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说。
赵充国凯旋,身边心腹谆谆善诱,赵哥你这次出征,很成功,但还差一环,补上就能大圆满啦。如何补、怎么补?很简单,不要居功(避免功高不赏),不妨主动归功于许延寿(外戚)、辛武贤(当前红人,看史料,这厮心胸有点狭窄,但能揣摩宣帝心思,顺着皇帝想法发表议论)。
半隐斋主人以为,这个建议很应景,非常值得两千年后的我们借鉴——逐字学习。老夫不是说反话,你们别误会,人是社会性动物,没有也不可能绝对的独善其身,必定得跟他人产生交集。而老赵现在的地位,基本到了人臣能够达到的天花板,这个高度是不能打滑的,但凡一点闪失,前功尽弃不说,还极可能祸及满门。
所以,巨大荣誉面前,主动退一步,表达谦虚,分一部分给别人(有力竞争者、甚至是敌对者),缓和矛盾、抛橄榄枝化敌为友,是聪明做法。
“充国曰:“吾年老矣,爵位已极,岂嫌伐一时事以欺明主哉!兵势,国之大事,当为后法。老臣不以余命壹为陛下明言兵之利害,卒死,谁当复言之者!”——资治通鉴”
赵哥能不懂这道理?不能,他这岁数啥没见过,他门清……然鹅老赵明确拒绝,赵哥曰——
1、老赵我八十了,这个年龄啥事都看得开了……不到这个年纪,你们体会不到这个心境;
2、我官儿到头了、爵位也到头了,所以没啥不切实际的想法,更没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不能为了个人荣辱,有点功劳就避嫌(这是年轻干部、上升期干部需要注意哒),不跟皇帝说真话;
3、兵者,任何时代都是国之大事,因此当为后法,要为后世树立榜样,所以,必须将这一战来龙去脉写入教科书,让后世认真揣摩,如何以最小的代价保全国家;
4、老头子不能惜命,我之所以能活到现在还不死,或许就是因为上天让我为皇帝讲清楚军事上的利害……我如不讲,我死后,谁还能讲?这是我的历史责任,我不担,没人能担,我不能逃避。
“卒以其意对。上然其计,罢遣辛武贤归酒泉太守,官充国复为后将军。——资治通鉴”
于是老赵将自己如何谋划这一战的构思、逻辑,详细给宣帝汇报,具体说了啥,史料没有记载。半隐斋主人揣测,一定涉及到战争与政治、战争与民生的关系。简单讲,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和补充,不是绝对不提倡开打,而是要恪守底线,始终意识到政治解决才是根本出路,打是为了谈、为了和,且开打过程中,不能以多杀伤为最终目的。
老赵说,陛下你看,美国如今就深陷……司马光阻止,不要乱扯,说回来……所以,五千年深厚智慧,精炼出这么一句话——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血流漂橹、杀人盈城,那是很悲哀的事。
宣帝肯定了老赵的想法,于是罢了辛武贤破羌将军的职务,打发他回酒泉接着做太守——从赵充国之前多份奏章看,老辛是激烈的主战派(不排除有表演性质,因为他大约揣测到皇帝急于决战),但又没有完整、缜密的思路,仅是以多杀伤为终极目的……当然,这样的人,未必不能打胜仗,毕竟打仗最终打的是国力,汉朝当时的国力是碾压四周的。
打发走老辛,老赵接着做后将军——前后左右,还有卫,另外车骑、骠骑,这是常设军号,其他如,破羌、强弩等等,都是杂号,有事设,事了罢。
“秋,羌若零、离留、且zǔ种、儿库共斩先零大豪犹非、杨玉首,及诸豪弟泽、阳雕、良儿、靡忘皆帅煎巩、黄羝之属四千余人降。汉封若零、弟泽二人为帅众王,余皆为侯、为君。初置金城属国以处降羌。——资治通鉴”
到了这年秋天,羌人中的几个部落,若零,离留,且种,儿库,联合行动,对先零羌核心首领,犹非,杨玉,成功进行了斩首……至此,这波由先零羌掀起、持续两年左右的叛乱,彻底结束。
羌中多个部族率领部众四千多人投降汉朝,汉朝也不亏待他们,封若零,弟泽俩部落头领为帅众王,其余部落为侯,为君。
在金城郡初置,最初设置,金城属国,简单讲一下,西汉实行一国两制,即郡国制度,境内大部分是郡县制,但部分地区是诸侯国。景帝武帝多次削藩,到这会儿诸侯国大体上没啥威胁了。而对于边缘地区的外族,他们有的还处于原始阶段、或刚走出原始阶段不久,没法搞郡县制,因此参照境内诸侯国,搞了属国制度安置外族居民。
要强调的是,属国的酋长们,可没有西汉当初那些诸侯王的权力,得听当地地方官的,所以地方官的素质很重要,这也是后来,特别是东汉,羌乱不断的原因。多逼一句,你甚至可以理解为东汉就是亡于羌乱,因为董卓等军头,都是在平羌战争中脱颖而出的。
七星评论家王夫之,点评赵充国这一仗(大家可以联想一下当今,一旦对东南小岛动手……)——
“赵充国之策羌也,制狡夷初起之定算也。夷狡而初起,其锋铦利,谋胜而不忧其败。谋胜而不忧其败,则致死而不可撄。败之不忧,则不足以持久而易溃。其徒寡,其积不富,其党援不坚,而中国之吏士畏之不甚。是数者,利于守而不利于攻,不易之道也。”
简单讲,老王对赵充国这一仗评价极高,认为老赵这套打法是专门针对狡夷初起之时的定算,教科书级别的。
当时客观情况是——
1、狡夷初起的时候,其锋铦利,锐利难挡,只求胜不忧败,因此根本不怕死,神挡杀神,颇有一竿子捅到底的气势。但问题在于,不忧败,则不能持久,一旦遇到顽强一点的抵抗,没有及时打下来,容易内讧,进而崩溃。
2、羌人人少,粮食财富等积累不多,同盟也不坚定,汉朝也不大畏惧他们……这些情况加在一起,对于汉军,利于守、不利于攻。
“狡夷之初起亦微矣,而中国恒为之敝。有震而矜之者而人心摇,有轻而蔑之者而国谋不定。彼岂足以敝我哉?……盛兵以往,溃败以归,而我吏士之心,遂若疾雷之洊jiàn加而丧其魄。”
3、狡夷叛乱刚开始那会儿,貌似也不大严重,但国家往往被搞得很疲惫。因为当是时,有人过于夸大狡夷力量,导致人心浮动,也有人盲目轻蔑之,导致平叛策略左右不定——信息不对称、不透明,这才是国家疲惫的根本原因。
4、这个时候如果急于决战,一旦不胜,甚至失败,彼势日猖,狡夷气焰则更盛,胁降我兵卒,掠夺我刍chú粮,阑据我险要,不仅抢夺我军大量资源充实壮大自己,而且党而援之者,之前还举棋不定的同盟,这会儿益信其必兴而交以固,会信他、助他、迅速倒向他;
5、至此,国家就得派大军过去,如果不慎重,败了,那么汉军之军心会如同遭受雷劈一样,魂飞魄散……局面到这,就难以收拾了;
“故充国持重以临之,使其贫寡之情形,灼然于吾吏士之心目,彼且求一战而不可得,地促而粮日竭,兵连而势日衰,党与疑而心日离。能用是谋而坚持之,不十年而如坚冰之自解于春日矣。”
6、因此,赵充国以持重以临之,即,自己先不犯错误,己之不可败,而待敌之可乘……一言以蔽之,就是耗,以拖待变,毕竟优势在我;
7、这个过程不是消极的等待、拖延,而是有意识给全军上一课,让大家看清楚羌人并不强大(强大为何要造反?造反为何不成功?),而且很弱,拖不起;
8、在旷日持久的消耗中,羌人想求一战、企图毕其功于一役,没门,不给丫机会。时间一长,地促而粮日竭,被压迫在越来越狭窄的区域内,粮食即将见底,这个时候其内部必然生变——所谓整体,是由无数个体构成的,有吃有喝的时候,能团结,都是兄嘚,一旦空竭,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
老王认为,就算羌乱非常严重,只要坚持用赵充国的计策,最多十年,春天一定会来,坚冰必定融化——这里,大家可能不理解,这么个叛乱为何要十年才能平定。坦率说,老夫也不理解,但史料上很明确,匈奴乱了一百多年,羌乱从武帝开始,隔三岔五就复发,从没正经消停过,严重的时候,能持续乱二十年……东汉以后更不得了,不仅余烬不断,而且随时可能燎原。
所以,如果十年能大抵解决,已经是极好的结果。
“虽然,一人谋之已定,而继之者难也。夷无耻者,困则必降,降而不难于复叛。充国未老,必且有以惩艾而解散之,而辛武贤之徒不能,故羌祸不绝于汉世。然非充国也,羌之祸汉,小则为宋之元昊,大则为拓拔之六镇也,而拓拔氏以亡矣。”
9、这一段,王夫之发现问题了,但挖掘原因不够深刻。他说老赵虽然定策,但后继者不行,不理解其中利害,且羌虏属于无耻者,打不过就降,之后再叛,反反复复(老王是不是在影射李闯?)——人家为何叛?谁不愿过安生日子?有好日子谁会瞎几把折腾?
10、老王指出,可惜老赵老了,如果年轻一点,羌事交给他,应该可以有个妥当结果。辛武贤之流显然不行,没老赵那本事,因此羌祸伴随汉朝相始终——这个见识很深刻,如同东汉,班超带着几十个兄嘚搞定西域,就这点人手,能把西域那么大地方治得服服帖帖。接任者不行,不懂里面弯弯绕,不多久就败坏了局面;
11、老王进一步指出,如果没有赵哥,不知几人称帝几人称王……啥,走错片场了?……这一波如果没有老赵快准狠地摁住,羌患在汉代肯定急速蔓延以至不可收拾,其造成的麻烦,小则是李元昊之于北宋(持续消耗、但没有颠覆北宋),大则如六镇之于北魏(导致北魏分裂,然后改朝换代)
用古人智慧
武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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