负我,你替我出头。这样我既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你也不用娶一个不想娶的人,两全其美。”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发火。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笔,在契约上签了字。

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签完字,他把契约递给我。

我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确认没错,折好,收进袖子里。

“多谢裴将军。”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衙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黑甲卫在他身后列着队,他一个人站在最前面,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的,像一棵被砍光了枝丫的树。

他的眼睛追着我的背影,那里面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冷,是疼。

一种说不出口的疼。

我转过头,走进了阳光里。

身后,裴烬站在原地,看着我消失在巷口。

周明走上前,低声说:“将军,老夫人那边……”

“回府。”裴烬的声音很冷,冷得周明打了个哆嗦。

他翻身上马,走了几步,忽然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巷口。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阳光照在青石板上,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

他收回目光,策马而去。

马蹄声渐远,巷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袖子里揣着那张契约,心里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裴烬签字的时候,我看得很清楚。

他的手在抖。

4

公堂上的事传出去之后,我在城南的名声一下子大了十倍不止。倒不是因为我打赢了官司,而是因为裴烬在公堂上说的那句话。

“嫁给我,做将军府唯一的女主人。”

这话传遍了整个城南,卖豆腐的王叔见了我直竖大拇指,说沈大夫有本事,连大将军都跪。巷口卖烧饼的老陈头见了我,非要再塞我两个烧饼,说沾沾喜气。就连隔壁刘婶家养的那条黄狗,见了我都多摇了两下尾巴。

我没觉得有什么好高兴的。

裴烬签了那张契约之后,我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他当他的大将军,我开我的小药铺,井水不犯河水。契约上写得清清楚楚,他护我周全,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可我想错了。

从公堂回来第二天,我的铺子门口就多了两个黑甲卫。

不是来找茬的,是来站岗的。

两个铁塔一样的汉子,穿着黑甲,挎着长刀,一左一右杵在我铺子门口,像两尊门神。来瞧病的病人都不敢进门了,远远看一眼,转身就跑。

我忍了一天,实在忍不了了。第二天一早,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跟那俩黑甲卫大眼瞪小眼。

“两位大哥,你们能不能往边上站站?你们在这儿杵着,我病人都不敢来了。”

左边那个高个子黑甲卫面无表情:“将军有令,保护沈姑娘安全。”

“我很安全,真的。你看我这巷子里,连条恶狗都没有。”

“将军有令,不得擅离职守。”

我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屋,写了一封信,让隔壁王叔帮我送去将军府。

信上就一句话:裴将军,你的兵把我生意搅黄了,要么让他们走,要么赔我误工费,一天十两。

信送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回信就来了。

不是信,是裴烬本人。

他骑着马来的,到了巷口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到我铺子门口。黑甲卫齐齐行礼,他点了下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他。

“裴将军,你来了正好,跟你的人说说,往边上站站。”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目光扫过我的铺子,最后落在门口那块被赵婆子踹歪的招牌上。

“招牌坏了。”

“被你家的人踹的。”我没好气地说。

他没说话,抬手把招牌扶正了。修长的手指按在木头上,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节分明,是双好看的手。

“我让人重做一块。”

“不用,我自己会修。”

他收回手,看着我。那双眼睛还是冷冷的,但我总觉得跟第一次见他时不太一样了。那时候他的眼睛是死水,现在是冰,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看不清楚。

“你的病人少了多少?”

“少了一半还多。”

“我赔。”

我愣了一下:“赔什么?”

“误工费。”他顿了顿,“一天十两。”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可他的表情告诉我他没在开玩笑。我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意思,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

“裴将军,你认真的?”

他点头。

“你是不是钱多烧得慌?”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头对那两个黑甲卫说:“往后站远些,别挡着门。”

“是!”

两个黑甲卫往后退了五步,贴在巷子两侧的墙上,看着没那么吓人了。

裴烬转回头看我:“这样行不行?”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都让步到这份上了,我还能说什么?

“行吧。”我嘟囔了一句,转身回铺子。

走了两步,回头一看,他还站在门口。

“裴将军,你还有事?”

他沉默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放在柜台上。

“这是什么?”

“你看看。”

我打开瓶塞,倒出一点粉末在掌心,闻了闻,又舔了一下。

“续断、骨碎补、三七、乳香、没药……”我一样一样报出来,越报越皱眉,“这是治跌打损伤的药粉,配得还算中规中矩,但少了味血竭,药效差了三成。谁配的?”

“太医院。”

“太医院就这水平?”我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这话有点狂妄,赶紧闭嘴。

裴烬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一圈涟漪还没散开就没了。

但我看见了。

他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收起瓷瓶,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翻身上马,马蹄声哒哒哒消失在巷子尽头。

我站在铺子门口,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

这人,有病。

日子一天天过去,裴烬来的次数越来越多。

一开始是三五天来一次,后来变成隔天来一次,再后来几乎每天都来。他每次来都有理由——送药材,送吃食,送些有的没的。

有时候是城南新出炉的桂花糕,有时候是城北老字号的酱牛肉,有时候是一包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好茶叶。有一回他搬了一筐橘子来,说是从南边运来的,让我尝尝鲜。那橘子甜得齁嗓子,我吃了三个就牙酸了,剩下的一筐分给了巷子里的邻居。

“裴将军,你能不能别送了?”我实在是忍不住了,指着堆在墙角的那堆东西,“你看看,桂花糕三盒,酱牛肉五斤,茶叶两包,绸缎一匹,还有这筐橘子。我这是药铺,不是杂货铺。”

他站在诊台前面,面无表情地说:“桂花糕是城南张记的,你上次说好吃。”

我噎了一下。

我确实说过。上次他带了桂花糕来,我随口说了句“张记的比李记的好吃”,他就记住了。

“那酱牛肉呢?我什么时候说喜欢酱牛肉了?”

“你没说。但你每次吃饭,肉菜都吃得干净。”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人观察力也太强了。

“那绸缎呢?我总没说过喜欢绸缎吧?”

“是给你的。你身上这件衣裳穿了两天了,没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蓝布衫子,袖口确实有点脏了,昨天煎药的时候溅了点药汁上去。

“那是因为我忙着,没顾上换。”

他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被人看穿了,又像是被人记在心上了。

“裴将军,”我深吸一口气,“你认我做义妹,护我周全就行了。不用每天来,也不用送这些东西。你这样,别人会说闲话的。”

“说什么闲话?”

“说……说咱们不清不楚的。”

他看着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不清不楚就不清不楚。”

“你……”

“我还有事,先走了。”他转身就走,脚步快得我连话都没说完。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药铺的生意不太好,你可以把诊金涨一涨。城南的人虽然穷,但你的医术值那个价。”

门帘掀开又落下,他的人已经走了。

我站在铺子里,对着那堆东西发了半天呆。

这人到底在想什么?

他是真的把我当义妹,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

我把那匹绸缎拿出来看了看,水碧色的,料子很好,摸上去滑溜溜的,像一汪清水。我从小到大没穿过这么好的料子,我爹在世的时候,家里最阔的时候,我娘也就有两身绸缎衣裳。

我把绸缎叠好,放进柜子里,没舍得用。

秋天过得快,一眨眼就到了十月。

裴烬隔三差五来铺子里坐坐,有时候带东西,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诊台旁边看我给人看病。他不说话,也不碍事,就是安安静静坐着,像一尊石像。

一开始我不习惯,总觉得有双眼睛盯着自己,浑身不自在。后来慢慢就习惯了,他坐他的,我看我的病,互不干扰。

有时候病人多,我忙得脚不沾地,他就帮我递个药材、收个诊金。他堂堂一个大将军,干这些活计倒也不嫌弃,就是面无表情的样子有点吓人,来瞧病的老太太都不敢跟他说话。

“沈大夫,那个黑脸的是谁啊?”有个老太太偷偷问我。

“我义兄。”我说。

“你义兄看着好凶。”

“他不凶,就是脸臭。”

老太太将信将疑地走了。

裴烬听见了,也没说什么,就是嘴角又动了一下。

我发现他其实不是不会笑,是不习惯笑。每次想笑的时候,嘴角动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有一次我问他:“你是不是从小就不爱笑?”

他想了想,说:“小时候笑过。”

“后来呢?”

“后来上了战场,就不笑了。”

“为什么?”

“战场上笑,会死人。”

我没再问了。

我知道他十五岁上战场,打了八年仗,手底下的兵死了一批又一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笑不出来是正常的。

那天晚上收铺子的时候,我多煎了一副安神汤,用油纸包好,放在柜台上。

“带回去喝。”我对他说,“你晚上睡不好,是不是?”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眼下的青黑就没消过。上次来的时候是左边重,这次是右边重,说明你翻来覆去睡不着,换个姿势压的。”

他没说话,伸手拿起那包药,揣进怀里。

“多谢。”

“不客气,十文钱。”

他又愣了一下。

“药不要钱啊?”我理直气壮地说,“我这是做生意,又不是做善事。安神汤一副十文,概不赊账。”

他从怀里掏出十文钱,放在柜台上。

一枚一枚摆得整整齐齐。

我收了钱,心里美滋滋的。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了一句:“沈清落,你是我见过的最抠门的大夫。”

“抠门怎么了?抠门才能攒下钱。你有钱你不懂,我们穷人过日子,一文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他看着我,嘴角又动了一下。

这次没收回去。

“你说的对。”他说,然后走了。

我站在铺子里,看着他消失在巷口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

就一下。

很快我就把那一下忘到了脑后。

十月底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正在给一个拉肚子的老汉开方子,铺子门帘被人猛地掀开,一个婆子冲进来,脸色煞白,浑身发抖。

“大夫!大夫救命!”

我看她这样子,以为是她自己病了,赶紧让她坐下。

“你别急,慢慢说,哪里不舒服?”

“不是我!是我们家小姐!我们家小姐她……她不行了!”

“什么症状?”

“吐血!吐了好多血!大夫你快去看看,再晚就来不及了!”

我犹豫了一下。出诊这事我一般不接,一来是麻烦,二来是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万一去了不给钱或者赖账,我白跑一趟。

但看这婆子的样子,不像是装的。

“行,我去看看。诊金二两,药费另算。”

婆子二话不说从袖子里掏出二两银子塞给我。

我收了银子,拎起药箱就跟着她走。

走了两条街,到了一处宅子门口。宅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体面,门口挂着“李府”的匾额。我进去一看,院子里站着几个丫鬟婆子,个个脸色慌张,看见我来,像看见救星一样。

婆子领着我进了后院的正房。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床上躺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角还有血迹,床边的铜盆里半盆都是血水。

我快步走过去,搭上她的脉。

脉象细弱如丝,气血两亏,这是内腑出血,而且不是一天两天了,是积攒了很长时间,今天一下子崩了出来。

“她之前受过伤?”我问。

婆子支支吾吾地说:“小……小姐前几日摔了一跤……”

“摔跤摔不出这种内伤。”我盯着她,“说实话。”

婆子的脸色变了,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说了实话。

“是……是夫人打的。夫人说小姐不守妇道,罚她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还不给饭吃。小姐跪到第二天就开始吐血,我们想请大夫,夫人不让。今天实在撑不住了,我才偷偷跑出来找大夫……”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亲娘把亲闺女打成这样?

“什么不守妇道?”

“小姐……小姐跟府里的一个护卫说了几句话,被夫人看见了,说小姐与人私通……”

我深吸一口气,没再问了。

这种事我见多了。大户人家规矩大,女儿家跟外男多说一句话就是不守妇道,轻则打骂,重则沉塘。这姑娘还算命大,没被打死。

我打开药箱,取出金针,先给她扎了几针止血,又开了方子让婆子去抓药。

“这副药先吃三天,三天之后我再来复诊。这三天不能让她下床,不能吃生冷油腻的东西,只能喝粥。”

婆子千恩万谢地接过去。

我收拾药箱的时候,床上的姑娘忽然醒了,睁开眼睛看着我。

“你是谁?”

“大夫。”我说,“你别说话,好好养着。”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大夫,我是不是要死了?”

“死不了。”我说,“但你要是再被你娘打,那就说不准了。”

她哭得更厉害了,瘦弱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像风里的树叶。

“大夫,我没有跟人私通。我只是……只是跟他说了几句话。他在府里当差三年了,我们从小就认识……”

“我知道。”我打断她,“你不用跟我解释。”

“可我娘不信。她说我丢了她的人,说要打死我……”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我爹说过的一句话。

“落儿,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毒药,是人心。毒药能解,人心没的解。”

我从药箱里多拿了一瓶金疮药放在她枕边。

“这个你留着,伤口疼的时候就敷上。别哭了,哭多了伤身。”

她点点头,眼泪还是止不住。

我走出李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的灯笼影影绰绰。我拎着药箱往回走,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影。

黑衣服,高个子,站在路灯底下,影子拉得老长。

裴烬。

他看见我,大步走过来,眉头皱得很紧。

“你去哪了?”

“出诊。”我晃了晃手里的药箱。

“出诊出到天黑?”

“病人情况特殊,多待了会儿。”

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紧紧的。

“你知不知道你一个人在外面有多危险?”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好好的?”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你一个姑娘家,天黑了还在外面跑,连个招呼都不打。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我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见我往后退,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像是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抱歉。”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放低了,“我不是冲你发火。”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他在怕什么。

“你是怕我出事?”

他没说话。

“裴烬,我不是你手底下的兵,你不用这么紧张。”

“我知道。”他低下头,声音很轻,“我知道你不是。”

我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快到铺子的时候,他忽然说:“李家的那个姑娘,你救得回来吗?”

“能。”我说,“但她那个家,我救不了。”

他没说话。

我推开铺子的门,点亮油灯,把药箱放下。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沈清落。”

“嗯?”

“如果有一天,有人欺负你,你会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跑呗。”

“跑不掉呢?”

“那就打。打不过就告。告不赢就……”我顿了顿,“就认命呗。”

他看着我,目光沉沉的,像是要把我这个人刻进眼睛里。

“我不会让你认命。”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我站在铺子里,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

巷子里的风很大,吹得门帘哗哗响。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

心跳得很快,快得我有点慌。

“沈清落,你清醒一点。”我小声对自己说,“他是大将军,你是开药铺的。你们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可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看见他的眼睛。

那双冷冰冰的、底下藏着火的眼睛。

5

李家的姑娘叫李婉,我在她床前守了三天,总算把她的命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

第三天复诊的时候,她的脸色好了一些,能坐起来喝粥了。她娘没来看过她,院子里冷冷清清的,只有那个偷偷跑出来找我的婆子忙前忙后。

“你娘呢?”我一边收金针一边问。

李婉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去庙里上香了。”

“上香?”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你躺在床上差点死了,她去上香?”

“说是给家里祈福。”

我没忍住,哼了一声。

祈福。把自己闺女打成这样,然后去庙里祈福。菩萨要是长眼睛,大概会一香炉砸她脑袋上。

“你那个护卫呢?”我又问。

李婉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完了又白了,白得像她嘴角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

“他……他被我娘赶出府了。”

“赶出去了?去哪了?”

“不知道。我娘说他勾引主家小姐,要送他去官府。他跪在院子里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说他没有勾引我,只是跟我说了几句话。可我娘不信,她说……”李婉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他要是没那个心思,就不会跟我说话。”

我听完这话,气得手都抖了。

一个巴掌拍不响。这话我听过八百遍了。男人跟女人多说几句话,就是女人的错。男人多看了女人一眼,也是女人的错。男人干了什么混账事,最后还是女人的错。好像女人生下来就是给人背锅的,背得好是本分,背不好就是不要脸。

“你别想这些了。”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先把身体养好。身体是自己的,别的都是虚的。”

李婉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沈大夫,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我是不是不该跟他说话?”

“你没做错。”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没错。错的是你娘,是那些觉得女人不该说话的人。你跟一个从小认识的人说几句话,天塌不下来。”

她哭得更厉害了,瘦瘦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再说话。

从李府出来,我绕道去了趟城南的药市,补了几味药材。往回走的路上,经过一条巷子,听见里头有人在吵吵嚷嚷的。

我本来不想管闲事,可那声音越听越耳熟。

探头一看,是巷子尽头的一个小摊子前面,站着一个穿着体面的妇人,正指着摊主的鼻子骂。

摊主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褐,低着头不说话。他的额头上有一道还没愈合的伤疤,结了痂,红通通的,看着像是刚磕的。

妇人的声音又尖又利:“你还有脸在京城待着?你勾引我们家小姐的事传出去了,你知道我们家丢了多大的人吗?你要是还有半点良心,就该滚得远远的,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年轻男人的头低得更厉害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妇人骂够了,一甩袖子走了。

我站在巷口,看着那个年轻男人。他蹲下来收拾被妇人掀翻的摊子,手在发抖,好几次没拿稳,东西掉在地上,他捡起来,又掉,又捡。

我走过去,蹲下来帮他捡。

“你是李府的护卫?”我问。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红红的。

“你……你是谁?”

“给李婉看病的大夫。”

他一听李婉的名字,眼睛更红了。

“小姐她……她怎么样了?”

“死不了。”我说,“但你得离她远点。”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叹了口气,“我是说,你现在这样,留在京城只会给她添麻烦。她娘不是善茬,你在这儿一天,她就多一个把柄拿捏李婉一天。”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我知道。可我……我没有地方去。我从小在李家当差,家里没人了,出了京城,我不知道能去哪。”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从铺子里跑出来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天地很大,可没有一处是家。

“你是做什么的?”

“我以前在李家看马厩,会养马,也会点拳脚。”

“会拳脚?”我想了想,“那你愿不愿意来我铺子里帮忙?我缺个跑腿的,平时帮我搬搬药材、送送药。工钱不多,一个月二两银子,管吃住。”

他愣住了,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你说真的?”

“真的。”我从袖子里掏出二两碎银递给他,“这是这个月的工钱,预支的。你去买身干净衣裳,明天来柳巷沈氏药铺找我。”

他接过银子,手抖得厉害,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一句话。

“大夫,我姓陈,叫陈九。”

“陈九,记住了。明天来,别迟到。”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拎着药箱走了。

走出巷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陈九还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二两银子,哭得像个孩子。

我摇摇头,笑了。

这世道,谁都不容易。

能帮一把是一把。

陈九第二天一早就来了,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衣裳,头发也梳整齐了,看着精神了不少。他额头上那道疤还没好全,红通通的,像个蜈蚣趴在上面。

他站在铺子门口,不敢进来,搓着手,一脸局促。

“进来啊,站门口干嘛?”我冲他招手。

他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眼睛都不敢乱看,就盯着自己的脚尖。

“沈大夫,我……我来了。”

“嗯,把这包药材送到城南李府去,交给李婉身边的周婆子。就说是我让送的,不收钱。”

他接过药包,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沈大夫,李夫人要是看见我……”

“你放下药就走,别多待。她要是问你,你就说是我让送的,跟她没关系。”

他点点头,快步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样。明明是两个清清白白的人,被人泼了一身脏水,洗都洗不干净。

陈九来了之后,我的日子好过了不少。他力气大,搬药材、熬药、跑腿送药,什么都能干。人也老实,不多话,每天闷头干活,干完就蹲在院子里练拳,不吵不闹。

裴烬来的那天,正好看见陈九在院子里练拳。

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面无表情地问我:“这个人是谁?”

“我新招的伙计,叫陈九。”

“哪里来的?”

“李府的。”我把李婉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裴烬听完,沉默了一下,说:“他的拳脚路子是军中的。”

“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他练的是军中的基础拳法,招式不花哨,但很实用。应该是跟当过兵的人学的。”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陈九。他正蹲在院子里劈柴,腰背挺得很直,动作利落,确实不像普通老百姓。

“你以前当过兵?”我走出去问他。

陈九的手顿了一下,低着头说:“没有。我爹以前是边军的,教过我几手。”

裴烬走过来,站在陈九面前。陈九下意识站直了身子,姿态恭敬,像是在面对长官。

裴烬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进了铺子。

我跟进去,看见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柜台上。

“这是什么?”

“你看看。”

我展开一看,是一张地契,城南柳巷隔壁那间空铺子的。

“你买这个干嘛?”

“给你。”

“给我?”我瞪大眼睛,“裴烬,你疯了吧?那间铺子比我这间大三倍,少说也要五百两银子。你给我?”

“你的铺子太小了,药材都放不下。那间铺子打通了,可以扩成两间,一间做诊室,一间做药房。”

“我不要。”我把地契推回去,“我自己能挣钱,不用你送。”

他看着我,目光平静。

“你不是要攒钱吗?铺子大了,生意好了,攒钱更快。”

“那也不行。你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拿什么还?”

“不用还。”

“不用还就更不能要了。”我把地契塞回他手里,“裴烬,我跟你说过,咱们是义兄义妹的关系,你护我周全就行,不用给我花钱。”

他拿着地契,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折好,放回怀里。

“行。”

我以为他生气了,但他没有。他像往常一样坐在诊台旁边,看我给人看病,帮我递药材,收诊金。

只是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那间铺子我给你留着。什么时候想要了,跟我说。”

门帘落下,人走了。

我站在铺子里,看着晃动的门帘,心里头乱糟糟的。

陈九从院子里探出头来,小声问:“沈大夫,那位将军是不是喜欢你?”

“胡说八道什么!”我瞪了他一眼,“他是我义兄,兄妹之间的事你不懂。”

陈九缩回头,嘟囔了一句:“我爹说过,男人对一个女人好,不是欠她的,就是想娶她。”

“你爹还说过什么?”

“我爹还说,这种时候,女人最好躲远点。”

我被他气笑了:“你爹倒是明白人。”

“可不嘛。”陈九憨憨地笑了笑,低头继续劈柴。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巷子口的方向,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夕阳的余晖照在青石板上,金灿灿的,暖洋洋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东西压下去。

不想了。

挣钱要紧。

日子就这么过着,到了十一月,天冷了,来看病的人多了起来。伤风咳嗽的多,老寒腿的也多,我每天从早忙到晚,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陈九跑前跑后,帮我熬药、送药、招呼病人,一个人顶三个人用。我看他实在辛苦,给他涨了半两银子的工钱,他高兴得不行,说要攒钱给他爹修坟。

李婉的病也好了大半,能下床走动了。她娘从庙里回来后,不知道听了谁的劝,对李婉的态度好了不少,还请了个婆子来照顾她。但我总觉得不对劲,一个能把亲闺女打成这样的人,突然转了性,里头肯定有猫腻。

我跟周婆子交代了几句,让她多留个心眼,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周婆子点点头,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怎么了?”

“沈大夫,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夫人最近常往安远侯府跑。”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安远侯府?去做什么?”

“不知道。但每次回来都笑眯眯的,还说小姐的福气要来了。”

安远侯府。裴烬的家。

李婉的娘往裴家跑,还说什么福气来了。

我站在李府门口,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来,压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事实证明,我的预感从来没有出过错。

十一月十五那天,裴烬没来。

这不对劲。自从公堂之后,他每天都来,风雨无阻,连下大雨那天都浑身湿透地跑来了,在我铺子里坐了一刻钟,喝了杯热茶,又走了。

今天没来。

十一月十六,还是没来。

十一月十七,依然没来。

我告诉自己这不关我的事,他不来正好,省得碍手碍脚。

可我的手不听使唤,总是往门口看。

陈九看不下去了,小声说:“沈大夫,你要是想见他,就去将军府找他呗。”

“谁想见他了?”我瞪了他一眼,“他来不来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你一天看门口八百遍是看什么?”

“我看的是天气!变天了,我怕下雨!”

陈九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十一月十八,裴烬终于来了。

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身后跟着一个妇人,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绛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嵌红宝石的簪子,通身的气派,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主母。

裴老夫人。

我站在诊台后面,手里的药杵差点掉在地上。

裴烬的脸色很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紧紧的。他走到我面前,低声说了一句:“清落,我娘要见你。”

裴老夫人站在门口,上下打量我的铺子,那眼神像在看一间牲口棚子。

“就是这儿?”她的声音不冷不热的,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是。”裴烬的声音很硬。

裴老夫人走进来,目光扫过我的药柜、诊台、那把裴烬常坐的椅子,最后落在我身上。

“你就是沈清落?”

“是我。”我放下药杵,不卑不亢地看着她,“裴老夫人,您有什么事?”

她在椅子上坐下,姿态端端正正的,像一只敛翅的鹰。

“我听说,你救了我儿子的命。”

“是。”

“又听说,你讹了他五百两银子。”

“那是诊金。”我纠正她,“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她冷笑了一声,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五百两的诊金,你倒真敢开口。”

“令郎的命值不值五百两,老夫人心里有数。”

她的脸色变了,腾地站起来,手指着我,指尖都在发抖。

“你!你一个小丫头片子,也敢跟本夫人顶嘴!”

“娘。”裴烬的声音插进来,不重,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您来之前答应过我什么?”

裴老夫人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火气压下去,重新坐下。

“沈清落,”她的声音勉强维持着体面,“我今天来,是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您说。”

“我家烬儿今年二十三了,该成家了。”

我握着药杵的手紧了紧。

“侯府已经给他定了亲事,是李阁老的嫡长孙女,李家大房的姑娘,叫李婉。”

药杵从我手里滑了下去,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李婉。

李阁老的嫡长孙女。

那个被我救回来的姑娘。

那个被亲娘打得吐血的姑娘。

裴烬的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

“娘,我说过,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也得同意!”裴老夫人的声音尖锐起来,“李阁老是什么人?那是当朝一品,门生遍天下。你娶了他的孙女,对你、对侯府都是天大的好事!你一个武将,在朝中没有根基,不靠联姻,你靠什么站稳脚跟?”

“我不需要靠女人站稳脚跟。”

“你不需要?你不需要那你给我找个更好的!”裴老夫人的声音越来越大,“我告诉你,这门亲事已经定了,下个月就过定礼。你要是不答应,就是不孝!”

裴烬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比说话更有压迫感。

整个铺子里的空气都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站在诊台后面,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根药杵。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看吧,沈清落,你猜对了。

他娘的,你什么都猜对了。

裴老夫人站起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警告,有鄙夷,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沈清落,我不管你是他什么人,也不管你对他有什么心思。我只告诉你一句话:我们侯府的门,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你一个开药铺的孤女,配不上我儿子。”

“娘!”裴烬的声音猛地拔高。

“我说的有错吗?”裴老夫人毫不退让,“她是什么出身?她爹是个流放的罪人,她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这样的人,别说做正妻,就是做个通房丫鬟,都嫌她身份低!”

裴烬的拳头砸在柜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整个柜台都震了一下,上面的药材罐子哗啦啦响。

“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裴老夫人被他的气势震住了,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为了一个外人,跟你娘吼?”

“她不是外人。”裴烬一字一句地说,“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没有她,我已经死了。”

“你死了也是侯府的少爷!她算什么东西!”

“她算什么东西?”裴烬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他转过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的冰碎了,露出底下滚烫的东西,像岩浆,像烈火,像被压抑了太久终于要喷发出来的火山。

“她是我这辈子,唯一想娶的人。”

铺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裴老夫人的脸白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站在诊台后面,手指抠着桌沿,指甲都掐进了木头里。

心跳得太快了,快得我几乎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

“裴老夫人。”我开口了,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您放心,我对您儿子没有心思。”

裴烬猛地转过头看我,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比这些都深、都沉、都疼的东西。

像一把刀子,无声无息地捅进来,不见血,但疼得要命。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只是个开药铺的大夫,”我说,“救人是我的本分。裴将军付了诊金,我收了钱,银货两讫,两不相欠。他是他,我是我,从来没有过别的关系。”

裴老夫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你……”

“至于您儿子想娶谁,那是他的事,跟我无关。”我抬起头,看着裴老夫人,一字一句地说,“我的日子过得很好,不想掺和你们侯府的事。您放心,我不会纠缠他,也不会高攀你们家的门第。”

裴老夫人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那种要哭的红,是一种更深的、更压抑的红,像是血从眼底渗出来,又被他硬生生咽回去。

“沈清落。”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哑得厉害。

“裴将军,”我看着他,笑了笑,“你该回去了。老夫人身体不好,别让她在外头站太久。”

他没动。

“回去吧。”我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看着还是直的,里头已经焦了。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裴老夫人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跟着他走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

陈九从后院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

“沈大夫……”

“去把药杵捡起来。”我说。

他赶紧跑过来,把掉在地上的药杵捡起来,放在柜台上。

我拿起药杵,继续捣药。

一下,两下,三下。

手在抖,药杵差点又掉下去。

“沈大夫。”陈九站在旁边,声音很轻,“你要是想哭,就哭吧。我不看。”

我咬着嘴唇,把眼泪逼回去。

“哭什么?”我说,“有什么好哭的?”

可眼泪不听话,一滴一滴地掉在药材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我伸手抹了一把脸,继续捣药。

“沈大夫。”陈九的声音更轻了,“你刚才说的话,不是真心话,对不对?”

我没回答。

“你怕连累他,对不对?”

我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你怕他为了你跟家里闹翻,坏了前程,对不对?”

我把药杵往桌上一摔,转过身,背对着陈九。

“别说了。”

陈九闭上嘴,悄悄退到后院去了。

我站在铺子里,看着门口的方向,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风从门帘缝隙里钻进来,冷飕飕的,吹得人浑身发凉。

裴烬的眼睛在我脑子里转。

那双红了眼眶的、碎了冰的、藏着火的眼睛。

我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沈清落,”我小声对自己说,“你做得对。你什么都对。你不该想那些有的没的。你是开药铺的,他是大将军。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可心里的那个声音,怎么都压不下去。

它一遍一遍地说:

可他想娶你。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想娶你。

6

裴烬走了之后,我的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点。铺子还是那个铺子,病人还是那些病人,陈九还是在院子里劈柴熬药。一切都跟以前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以前他每天来,我嫌他碍事。现在他不来了,我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铺子里安静得过分,连空气都变得稀薄了,坐在诊台后面的时候,总忍不住往旁边看一眼。那里空荡荡的,椅子还在,坐垫还是他常坐的那个,灰蓝色的,边角都磨毛了。

我一直没舍得换。

“沈大夫,这味药是煎还是磨粉?”陈九的声音从药房里传出来。

“磨粉。”

“哦。”

安静了一会儿,他又探出头来:“沈大夫,今天裴将军会来吗?”

“不会。”我头也没抬。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不会来了。”

陈九缩回头,不再问了。他大概也看出来了,提到裴烬的时候,我的脸色不太好。

其实不是脸色不好,是心里不好。那种不好说不清楚,不是疼,不是酸,是一种空落落的、抓不住的感觉。像是胸口被人挖走了一块,风从那个窟窿里灌进来,呼呼地响,可你低头一看,皮肉都是好好的,什么都没少。

十一月过得很快,一眨眼就到了月底。天气越来越冷,来看病的人也越来越多。我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连口水都顾不上喝。陈九也跟着忙,跑前跑后的,整个人瘦了一圈。

有一天晚上收铺子的时候,我算了一下账。这个月挣了二十八两银子,刨去成本和陈九的工钱,净赚十五两。加上之前攒的,我手里又有六十多两了。

我把银子锁进柜子里,坐在灯下发了会儿呆。

六十两。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搁在以前,我会高兴得睡不着觉。可现在,我看着那些银子,一点高兴的感觉都没有。

我爹说得对,钱能买到宅子,能买到铺子,能买到安稳的日子,但买不到心安。

门帘忽然被掀开了,冷风灌进来,吹得灯苗晃了晃。

我抬头一看,是个不认识的小厮,穿着一身灰棉袄,冻得鼻头通红。

“沈大夫?”

“是我。”

“这是有人让我送来的。”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柜台上,转身就跑。

“哎,谁送的?”

小厮已经跑远了,脚步声消失在巷子里。

我打开布包,里头是一个瓷瓶,巴掌大小,白釉底子,上面画着一枝红梅。拔开瓶塞,倒出一点粉末在掌心,闻了闻。

续断,骨碎补,三七,乳香,没药。

还有血竭。

这是我上次说太医院配的药方里少的那味药。

我捧着那个瓷瓶,手指慢慢收紧。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送的。

整个京城,只有一个人会记住我随口说的每一句话。

我把瓷瓶放在柜台上,盯着看了很久。

灯苗跳了跳,瓷瓶上的红梅花瓣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在光影里微微颤动。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会儿想起裴烬在公堂上单膝跪地的样子,一会儿想起他在铺子里帮我递药材的样子,一会儿又想起他走的时候那双发红的眼睛。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沈清落,你清醒一点。”我在被子里小声说,“他不是你的。从来都不是。”

可被子挡不住声音,也挡不住心跳。

十二月,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很大,一夜之间就把整条巷子都盖白了。我早上起来扫雪,扫到门口的时候,看见雪地上有一行脚印。

从巷口一直通到铺子门口,然后又原路返回。

脚印很深,像是站了很久。

我蹲下来,用手比了比那个脚印。很大,是个男人的。

陈九从院子里出来,看见我蹲在门口,问我怎么了。

“没什么。”我站起来,把脚印扫了。

雪扫干净了,可那行脚印像是刻在了脑子里,怎么都忘不掉。

腊月初八那天,我在铺子里熬腊八粥。红枣、桂圆、莲子、花生,一样一样地往锅里放,熬了整整一个上午,满屋子都是甜香的味道。

陈九喝了两大碗,撑得直打嗝。

“沈大夫,你这粥熬得太好了,比我娘熬的都香。”

“你娘也会熬腊八粥?”

“会。”陈九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惜我没来得及学,她就没了。”

我没接话,给他又盛了一碗。

“多喝点,喝完去给李府送点。李婉身子刚好,得补补。”

陈九端着碗,犹豫了一下:“沈大夫,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问。”

“裴将军……他真的不来了吗?”

我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你怎么又提他?”

“我就是觉得……他不是那种说走就走的人。”陈九看着我,眼神认真得很,“我爹以前跟我说过,有些人看着冷,其实心里最热。他们不说,不是不想说,是怕说了之后做不到。”

我低着头搅粥,没说话。

“沈大夫,我觉得裴将军就是那种人。”

“你才认识他多久?”我抬起头,“你知道他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陈九摇摇头,“但我知道,他看你的眼神,跟我爹看我娘的眼神一样。”

我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少胡说八道。”我别过头去,“送你的粥去。”

陈九嘿嘿笑了两声,端着粥碗跑了。

腊月十五,宫里来了人。

是个太监,穿着一身靛蓝色的袍子,面白无须,说话尖声尖气的,但态度还算客气。

“哪位是沈清落沈大夫?”

我从诊台后面站起来:“我是。”

“咱家是太后娘娘身边的,姓刘。”太监笑眯眯地说,“太后娘娘听闻沈大夫医术精湛,特召您入宫觐见。”

我愣了一下。

太后娘娘?

我一个小小的药铺大夫,太后娘娘怎么会知道我?

“刘公公,您是不是弄错了?我就是个看小病的大夫,哪能惊动太后娘娘?”

“没弄错。”刘公公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帖子,递给我,“太后娘娘的凤体最近不太舒服,太医院的太医们看了一圈,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有人向太后举荐了您,说您的金针术出神入化,能起死回生。”

“谁举荐的?”

刘公公笑了笑,没说。

我心里大概猜到了是谁,但没说出来。

“刘公公,我……”我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太后召见,不是我能拒绝的。我爹当年就是在太医院栽的跟头,我对那个地方有天然的恐惧。可太后下了懿旨,我不去,就是抗旨。

“沈大夫放心。”刘公公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犹豫,压低声音说,“太后娘娘是个和善人,不会为难您的。您就进宫看看,看好了有赏,看不好也不怪罪。”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行,我去。”

我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把那套金针仔细包好,揣上常用的几味药材,跟着刘公公进了宫。

宫里的路很长,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太后的慈宁宫。一路上到处都是红墙黄瓦,金碧辉煌的,看得我眼花缭乱。但我没心思看风景,手心全是汗。

慈宁宫里暖烘烘的,熏着龙涎香,味道浓郁得让人有点头晕。太后靠在软榻上,盖着一床金线绣凤的被子,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看着确实病得不轻。

我跪下去磕头:“民女沈清落,参见太后娘娘。”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很虚弱,但语气还算温和,“你就是裴烬举荐的那个女大夫?”

裴烬。

果然是他。

“回太后娘娘,是。”

“过来给哀家看看。”

我走过去,跪在软榻边上,搭上太后的脉。

脉象细弱,沉而无力,气血两亏,五脏俱虚。这不是一朝一夕的病,是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太后年轻的时候大概受过什么大挫折,伤了根本,现在年纪大了,各种毛病一起找上门来。

“太后娘娘,您是不是经常失眠,心慌,盗汗,胃口也不好?”

太后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太医院的那些人也是这么说的,开了不少药,吃了也不见好。”

“太后娘娘的病,不是药能治好的。”

太后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意思?”

“太后娘娘的病,根子在心上。心结不解,吃再多药也是治标不治本。”

太后沉默了很久,挥了挥手,让左右的人都退下。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她两个人。

“你倒是敢说。”太后看着我,目光锐利了几分,“太医院的人都不敢跟哀家说这话。”

“民女是个大夫,只说实话。”

太后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哀家的病,根子在心上。”

她没有细说,我也没问。帝王家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哀家这病,你能治吗?”

“能。”我说,“但需要时间。太后的病不是一天落下的,也不是一天能治好的。民女需要用金针疏通经络,再配合药膳调理,少说也要三个月。”

“三个月?”太后想了想,“行,哀家给你三个月。你要是治好了哀家的病,哀家重重赏你。要是治不好……”

她没有说下去,但我知道那意思。

治不好,就不用出宫了。

我的手心又开始冒汗了。

从那天起,我每隔三天进宫一次,给太后施针。每次施针都要一个多时辰,扎完后太后的脸色会好一些,精神也足一些。刘公公看在眼里,对我客气了不少,每次我进宫都让人备好茶点,嘘寒问暖的。

太后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有个毛病,就是喜欢琢磨人。第三次施针的时候,她忽然问我:“沈清落,你跟裴烬是什么关系?”

我的手一抖,金针差点扎歪了。

“回太后,民女跟裴将军……没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太后笑了,笑得很精明的样子,“那小子来哀家面前举荐你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说什么了?”

“他说,‘太后若信得过臣,就请沈大夫来试一试。她的医术比太医院所有人加起来都好。’”太后学着他的语气,学完笑了,“哀家认识裴烬十几年了,从没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过一个人。”

我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扎针,不敢接话。

“沈清落,哀家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

“太后请问。”

“你喜欢他吗?”

针尖停在太后的穴位上,我整个人僵住了。

“民女……”我张了张嘴,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不用急着回答。”太后闭上眼睛,语气淡淡的,“哀家只是提醒你一句话。裴烬那孩子,是哀家看着长大的。他性子冷,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认准了的人,也是一样。”

我沉默了很久。

“太后,民女配不上他。”

“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他娘说了算。”太后睁开眼睛,看着我,“是你们两个人说了算。”

我低着头,眼眶有点酸。

太后叹了口气,没再问了。

腊月二十八,我最后一次进宫施针。太后的气色已经好了很多,能下床走动了,胃口也好了,一顿能吃小半碗饭。

“沈清落,你不错。”太后靠在软榻上,满意地看着我,“哀家说话算话,要重重赏你。”

“民女不要赏赐。”我跪下去,“民女只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民女想求太后娘娘一道旨意。”

太后挑了挑眉:“什么旨意?”

“民女想开一间更大的药铺,专门给穷苦人家看病。收最少的钱,用最好的药。但民女身份低微,怕有人来找麻烦。所以想求太后娘娘赐一块匾额,让那些想找麻烦的人,掂量掂量。”

太后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

“你这丫头,倒是聪明。不要金银,不要珠宝,只要一块匾额。有了哀家的匾额,谁都不敢动你。你这是在给自己找靠山啊。”

我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行。”太后笑着说,“哀家就给你这块匾额。不但给你匾额,哀家还要封你个名号。”

她想了想,说:“你医术济世,心地仁厚,哀家就封你为‘济世县主’吧。赐住宫外府邸,享七品俸禄。”

我愣住了。

县主?

我沈清落,一个开药铺的小大夫,被封了县主?

“还不谢恩?”刘公公在旁边提醒我。

我连忙磕头:“民女谢太后隆恩!”

太后笑着摆了摆手:“去吧。好好开你的药铺,多救几个人,就是给哀家积德了。”

我退出慈宁宫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走出宫门,冷风一吹,我才回过神来。

济世县主。

七品俸禄。

宫外府邸。

我沈清落,从一个开药铺的小孤女,变成了朝廷册封的县主。

我站在宫门口,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忽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我想起了我爹。

我爹在太医院被人陷害,流放边关,客死他乡。他临死前给我写信,说“别当太医,活着就行”。

我没当太医。可我进了宫,治好了太后,被封了县主。

爹,你女儿有出息了。

你在天上,看见了吗?

封县主的旨意是正月初三下来的。

太后说话算话,不但给了我一块亲笔题写的“济世堂”匾额,还在城南赐了我一座三进的宅子,离我原来的铺子不远,走路一盏茶的功夫。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城南都炸了锅。

卖豆腐的王叔跑来看热闹,围着那块匾额转了七八圈,啧啧称奇。卖烧饼的老陈头非要给我送两炉烧饼,说沾沾喜气。巷子里的邻居们挤在我的小铺子里,七嘴八舌地恭喜我,闹得跟过年似的。

只有陈九站在角落里,眼眶红红的,偷偷抹眼泪。

“你哭什么?”我问他。

“我没哭。”他吸了吸鼻子,“我就是高兴。沈大夫,你总算熬出头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熬出头了吗?

也许吧。

可我心里清楚,这一切是怎么来的。

没有裴烬的举荐,太后不会知道我是谁。没有太后的赏识,我一辈子都是个开药铺的小大夫。

他在用他的方式,护着我。

即使我不让他来,即使我把他推得远远的。

他还是在护着我。

正月十五,上元节。

宫里办宫宴,太后特意下旨,让我这个新封的县主也去赴宴。

我换上了诰命服制,碧色的褙子,绣着银线云纹,头上戴着太后赏的白玉簪子,耳朵上坠着小小的珍珠耳环。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陌生得不像自己。

“沈大夫,你今天真好看。”陈九站在门口,憨憨地笑。

“少贫嘴。”我白了他一眼,心里却有点慌。

宫宴。

裴烬也会去。

我坐在马车里,一路都在想,见了面该说什么。是客客气气地打个招呼,还是装作没看见?是说一句“裴将军别来无恙”,还是低着头走过去?

想了一路,什么都没想出来。

宫宴设在太液池边上的含元殿,灯火辉煌,觥筹交错。我跟着刘公公进了殿,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太后坐在正位上,看见我进来,冲我招了招手。

“清落,过来。”

我走过去,太后拉着我的手,对旁边的人说:“这就是哀家跟你们说的济世县主,沈清落。别看她年纪小,医术可了不得。哀家这条老命,就是她救回来的。”

旁边的贵妇人们纷纷看过来,目光里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不屑的。

我不在乎她们怎么看我。

我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殿门口。

他来了。

裴烬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没有穿甲胄,但那股气势比甲胄还压人。他走进来的时候,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像摩西分红海。

他瘦了。

脸上的棱角更分明了,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下那团青黑比之前更重了。他的目光扫过整个大殿,像是在找什么人。

然后他看见了我。

那双眼睛在看到我的瞬间亮了一下,很短暂,短暂到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随即又暗了下去。

他移开目光,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再没有看我一眼。

我坐在太后身边,跟公主们说笑。公主们对我很好奇,问我怎么学的医,怎么治好的太后,又问我会不会看妇科病。我一一回答,笑得客客气气的。

可我的余光一直在看他。

他坐在那里,一个人,面前的酒盏没动过,筷子也没动过。有人过来跟他敬酒,他应付几句,等人走了,又恢复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

他的目光偶尔会往这边飘一下,但从不停留。

像是在看一个不该看的人。

宴席过半,太后有些累了,让刘公公扶她回去歇着。临走前,她拍了拍我的手,低声说:“清落,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我端着酒盏的手紧了紧。

太后走后,殿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公主们拉着我说话,说些京城里的趣事,谁家的小姐嫁了人,谁家的公子又惹了祸。

我笑着听,时不时应两句。

然后我站起来,端着一杯酒,朝裴烬走过去。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过去。大概是太后那句话戳中了什么,大概是心里那团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压不住了,大概是我终于不想再骗自己了。

我走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还是冷冷的,但冷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被压在冰层下面的暗流,看不见,摸不着,但你感觉得到。

“裴将军。”我举起酒杯,笑得疏离又客套,像是在看一个普通故人,“别来无恙。”

他看着我手里的酒杯,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理我了。

然后他端起面前的酒盏,跟我碰了一下。

清脆的一声响,在嘈杂的大殿里几乎听不见。

“别来无恙。”他说。

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我喝了一口酒,辣得嗓子眼发疼。他也喝了一口,放下酒盏,看着我。

我们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周围的人声、音乐声、觥筹交错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帘子,模模糊糊的,听不清楚。

“沈清落。”他忽然开口。

“嗯?”

“你穿这身衣裳,很好看。”

我的眼眶忽然酸了一下。

“谢谢。”我说。

然后我转身走了。

走回座位的时候,腿有点发软,手心全是汗。公主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酒太烈了,上头。

我坐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手还在抖。

余光里,他还坐在那里,看着我的方向。

我没有再看他。

宫宴散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我跟着人群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冷风灌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哆嗦。

一只手伸过来,把一件大氅披在我肩上。

玄色的,很厚实,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

我转过头,裴烬站在我身后。

他没有看我,目光落在远处黑沉沉的天空上。

“天冷,别冻着。”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人群里。

玄色的衣裳很快被人海吞没,再也看不见了。

我站在殿门口,披着他的大氅,站在风里。

大氅很暖,暖得我鼻子发酸。

陈九说得对,有些人看着冷,其实心里最热。

可越是这样的人,越让人心疼。

我拢了拢大氅,走下台阶,上了马车。

马车走了很远,我还抱着那件大氅,不肯松手。

上面有他的味道。

松木,和一点淡淡的药香。

那是我给他配的安神汤的味道。

他还喝着。

一直在喝。

7

正月过完,我的“济世堂”正式开张了。太后的匾额往门口一挂,整条街都亮了。三进的宅子打通了前面两进,做了诊室和药房,后面一进我自己住。陈九升了管事,又招了两个小学徒帮忙,一个叫小满,一个叫冬至,都是城南无父无母的孤儿,我看着可怜,收下来当徒弟,管吃管住,教他们认药材。

开张那天来了很多人。城南的老街坊们捧场,排着队来看病。我忙得脚不沾地,从早到晚没歇过一口气。陈九跑前跑后,嗓子都喊哑了。小满和冬至两个小的手忙脚乱,抓错了两回药,被我骂了一顿,蹲在药房里哭,哭完又爬起来继续干活。

傍晚的时候,最后一拨病人走了,我瘫在椅子上,累得话都不想说。陈九端了碗热汤过来,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是鸡汤,熬得浓浓的,上面飘着几颗红枣。

“哪来的鸡?”

“王叔送的。他说沈大夫开张大吉,送只鸡补补身子。”

我笑了。城南这些人,穷归穷,心是热的。

“裴将军今天没来。”陈九忽然说。

我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来不来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就是随口说说。”陈九缩了缩脖子,退到药房里去了。

我低着头喝汤,鸡汤很鲜,但我喝不出味道。

他确实没来。上元节宫宴之后,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出现过。大氅我让人洗干净叠好了,放在柜子里,一直没找到机会还他。

也许他不需要了。也许他已经忘了。

这样也好。

我沈清落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一个人过日子。没有谁离不开谁。

可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数星星,数到后半夜也没睡着。

二月二,龙抬头。

太后传我进宫复诊。她的身子已经好了大半,脸色红润了,说话也有力气了。刘公公说太后最近胃口好得很,一顿能吃一碗半饭,还偷偷吃了两块桂花糕,被太医念叨了好几天。

“清落,你过来。”太后靠在软榻上,冲我招手。

我走过去,在她脚边的小杌子上坐下。

“哀家听说,你的济世堂开张了?”

“回太后,是。”

“生意怎么样?”

“托太后的福,挺好的。”

太后笑了,笑得很舒心的样子。她伸手从旁边的匣子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封奏折的抄本。上面的字迹端正工整,一看就是翰林院的人写的。内容不长,但我看完之后,手指开始发抖。

奏折上说,北狄犯境,边关告急。裴烬主动请缨,率三万精兵出征北狄。三月初三誓师,三月初五启程。

他要走了。

去打仗。

“裴烬那孩子,跟哀家请了三次。”太后的声音淡淡的,“第一次哀家没准。第二次也没准。第三次,他在哀家门前跪了一夜,哀家准了。”

我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

“他说,他要打出个前程来。”太后看着我,目光里有怜惜,也有审视,“他说,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裴烬不需要靠联姻站稳脚跟。他要靠自己的军功,挣一个配得上任何人的身份。”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砸在信纸上,把字迹洇开了。

“太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他为什么要这样?”

太后没有回答。

她只是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傻丫头,你心里明明知道。”

从宫里出来,我在宫门口站了很久。三月的风还带着寒气,吹得我脸上一片冰凉。我伸手摸了摸,是湿的。

原来我哭了。

我站在风里,把眼泪擦干,深吸一口气。

三月初三,誓师大会。

我没去。

我躲在济世堂里,假装今天是个普通的日子。该看病的看病,该抓药的抓药,该骂徒弟的骂徒弟。一切都跟往常一样,什么都不一样。

小满端着一碗药从药房里出来,看了我一眼,小声问陈九:“师父今天怎么了?脸色好吓人。”

陈九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少说话,多干活。”

小满缩着脖子跑了。

傍晚的时候,街上传来了鼓声。很远的鼓声,沉闷的,一下一下的,像是敲在人心口上。

誓师大会开始了。

我站在院子里,听着那个鼓声,手指抠着门框,指甲掐进了木头里。

陈九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我身边,没说话。

鼓声响了很久,然后停了。

然后是号角声,呜呜咽咽的,像风穿过空旷的荒野。

再然后,是马蹄声。

成千上万的马蹄声,从城外传来,大地都在震动。

他走了。

我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

裴烬,你给我活着回来。

你欠我的,还没还完。

裴烬走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不对,不是平静,是空。那种空不是没人来,不是没事做,是心里缺了一块,做什么都填不满。

我每天卯时起床,开铺子,看诊,熬药,教徒弟,申时收铺子,吃饭,睡觉。日子过得跟钟摆一样准,准得让人发慌。

来看病的人越来越多。我的名声传出去了,不光城南的人来找我看病,城东城北的人也来。有些达官贵人家的女眷不方便去外面看诊,就派人来请我上门。我出诊的价码涨到了五两银子一次,照样有人请。

太后每隔半月传我进宫一次,说是复诊,其实就是找我说话。她一个人在宫里闷得慌,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跟她聊些市井趣事,谁家的媳妇生了双胞胎,谁家的铺子卖了假药被人砸了,她听得津津有味,笑得前仰后合。

有一次我进宫,太后忽然问我:“清落,你就不想他?”

我没说话。

“哀家问你话呢。”

“太后,”我低着头,“想有什么用?他人在千里之外,我想破天了也够不着。”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封信,递给我。

“这是前天送来的军报,裴烬亲笔写的。你看看。”

我接过信,手在发抖。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臣裴烬叩请太后圣安。北狄已退,边关无事。臣一切安好,请太后勿念。”

就这些。

没有一个字提到我。

我把信折好,还给太后。

“太后,他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太后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

四月,李婉出嫁了。

不是嫁给裴烬。裴烬出征之后,裴老夫人再提这门亲事,李阁老家也没接茬。人家不傻,裴烬摆明了不乐意,硬把孙女嫁过去,不是结亲是结仇。李夫人托人给李婉另说了一门亲事,是个五品官家的嫡次子,家境殷实,人也老实。

李婉出嫁前一天,我去看她。她穿着一身红色的嫁衣,坐在窗前,脸上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就是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死水。

“沈大夫,”她拉着我的手,“谢谢你救了我的命。”

“别这么说。你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她点点头,忽然凑近我,压低声音说:“沈大夫,陈九他还好吗?”

我愣了一下。

“他挺好的。在我铺子里干得不错,上个月我还给他涨了工钱。”

李婉笑了,笑得很淡,但眼底有光。

“那就好。”她说,“沈大夫,你帮我跟他说一声,让他别等我了。找个好姑娘,好好过日子。”

我的鼻子忽然酸了。

“你自己跟他说。”

她摇摇头,没说话。

从李府出来,我在门口站了很久。陈九蹲在马车旁边等我,看见我出来,站起来,憨憨地笑。

“沈大夫,李姑娘还好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种藏不住的喜欢。

“她挺好的。”我说,“明天出嫁。”

陈九的笑容僵在脸上。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哦。”

然后他转过身,蹲下去继续收拾马车上的东西。他的手在抖,好几次没拿稳药箱,箱子磕在车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九。”我叫他。

“嗯?”

“她说,让你别等她了。”

他的背影顿了一下。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配不上她。”

我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跟裴烬之间,隔着的不是五百里路,是十万八千里。

五月,边关传来捷报。裴烬率军在黑山口大破北狄主力,斩敌三千,俘虏五千,北狄王庭遣使求和。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满城欢腾。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裴烬的名字,说他是大雍的战神,是百年不遇的名将。

太后高兴得合不拢嘴,当场下旨,封裴烬为镇北大将军,加封太子少保,赐黄金千两,绸缎百匹。

我坐在济世堂里,听着街上的人议论纷纷,心里头又酸又胀。

他做到了。

他不需要靠任何人,靠自己的军功,挣了一个谁也挑不出毛病的身份。

可我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还没回来。

六月初三,裴烬出征整整三个月了。

那天夜里下了一场暴雨,雷声轰隆隆的,震得窗户都在抖。我躺在床上睡不着,听着外面的雨声,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那个暴雨夜。

他在破庙里,浑身是毒,命悬一线。

我蹲在他身边,捏着金针,手抖得厉害。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想,只想着五百两银子。

现在呢?

现在我想什么?

我想他活着回来。

好好地,完完整整地,活着回来。

雨下了一夜,我睁着眼睛到天亮。

六月初五,裴烬班师回朝。

消息是陈九带回来的。他一大早就跑出去打听消息,跑回来的时候上气不接下气,满脸都是汗。

“沈大夫!裴将军回来了!大军已经到城门外了!皇上要亲自出城迎接!”

我手里的药杵掉在地上,砸到了自己的脚,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时候?”

“现在!就在城门口!”

我站起来,往外跑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跑什么?我去干什么?我以什么身份去?

我是他的义妹。不是妻子,不是未婚妻,甚至不是情人。只是一个他顺手救过的、顺手护着的小大夫。

我退回来,坐在椅子上。

“沈大夫?”陈九疑惑地看着我。

“不去了。”我说,“铺子里还有病人。”

陈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我铁青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转身出去了。

我坐在诊台后面,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不去。

不去就不去。

可我的手在抖,抖得停不下来。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街上传来了喧闹声。锣鼓声,鞭炮声,人群的欢呼声,一波一波的,像是潮水一样涌过来。

大军入城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往外看。

巷口那边,人群挤得水泄不通。我踮起脚尖,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头,看见远处有一队骑兵缓缓走来。

黑甲,长枪,战马。

裴烬走在最前面。

他穿着一身银甲,头盔夹在臂弯里,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三个月的征战让他瘦了很多,脸上的线条更加凌厉,像刀削斧凿出来的。但他的腰背依然挺得笔直,肩膀依然宽阔,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不可逼视。

阳光照在他身上,银甲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人群的欢呼声震耳欲聋,他面无表情地走过,目光直视前方,没有看两边的人群。

经过巷口的时候,他忽然偏了一下头。

只是很轻的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他朝济世堂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层层叠叠的人群,隔着锣鼓声鞭炮声欢呼声,隔着三个月的千里沙场和生死一线。

他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转回头,策马而过。

人群跟着他涌向前方,巷口渐渐空了。

我靠在门框上,腿软得站不住。

他瘦了。黑了。眼睛里多了些以前没有的东西,像是经历过什么很重的事,把骨头都压瓷实了。

但他的眼睛还是冷的。冷底下还是藏着火。

那火还在烧。

为我烧着。

裴烬回京之后,忙得脚不沾地。皇上召见,论功行赏,朝堂应酬,兵部议事,还有各家的宴请帖子雪片一样飞过来。他忙得连轴转,整个人瘦了一圈又一圈,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

他没来济世堂。

我知道他忙。我告诉自己,他不来是正常的。他一个大将军,刚打了胜仗回来,哪有时间往一个小药铺跑?

可心里那个空荡荡的地方,越来越大了。

六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我在铺子里收拾东西,准备关门。小满和冬至已经回去了,陈九去后院喂马,铺子里就我一个人。

门帘被人掀开了。

我头也没抬:“今天的药卖完了,明天再来。”

没人说话。

我抬起头,看见裴烬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没有穿甲胄,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三个月的边关风沙把他的皮肤吹黑了一些,颧骨也突出了不少,但那双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冷冷的,底下藏着火。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就那样看着我。

我站在诊台后面,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一丈远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我回来了。”

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边关的风沙磨过了。

“嗯。”我说,“我听说了。”

又沉默了。

他看着我,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诊台上,移到药柜上,移到那把灰蓝色的椅子上。那把椅子还是他常坐的那把,边角磨得更毛了,坐垫上还有一个我没来得及补的小洞。

“椅子还没换。”他说。

“还能坐,换了浪费。”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还是这么抠门。”

“抠门怎么了?抠门才能攒下钱。”

“攒了多少了?”

“关你什么事。”

他没说话,就站在那里,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了,多到我接不住。

“沈清落。”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我打赢了。”

“我知道。”

“我挣了军功。皇上封了我镇北大将军,太子少保。没人敢说我配不上谁。”

我的眼眶忽然酸了。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他没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又一步。

走到诊台前面,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一块玉佩。白玉的,雕着一朵清莲,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玉佩的穗子是新的,大红色的,系得整整齐齐。

“边关的战利品。北狄王庭的东西。”他说,“我一看就想起你了。”

我低头看着那块玉佩,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哭什么?”他的声音忽然有点慌,好像没见过我哭似的。

“我没哭。”我伸手抹了一把脸,“风迷了眼。”

“屋里没风。”

“那就是你身上的杀气迷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眼睛弯了,嘴角翘了,冷冰冰的脸忽然变得很生动,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个石像。

我从来没见过他笑成这样。

愣在那里,连哭都忘了。

他笑完了,看着我,目光柔和得不像他。

“沈清落,我说过,我不会让你认命。”

我咬着嘴唇,眼泪还是止不住。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

“跟你学的。”

我被他噎住了,又想哭又想笑,脸上的表情大概很精彩。

他看着我,忽然伸出手,用拇指擦掉我脸上的一滴眼泪。

他的手指很凉,指腹上有厚厚的茧子,是握刀握出来的。粗糙的触感划过我的脸颊,像砂纸磨过丝绸。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也僵住了,好像刚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他的手停在我脸边,没有收回去,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他的手贴在我的脸上,我的眼泪淌在他的手指上。

“沈清落。”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嗯。”

“第二个选择,你还想听吗?”

我的心跳停了。

不对,是跳得太快了,快到我以为自己要死过去了。

“你说过,那是火坑。”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现在我把火坑填平了。铺满了我挣来的军功,铺满了你最喜欢的金银珠宝。”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你还觉得,那是火坑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冰全碎了,碎得干干净净。底下藏着的东西终于露出来了,滚烫的,灼热的,烧得我浑身发烫。

那是一个男人看一个女人的眼神。

不是报恩,不是感激,不是责任。

是喜欢。

是那种憋了太久、藏了太久、忍了太久的喜欢。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裴烬。”我叫他的名字。

“嗯。”

“你是不是傻?”

他愣了一下。

“你从第一次见我就说要娶我。那时候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你不觉得荒唐吗?”

他沉默了一下,说:“不觉得。”

“为什么不觉得?”

“因为我的命是你救的。”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这条命是你的。我的人也是你的。从你扎下第一针的时候,就注定了。”

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不正经。”

“我没不正经。”

“你就是不正经。”

他看着我哭,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堂堂镇北大将军,杀伐决断,千军万马都拦不住他,现在被我几句话说得满脸通红。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得浑身都在发抖。

“裴烬。”

“嗯。”

“你上次给我的那个治跌打损伤的药方,少了血竭的那味。”

他愣了一下,不知道我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然后呢?”

“我给你配了一副新的。”我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瓷瓶,递给他,“加了血竭,药效好了三成。”

他接过瓷瓶,低头看了看。

“什么时候配的?”

“你走之前就配好了。”我说,“一直没机会给你。”

他攥着瓷瓶,手指收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沈清落。”

“嗯。”

“你是不是也……”

“别问了。”我打断他,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我的脸烫得能煎鸡蛋。

身后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

“好,我不问。”

他把瓷瓶收进怀里,退后一步。

“我明天再来。”

“明天铺子里忙。”

“那我后天来。”

“后天也忙。”

“那我天天来。”

我转过身,瞪着他。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嘴角弯着,眼睛亮得像星星。

“沈清落,你可以拒绝我一次,两次,一百次。”他说,“我会来一百零一次。”

门帘落下,他走了。

我站在铺子里,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心跳得像擂鼓。

低头一看,柜台上的那块白玉清莲玉佩还在。

我伸手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玉是凉的,但捂一会儿就热了。

像他。

8

裴老夫人带着人冲进济世堂的时候,我正在后院给太后配新方子的药。小满连滚带爬跑进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

“师……师父!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一个老夫人,带着十几个家丁,还有一个姑娘,说要……说要砸了咱们的铺子!”

我手里的戥子没拿稳,秤砣掉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来了。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裴烬回京之后天天往济世堂跑,满京城的人都看在眼里。裴老夫人忍了这么久,已经是极限了。

我放下戥子,把配到一半的药收好,擦了擦手。

“陈九呢?”

“陈九哥在前头拦着呢!那个老夫人要往里闯,陈九哥不让,家丁就要动手了!”

我从后院往前院走,步子不紧不慢。小满跟在我身后,急得直跳脚。走到前院的时候,就听见一片吵嚷声。裴老夫人的声音又尖又利,隔着几道门都听得清清楚楚。

“让开!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我是安远侯府的诰命夫人!她一个开药铺的小丫头,见了本夫人还敢不出来迎接?”

陈九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的怒意:“老夫人,这是我们县主的私宅,您不能硬闯。”

“县主?”裴老夫人冷笑一声,“一个破封的县主,也敢在我面前摆谱?太后给她封号是抬举她,她还当真了?我告诉你,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要进去!”

我跨进前厅的时候,正好看见裴老夫人抬手要扇陈九耳光。她身后站着十几个家丁,膀大腰圆,把济世堂的前厅堵得严严实实。她旁边还站着一个姑娘,十八九岁,穿着一身粉色的褙子,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一副怯生生的模样。那就是她给裴烬物色的侄女,裴家的表姑娘,赵芸娘。

“老夫人好大的威风。”

我的声音不大,但前厅里所有人都听见了。裴老夫人的手停在半空,转头看我。她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嵌宝的头面,通身的富贵气派,跟这间朴素的前厅格格不入。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沈清落,你总算肯出来了。”

“老夫人来我济世堂,有何贵干?”

“有何贵干?”她的声音拔高了,“你勾引我儿子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家烬儿天天往你这儿跑,满京城的人都看见了!你一个开药铺的孤女,也敢打我儿子的主意?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

前厅里还有几个等着看病的病人,被这场面吓得缩在角落里不敢动。街上的行人也围了过来,趴在窗户上往里看。

我站在那里,看着裴老夫人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心里忽然觉得很平静。

不是不怕。是怕够了。

从公堂那次到现在,她找我的麻烦不是一次两次了。上次是诬陷我讹诈钱财,这次是说我勾引她儿子。下一次呢?下一次是不是要说我下毒害人,直接把我送进大牢?

我沈清落这辈子,被人欺负过,被人瞧不起过,被人当成棋子摆弄过。但我不会再让人踩在我的头上。

“老夫人,”我看着她,声音不紧不慢,“你说我勾引你儿子,有证据吗?”

“证据?”她冷笑,“你还要证据?我家烬儿天天往你这儿跑,这不是证据是什么?”

“他往我这儿跑,是因为他是我的义兄。”我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契约,展开来给她看,“这是他自己签的字,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我是他的义妹,他是我的义兄。义兄来看义妹,犯了哪条王法?”

裴老夫人的脸色变了。她一把抢过契约,看了几眼,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这……这不可能……”

“可能不可能,你自己看。”我从容地把契约抽回来,折好,收进袖子里,“老夫人,你今天是带着人来砸我的铺子,对吗?”

“我……”

“你上次带着人来砸我的铺子,被我告到京兆尹,判了杖八十。要不是裴将军替你求情,那八十板子你早就挨了。”我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今天你又来了。不但来了,还带了这么多家丁。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

“强闯县主府邸,冲撞朝廷命妇,按大雍律法,这是大不敬。大不敬的罪,可不是杖八十就能了事的。”

裴老夫人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怒。

“你……你吓唬我?你一个破封的县主,也敢跟我提大不敬?”

“我的县主是太后封的,七品俸禄,朝廷册封,金册金印。”我一字一句地说,“老夫人,你冲撞我,就是冲撞太后。你想清楚,这个罪名,你担不担得起。”

裴老夫人的脸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她身后的家丁们也开始慌了,互相看了一眼,往后退了几步。

赵芸娘站在旁边,脸色煞白,拉着裴老夫人的袖子小声说:“姑母,要不……要不咱们回去吧……”

“回去?”裴老夫人一把甩开她的手,“回什么去?我今天非要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不可!”

她猛地往前冲了一步,伸手就要抓我的衣领。陈九闪身挡在我前面,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放肆!”裴老夫人尖叫起来,“你一个下人,也敢碰我?来人!给我打!”

家丁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动。他们不傻,刚才我说的话他们听得清清楚楚。冲撞县主是大不敬,他们不过是侯府的下人,哪担得起这个罪名?

“打啊!你们都聋了吗?”裴老夫人的声音越来越尖。

还是没人动。

我站在陈九身后,看着裴老夫人那张又急又怒的脸,忽然觉得她其实挺可怜的。她这一辈子,大概从来没有被人这样顶撞过。在侯府里,她是说一不二的老夫人,所有人都得顺着她、捧着她、怕着她。可今天,在这个小小的药铺里,她发现自己那套不好使了。

“陈九,让开。”我说。

陈九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我看着裴老夫人,笑了笑。

“老夫人,你今天是冲着裴烬来的,对吗?”

她愣了一下。

“你儿子不肯娶你的侄女,你心里有气。你不敢冲他发,就来找我的麻烦。你以为把我打跑了、骂跑了,他就会乖乖听你的话,娶你安排的人?”

裴老夫人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被我戳中了心事,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你……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我看着她,“可你想过没有,你越是这样闹,他离你就越远。你把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赶走,最后他身边就真的一个人都没有了。到那时候,你以为他会听你的话?不,他只会离你更远,远到你再也够不着。”

裴老夫人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眼眶忽然红了。不是愤怒的红,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楚的红。

“你懂什么?”她的声音忽然哑了,“你什么都不懂。我是他娘,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他娶了你,能有什么前程?你一个孤女,无依无靠,能帮他什么?”

“他不需要我帮他什么。”我说,“他只需要我这个人。”

裴老夫人愣住了。

“老夫人,”我深吸一口气,“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今天把话撂在这里。我沈清落,从来没有主动纠缠过你儿子。是他一次又一次来找我,是他当着公堂所有人的面说要娶我,是他出征前在太后门前跪了一夜求一个配得上我的身份。你儿子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比我清楚。他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裴老夫人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眼泪顺着脸上的粉淌下来,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迹。

“你……你凭什么?”

“我不凭什么。”我说,“我只是在他快死的时候救了他一命。他说,从那一针开始,他的命就是我的了。你不信,可以去问他。”

前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围观的病人和路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一幕。

裴老夫人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外表看着还是直的,里头已经空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赵芸娘站在旁边,低着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忽然松开裴老夫人的袖子,往后退了两步。

“姑母,”她的声音很轻,“我……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跑了出去,裙角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几个家丁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该不该追。

裴老夫人站在原地,看着赵芸娘跑出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在心口上捅了一刀。她这一辈子,机关算尽,到头来,什么都没有抓住。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快意,也没有同情。只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感觉。她不是一个坏人,她只是一个被自己的执念困住的人。

“老夫人,”我说,“你回去吧。今天的事,我不追究。但你记住,没有下次。”

裴老夫人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有恨,有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沈清落,你别以为你赢了。”

“我没想赢。”我说,“我只是想过自己的日子。”

她站在那里,看了我很久。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步子很慢,背影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跟她来的时候判若两人。

家丁们跟着她走了,前厅里一下子空了下来。陈九长出一口气,靠在墙上,额头上全是汗。小满和冬至躲在药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大气都不敢出。

我站在原地,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手心全是汗,后背的衣服也湿透了。

“沈大夫,你没事吧?”陈九赶紧过来扶我。

“没事。”我摆了摆手,“扶我坐下。”

他扶我到椅子上坐下,倒了杯热茶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手还在抖。

“沈大夫,你刚才真厉害。”小满从药房里探出头来,眼睛里全是崇拜,“那个老夫人被你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少贫嘴。”我瞪了他一眼,“去把地上的药捡起来。”

小满吐了吐舌头,跑过去捡药材。

我坐在椅子上,捧着茶碗,心里翻江倒海的。刚才那番话说得痛快,但我知道,事情没那么容易过去。裴老夫人不会善罢甘休,她只是暂时退了一步。

可我没办法了。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不是我能控制的。

那天晚上,裴烬来了。

他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铺子早就关了门。我坐在后院的槐树下乘凉,听见前门被人敲了三下。不重,但很稳。

陈九去开的门。过了一会儿,他领着裴烬进来了。

裴烬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头发有些散乱,像是急匆匆赶来的。他的脸色不太好,眉头皱得很紧,下颌绷得死死的。

“我听说我娘来了。”他开门见山地说。

“嗯。”

“她有没有伤到你?”

“没有。”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确认我没事,眉头才松了一些。

“对不起。”他说,“是我的错。我没管好我娘,让她来打扰你。”

“跟你没关系。”我站起来,看着他,“你不用替她道歉。”

“有关系。”他的声音很沉,“她是我的母亲。她做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裴烬,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娘说得对?”

“什么?”

“她说得对。我配不上你。你是大将军,太子少保,安远侯府的嫡长子。我是一个开药铺的大夫,我爹是流放的罪人,我什么都没有。”

他的脸色变了。

“沈清落,你再说一遍?”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什么是事实?事实是你救了我的命,事实是我裴烬这条命是你给的,事实是我这辈子除了你谁都不会娶!”

他往前走了一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沈清落,你听好了。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你有医术,你有济世堂,你有太后的赏识,你有满京城老百姓的口碑。你有……你有我。”

他的手劲很大,攥得我手腕生疼。但我没有挣开。

“你放开我。”

“不放。”

“裴烬!”

“不放。”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是在呢喃,“这辈子都不放。”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冰已经全碎了,碎得干干净净。底下藏着的火终于烧出来了,烧得他眼眶发红,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沈清落,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你在怕我娘?怕侯府的人?怕别人说闲话?”

我还是没说话。

“还是……”他的声音忽然轻了,“还是你根本就不喜欢我?”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你胡说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

“那你为什么总是把我推开?”

“因为我不想连累你!”我终于喊出来了,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你知不知道,你娘今天来的时候,带着十几个家丁,说要砸我的铺子。她说我勾引你,说我不配,说我攀附权贵。她说的那些话,我一句都反驳不了。因为她说的是事实!我就是配不上你!”

“谁说配不上?”

“所有人都说!”

“我不在乎所有人怎么说。”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只在乎你怎么想。”

我愣住了。

他松开我的手腕,退后一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张契约。

我写的契约。白纸黑字,写着他是我的义兄,我是他的义妹。

他把契约举到我面前。

“这张契约,是你让我签的。”

“嗯。”

“我签了。”

“嗯。”

“但我不打算遵守了。”

他双手握住那张契约,用力一撕。

纸张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被彻底斩断了。碎片从他手里飘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我的鞋面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我低头看着那些碎片,脑子一片空白。

“裴烬,你……”

“从今天开始,我不是你的义兄。”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得像石头,“裴烬就是裴烬。你愿意要我,我就是你的。你不愿意要我,我等着你愿意。”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你怎么这么犟?”

“跟你学的。”

我被他气笑了,又哭又笑,脸上的表情大概很丑。但他看着我的眼神,像是看见了全世界最好看的东西。

“沈清落。”

“嗯。”

“你愿不愿意……”

“你闭嘴。”我打断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问。”

“你娘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他沉默了一下。

“我会处理好。”

“怎么处理?”

“她是我娘,我不会不管她。但她不能再管我。”他的声音很平静,“我已经跟她说清楚了。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她要是接受你,就是一家人。她要不接受,我也不强求。”

“你这是要跟你娘翻脸?”

“不是翻脸。”他说,“是让她明白,我长大了。不需要她替我安排人生。”

我看着他,心里头又酸又胀。

这个男人,为了我,连亲娘都得罪了。

“裴烬。”

“嗯。”

“你把那张契约撕了,我可没有第二张给你签。”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暗夜里突然点燃的火把。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点最后的犹豫都吐出去,“你要是反悔了,连个凭证都没有。”

他愣在那里,好像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过了很久,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弧度。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整个人都被点亮了的那种笑。

“我不会反悔。”他的声音在发抖,一个在千军万马面前都不皱眉头的人,声音在发抖,“这辈子都不会。”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松木和药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沈清落,我能抱你吗?”

我的脸烫得能煎鸡蛋。

“你……你问这个干嘛?”

“怕你打我。”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一个大将军,还怕挨打?”

“怕。”他说,“怕你生气了不给我看病。”

我被他逗得又想笑又想哭,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看着我,像个第一次跟姑娘表白的毛头小子。

我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额头抵在他的胸口上。

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擂鼓。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慢慢伸出手,把我圈进怀里。

很轻,像是怕弄碎了什么。

“沈清落。”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带着胸腔的震动。

“嗯。”

“我会对你好的。”

“嗯。”

“比你对谁都好。”

“嗯。”

“比你的银子都好。”

我抬起头瞪他:“你跟我银子比什么?”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冷冰冰的脸一下子变得很温暖。

“不比。”他说,“你的银子还是你的。我挣的,也是你的。”

“这还差不多。”

他把我重新按回怀里,下巴搁在我的头顶上。

院子里很安静,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远处的巷子里传来几声狗叫,然后是一阵风吹过,把地上的契约碎片吹散了。

那些碎片在月光下飞舞,像一群白色的蝴蝶,飞得很高,很远,飞过了院墙,飞进了夜色里,再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