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究还是推开了那扇铁门。

门轴涩了,发出沉闷的一声呻吟,像是从梦里醒来。院子里静得怕人,风穿过倒塌的院墙,带来远处田埂上的土腥气。脚下的砖缝里长满了草,有的已经枯黄,有的还绿着,乱糟糟地铺了一地。我站在门口,竟有些不敢往里走了。

其实这院子不大。四间教室坐北朝南,西边是老师的办公室,再往西,男厕女厕各占一角。后来东边又添了一间小小的宿舍,给本村的老师休息,又或者给外村的老师住宿用。这些我闭着眼睛都说得出来,可眼下,屋顶塌了好几处,檩棒露在外面,像老人咧开的嘴,缺了牙。窗子上的玻璃早没了,木头框子歪歪斜斜地挂着,风一吹,吱呀吱呀地响。

我径直朝东边那间教室走过去。那是我从“育红班”到二年级待了三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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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的门虚掩着,我伸手推了一下,门没动。再推,门框上的灰簌簌地落下来。我侧身挤了进去。

黑板还在。水泥抹的,刷了一层黑漆,如今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底色。黑板上方,旁边那块磁铁板早已不在了,只剩下两颗钉子,孤零零地钉在那里。我凑近了看黑板,上面还隐约看得见粉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大概是哪个老师最后留下的板书。什么内容,已经辨不清了。

可是墙壁上,那些我们用铅笔写的字,画的图,倒还在。

“×××是个大坏蛋。”“×××和×××永远是好朋友。”歪歪斜斜的,笔画稚拙得像刚学走路的娃娃。还有画的小人,脑袋画得特别大,身子只是一根线,手脚像树枝一样伸出来。我找到我当年画的那匹马的轮廓,只剩下一半了,另一半随着墙皮脱落了,不知去了哪里。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些歪歪斜斜的字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那时候多好啊。

晨读的时候,教室里书声琅琅的,我们扯着嗓子喊,生怕别人听不见。下了课,院子里就炸开了锅。“打宝”的、“攻城”的、“拔将”的、“拾子”的,各有各的阵营。我最喜欢玩攻城,两拨人各自画一座城,中间画一条线,手拉着手冲过去,喊“攻城攻城,砸烂你的城”,谁的城先被人冲散了,谁就输了。我们跑得满头大汗,棉袄都湿透了,上课铃响了还舍不得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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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铛就挂在办公室门口那棵杨树上。铁盅做的,用铁丝绑着,旁边挂一个长钩子,钩子的尖头弯成方形。执勤的老师准时敲响,当当当的,声音清脆得很,整个村子都听得见。

那棵杨树如今已经死了。枯干伛偻着,树皮都脱落了,光秃秃的,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棍子。铁丝还在,铃铛还在,可是已经锈成了一个疙瘩,再也敲不响了。

花坛里的冬青和黄杨早就枯死了,倒是那一丛竹子,不知怎么就活了下来,而且长得比当年还茂盛,绿莹莹的,在这满院的荒败里,显得有些不真实。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恍惚间,我好像又听见了铃声。当当当的,穿过三十多年的光阴,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里。我看见了翟老师,教我们语文的,有点胖,扎着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见了张老师,教数学的,瘦矮个儿,爱穿一件黑色的中山装,口袋里别着支钢笔。看见了我的那些同学,文海、张刚、士利,他们笑着跑着,从我身边跑过去,跑进教室,跑进那些塌了顶的屋子,跑进了时间里,再也没有出来。

我缓步走出教室,沿着当年的路线,把整个院子走了一遍。操场、花坛、旗杆、厕所,每一个地方都走了一遍。其实这里什么都没变,教室还是那些教室,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可是什么都变了。这里成了一座荒园,成了时间的废墟。

走出去的时候,我没有回头。

后来我再也没有进去过。大学毕业那年冬天,我从外地回来,路过村口,远远地望了一眼。院墙又塌了一段,屋顶几乎全陷下去了,只有那丛竹子,还在风里绿着。

我想进去再看看,可是脚却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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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敢,是怕。怕看见那些字迹被风雨彻底磨灭了,怕看见那棵杨树倒了,怕那个铃铛掉在地上,埋进土里。更怕的是,即便它们都还在,我也再也回不去了。

这个院子总有一天会彻底消失的。会变成一片庄稼地,或者盖上房子,住进别的人家。可是那些在这里读过书的人,只要还活着,就还能想起它。想起那些冬天的早晨,我们缩着脖子走进教室,大家手冻的缩在棉袄袖子里。想起那些夏天的午后,知了在杨树上叫得人昏昏欲睡,我们偷偷地在课桌底下传小人书。想起放学的时候,太阳还老高,我们一路追着跑着回家,书包在屁股上一颠一颠的。

直到我们这代人老去,直到我们的孩子、孩子的孩子也不再记得,这个院子才算是真正地沉寂了。

可是那时候,它好像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人在这里留下任何痕迹。

又好像,一切都还在。铃声还在响,竹子还绿着,那些歪歪斜斜的字迹,还留在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