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樱嫂就去星海音乐厅，看过一次席夫。

那年，我们家只派出樱嫂一位代表，我给自己找的理由是，“不知道老艺术家状态如何”，“女儿过几天就考试了”，诸如此类，其实就是因为穷鬼。结果那一晚，演出7点30开始，三个小时过去了，樱嫂还没回来，又联系不上（你知道星海没信号的），我以为她回来路上出了什么事！快到11点的时候，她才给我发信息说：Encore了10次！妈呀！太精彩了！

害。

于是，她回来写了一篇repo，名叫《席夫的白开水哲学》。

一年之后，席夫再来，能说啥呢，一家三口，全部都有。

不夸张地说，席夫，是我们家每天都在播的音乐。

他的两张神盘，一张是1981年的《莫扎特钢琴奏鸣曲集》，另一张是1984年的《巴赫平均律钢琴曲集》，这两张40年前的唱片，是年轻席夫的安身立命之本。莫扎特，看起来人人可攀，但大多数人一弹就出事，要么是工整得毫无生命，要么是甜腻得一口奶油，席夫是标准。巴赫的平均律，所有古典钢琴学习的坐标系，整个世界的基础法典，大多数人一弹也是出事，要么像数学题，毫无人味，要么是强行浪漫（这里点名谁我不想说），当浪漫派去弹，把复调搞得一团浆糊，但，席夫，又是标准。

所以，在女儿学琴的这么多年，尤其是年龄见长，她不断练习莫扎特和巴赫的时候，席夫就成为了我家的参考范本。席夫，在众多版本里面，被大家说不够个性，不够张扬，可就这样，他成为了不会过期，甚至产生了一种长期陪伴的错愕。妈的，席夫成为了一种童年回忆，巴赫旧约啊朋友。

这也是为啥，我的Spotify年度Top 5里会出现席夫……

来吧，童年回忆，一直陪伴小小樱成长的席夫爷爷，我们来了。

以盲盒演出、开场前才会知道曲目单著名的席夫，也是到了最后一课，才有报幕主持念出今晚的歌单。作为伪古典乐迷，我懂个蛋。幸好有AI，立马打开语音备忘录，然后把录下来的报幕list转成文字，扔进chatgpt，直接给我出了当晚的导聆，不至于盲人摸象。科技改变生活，帅。

上半场以巴赫随想曲《送别远行的哥哥》BWV 992开场。这个开头妙哉，早期巴赫作品，巴赫少有的带剧情的键盘曲，全曲明显分成的几个小段，为哥哥伤感送别，不是那种建筑感的巴赫，确实这里的巴赫是带着浪漫色彩的。以巴赫见长的席夫以此开场，把我印象中他白开水的性格快速地抹掉了一些，尤其是中间有一段特别跳动类似快板的部分，而这首曲子的戏剧感又很容易把人带入今晚的氛围。

跟接下来的曲目，我显得稍微没有那么有耐心，也可能是因为不熟的缘故……海顿G小调奏鸣曲、莫扎特的几个小品，到贝多芬《暴风雨》，确实是充满了秩序感，包括莫扎特的《G大调小吉格舞曲》K.574，这首曲子听起来也很巴赫，但也代表了沉闷……反倒是上半场的巴赫《第五法国组曲》，那种舞曲的感觉，让人稍微透气。

真正让我进入状态，是下半场。

舒伯特一出来的时候，气质就变了。

上半场的感觉是“席夫爵士真的牛逼”，下半场随着舒伯特出来，就是“卧槽太好听了”，原来席夫这么会弹舒伯特！先是《c小调小快板》D.915，舒伯特的一首送别之作，外面是小调的告别，中间又突然转出温柔的大调，像是回忆旧日时光，席夫在这里的处理，他的触键给到人的感觉就是，一把光射下来，原来世界没有这么糟糕啊！然后是《第一钢琴小品》降e小调 D.946 No.1，其实这两首都是席夫在签入ECM后发的live专辑里有的曲目，因为封面好看所以我较熟悉（bushi），这里席夫上了强赌，那种推进感，明知道有不安我还要往前的推进，又因为他的强弱变化的精准，导致了声音由远及近绵绵不绝。然后第三首舒伯特是《第三即兴曲》降G大调 D.899 No.3，这特么世界名曲，应该无人不晓了，席夫极强的弱音处理技巧，处理这首曲子中的长旋律，我一直在看他的手啊，就怎么这么连绵不断弹分解和弦，就这么像水一样流淌出来的。除了美之外（好了我还是不点名那位在钢琴书里的钢琴家也弹过这首），舒伯特写下此曲，是他生命最后阶段，这里的如歌的旋律，这里的浪漫主义是充满忧郁的，是悲欣交集的，舒伯特预感自己到了生命的尽头，他不是甜美的，席夫爵士的处理才是正解。舒伯特第四首，是《匈牙利旋律》D.817，席夫编排曲目水平厉害，这是那种一个乐盲都知道他Switch的曲目，极强的匈牙利色彩的异域感，轻微的摇摆和local色彩，放在一连串舒伯特晚期作品里，很好的节奏控制。

因为接下来就是正式曲目里的最后一首，贝多芬，E大调第三十奏鸣曲 Op.109。提到贝圣，大家想到的永远是狂风骤雨，可晚年贝多芬都整大赋格的你懂。作为贝多芬最后的钢琴奏鸣曲，Op.109依然还是那么自由。贝多芬一辈子都在创新，又是大小调色彩的转换，每个乐章之间疯狂切换，可席夫永远是克制的，他在演奏贝多芬时，依然是一丝不苟，那些内声部的走向，歌曲要走向何方，没有秩序，没有自由，弹到最后一个乐章时，席夫是用秩序和自由一起，带着人间的经验，往更高、更宁静、更遥远的地方走。

这是我当晚最爱的部分。第二天回来马上又找回他的ECM LIVE录音欣赏。在他的2008年的录音有。强烈推荐。

好了，返场部分，太牛逼了，太牛逼了，11次返场！！！太牛逼了！！！！

除了贝多芬，舒伯特，巴赫，勃拉姆斯，肖邦，舒曼，都来了都来了。72岁的席夫，打开了自己的私房唱片柜。从勃拉姆斯的《A大调间奏曲》Op.118 No.2开始，席夫进入了一个及其私人的世界里，尽管只是钢琴小品，但是那种迟疑和回望，以及席夫标志性的那种极弱音的触键，无敌。

舒伯特的《降A大调即兴曲》D 899 No.4，也依然持续更新了本场下来，我对对席夫很适合弹舒伯特的认知。

然后，还没等缓过劲来，席夫的第五次返场曲——席夫本夫出现了！童年回忆，我前面提到的席夫范本之莫扎特奏鸣曲，K.545来了！教材本人在你面前摊开，在Spotify盘到烂的曲子，其演奏者本人出现，莫扎特的透明感，干净，明亮，没有废话，琴心通明，伟大无需多言！

第七首返场是肖邦的世界名曲中的那首《C大调玛祖卡》，Op.24 No.2。在角野隼斗的最新专辑《肖邦轨迹》里，他也弹了这首，最近一年我不断循环的专辑。相对我超爱角野的处理，席夫的玛祖卡……哈哈哈哈哈……白开水的玛祖卡……

第九首返场，第一小节，现场的观众们都笑了……席夫又来了舒伯特，这次是D 780 No.3，也是舒伯特最脍炙人口的小品之一，我个名叫麦兜兜，我啊妈叫麦太太，大家都会唱的哈。

然后是第十首返场！朋友们！巴赫二部创意曲！BWV 779！女儿日夜练习的曲目！泪流满面！如果你家里但凡有一台钢琴，你会知道，在这不足一分钟的曲目里，背后是怎样持之以恒的联系，两个声部如何不断咬合，不断推动，线条始终明晰，72岁的席夫依然弹着这样的童年回忆，怎能不让人内流满面！

最后一首，第11首翻唱，舒曼For the Young，《快乐的农夫》，Op.68 No.10，这是在每一架钢琴上，都必然会被演奏过的歌曲。舒曼写给儿童，也写给每一个抱有童心的大人，朴素的高兴，带着乡村的田野之气。在听了这么多的历史，厚重，深浅明暗之后，席夫在第十一次返场中，用舒曼的童心做结。

7点40分开场，10点50分结束，中间休息10分钟，三个小时，满打满算，席夫这个门票价钱，等于白送。这也是席夫这些年的常规操作。永远的劳模，勤勉与真诚。公开课大师课照上，巡演照跑，曲目深不见底，每次有惊喜，返场等于别人半场，72岁的人，体力，脑力，诚意，全部在线。大师们在这个年纪，卖的是名望和履历，票价为的是情怀。席夫依然是活着的传说，认真的对待每一个听众。他每一次返场，都会对各面台观众感谢，致以。伟大这个词烂俗，但席夫配。席夫就是当世最伟大的钢琴家，没有之一。

明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