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篇:从“赤归于曹”到杀尽旧臣,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上一期咱们讲到,曹庄公在位31年,一声叹息传千古,去世后曹国陷入了巨大的混乱——戎人入侵,曹羁出奔,公子赤在戎人的扶持下回国即位。这个人,就是咱们今天的主角——曹僖公。
《春秋经》关于他的上台,只记载了短短五个字:“赤归于曹。”
“归”这个字很有意思。归,就是回去的意思。谁回哪儿去?公子赤回到曹国。
但问题来了——他为什么需要“归”?因为他之前压根儿就不在曹国。这位公子赤,是曹庄公和戎女生的儿子,一直住在戎地。曹庄公一死,戎人就借着“赤”的名义,直接杀进曹国,把曹国闹了个天翻地覆。
戎人打败曹国后,公子赤终于“归”了——在戎人的刀枪护送下,坐上了曹国国君的宝座。这就是曹僖公。
但你千万不要以为他是个幸福的“傀儡”。恰恰相反,这是一个在夹缝中求生存、在屈辱中拼杀出血路的悲情人物。
他在位只有9年,却干了一件大事——大规模诛杀朝中大夫。而《春秋》里,连这些被杀大夫的名字都没有记载,只用两个字一笔带过: “众也” (人数太多了,懒得记)。
今天咱们就来好好扒一扒,这位在位仅9年的曹国第十四任君主——曹僖公(姬赤),究竟经历了怎样惊心动魄的一生。
二、他是谁?三句话帮你理清曹僖公的身份
老规矩,先简单捋一下曹国当时的世系:
· 第十二任:曹桓公姬终生(在位55年)
· 第十三任:曹庄公姬射姑(在位31年)
· 第十四任:曹僖公姬赤(在位9年)——今天的主角
· 第十五任:曹昭公姬班(在位9年)
曹僖公,《史记》里写的是“曹釐公夷”,《左传》里写的是“僖公赤”。赤,是他的名字。为什么《史记》和《左传》名字不一样?因为古人写史有不同习惯,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同一个人——曹庄公的儿子。
在位年限:公元前670年到公元前662年,整整9年。
享年:史书上没有记载他的出生年份,但父亲曹庄公是在公元前671年去世的,曹僖公在那一年之后才上台,在位9年,去世时大概是五六十岁的年纪。相比之前动辄在位几十年的曹国国君,9年简直短得像一场梦。
他的谥号是“僖”。按谥法,“小心畏忌曰僖”,意思就是为人小心谨慎、处处顾忌。还有一个说法:“有过为僖”。结合他一生中的所作所为,这个谥号简直是量身定做——他确实小心,也确实犯过错。而“僖”字的本义是“喜乐”,也许正是这位一生挣扎的君主,留给后人最反讽的注脚。
顺便说一句,他的儿子曹昭公后来也干了9年。父子俩加一块儿才18年,还没人家曹仲君在位时间的零头多。这大概就是春秋乱世中小国命运的一个缩影吧。
三、“戎人扶我上位”:一个国君的屈辱开场
让我们把时间拨回到公元前670年。
那一年,曹庄公刚刚下葬不久,戎人就打了过来。
《春秋经》的记载是这样的: “冬,戎侵曹,曹羁出奔陈。赤归于曹。”
曹羁是曹国的大夫。根据《公羊传》的记载,戎人将要攻打曹国的时候,曹羁劝谏曹伯说:“戎人众多而且最不讲信义,您千万不要亲自迎敌。”他进谏了三次,但当时的曹伯不听(这里的“曹伯”不是曹僖公,而是上一节咱们提到的曹庄公去世后,由大臣暂时主持国政的那个“曹伯”),于是曹羁就离开曹国,跑到了陈国。
《公羊传》对这件事评价很高,说曹羁虽然只是一个大夫,但三次进谏、君主不听之后才离开,这就叫“得君臣之义”——做臣子的该说的都说了,尽了本分,问心无愧。
曹羁跑了,戎人打了进来,把曹国打败了,然后公子赤回国即位。
看到这里,你是不是也感觉到了那种窒息感?
这不是正常的王位继承,这是赤裸裸的军事干涉。 戎人,一个来自北方的游牧民族,居然能够深入中原、打进曹国、废立国君。这说明什么?说明西周末期以来戎人的势力已经极度膨胀,甚至开始干涉中原国家的内政。
曹僖公这个王位,不是他凭实力夺来的,也不是他老爹心甘情愿传给他的,而是戎人用刀枪给他“扶”上去的。
如果你是曹僖公,你会怎么想?
一方面,你终于当上了国君,完成了多年的心愿;另一方面,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戎人才是。
这种屈辱,对于一个有自尊心的君主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四、“我杀尽旧臣”:三年之后的大清洗
曹僖公上台后,没有立刻杀人。他忍了三年。
公元前668年,曹僖公三年,春季,曹伯在国内大规模诛杀大夫。
《春秋》记载了这件事,但有意思的是——它没有记载任何一个被杀大夫的名字。为什么?因为“众也”——被杀的人太多了,根本记不过来。
《公羊传》给出了一个更具体的解释:戎人伐曹的时候,这些大夫们没有为战死的曹伯(这里指曹庄公?还是指那个不听曹羁劝谏的临时执政者?史料语焉不详)伏节死义,也就是说,他们没有尽到臣子的本分。所以曹僖公上台之后,把这些“不尽忠”的大夫全给杀了。
但真相真的这么简单吗?
你想一想:曹僖公是被戎人扶上位的,他的合法性本来就有问题。曹国朝中的那些大夫们,有几个会真心服他?又有几个会心甘情愿接受一个“戎人傀儡”当自己的国君?
在那个年代,臣子看不起君主、不配合工作,甚至暗中搞小动作,都是常有的事。曹僖公如果不来这么一场大清洗,他根本坐不稳这个王位。
所以,这次“杀大夫”,表面上是为父亲报仇,实际上是一次政治上的大清洗。凡是可能威胁到他王位的人,凡是可能和戎人暗中勾结的人,凡是可能不服他的人——通通杀光。
但代价是什么?
代价就是:曹国朝堂元气大伤,大量精英人才被屠戮殆尽。 一个小国,本来就没几个人才,你一把全杀了,后面还怎么治理国家?
所以你看,曹僖公这个人,说可怜也真是可怜。他被戎人强行扶上位,本就名不正言不顺;他为了坐稳王位,又不得不大开杀戒,背上千古骂名。他是真正的“进退两难”,怎么做都是错。
五、曹僖公的外交:站在齐桓公这边
虽然史书上关于曹僖公在外交方面的记载很少,但从零星的史料中,我们还是能够拼凑出他在国际舞台上的大致位置。
公元前668年前后,正是齐桓公“尊王攘夷”、称霸诸侯的关键时期。齐桓公打着“攘夷”的旗号,联合中原诸侯,共同对抗北方的戎狄和南方的楚国。
那么,曹僖公站哪边?
答案不言自明——他只能站在齐桓公这边。
因为曹僖公本身就是被戎人扶上位的,他的王位合法性本来就受到中原诸侯的质疑。如果他再跟戎人不清不楚,那他在中原诸侯眼中就彻底成了“异类”。所以他必须旗帜鲜明地站在齐桓公的阵营里,用行动来证明:我是华夏诸侯的一员,我不是戎人的傀儡。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表明曹僖公在位期间参加了齐桓公的大规模盟会,但在他去世之后、他儿子曹昭公在位期间,曹国积极参与了齐桓公主导的几次重要盟会:
· 公元前668年(大概是僖公元年左右),“八月,公会齐侯、宋公、郑伯、曹伯、邾人于柽”——这是《春秋》里明确记载曹国参与的盟会;
· 公元前655年,曹国参加了首止之盟;
· 公元前651年,葵丘会盟——齐桓公霸业的巅峰,曹国作为参与者之一,也在盟约上签了字;
· 公元前647年,曹国参与了咸之盟。
这些盟会虽然大多发生在曹昭公时期,但背后的基础却是曹僖公打下的。可以这么说:曹僖公用一场血腥的朝堂清洗,换来了一个“干净”的领导班子,为曹国在齐桓公霸业中的“站队”扫清了障碍。
另外还有一个细节:在公元前659年左右的“救邢”和“城邢”行动中,曹国也派兵参与了。《左传·僖公元年》记载:“齐师、宋师、曹师次于聂北,救邢。”以及后续的“齐师、宋师、曹师城邢”。
这里出现的“曹师”,很大概率是在曹僖公的儿子曹昭公统治时期。但也恰恰说明,曹僖公留下的政治遗产让曹国能够紧跟齐桓公的步伐,参与到大国博弈之中。
在齐桓公霸业达到巅峰的葵丘之会上,列席的“曹伯”虽然已经是曹昭公,但如果曹僖公泉下有知,他也应该会感到一丝欣慰——至少他打下的基业,没有被戎人完全摧毁,至少曹国还站在华夏诸侯的阵营里。
六、“曹伯狄簋”:3000年前的青铜器告诉你一个真实的曹僖公
曹僖公虽然只在位9年,但他给中华文明留下的最耀眼的遗产,不是史书上的几行字,而是一件青铜器。
1956年,山东省出土了一件春秋时期的青铜器——曹伯狄簋(guǐ)。
“簋”是古代用来盛放食物的青铜器,相当于今天的大碗。但这可不是普通的大碗——它是曹国国君曹伯狄专门为宿国国君铸造的礼物。
器内铸有22字铭文(含2个重文),内容为: “曹伯狄作宿风公尊簋,其万年眉寿子子孙孙永宝用享” 。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 “曹伯狄为宿国国君制作了这个宝贵的簋,祝愿他万年长寿,子子孙孙永远珍藏使用。”
曹伯狄是谁?根据著名学者陈邦怀的考证,“狄”就是曹僖公的正名。
这件青铜簋为什么这么重要?
第一,它填补了曹国青铜器在历代金石著录中的空白。过去上千年的时间里,关于曹国的青铜器几乎没有可靠的实物记录,而这件残盖的出现,让曹国第一次有了可以“摸到”的文物实证。
第二,它证明了曹僖公时期曹国和宿国之间存在密切的外交关系。宿国是风姓诸侯,地处今山东省东平县一带,与曹国地域相邻。两国国君互赠青铜器,说明曹僖公并不是一个完全“闭关锁国”的君主,他也在积极经营周边关系。
第三,这件器物能历经3000年风雨,虽然只剩一个残盖,但依然能让我们今天的人一窥春秋时期诸侯之间的礼尚往来。它收藏在天津市历史博物馆,成了中华青铜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
所以你看,虽然史书上对曹僖公的评价寥寥无几,虽然他在位只有短短9年,虽然他背负着“戎人傀儡”和“杀大夫”的骂名——但当他站在青铜器铭文里,他是自信的、是大气的、是一个希望与宿国永世修好的国君。
3000年后的我们,不应该只记得他的屈辱,也应该记得他的不屈。
七、结语:一个不该被遗忘的“过渡者”
最后,咱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曹僖公这个人,在很多历史爱好者的眼里,可能只是一个“过渡性人物”——在位才9年,没啥大功业,还杀了一堆人,有什么好讲的?
但正是这种“过渡者”,恰恰是历史中最容易被忽略、也最值得被理解的一群人。
他被戎人扶上位,这是他的屈辱;他杀尽旧臣,这是他的挣扎;他积极参与齐桓公的霸业,这是他的选择。他不是一个伟大的君主,但他在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处境里,硬生生坐稳了王位,还把他的基业传给了儿子。
曹僖公去世后,他的儿子曹昭公姬班继位。曹昭公在位也只有9年,但在那9年里,曹国在齐桓公的霸业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参与了多次诸侯盟会,甚至派兵参与“救邢”和“城邢”。没有曹僖公之前打下的政治基础,曹昭公根本不可能有那样的国际舞台。
用今天的话说,曹僖公就像足球比赛里的“防守型中场”——他不出风头,数据也不好看,但他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球队的防线,把球安全地传给下一个球员。没有他,这场比赛根本踢不下去。
所以,下次当你在博物馆里看到那件“曹伯狄簋”的时候,不妨多停留一分钟。3000年前,有一个人叫姬赤,他在戎人的刀枪下登上王位,在位9年,杀了很多旧臣,背负了很多骂名,但他依然尽力守住了一个小国的尊严。
他留给中华文明最宝贵的东西,不是功业,而是一个在绝望中依然选择不放弃的人。
这就是曹僖公——一个“傀儡”不甘沉沦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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