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是什么时候?
是你忽然发现衣柜里的春衫还没穿几次,树上的花就已经谢了大半的时候。
欧阳修说过"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那是一个人在黄昏时分关上门,知道春天留不住了,可还是把门关得很慢很慢,像是多关一秒钟,春天就能多留一秒钟。
晏几道也写过"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那是暮春的夜晚,月亮落到了杨柳梢头,桃花扇摇到了最后一下,歌舞散了,春天也散了。
暮春是春天的退场,它走得不急不慢,一边走一边回头,把最后的花瓣和柳絮撒在身后,像是给留下来的人一点念想。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
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李清照《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
昨天夜里下了雨,风也大。雨点子稀稀拉拉的,不算密,可风刮得凶,呼呼地响了一整夜。李清照喝了酒,睡得很沉,可酒意到了早上还没有散,脑子里昏昏沉沉的,身子也懒,不想起来。
她躺在床上,没有力气去看窗外,就问卷帘子的丫鬟,院子里的海棠花怎么样了?丫鬟往外面看了一眼,回了一句,海棠花还是老样子,没事。
李清照不信。她知道不可能没事。那样的风,那样的雨,吹了一整夜,海棠花怎么可能还是老样子呢?她没有起身去看,可她心里已经看见了。叶子被雨水泡得更绿了,更厚了,更重了,花瓣被风打落了,被雨打薄了,红色淡了,少了,地上一定铺了一层。绿的多了,红的少了,这就是一夜风雨之后的院子。
李清照还年轻,大约是新婚不久。那时候她的日子过得滋润,有疼她的丈夫赵明诚,有满院子的花,有喝不完的酒,有写不完的词。她的愁还是小愁,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女子对着一场风雨、几瓣落花生出来的那种轻轻浅浅的惋惜。
可就是这种轻轻浅浅的惋惜,写得比谁都好。她没有去看花,没有去数花瓣,没有去院子里站着叹气。她只是躺在床上,问了一句,然后在心里把答案想好了。丫鬟看见的是海棠依旧,她看见的是绿肥红瘦。同一个院子,同一场雨后,两个人看见的东西完全不同。丫鬟看的是表面,她看的是里面。花还挂在枝头,可它已经不是昨天的花了。
簌簌无风花自堕。
寂寞园林,柳老樱桃过。
落日有情还照坐,山青一点横云破。
路尽河回人转舵。
系缆渔村,月暗孤灯火。
凭仗飞魂招楚些,我思君处君思我。
——苏轼《蝶恋花·暮春别李公择》
没有风,花自己落了。簌簌地,一瓣接着一瓣,从枝头上脱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石阶上,落在苏轼的肩膀上。不是风吹的,是花自己要落的,它熟透了,待不住了,到了该走的时候了。
园林里安静得很。柳树老了,枝条不再是早春时候那种嫩绿的颜色了,变深了,变硬了,垂下来的弧度也没有那么好看了。樱桃的花期过了,果子还没有红,青青的挂在枝头上,酸涩的样子。
太阳快落了,可它还在照着。照着苏轼和李公择坐着的地方,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远处的山青青的,一小片云横在山腰上,被夕阳的光刺破了一个口子,露出后面更深的蓝。
该走了。路走到了尽头,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船也跟着转了舵。缆绳系在渔村的码头上,天黑了,月亮被云遮着,暗暗的,只有岸上一盏孤灯亮着,火光摇摇晃晃的,照不了多远。
苏轼和李公择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李公择要走了,苏轼送他,送到渔村,送到天黑,送到月暗灯孤的时候,还是不想让他走。他说,我想你的时候,你也在想我吧。
苏轼送别朋友的词写过很多首,每一首的味道都不一样。送钱穆父的时候他说"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通达得很。送李公择的时候他不通达了,他舍不得。暮春的园林,无风自落的花,老去的柳,过了季的樱桃,所有的东西都在走,都在散,连太阳都要落了。在这样一个什么都在消逝的傍晚,他最好的朋友也要走了。他能做的只有在心里默默地说一句,我在想你,你也在想我吧。
春归何处?寂寞无行路。
若有人知春去处,唤取归来同住。
春无踪迹谁知?除非问取黄鹂。
百啭无人能解,因风飞过蔷薇。
——黄庭坚《清平乐・春归何处》
春天去哪儿了?黄庭坚到处找,找不到。春天走的时候没有留下脚印,没有留下地址,没有告诉任何人它要去哪里。路上看不见它的影子,树上看不见它的痕迹,它走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来过。
黄庭坚说,谁要是知道春天去了哪里,麻烦帮我把它叫回来,我想和它一起住。这话说得天真,像一个小孩子丢了心爱的玩具,急得到处问人,你看见我的春天了吗?它跑哪儿去了?帮我找找好不好?
没有人知道。那就去问黄鹂吧。黄鹂是春天的鸟,春天在的时候它叫得最欢,春天走了它应该知道去了哪里。可黄鹂叫了一百遍,婉转了一百遍,没有人听得懂它在说什么。它的语言是鸟的语言,不是人的语言,你听着好听,可你不知道它在说什么。
问不出答案,黄鹂也不等了。一阵风来,它扑棱一下飞走了,飞过了一丛蔷薇花,消失在花丛的那一边。
黄庭坚是苏轼的学生,江西诗派的开创者,写诗讲究"无一字无来处",功力极深。可这首词写得一点都不用力,轻飘飘的,像是随口说出来的。他把春天当成了一个人,一个不告而别的朋友,走了就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他去找,找不到;去问,问不出;最后连唯一可能知道答案的黄鹂也飞走了。
春天的离开就是这样,不给你任何交代。你不知道它是哪一天走的,不知道它从哪条路走的,不知道它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它明年还来不来。你能做的只有站在蔷薇花前面,看着黄鹂飞走的方向,发一会儿呆。
—【04】—
乍暖还轻冷,风雨晚来方定。
庭轩寂寞近清明,残花中酒,又是去年病。
楼头画角风吹醒,入夜重门静。
那堪更被明月,隔墙送过秋千影。
——张先《青门引·乍暖还轻冷》
天气反反复复的,刚暖了一点,又冷回去了。风夹着雨,闹了一个下午,到了傍晚才消停。庭院里空荡荡的,轩窗关着,清明节快到了,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寂寞味道。
花快谢完了,残红挂在枝头上,有气无力的。张先喝了酒,喝得不少,可酒没有让他高兴起来,反而让他更难受了。残花配着残酒,两样东西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病。他说"又是去年病",去年这个时候也是这样,花也是残的,酒也是多的,心情也是坏的。年年暮春,年年犯同一种病,治不好。
楼上的画角吹响了,声音被风送过来,尖锐而苍凉,把他从醉意里拉了出来。夜深了,重重的门关上了,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本来可以就这样睡去的。可月亮出来了。月光照在隔壁的院墙上,把墙那边的秋千影子投了过来。秋千在晃,影子也在晃,一来一回,一来一回,映在他的窗前,映在他的眼睛里。
那架秋千上白天坐过谁呢?是哪家的女子,在暮春的午后荡过秋千,笑过,闹过,裙裾飘起来的时候像一朵花?他不知道。他只看见了影子,一个在月光下无声地晃动着的影子。人已经不在了,秋千已经空了,可影子还在晃,像是白天的那场欢笑还没有散尽,留了一个尾巴在夜里。
张先活了八十九岁,一辈子风流多情,人称"张三影",因为他最擅长写影子。这首词里的秋千影,是他写过的最让人心动的影子。你看不见人,看不见秋千,只看见月光把一个影子隔着墙送过来,送到一个孤独的人的窗前。那种美是隔了一层的,隔着墙,隔着月光,隔着白天和夜晚,隔着一个你永远走不过去的距离。
—【05】—
花褪残红青杏小。
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
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苏轼《蝶恋花・春景》
这首词在天涯那一辑里已经写过一次了,可放在暮春的语境里再读,味道又不一样了。
上一次读它,读的是天涯意境。那个在墙外走着的行人,听见墙里的笑声,心里泛起的是漂泊者对温暖的向往。这一次读它,读的是暮春。花褪了,杏青了,柳绵少了,所有的东西都在往春天的尾巴上走。
暮春的苏轼,站在一条路上,路的一边是墙,墙里面有人在荡秋千。他听见了笑声,那笑声从墙头上飘出来,轻盈的,无忧的,像是春天还没有走,像是花还没有谢,像是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好事情都还在。
可他在墙外面。墙外面的花已经褪了残红,墙外面的柳绵已经吹得快没了,墙外面的路通向天涯,通向一个不知道有没有芳草的远方。他和墙里的笑声之间,隔着一堵墙,也隔着一整个暮春。
笑声远了,听不见了。春天也远了,追不上了。苏轼站在路上,身后是沉默的墙,面前是漫长的路,头顶上飘着越来越少的柳绵。他说天涯何处无芳草,可他的脚步并没有因为这句话变得更轻快。有些话说出来是给自己打气的,打完气之后,路还是那条路,人还是那个人,暮春还是那个留不住的暮春。
—【06】—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
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李清照《武陵春・春晚》
风停了。花落了一地,被人踩过,被车碾过,碎成了泥,和在土里,可香气还在。你走在路上,脚底下踩着的是花的尸体,鼻子里闻到的是花的魂魄。
太阳已经很高了,李清照还没有梳头。不是起晚了,是不想梳。梳头要对着镜子,对着镜子就要看见自己的脸,看见自己的脸就要想起很多事情。那些事情太重了,她不想在早晨就把自己压垮。
什么都没有变,又什么都变了。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房子还是那个房子,窗前的那棵树还是那棵树,可住在这里的人不一样了。赵明诚死了。她的丈夫,她一辈子最爱的人,那个和她一起收集金石、一起品茶赌书的人,不在了。东西都在,人没了。她想说点什么,嘴刚张开,眼泪就先掉下来了,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有人告诉她,双溪那边的春色还不错,可以去划划船,散散心。她想了想,说好吧,去看看。可话刚说出口,她又犹豫了。双溪的船太小了,是那种窄窄的舴艋舟,轻得很,载不了多少东西。她怕她的愁太重了,那条小船装不下。
李清照写这首词的时候,已经是南渡之后了。靖康之变,北宋灭亡,她和赵明诚一路南逃,颠沛流离。赵明诚死在了逃亡的路上,她一个人继续往南走,带着残存的金石书画,走到了金华。双溪就在金华,是一条很美的溪流。可再美的溪流也治不了她的病。她的病不是暮春的病,是丧夫的病,是亡国的病,是一个女人在乱世里失去了所有依靠之后的那种彻骨的孤独。
舴艋舟载不动她的愁。什么船都载不动。那些愁不是水上的东西,是沉在心底的石头,一块一块地往下坠,坠到最深的地方,谁也捞不上来。
—【07】—
群芳过后西湖好,狼籍残红。
飞絮濛濛。垂柳阑干尽日风。
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
垂下帘栊。双燕归来细雨中。
——欧阳修《采桑子·群芳过后西湖好》
花都谢了,西湖反而好看了。这话听着奇怪,可欧阳修就是这么觉得的。满地的残红,东一片西一片地铺着,狼藉得很,可他不觉得难看。飞絮在空中飘着,濛濛的,像是下了一场白色的雾。垂柳靠着栏杆,被风吹了一整天,枝条甩来甩去的,不知疲倦。
笙歌停了,游人走了。那些热热闹闹来看花的人,花一谢就散了,一个比一个走得快,像是这个地方忽然变得不值得待了。西湖一下子空了,空得只剩下水和柳和风。
欧阳修没有走。他把帘子放下来,坐在窗前,看着空荡荡的湖面。细雨飘起来了,不大,丝丝缕缕的,打在湖面上,打出一圈一圈的小涟漪。两只燕子从雨里飞回来了,翅膀上沾着水珠,钻进了屋檐下面的旧巢里。
欧阳修写这首词的时候,已经从朝廷退下来了,住在颍州,守着西湖过日子。他写了十首《采桑子》,每一首都是写西湖的,这是其中一首。他喜欢的不是热闹时候的西湖,是散场之后的西湖。人都走了,花都谢了,笙歌都停了,西湖才真正属于他一个人。
热闹的时候,西湖是大家的。安静的时候,西湖是他的。他要的就是这种安静,这种散场之后的空旷和清冷。细雨,双燕,垂帘,残红,这些东西凑在一起,比满湖的游人和满耳的笙歌好看多了。暮春的好,不在花开的时候,在花谢之后。人散了,心才静下来,静下来才看得见真正的风景。
—【08】—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
欲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
才始送春归,又送君归去。
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
——王观《卜算子・送鲍浩然之浙东》
水是横着的,像一双眼睛里的波光。山是聚着的,像一对蹙起来的眉头。你要去哪里呢?要去那个山水好看得像人的眉眼一样的地方。
王观刚刚送走了春天,转过身来,又要送朋友了。春天往南走了,鲍浩然也往南走了,往浙东去,往江南去。两场送别赶在了一起,一场送春,一场送人,他的心里大约是不好受的,可他没有写不好受,他写了一句祝福。
他说,你到了江南,如果赶上了春天,就和春天一起住下来吧。千万别走了,千万别再回来了,就留在那里,留在春天里,留在山水像眉眼一样好看的地方。
王观是北宋的词人,名气不算大,可这首词写得实在太好了,好到让人忘了他别的作品。他把送别写成了祝福,把离愁写成了期盼,把暮春的伤感变成了对江南春色的向往。你走了,我当然舍不得。可你要去的地方比这里好,那里有春天在等你,你去吧,去了就别回来了,和春天好好过日子。
这种送别的方式,比哭哭啼啼的高明多了。他不让你看见他的难过,只让你看见他的笑脸和他的祝福。你走的时候心里是暖的,到了江南想起他说的话,心里还是暖的。暮春送人,最怕的是两个人都愁眉苦脸的,走的人走不安心,留的人留不踏实。王观把这件事处理得干干净净,你去吧,和春住,多好。
—【09】—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
锦瑟华年谁与度?
月台花榭,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碧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
试问闲愁都几许?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贺铸《青玉案・凌波不过横塘路》
她走过来了,步子轻盈得像是踩在水面上。可她没有走到横塘这条路上来,她从另一条路走了,越走越远,裙裾扬起的尘土都带着香气。贺铸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直看到看不见为止。
她的好年华,会和谁一起度过呢?月台上,花榭里,雕花的窗户后面,朱红色的门扉里面,她住在那样精致的地方,过着那样精致的日子,可那些日子里有没有一个懂她的人呢?大约只有春天知道。
天色暗下来了,碧云慢慢地移动着,蘅草丛生的水边,暮色一点一点地漫上来。贺铸提起笔,写了几行字,写的全是断肠的句子。
有人问他,你的愁有多少?他想了想,说了三样东西。一川的烟草,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绿茫茫的,望不到头。满城的风絮,飘来飘去,落在哪里算哪里,抓不住,也数不清。梅子黄了的时候下的那种雨,淅淅沥沥的,没完没了,下了一天又一天,衣服是潮的,墙壁是潮的,心也是潮的。
贺铸长得丑,史书上说他"长七尺,面铁色",又高又黑,像一个武夫。可他的词写得那么细腻,那么柔软,和他的长相完全不搭。他住在横塘,每天走过横塘路,也许真的遇见过一个女子,也许只是在心里想象过一个女子。不管是真是假,那个女子没有走到他的路上来,他只能目送她离开。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三样东西,一样比一样多,一样比一样乱,一样比一样缠人。愁到了这个份上,已经不是一件事、一个人的愁了,是整个暮春的愁,是天地之间弥漫着的、无处不在的、怎么也散不掉的愁。
—【10】—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
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小园香径独徘徊。
——晏殊《浣溪沙・一曲新词酒一杯》
写了一首新词,喝了一杯酒。天气和去年一样,亭台也和去年一样,坐的位置大约也和去年一样。什么都没有变,可晏殊知道,什么都变了。去年坐在这里的那个人,比今年年轻一岁。去年喝的那杯酒,和今年喝的这杯酒,味道一样,可喝酒的心情不一样了。
夕阳落下去了。它明天还会升起来,可今天的这一轮夕阳,落了就是落了,明天升起来的是另一轮。你看着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心里想着,它什么时候能回来呢?答案是不会回来了。明天的太阳是新的太阳,不是今天的。
花落了,他拦不住。不是不想拦,是拦不住。花开花落有它自己的时间表,不听人的话,不看人的脸色,该落的时候就落了,你再怎么不舍得也没有用。燕子飞回来了,看着眼熟,好像是去年的那一对,可到底是不是呢?说不准。也许是,也许不是,也许是另一对长得很像的燕子,住进了去年那对燕子的旧巢里。
晏殊一个人在小园的花径上走来走去。花径上还有香气,是落花留下来的,踩在脚底下,一阵一阵地往上冒。他走了很久,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来来回回地走,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在想,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不想停下来。停下来就要面对一个空荡荡的亭台,一杯喝了一半的酒,和一首写了一半的词。
晏殊是北宋的太平宰相,一辈子富贵,一辈子安稳,没有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可他写起暮春来,比那些颠沛流离的人还要深。也许正是因为他的日子太平静了,平静到每一年的暮春都和上一年一模一样,他才更能感受到时间的流逝。变化太大的人生,忙着应付变化,顾不上感慨。变化太小的人生,每一点细微的不同都会被放大,一片落花,一只归燕,都能让他在花径上徘徊半天。
—【11】—
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
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
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
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张先《天仙子·水调数声持酒听》
有人唱水调歌,张先端着酒杯听。水调是悲凉的曲子,配上酒,更悲凉。他中午就开始喝了,喝到醉了,睡了一觉,醒过来,酒意散了一些,可愁没有散。酒醒了,愁还醒着,比他醒得早,一直在旁边等着他。
他问,春天走了,什么时候回来呢?没有人回答他。他走到镜子前面,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傍晚的光线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照在镜子里的那张脸上,他看见了自己老了。不是忽然老的,是一天一天老的,可在镜子里看见的那一刻,像是忽然老的。从前的事情,从前答应过的约定,从前说好了要再见的人,一样一样地浮上来,又一样一样地沉下去,全都落了空。
天黑了。沙洲上有两只水鸟挨在一起,池塘上面暮色沉沉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月光从缝里漏出来,照在花上,花的影子在地上晃动着,像是在和月光做一场无声的游戏。
帘幕一重又一重地垂着,把灯光遮得严严实实的,不让一丝光漏到外面去。风还没有停,一阵一阵地吹着,吹得帘幕鼓起来又瘪下去。人安静了,院子里没有声音了,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一两声虫鸣。
张先坐在帘幕后面,想着一件事。明天早上起来,小路上一定铺满了落花。今夜的风这么大,花怎么扛得住呢?它们会在夜里一瓣一瓣地落下来,落在路上,落在台阶上,落在他明天早上推开门就会看见的每一个地方。
张先写这首词的时候已经不年轻了,在安陆做官,日子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坏,就是寂寞。他最擅长写夜晚的东西,月光、花影、帘幕、灯火,这些属于夜晚的意象在他笔下活了过来。云破月来花弄影,这个画面美得让人屏住呼吸。云是动的,月是动的,花影也是动的,三样东西在暮春的夜里各自忙着,各自美着,不需要人看,不需要人夸,它们自己玩自己的。可偏偏有一个睡不着的人看见了,看见了就忘不了,忘不了就写下来了,写下来就成了千古名句。
—【12】—
风又雨。满地残红无数。
花不能言莺解语。晓来啼更苦。
把酒东皋日暮。抵死留春春去。
拟倩杨花寻去处。杨花无定据。
——赵长卿《谒金门·暮春》
又是风,又是雨。风雨轮番地来,来了一夜,把花打了个精光。早上起来一看,满地都是残红,数不清,也不想数。
花不会说话。它疼不疼,冷不冷,委不委屈,你问它,它不吭声。可黄莺会说话,天一亮就叫开了,叫得比往常更苦,更急,像是在替花喊冤,替花叫屈。花受了一夜的风雨,自己不说,黄莺替它说了。
赵长卿端着酒杯,站在东边的山坡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往下落。他拼了命地想留住春天,用尽了所有的办法,喝酒也好,写词也好,对着花说好话也好,可春天还是走了。你越想留,它走得越快,像是故意和你作对。
他又想了一个办法。让杨花去找春天吧。杨花飘得远,飞得高,满天满地地飞,总能找到春天藏在哪里吧?可转念一想,杨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飞到哪里去,风往哪里吹它就往哪里飘,没有方向,没有目的,让它去找春天,它找得到吗?
赵长卿是宋朝宗室的后人,可他这一支早已没落了,和皇家的荣华富贵没有半点关系。他一辈子没有做过官,靠写词为生,写了很多,留下来的也不少,可名气始终不大。一个没有功名、没有地位、没有钱的词人,在暮春的黄昏里端着酒杯留春天,留不住,又想派杨花去找,找不到。他的无奈是双重的,留不住春天,也留不住自己想要的生活。杨花无定据,他的人生也无定据,风吹到哪里就飘到哪里,身不由己。
—【13】—
少日春怀似酒浓,插花走马醉千钟。
老去逢春如病酒,唯有,茶瓯香篆小帘栊。
卷尽残花风未定,休恨,花开元自要春风。
试问春归谁得见?飞燕,来时相遇夕阳中。
——辛弃疾《定风波·暮春漫兴》
年轻的时候,辛弃疾过春天是另一种过法。那时候他的心像一坛刚酿好的酒,浓烈得很,热腾腾的,什么都想试,什么都不怕。头上插着花,骑着马在街上跑,跑得飞快,马蹄声哒哒哒地响,风灌进衣袖里,鼓得像两面旗。喝酒喝千钟都不够,醉了就醉了,倒在花丛里睡一觉,醒来接着喝。那时候的春天是用来挥霍的,多得很,不心疼。
老了就不一样了。再遇见春天,心里的感觉像是喝了一种让人不舒服的酒,闷闷的,涨涨的,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难过。不插花了,不走马了,不喝千钟了。坐在小窗前面,泡一碗茶,点一炷香,看着香烟袅袅地升上去,在空气里画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线,然后散了。这就是老年人的春天,安安静静的,一个人的。
风把残花卷走了,卷得干干净净,枝头上一朵不剩。可风还没有停,还在吹。辛弃疾说,别恨风。花开的时候就是靠春风吹开的,现在春风把花吹落了,这不是风的错,是花的命。你不能只要花开不要花落,开和落是同一阵风带来的,你接受了开,就要接受落。
他问,春天走的时候,谁看见了?没有人看见。只有燕子看见了。燕子从南方飞回来的路上,在夕阳里和春天打了个照面。春天往南走,燕子往北飞,两个在半路上擦肩而过,一个在走,一个在来,谁也没有停下来。
辛弃疾已经被闲置了很久了。他是南宋最伟大的词人,也是最憋屈的将军。他一辈子想的是北伐,是收复失地,是金戈铁马,可朝廷不用他。他被扔在乡下,种田,喝茶,写词,看花开花落,看燕子来来去去。一个本该在战场上纵横驰骋的人,被迫在小帘栊前面看香篆,这种落差比暮春的花落还让人难受。
可他到底是辛弃疾。他不怨天,不尤人,不在落花面前哭哭啼啼。他说休恨,说花开元自要春风,说得通透,说得大气。年轻时候的浓烈他有过了,老了换一种活法,茶也好,香也好,小窗也好,日子照样过。春天走了就走了,燕子看见了就够了,不需要他亲自去送。他送过太多的东西了,送过青春,送过壮志,送过一个又一个被辜负的春天。到了这个年纪,他学会了不送。坐在窗前,喝他的茶,看他的香,让风去吹,让花去落,让春天自己走它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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