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昌盛酒楼二楼最大的包厢“富贵花开”里,暖气烧得有点燥人。

圆桌主座坐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光头,胖,脖子上挂了条小拇指粗的金链子,手里盘着俩核桃,嘎啦嘎啦响。他就是道外混了二十多年的郭老四,人称四爷。左右两边,八个精壮汉子一字排开,清一色黑西装,板着脸,眼神往门口瞟。

门开了。

李正光带着陈洪光、朱庆丰走了进来。李正光三十不到,寸头,穿件黑色皮夹克,脸上没多少表情,眼神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郭老四脸上。

“哎哟,正光老弟来了!快,里边坐里边坐!”郭老四哈哈笑着,手里的核桃没停,也没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李正光坐他对面的位置。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位置,正好对着门,也叫“客位”。

李正光没动,陈洪光往前站了半步,挡在他侧前方。

朱庆丰低声说了句:“光哥,人不少。”

“看见了。”李正光应了声,拉开椅子坐下。陈洪光和朱庆丰一左一右,站在他椅子后面,没坐。

“啧,站着干啥?都坐都坐!”郭老四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瘦子开口了,他是四爷的军师,都叫他“吴秀才”。

“四爷请吃饭,我们听吩咐就行。站着,得劲。”李正光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东北口音。

郭老四手里的核桃停了,脸上笑容淡了点:“行,老弟是爽快人。那咱也就不绕弯子了。”

他使了个眼色,旁边人给李正光倒了杯白酒,五粮液,杯子不小。

“正光老弟,你来道外,有两年了吧?”郭老四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混得不错,货运站开了三个,夜总会也有股份。年轻有为啊。”

李正光没碰杯子:“四爷,有事您直说。我那儿还有车等着卸货。”

“哈哈!”郭老四笑了,放下杯子,“卸货?你那货运站,往后可能不用那么忙活了。”

包厢里安静了一下。

吴秀才推了推眼镜,接话道:“李老弟,是这样。道外这片呢,一直以来,都是四爷照看着。大家安安生生做生意,发财。可最近呢,你这动静有点大。东站那边几个老主顾,都跑你那儿发货去了。‘金色年华’的看场子活儿,你也接过去了。这……不太合规矩吧?”

李正光看着郭老四:“四爷,东站的货,是人家老板主动找的我,我价格低,损耗少。金色年华的老板,是嫌之前看场子的兄弟手脚不干净,才换的我的人。这算坏了哪门子规矩?”

“规矩?”郭老四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把核桃往桌上一拍,“在这道外,我郭老四说的话,就是规矩!”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盯着李正光:“小子,我看你是个人才,今天叫你来,是给你指条明路。你那三个货运站,我派人帮你打理,你占三成。金色年华的场子,还归我的人看。另外,把你手下那个叫高泽建的,还有前两天打了小军的那两个小子交出来,小军在分公司的朋友要个说法。以后,你带着你的人,跟着我干,少不了你一口饭吃。”

陈洪光在后面,拳头攥得嘎嘣响。

朱庆丰脸色也沉了下来。

交出兄弟,交出七成股份,还得给人当马仔。这不是招安,这是要连骨头带肉吞了。

李正光慢慢抬起头,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冷得像道外的冰。

“四爷,”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货运站,是我带着兄弟一拳一脚打出来的。金色年华的活儿,是人家老板信得过我李正光。高泽建是我兄弟,打郭小军,是因为他先动了我货,还调戏我货运站里打工的女学生。”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您说的这条路,我走不了。”

郭老四眯起了眼睛。

吴秀才赶紧打圆场:“李老弟,别冲动嘛!四爷这也是为你好。你才来几年?根基不稳。跟着四爷,背靠大树好乘凉啊!你那几个兄弟,进去待几天,走走形式,四爷打点一下,很快就出来了嘛!”

“走形式?”李正光笑了,笑得很冷,“我的人,犯了错,我自己会管教。送到别人手里,那叫卖兄弟。”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杯满满的酒,又看了看郭老四那张油腻而倨傲的脸。

“这杯酒,”李正光说,“敬天敬地敬父母,敬兄弟。不敬想骑在我兄弟脖子上拉屎的人。”

说完,他伸手,捏起那杯白酒。

郭老四和他手下的人都看着他。

李正光手腕一翻。

“啪嚓——!”

晶莹的玻璃杯砸在光洁的瓷砖地上,摔得粉碎。酒液混着玻璃碴,溅了一地。

包厢里死一般寂静。

那八个黑西装,手都摸向了后腰。

郭老四的脸色,从红到白,又从白到青。他盯着李正光,点了点头,连说了三个“好”字。

“好!好!好!”郭老四咬牙道,“李正光,你有种。我今天把话放这儿,出了这个门,道外再大,没你立脚的地儿!”

李正光站起身,掸了掸皮夹克上并不存在的灰。

“脚长在我自己身上,地是国家的。我能不能立脚,四爷,您说了不算。”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

陈洪光和朱庆丰立刻跟上,两人倒退着出门,眼睛死死盯着屋里那八个人。

没人动。

郭老四没发话。

直到李正光三人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

“四爷……”吴秀才凑过来。

郭老四重新拿起那两个核桃,慢慢盘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给脸不要脸。”他缓缓说,“小军那边,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三十多号人,就在后巷两头堵着。家伙都带齐了。”吴秀才低声道。

“嗯。”郭老四应了一声,端起自己那杯酒,一饮而尽,辣得他眯起了眼,“年轻,气盛。得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姜是老的辣,什么叫……祸从口出。”

他放下杯子,对门口一个手下说:“去,跟小军说,动静弄干净点。别出人命,废了就行。”

“明白!”

手下快步跑了出去。

郭老四看着一地的玻璃碴和酒渍,冷笑了一声。

李正光三人快步走下楼梯,出了酒楼大门。

冬夜的哈尔滨,晚上八九点,街上已经没多少人了,寒气刺骨。

“光哥,姓郭的不会这么容易让咱走。”陈洪光低声说,手已经摸进了怀里,那里揣着把卡簧刀。

“我知道。”李正光脚步不停,眼睛迅速扫视着昏暗的街道,“走大路,去打车。”

酒楼前面是条还算热闹的大街,但他们的车停在侧面一条小街的巷口,那里路灯坏了俩,黑黢黢的。

他们刚从酒楼侧面拐进那条小街,走了大概五十米。

前面巷子口,影影绰绰出现十几个人影,手里都拿着长条状的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反着冷光。

李正光心里一沉,立刻回头。

后面巷子口,也走出了十几个人,把退路堵死了。

两边的人,慢慢围了上来,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为首的是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裹着件军大衣,手里拎着根镀锌钢管,在掌心一下一下拍着。正是郭老四的侄子,郭小军

“李正光,”郭小军歪着嘴笑,“我四叔的酒,不好喝是吧?杯子摔得挺响啊。”

李正光把陈洪光和朱庆丰往后挡了挡,自己上前一步:“郭小军,你想干啥?”

“干啥?”郭小军笑容一收,眼神变得狠厉,“给你醒醒酒!妈的,敢驳我四叔的面子,还敢动我?今天不把你屎打出来,算你拉得干净!”

他猛地一挥手:“给我上!照死了打!出事我担着!”

前后三十多号人,嗷嗷叫着,挥舞着砍刀、钢管、木棍,冲了上来。

“操!”陈洪光骂了一句,掏出卡簧刀,啪一声弹开刀刃,“光哥,跟他们拼了!”

朱庆丰也从后腰抽出一根短铁棍,是平时看货用的。

“别散开!背靠背!”李正光低吼一声,也抽出了一直揣在怀里的甩棍,一抖,甩出钢节。

对方人太多了,潮水一样涌上来。

第一个冲到的黄毛,钢管照着李正光脑袋就砸。李正光侧身躲过,甩棍狠狠抽在对方肋下,黄毛惨叫一声倒地。

但立刻就有三四把砍刀同时劈过来。

李正光左支右绌,甩棍格开一把,肩膀上还是被刀锋扫了一下,皮夹克立刻破了道口子,血渗了出来。

“光哥!”朱庆丰眼睛红了,一铁棍砸倒一个拿刀的家伙,自己后背也挨了一棍子,闷哼一声。

陈洪光更凶,手里的卡簧刀见血,捅翻一个,但立刻被三四个人围住,一根钢管砸在他拿刀的手腕上,刀当啷落地。紧接着,好几条棍子劈头盖脸砸下来。

“洪光!”李正光想去救,却被两个人死死缠住。

陈洪光被打倒在地,蜷缩着,用手护着头,棍棒和拳脚雨点般落在他身上。

“军哥说了,废他一条腿!”有人喊。

一个壮汉举起手里的钢管,对着陈洪光的小腿,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

让人牙酸的骨裂声。

陈洪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身体猛地弓起,然后又瘫软下去。

“我C你妈!”李正光目眦欲裂,疯了一样挥舞甩棍,不管不顾地往陈洪光那边冲,背上、胳膊上又添了几道伤口。

朱庆丰也拼了命,脸上都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差不多了!”郭小军站在外围,点了根烟,冷冷看着,“把李正光给我按住!老子要亲手敲了他满嘴牙!”

四五个人扑上来,死死抱住李正光,夺下他的甩棍,把他按在冰冷的墙上。

郭小军叼着烟,拎着钢管,晃晃悠悠走过来。

“李正光,你他妈再狂啊?”郭小军用钢管抬起李正光的下巴,“在道外,是龙你得给我盘着,是虎你得给我卧着!懂不?”

李正光脸上沾着血,嘴角也破了,但眼睛死死盯着郭小军,里面像是烧着两团火。

“呸!”他一口带血的唾沫,啐在郭小军脸上。

郭小军愣了一下,随即暴怒,抹了把脸,举起钢管:“我C你……”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军哥!阿sir!好像是阿sir的车!”放风的小弟惊慌地跑过来喊。

郭小军手一僵,脸色变了变。他看了一眼巷子口闪烁的警灯,又狠狠瞪了李正光一眼。

“算你走运!”他钢管没砸下去,却狠狠一脚踹在李正光肚子上。

李正光闷哼一声,身体弯了下去。

“走!”郭小军扔掉钢管,一挥手。

三十多号人,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黑暗里,只剩下躺在地上不知死活的陈洪光,靠着墙喘粗气的朱庆丰,和跪在地上,捂着肚子,嘴角流血,眼睛却死死盯着郭小军逃跑方向的李正光。

警笛声越来越近。

但李正光知道,那警车,不会进这条巷子。

警笛声在巷子口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寒冷的夜色里,果然没进来。

“光哥……”朱庆丰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扑到陈洪光身边。陈洪光已经昏迷过去,脸色惨白,右小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地上有血。

李正光咬着牙,忍住腹部的剧痛,手脚并用爬到陈洪光另一边,伸手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

“庆丰,扶我起来。”李正光声音嘶哑。

朱庆丰脸上也挂了彩,眼眶肿了,他架起李正光。李正光摸出怀里的诺基亚手机,屏幕裂了,但还能用。他手指沾着血,有些抖,但很稳地按下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那边传来一个粗豪又带着睡意的声音:“喂?光哥?这么晚了……”

“高泽建,”李正光打断他,声音冰冷,“洪光让人废了,在昌盛酒楼后巷。马上带人过来,要快,别开货车,开轿车,隐蔽点。另外,让老蔫立刻联系铁路医院的小曹大夫,准备手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响起一声低吼:“我C他妈!谁干的?!”

“郭小军,郭老四的人。别废话,快点!”李正光说完,挂了电话。

他脱掉身上被砍破的皮夹克,扯下里面还算干净的毛衣,用力按在陈洪光流血的小腿伤口上。血很快渗出来,温热的,黏糊糊的。

“洪光,挺住,兄弟马上到。”李正光低声说,不知是说给陈洪光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朱庆丰也脱下外套盖在陈洪光身上,自己只穿着件毛衣,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夜里冻得直哆嗦,眼睛通红,一半是疼的,一半是气的。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巷子口传来急促但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七八个人影飞快跑进来,为首的是个身高一米八五、膀大腰圆的汉子,正是高泽建。他看到巷子里的情形,尤其是躺在地上人事不省的陈洪光,眼睛瞬间就红了。

“光哥!洪光他……”高泽建蹲下,想碰又不敢碰。

“腿断了,失血多,得立刻送医院。”李正光声音稳了些,但脸色在昏暗光线下白得吓人,“泽建,你和小刘、大鹏抬洪光,轻点。庆丰,还能走不?”

“能!”朱庆丰咬着牙站起来。

“泽建,车呢?”

“在外面路口,两辆桑塔纳,没敢开进来。”高泽建说着,和另外两个兄弟小心翼翼地把陈洪光抬起来。

一行人迅速撤出小巷。路口停着两辆半新的黑色桑塔纳。把陈洪光塞进后座,李正光和朱庆丰也上了车。高泽建亲自开车,油门一踩,车子蹿了出去,直奔铁路医院。

另一辆车跟在后面,车上兄弟警惕地看着四周。

车上,李正光撕了块还算干净的衣服下摆,简单包扎了自己胳膊和肩上的伤口。他摸出烟,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密闭的车厢里弥漫。尼古丁稍稍压下了伤口的刺痛和心头的怒火。

“光哥,到底怎么回事?郭老四那老王八蛋,真敢下死手?”高泽建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着李正光。

“鸿门宴。”李正光吐出三个字,把今晚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高泽建听完,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刺耳的一声响。“C他妈的郭老四!老狗日的!还有郭小军那个杂碎!光哥,这事儿没完!我这就带兄弟们去抄了他老窝!”

“你给我消停点!”李正光喝道,牵动了伤口,咳嗽了两声,“现在去,是送死。郭老四敢动手,就备着咱们报复。他那个堂哥是分公司副经理,衙门里有人。咱们现在去,就是往枪口上撞。”

“那……那洪光就这么白挨打了?咱们的场子生意,就让他这么抢了?”高泽建不服。

“白挨打?”李正光冷笑,烟头的红光在他眼里闪烁,“郭老四,郭小军……这事儿,得用他们的血来还。但不是现在。”

他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声音低沉下去:“咱们在哈尔滨,根基太浅。硬拼,拼不过。得找外援。”

“外援?找谁?道里那几个老大?他们巴不得看咱们和郭老四斗,好坐收渔利。”高泽建皱眉。

李正光没说话,又吸了口烟,然后缓缓吐出:“给代哥打电话。”

“代哥?北京那位?”高泽建一愣。

“嗯。”李正光点头,“这局面,咱们自己破不了。郭老四要的不光是咱们的地盘,是想要咱们兄弟的命,是想把咱们彻底踩死,杀鸡儆猴。不找代哥,咱们在哈尔滨,待不下去了。”

车厢里一阵沉默。加代的名头,在东北出来的江湖人耳朵里,那是响当当的。仁义,局气,但手段也硬。最重要的是,他有人脉,有能量。

“可……代哥能管这事儿吗?毕竟,这是哈尔滨,不是北京,也不是深圳。”朱庆丰捂着肿起的脸,含糊地说。

“试试。”李正光掐灭烟头,“代哥重情义。当年在广州,我帮他挡过一刀。这份情,他认。”

说话间,铁路医院到了。早就接到电话的曹大夫已经等在急诊门口,是个四十多岁的外科医生,跟李正光有些交情。一看陈洪光的样子,曹大夫脸色就凝重了。

“快!送手术室!失血太多,腿伤也重,得马上手术!”曹大夫指挥着护士把人推进去。

手术室的门关上,红灯亮起。

李正光、高泽建、朱庆丰,还有跟来的七八个兄弟,都守在走廊里。走廊灯光惨白,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李正光靠着冰冷的墙壁,摸出手机,翻到那个存了很久但极少拨打的号码。他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通了。

响了四五声,那边接起来,是一个沉稳的男声,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但很清晰:“喂?”

“代哥,”李正光开口,嗓子有点发干,“我,正光。”

“正光?”电话那头的加代似乎清醒了些,“怎么了?这个点打电话,出事了?”

“嗯,出事了。”李正光简单把情况说了,没添油加醋,也没隐瞒,包括郭老四的招安条件,摔杯,出门被伏击,陈洪光重伤。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加代的声音传来,依旧平稳,但透着一股冷意:“人怎么样了?”

“洪光在手术,腿断了,失血多,还不知道能不能保住。我和庆丰受了点轻伤。”

“对方什么来路?就一个郭老四?”

“明面上是郭老四,道外老混子。但他有个堂哥,叫郭志明,是道外分公司副经理。我估摸着,今晚那‘正好路过’的阿sir,就是这位郭副经理的手笔。”

“分公司副经理……”加代沉吟了一下,“行,我知道了。你先把受伤的兄弟照顾好。稳住你手下的人,别让他们乱来,尤其是那个高泽建,让他听你话。”

李正光看了一眼旁边眼珠子通红、像困兽一样走来走去的高泽建,应道:“我明白,代哥。”

“我这边安排一下,尽快过去。”加代说,“在我到之前,你什么都别做。能躲就躲,避其锋芒。场子生意,丢了就丢了,人最重要。记住了吗?”

“记住了,代哥。”

“电话保持畅通。等我信儿。”

“好。”

挂了电话,李正光长长吐出一口气,一直绷紧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但身上的伤和心头的火,却更清晰地烧灼起来。

“光哥,代哥咋说?”高泽建立刻凑过来。

“代哥让咱们稳住,别乱动。他尽快过来。”李正光说。

“代哥亲自来?”高泽建眼睛一亮。

“嗯。”

“太好了!”高泽建搓着手,“有代哥在,看郭老四那老王八还能蹦跶几天!”

朱庆丰也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担心道:“光哥,那咱们那几个被砸的场子,还有货运站那边……”

“先不管。”李正光摇头,“代哥说了,人最重要。场子生意,以后还能挣回来。现在去硬碰,正中了郭老四下怀。他巴不得咱们去闹,好让他堂哥有理由把咱们全抓进去。”

他顿了顿,看着手术室亮着的红灯,缓缓道:“这笔账,等代哥来了,咱们跟他,慢慢算。”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兄弟们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医院嘈杂。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开了,曹大夫一脸疲惫地走出来。

李正光立刻迎上去:“曹大夫,洪光怎么样?”

“命保住了,失血太多,输了800CC。”曹大夫摘下口罩,“腿……保是保住了,但以后可能会有点跛,而且不能受力太重,阴天下雨肯定疼。骨头碎得厉害,我们尽力了。”

李正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谢谢曹大夫,辛苦了。”

“人转到监护室了,麻药过了才能看。你们也处理下伤口吧,尤其是你,肩膀上那刀口,得缝针。”曹大夫指了指李正光。

“我没事。”李正光摇头,“曹大夫,洪光这边,麻烦您多费心,用最好的药,钱不是问题。”

“放心,我晓得。”曹大夫点点头,又看了看李正光身后那一群明显带着江湖气的汉子,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高泽建一拳砸在墙上,发出闷响:“C他妈的郭小军!老子非弄死他不可!”

“泽建!”李正光低喝一声,“安静点!这是医院!”

高泽建喘着粗气,眼睛瞪得像铜铃,但没再出声。

李正光走到走廊窗户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哈尔滨的冬夜,漫长而寒冷。远处霓虹闪烁,那是别人的繁华。

他知道,从今晚摔杯的那一刻起,他在道外这两年小心翼翼经营起来的一切,可能都要重新洗牌了。

郭老四不会放过他。那些观望的势力,也会趁机扑上来咬一口。

这是一道坎,一道很凶险的坎。

跨不过去,他和兄弟们就得像丧家之犬一样,灰溜溜离开哈尔滨,甚至可能更糟。

跨过去……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空的。刚才那根是最后一支。

他需要更多的“烟”,更烈的“火”。

而能带来这些的,只有那个正在千里之外,或许已经开始打电话安排行程的人。

加代。

北京,海淀,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茶楼包厢里。

加代放下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是这样平静,心里那火就越大。

坐在他对面的江林放下手里的紫砂壶,给加代的杯子续上热水:“哥,正光那边出事了?”

“嗯。”加代端起茶杯,没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哈尔滨,道外,一个叫郭老四的老地头蛇,摆鸿门宴,想让正光交出七成股份,还让他交几个兄弟出来。正光摔了杯子,出门就让伏击了,一个兄弟腿废了,正光自己也挂了彩。”

江林眉头皱了起来:“这么狂?正光在道外也算立住脚了,说动就动?”

“郭老四有个堂哥,是道外分公司副经理,叫郭志明。今晚伏击的人刚跑,阿sir的车就‘正好’路过巷子口,没进去。”加代淡淡地说。

江林明白了:“这是黑白联手,要把正光彻底按死。哥,你打算怎么办?”

“正光是我兄弟,当年在广州,他替我挨过一刀。”加代放下茶杯,语气不容置疑,“这事儿,我得管。”

“那我现在订机票?咱们带多少人?”江林问。

“你,我,马三,丁健,再挑七八个手脚利索、嘴巴严的兄弟。”加代想了想,“人不用多,过去不是打群架。丁健那小子心眼活,让他准备点‘家伙’,以防万一。但没我话,谁也不准动。”

“明白。”江林点头,又问,“哈尔滨那边,衙门的关系……”

加代揉了揉眉心:“我先打个电话问问。”

他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备注为“勇哥”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通,那边背景音有点吵,像是在KTV或者会所。

“喂?小代啊,这么晚了,啥事?”勇哥的声音带着笑意,背景里还有女人娇笑和唱歌的声音。

“勇哥,打扰您雅兴了。”加代客气道。

“没事没事,跟几个朋友喝点小酒。你说,咋了?”

“勇哥,想跟您打听个人。哈尔滨,道外分公司,有个副经理,叫郭志明,您有印象吗?”

“郭志明?”勇哥那边似乎想了想,“没啥印象,应该不是啥要紧人物。怎么了?他惹着你了?”

“不是我,是我一个哈尔滨的兄弟,跟郭志明一个堂弟有点冲突,对方用了衙门的关系,下死手了。”加代把情况简单说了说。

“嘿,一个分公司副经理,手伸得倒挺长。”勇哥语气里带着点不屑,“这样,我帮你问问。哈尔滨那边……我有个老领导,以前在那边主持过工作,虽然退了,但说话还有分量。我让他递个话?”

“那太谢谢勇哥了!又给您添麻烦。”加代说。

“嗐,咱兄弟俩不说这个。你那兄弟人没事吧?”

“一个兄弟腿废了,正在抢救。”

“下手够黑的。”勇哥语气也冷了点,“行,我知道了。你该过去过去,我这边打个招呼。一个副经理,翻不起什么浪。不过小代,那边毕竟不是咱们地头,办事讲究点方法,别让人抓了把柄。”

“我明白,勇哥。您放心。”

“成,等我电话。”

挂了电话,加代对江林说:“订明天的机票,越早越好。你让马三去准备点现金,多带点。到了那边,用钱的地方多。”

“好。”江林起身出去安排了。

加代一个人坐在包厢里,慢慢喝着茶。茶是好茶,但他喝得没滋没味。

他想起了几年前在广州,一次生意纠纷,对方找了当地一伙亡命徒来找麻烦。当时他身边人不多,是李正光带着两个兄弟,硬是替他挡了最凶险的一波。李正光肩膀上挨了一刀,深可见骨,血淌了一地,但愣是没退一步。

那之后,加代就认下了这个东北来的、话不多但肯为兄弟拼命的汉子。后来李正光说要回东北发展,加代还给了他一笔钱,虽然不多,但也是个心意。

没想到,这才几年,就在哈尔滨被人欺负到这份上。

加代放下茶杯,眼神有点冷。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你可以争,可以抢,但祸不及妻儿,不赶尽杀绝。郭老四和那个郭小军,显然不懂这个规矩,或者,懂了,但没当回事。

那他就得教教他们。

第二天下午,哈尔滨太平机场。

加代一行十一个人,走出机场。哈尔滨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干冷刺骨,跟北京那种阴冷还不一样。

李正光裹着件厚棉袄,脸上还带着伤,亲自开了两辆面包车来接。高泽建和朱庆丰也来了,两人眼睛都是红的,一看就没睡好。

“代哥!”看到加代出来,李正光快步迎上去,想说什么,嗓子却有点哽。

加代拍了拍他肩膀,看了看他脸上的伤:“没事吧?”

“皮外伤,不碍事。”李正光摇头,又看向加代身后的江林、马三、丁健等人,“江哥,三哥,健哥,辛苦各位兄弟了。”

“说这干啥。”江林摆摆手,“正光,先上车,这他妈太冷了。”

一行人上了车,两辆面包车驶离机场。

车上,李正光把情况又详细说了一遍,包括郭老四的主要生意(两个货运站,一个夜总会,一个地下赌场,还放高利贷),他堂哥郭志明的情况,以及昨晚之后,郭老四的人已经开始全面接收李正光之前的场子和生意,货运站那边也派人去“维持秩序”了。

“那个郭小军呢?”丁健坐在后排,把玩着一个Zippo打火机,啪嗒啪嗒地开着盖,突然问了一句。

“那王八蛋砸了我们场子后,就没露过面,估计躲起来了。”高泽建恨恨地说。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丁健合上打火机,声音平淡。

加代一直听着,没插话,直到李正光说完,他才问:“洪光兄弟怎么样?”

“还在监护室,人醒了,但腿……”李正光声音低沉下去,“废了。以后走路都费劲。”

加代点点头,没再多问。废了一条腿,对一个靠力气和身手吃饭的江湖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清楚。

“先去医院看看洪光兄弟。”加代说。

医院里,陈洪光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吊在半空。看到加代进来,他想坐起来,被加代按住了。

“代哥……给您添麻烦了。”陈洪光声音虚弱,带着愧疚。

“别说话,好好养着。”加代在床边坐下,“事儿,正光都跟我说了。这麻烦不是你添的,是有人不长眼,硬要往咱们兄弟身上撞。”

陈洪光眼圈有点红,别过头去。

加代从马三手里接过一个厚厚的信封,塞到陈洪光枕头下面:“这钱,你先用着。好好治,别心疼钱。落下病根,以后哥养你。”

“代哥,这不行……”陈洪光急了。

“让你拿着就拿着。”加代语气不容置疑,他站起身,“你歇着,我们出去说点事。”

出了病房,在走廊尽头,加代对李正光说:“找个安静地方,商量商量。”

李正光把加代一行人带到了他在江北区一个相对隐蔽的落脚点,是个老式居民楼的一楼,租下来平时放点杂物,很少用。

屋子里生了炉子,暖和了些。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下。

“代哥,咱们怎么弄?直接找郭老四,还是找他那个堂哥?”高泽建憋不住,首先开口。

“找?怎么找?”江林看了他一眼,“直接打上门?那是莽夫。郭老四现在巴不得咱们去找他,好一网打尽。”

“那总不能干等着吧?”高泽建不服。

“当然不能等。”加代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等,他就以为咱们怕了,会更得寸进尺。得让他知道,疼。”

他看向丁健:“丁健,你带两个人,去摸摸郭老四的底。尤其是他那个地下赌场,还有高利贷的账本。找到放账和看场子的人,问问清楚,有没有闹出过人命,有没有逼得人走投无路的。要证据,人证物证都行。”

丁健点头:“明白,哥。我晚上就去。”

“马三,你去查查郭志明。他一个分公司副经理,工资就那么多,他堂弟郭老四生意做得这么大,他没沾点好处?查查他老婆孩子,在哪上班,在哪上学,平时开什么车,住什么房。手脚干净点,别让人发觉。”

“放心,代哥,这事儿我在行。”马三咧嘴笑了笑。

“江林,你跟我,还有正光,”加代转向李正光,“咱们去见个人。”

“见谁?”李正光问。

“哈尔滨地面上,有分量,又能说得上话的老前辈。”加代说,“郭老四不是讲规矩吗?咱们就先跟他讲讲规矩。礼数到了,他要是还不接,那就别怪咱们不客气了。”

“代哥,你有人选?”江林问。

“来之前,我问了勇哥,他给推荐了一位,姓孟,道上都叫一声‘孟三爷’,早年也是哈尔滨一霸,后来金盆洗手,做正经生意了。但面子还在,黑白两道都给他几分薄面。咱们先请他出面,摆桌和头酒,看看郭老四什么态度。”

“孟三爷……”李正光想了想,“我听说过这位爷,是个人物。早些年,郭老四在他面前,也就是个端茶倒水的小弟。不过孟三爷退了好多年了,还能请动吗?”

“试试看。勇哥给了他电话,也打了招呼。咱们备上厚礼,态度放尊重点。”加代说,“正光,你准备一下,挑几样拿得出手的东西。明天,咱们去拜会孟三爷。”

“好。”李正光应下。

“还有,”加代看向高泽建和朱庆丰,“你们俩,带着剩下的兄弟,这几天都给我憋着,哪也不许去,更不许去找郭老四的人寻仇。听见没?”

高泽建虽然不甘,但在加代平静却带着压力的目光下,还是点了点头:“听见了,代哥。”

“我知道你们心里有火。”加代声音缓和了些,“但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等摸清了底,找好了路子,这把火,咱们要烧,就得一次把他烧透,烧干净。明白吗?”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哈尔滨的又一夜,降临了。

只是这一夜,暗流比往常更加汹涌。

丁健和马三,像两个无声的幽灵,融入了城市的阴影之中,开始从不同的方向,去撕开郭老四和郭志明光鲜表面下的裂缝。

而加代,则在等。等一个能名正言顺敲响战鼓的机会。

江湖事,有时候,得先礼后兵。

礼数到了,兵戈才能动得理直气壮。

两天后,傍晚。

“老昌盛”酒楼还是那个酒楼,但今晚的“富贵花开”包厢,气氛和几天前截然不同。

主座空着。左边坐着郭老四,他身边只带了军师吴秀才和两个贴身保镖。右边坐着加代、江林和李正光。高泽建和朱庆光留在外面车里,没让进来。

圆桌中间,摆着几样精致的凉菜,但没人动筷子。茶是新沏的龙井,热气袅袅。

一个穿着唐装,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坐在主位偏下一点的位置,慢慢喝着茶。他就是孟三爷,当年哈尔滨道上的风云人物,如今已年近七十,但眼神依旧锐利。

“三爷,今天劳您大驾,晚辈心里实在过意不去。”郭老四率先开口,脸上堆着笑,双手捧着茶杯,“我以茶代酒,先敬您一杯。”

孟三爷抬了抬眼皮,嗯了一声,端起茶杯沾了沾唇,算是回应。他放下杯子,目光转向加代:“加代是吧?北京来的?勇哥跟我提过你,说你年纪轻轻,做事有里有面。”

“三爷您过奖。”加代微微欠身,“晚辈这点微名,不值一提。这次来哈尔滨,是为我兄弟正光的事,惊动了三爷,实在惭愧。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三爷笑纳。”

马三将一个不起眼的手提箱放到孟三爷脚边,打开一条缝。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看厚度,不下二十万。

孟三爷看都没看那箱子,只是摆了摆手,旁边一个年轻人上前,合上手提箱,提走了。

“钱不钱的,不重要。”孟三爷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很足,“我老了,早就不管这些打打杀杀的事了。不过勇哥开了口,这个面子我得给。老四,加代,你们两边,今天坐在这儿,是给我孟老三面子,也是给你们自己一个台阶。有啥话,摊开了说。能谈,最好。不能谈,出了这个门,你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我绝不拦着。”

这话说得明白,我就是个中间人,牵个线。谈得拢,我脸上有光。谈不拢,你们自己看着办,别把我扯进去。

郭老四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骂了一句老狐狸。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三爷,加代兄弟,既然今天坐到这儿了,那我也打开天窗说亮话。李正光,是,我请他吃饭,是想让他跟我一起发财。道外这片,不大,水浅王八多,想混饭吃,得懂规矩,得知道谁说了算。我好心好意给他指条明路,他不领情,还当众摔杯子,打我郭老四的脸。这口气,我要是咽下去了,往后在道外,我还怎么混?”

他顿了顿,看着李正光:“正光老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李正光脸色阴沉,没说话。

加代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说:“郭老板说的规矩,我懂。江湖嘛,论资排辈,尊个老,敬个前辈,应该的。”

郭老四脸上露出一丝得色。

“不过,”加代话锋一转,“规矩是规矩,情分是情分。正光是我兄弟,他为人怎么样,我清楚。他货运站的生意,是凭本事,价格低,损耗少,客户愿意找他。夜总会的场子,是人家老板信得过他,才让他看。这好像,没坏道上的规矩吧?”

“至于摔杯子,”加代放下茶杯,看着郭老四,“郭老板让他交出生意七成股份,还让他交出三个兄弟,送到衙门去。这事儿,搁谁身上,杯子恐怕都端不稳。我加代要是遇到这事儿,别说摔杯子,桌子我都给他掀了。”

加代语气平淡,但话里的意思,却硬得像石头。

郭老四脸上的笑容有点僵:“加代兄弟,你这话……”

“郭老板,咱们今天坐在这儿,是三爷给面子,也是不想把事儿闹大。”加代打断他,“正光的兄弟,腿断了,人现在还躺在医院。场子生意,也被你接手了。这事儿,你看怎么个了法?”

“了法?”郭老四冷笑一声,“他打伤我侄子小军,砸了我两个场子,这笔账又怎么算?”

“你侄子郭小军?”江林在一旁插话,语气带着嘲讽,“他带三十多号人,拿刀拿棍,伏击正光他们三个。这算是正当防卫,还是互殴?郭老板,要不咱们把这事儿摊开来,拿到桌面上,好好算算?”

吴秀才赶紧打圆场:“哎呀,江林兄弟,话不能这么说。当时情况混乱,谁先动的手,也说不清楚嘛。四爷的意思呢,是冤家宜解不宜结。李老弟的兄弟受伤了,医疗费、营养费,我们出。被砸的场子,损失我们也赔。但李老弟打伤小军,还有之前的一些误会,是不是也得有个说法?”

“说法?”李正光终于开口了,声音冰冷,“吴秀才,你想要什么说法?”

吴秀才推了推眼镜:“李老弟,你看这样行不行。你那个货运站,生意挺好,四爷也看好。不如,你跟四爷合伙,你占三成,四爷占七成,四爷帮你打理,你在家坐着分红,多轻松?金色年华那个场子,还给四爷的人看。至于你那个兄弟的腿,我们赔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万。另外,打伤小军那事儿,咱们就当误会,揭过去。以后在道外,你还是李老板,四爷保你平安。怎么样?”

郭老四靠在椅背上,盘着核桃,一副吃定了对方的样子。他开出的条件,和那天晚上几乎一样,只是多了五十万医药费。这根本不是谈判,这是通知。

孟三爷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言不发。

加代笑了,笑得很淡:“郭老板,你这是打发要饭的呢?”

郭老四手里核桃一顿:“加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加代收敛了笑容,“第一,正光的生意,全部还回来,少一颗螺丝钉都不行。第二,打人的郭小军,交出来。第三,赔偿洪光兄弟的医药费、误工费、后续治疗费,两百万。另外,你郭老板,摆一桌酒,亲自给正光和他受伤的兄弟,赔礼道歉。”

“啪!”

郭老四手里的核桃重重拍在桌子上,他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加代!你他妈别给脸不要脸!两百万?还让我道歉?你算个什么东西!在哈尔滨,还轮不到你一个外地佬指手画脚!”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郭老四身后的两个保镖往前踏了一步。

江林和李正光也立刻站了起来。

“老四!”孟三爷终于睁开了眼睛,沉声喝道,“坐下!像什么样子!”

郭老四胸口起伏,狠狠瞪了加代一眼,还是坐下了,但脸色依旧难看。

“加代,”孟三爷看向加代,语气缓和了些,“你的条件,是不是也忒狠了点?两百万,还要老四摆酒道歉,这传出去,老四在哈尔滨就没法混了。”

“三爷,”加代对孟三爷还算客气,“不是晚辈不懂事,是郭老板先坏了规矩。祸不及妻儿,不赶尽杀绝。他让人伏击,是要废了正光。他侄子带人,是冲着要命去的。洪光兄弟的腿,是硬生生砸断的。这要不是运气好,今天坐在这儿的,可能就是正光的棺材了。”

他顿了顿,看着郭老四:“郭老板,我加代出来混,就认一个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你今天要是点头,咱们按我说的办,这事儿到此为止。你要是不点头……”

加代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郭老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咱们就按江湖规矩,各凭本事。不过我把话放这儿,我加代要动的人,还没一个能站着走出哈尔滨。”

这话说得平静,但包厢里的温度仿佛又低了几度。

郭老四气得浑身发抖,他混了大半辈子,还没被一个后生这么当面威胁过。他看了看孟三爷,孟三爷又闭上了眼睛,端起茶杯喝茶,显然不打算再说话了。

“好!好!好一个加代!”郭老四怒极反笑,“我今天算是见识了!行,按江湖规矩是吧?我倒要看看,你一个北京来的,在哈尔滨能有多大本事!”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加代:“姓代的,咱们走着瞧!看谁先趴下!三爷,今天这顿饭,恕我不能奉陪了!我们走!”

说完,他带着吴秀才和两个保镖,摔门而去。

包厢里只剩下加代三人和闭目养神的孟三爷。

“三爷,让您为难了。”加代对孟三爷说。

孟三爷这才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加代啊,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过刚易折。郭老四在哈尔滨经营二十多年,根深蒂固,他堂哥郭志明,也不是省油的灯。你……有把握?”

“有没有把握,都得试试。”加代站起身,“今天多谢三爷出面。晚辈告辞。”

孟三爷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加代带着江林和李正光走出包厢,下楼。

走出酒楼,寒风一吹,李正光忍不住问:“代哥,这下算是彻底撕破脸了。郭老四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加代点上一支烟,“我也没指望他能善罢甘休。今天来,就是要撕破脸。”

“啊?”江林有些不解,“为啥?”

“不撕破脸,怎么知道他背后到底藏着多少牌?”加代吐出一口烟,“孟三爷面子给了,台阶也给了。是他郭老四自己不下。那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道上的人,包括孟三爷,都说不出什么。咱们,占着理。”

他看了看灯火辉煌的酒楼招牌,眼神冷峻:“接下来,就该看看,是他郭老四的骨头硬,还是我的拳头硬了。走吧,回去等丁健和马三的消息。”

三人上了车,车子缓缓驶入哈尔滨繁华又冰冷的夜色中。

而此刻,在“老昌盛”酒楼顶楼一个隐秘的包厢里,郭老四正对着手机,气急败坏地吼着:

“志明哥!那个加代太他妈狂了!他让我赔两百万,还得摆酒道歉!这口气我咽不下去!……对,谈崩了!孟老三那老东西,屁用没有!……你可得帮我!对,用你那边的关系,给他上点眼药!查他!查他带的人,查他住的地方!只要抓住一点把柄,就往死里弄!……好,好!我等你消息!”

挂了电话,郭老四脸上露出一丝狰狞。

“加代,李正光……老子要让你们在哈尔滨,死无葬身之地!”

谈判破裂后的第三天,压力开始像哈尔滨的阴云一样,层层叠叠地压过来。

先是正光货运公司剩下的那个小门市,一大早被道外分公司消防和工商的联合检查组给堵了。消防说灭火器过期,电线乱拉。工商说营业执照地址和实际经营地址不符,怀疑超范围经营。开了好几张单子,限期整改,整改期间停业。

紧接着,铁路医院那边传来消息,说有患者投诉陈洪光所在的病房“扰民”,而且怀疑陈洪光的伤势涉及“治安案件”,院方“压力很大”,建议转院或者出院静养。

李正光之前罩着的两个小饭馆和一个台球厅,老板也战战兢兢地打来电话,说四爷的人“打过招呼”了,以后保护费不用交给正光哥了,他们“也很为难”。

就连加代他们临时落脚的江北区那个居民楼,附近也开始出现一些生面孔,在楼下转悠,抽烟,眼神不时往楼上瞟。

“哥,郭老四开始用盘外招了。”江林站在窗户边,撩开一点窗帘缝隙,看着楼下街角蹲着抽烟的两个小青年,“楼下那两个,盯梢的。”

加代坐在炉子边,手里拿着丁健刚送回来的一份手写材料,正在看。闻言头也没抬:“让他盯。丁健,你接着说。”

丁健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压低声音:“郭老四那个地下赌场,在道外区和香坊区交界的一个废弃工厂仓库里,外面看着破,里面装修得挺像样。每天晚上开场,玩得挺大,抽水也狠。看场子的有七八个,领头的外号‘豁牙子’,是个狠角色,身上背着事儿,是郭老四养的王牌打手。”

“豁牙子……”加代记下这个名字。

“高利贷这块,是吴秀才在管。账本我搞不到,但我找到了两个欠债的。一个开小卖部的老头,儿子赌钱欠了郭老四五万,利滚利现在变成十五万了,老头的小卖部被占了,儿子跑路了,老头现在在菜市场捡烂菜叶子过活。另一个是郊区厂子的女工,丈夫病了借了三万,还了快十万了,还说欠着五万,前两天被吴秀才手下的人拖到郊外打了一顿,威胁要卖了她女儿。”

丁健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上面记着地址和人名。“我都问清楚了,也留了话,如果需要,他们愿意出来作证。那个女工,我给了点钱,让她先带孩子去乡下亲戚家躲躲。”

“好。”加代点点头,把丁健的材料和马三之前查的关于郭志明的情况放在一起。马三查到的信息更琐碎:郭志明的老婆在烟草公司上班,开一辆崭新的本田雅阁;儿子在重点高中,成绩不咋地,但戴的表是欧米茄;郭志明本人除了工资,还在道里区有一套登记在远房亲戚名下的房产,一百四十多平,市价不菲。

“一个分公司副经理,老婆开雅阁,儿子戴欧米茄,还有套大房子……”加代冷笑一声,“这郭副经理,家底挺厚啊。”

“哥,郭老四的赌场和高利贷,是铁证。郭志明这些,虽然可疑,但没直接证据证明是他堂弟给的,他完全可以推说是老婆娘家有钱或者别的。”江林走回桌边说道。

“不需要直接证据。”加代把材料合上,“把这些东西,想办法送到该看到的人手里就行。郭志明屁股不干净,他自己心里最虚。只要上面有人开始查他,他就没心思再替他堂弟擦屁股了。”

“那……送哪?”李正光问。

加代想了想:“丁健,你搞到的关于赌场和伤人逼债的材料,复印几份。一份,匿名寄给哈尔滨市分公司纪委。另一份……”他看向马三,“三儿,你想办法,把材料送到那位‘老领导’手里。勇哥给的联系方式,你直接用。就说是我加代的一点‘心意’,请他‘指点’。”

“明白!”马三和丁健同时应道。

“另外,”加代看向李正光,“正光,你去找那个孟三爷,不用求他,就把郭老四赌场逼得人家破人亡,还有他侄子郭小军伏击你们的事情,再说一遍。就说,郭老四坏了道上的老规矩,你李正光迫不得已,只能自卫。话要说得可怜,但骨头要硬。明白吗?”

李正光点点头:“我懂,代哥。是郭老四不仁在先。”

“对。”加代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现在,就等两件事。第一,看郭志明那边,什么时候顶不住压力。第二……”

他话没说完,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还有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房门被拍得震天响。

“开门!阿sir!查暂住证!开门!”

屋里几个人脸色都是一变。

“操,来得这么快?”高泽建骂了一句,就要去抄家伙。

“别动!”加代低喝一声,眼神迅速扫过屋里。炉子上的水壶还在响,桌上散落着一些纸张。“江林,把桌上东西收起来。泽建,庆丰,你们俩进里屋,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正光,你去开门,自然点。”

几个人立刻动起来。江林把桌上的材料全塞进炉子,火苗窜起,迅速吞噬了纸张。高泽建和朱庆丰闪身进了里屋,关上门。李正光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

“谁啊?大晚上的。”李正光一边说,一边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四五个穿着制服的阿sir,为首的三十多岁,脸方,眼神很厉。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协勤,以及——郭老四的军师,吴秀才。吴秀才站在阿sir身后,推了推眼镜,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们是道外分公司治安大队的,接到群众举报,说这里有人聚众,身份不明,可能涉及非法活动。把暂住证、身份证都拿出来。”方脸阿sir亮了一下证件,语气生硬。

李正光侧身让他们进来。几个阿sir进屋,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四处扫视。屋里陈设简单,就一张桌子,几个凳子,一个炉子。加代、江林、马三、丁健都站着,表情平静。

吴秀才也跟着进来了,他看见加代,故作惊讶:“哟,这不是加代兄弟吗?这么巧,你也在这儿?这几位是……”

“我朋友,从北京过来玩的。”加代淡淡地说。

“玩的?”方脸阿sir打量着加代他们,又看了看炉子里还没烧完的一点纸灰,“玩什么,需要烧东西?”

“天冷,点炉子,用了点废纸引火。”加代回答。

“身份证。”阿sir伸手。

加代几人把身份证递过去。阿sir拿着身份证,对着他们本人看了看,又看了看暂住登记(李正光提前用别人身份证做的假登记)。

“加代……北京海淀。”阿sir念着,抬眼看了看加代,“来哈尔滨做什么?”

“访友,旅游。”加代说。

“旅游?”阿sir笑了笑,笑容没什么温度,“冰天雪地的,来旅游?还访友?访的就是他?”他指了指李正光。

“是。”

“李正光,我们有点印象。”方脸阿sir把身份证还给他们,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前几天,是不是涉及一起打架斗殴事件?有人报案,说道外昌盛酒楼后巷,发生恶性伤人事件,受害者腿都被打断了。这事儿,跟你有没有关系?”

“阿sir,那是他们伏击我!”李正光忍不住说道。

“伏击你?谁伏击你?有证据吗?谁报的案?”阿sir一连串反问。

李正光语塞。当时他们根本没报案。

“你看,你说不清。”阿sir摇摇头,“但受害者家属可是指认你了。李正光,你最近很活跃啊。还有你们,”他看向加代几个,“外地来的,在哈尔滨,要遵守哈尔滨的法律法规。别惹是生非。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阿sir。”加代表情不变。

“嗯。”方脸阿sir似乎也没打算深究,他走到炉子边,用脚拨了拨灰烬,没发现什么。他转身,对李正光说:“李正光,你跟我们回队里一趟,配合调查一下那天巷子里的伤人案。还有你们几个,”他指了指加代、江林、马三、丁健,“暂住登记有点问题,也一起回去,做个笔录。”

这是要抓人。

吴秀才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

“阿sir,”加代开口,“我兄弟正光那天是受害者,你们不去抓行凶的郭小军,反而来带受害者回去调查,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方脸阿sir脸一沉,“我们怎么办案,需要跟你交代?带走!”

两个协勤就要上前。

就在这时,加代的手机响了。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突兀。

加代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哈尔滨本地的座机号码,尾数很特殊。他按下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带着明显官威的声音:“是小代吧?我,老周。”

加代眼神一动,语气立刻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恭敬:“周老,您好您好!这么晚了,还打扰您休息。”

“没事,刚开完会。你那边,是不是有点小麻烦?”周老的声音不紧不慢。

加代看了一眼屋里虎视眈眈的阿sir和面带得意的吴秀才,说道:“是有点小情况。道外分公司的几位同志,正在我这里了解点情况。”

“哦?道外分公司?带队的是谁啊?”

加代捂住话筒,看向那个方脸阿sir,客气地问:“同志,您贵姓?”

方脸阿sir皱了皱眉,但还是答道:“我姓赵,赵建国。治安大队副队长。”

加代对着电话说:“周老,是治安大队的赵建国,赵副队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周老的声音传过来,依旧平稳,但加代能听出一丝不悦:“小赵?他跑你那去干什么?你把电话给他。”

加代把手机递向赵建国:“赵队,周老请您接电话。”

赵建国一愣:“周老?哪个周老?”

“您接了就知道。”加代把手机往前递了递。

赵建国将信将疑地接过手机,放到耳边:“喂?我是赵建国,您哪位?”

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只见赵建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从最初的疑惑,到惊讶,再到惶恐,腰也不自觉地弯了下去。

“是,是!周老,我明白!……是,是我工作失误,我没了解清楚情况!……是,我马上处理!……好,好!您放心!……再见,周老!”

挂了电话,赵建国额头上已经见汗了。他双手把手机恭恭敬敬地还给加代,脸上的表情像是刚生吞了一只苍蝇。

“加……加代兄弟,误会,都是误会!”赵建国挤出笑容,只是那笑比哭还难看,“我们接到不实举报,打扰你们休息了!实在对不起!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吴秀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赵建国:“赵队,这……”

“吴秀才!你他妈给老子闭嘴!”赵建国猛地转头,狠狠瞪了吴秀才一眼,眼神像是要吃人,“以后再敢报假案,我第一个抓你!收队!”

他不敢再看加代,带着几个摸不着头脑的手下,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连吴秀才都没管。

吴秀才站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狠狠剜了加代一眼,也灰溜溜地跑了。

房门关上。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

“我C……”高泽建从里屋冲出来,一脸兴奋,“代哥,刚才那电话……太牛逼了!那个周老是谁啊?一句话就把那什么赵队吓成那样?”

加代收起手机,脸上没什么喜色,反而有些凝重。

“是勇哥给联系的那位老领导。”江林替加代回答了,他看向加代,“哥,这算是……敲山震虎了?”

“嗯。”加代点点头,“周老这个电话,是告诉郭志明,也告诉哈尔滨地面上盯着这件事的人,我加代,不是没根没底的浮萍。郭志明要是聪明,现在就该劝他堂弟收手了。”

“他要是不聪明呢?”李正光问。

加代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两辆仓皇离开的警车,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寒意:

“那接下来,就该动真格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