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祐间,洛中士人言道学者,必称“五子”。余尝于相国寺书肆得旧札一束,记诸先生遗事,虽片言只字,亦足见先贤风范。今录其可考者,以存故实。
一
周敦颐为南安军司理时,转运使王逵欲深治一囚,敦颐力辩其冤。逵怒掷笔于地曰:“如此迂阔,岂足以疗饥寒?”敦颐徐对曰:“杀人以媚人,某不为也。”逵悟,囚得不死。后居庐山,窗前草不除,问其故,曰:“与自家意思一般。”尝蓄一琴,偶过黄庭坚家,鼓《履霜》操,声振林木,庭坚作诗纪之。
二
邵雍居洛四十年,安贫乐道。冬夏惟布褐,日以所著《皇极经世》示人。富弼尝邀乘小车游天津桥,雍忽指桥柱曰:“此柱当于某日折。”及期,果有醉汉推堕之。司马光问其术,笑曰:“物之成毁有数,偶见其机耳。”暮年得疾,犹手书“善恶”二大字示诸生。卒之日,程颢来吊,见床头有碎纸数十片,皆所著《无名公传》稿也。
三
张载少喜谈兵,年十八上书范仲淹,仲淹责之曰:“儒者自有名教可乐,何事于兵?”因授《中庸》。载归读之,犹以为未足,遂遍访释老之书,累年究极,乃反求诸六经。尝坐虎皮讲《易》京师,一夕见二程,即撤去虎皮曰:“吾道自足,何事旁求?”弟张戬尝戏问:“兄闻蛙鸣,亦见得天地之心乎?”载默然良久曰:“子亦近道矣。”
四
程颢尝监酒税,有吏请曰:“此间例有酒税羡余,当献上官。”颢正色曰:“羡余者,正剥下媚上之端也。”吏惭而退。在扶沟时,盛夏坐县庠,挥扇讲书。或劝少休,曰:“吾为诸生惜寸阴耳。”一日过定林寺,见山花烂漫,曰:“此真天下之春也。”忽闻僧舍钟声,谓从者:“此声与天地同流。”
五
程颐尝应举,以“颜子所好何学”论得第。既而曰:“吾岂屑屑于科举者?”遂不复试。元祐初,以布衣为崇政殿说书,每进讲,必宿斋豫戒。一日讲“颜子不改其乐”,哲宗忽问:“何为而乐?”颐对曰:“乐其道也。”值春日,哲宗折柳枝戏玩,颐进曰:“方春发生,不可无故摧折。”左右皆失色。后入蜀,见卖卜者蓍囊破裂,叹曰:“此亦道之器也。”为整其囊而后去。
文益公曰:五子之学,如五岳并峙。周子得天地之清,邵子得天地之数,张子得天地之气,二程子得天地之正。昔韩昌黎力排佛老,至五子始建道统。然观其行事,无非日用饮食之间,初非高远难行之事。盖真儒之学,在能体之于身,非空谈性命者也。后之学者,当知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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