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山的柔风里,时间走得慢,也走得重。我出生的那个小村,像是被岁月随手撒下的一粒石子,硌在贫瘠的黄土地里。地是吝啬的,从父辈们佝偻的脊梁上,只肯挤出刚够果腹的收成,余裕是件奢侈的事,像天边的云,看得见,摸不着。我七岁才上学,在老家,那叫“育红班”。比起县城里四岁便能入园的孩子,我们这儿的孩子,似乎连童年也来得迟些,短些,像一株被山风吹得晚熟的庄稼。
村小学就在我家不远处,也就二里地的功夫。那是一个被山抱着的院子,不大,四间大教室,一间老师的办公室,西侧是分开的茅厕。后来,又在边上挤出一间更小的屋子,给路远的老师中午休息,也得远村在本村任教的老师留宿。院子是素净的,只有教室旁三个花坛,里面规规矩矩地站着些冬青和黄杨。
偶尔,会冒出几丛泼辣的地瓜花,红得不管不顾。院子正中央,是一个圆圆的、直径两米的大花坛,里面不种花,只长着一丛竹子,瘦瘦的,却绿得倔强。竹子前头,立着一根木旗杆,国旗在上课时升起,假期里落下,被老师仔细地收好,仿佛收起的是一段光阴。
声音是这院子最精准的刻度。在老师办公室门口,有一棵高高的杨树。树上用铁丝绑着一只铁铃铛,旁边挂着一根长长的铁钩,头被弯成方形。上课,下课,全凭那执勤的老师,用铁钩不轻不重地一敲:“当······当······”那声音并不清脆,有些闷,有些钝,却能稳稳地穿透晨雾与暮霭,传到每个孩子的耳朵里,也像楔子,钉进时间的木板。我们就在这钟声的格子间里,跳进跳出。
七岁到十岁的年纪,格子外的光阴,才是真正的王国。下了课,我们便成了这王国里的小兽,在尘土飞扬的院子里“打宝”、“攻城”、“拾子”。用纸叠的“宝”拍得震天响,用粉笔在地上画的“城”攻守得失,几颗磨得光滑的石子在手背上颠来倒去。那时候的快乐,是实的,是烫的,是浑身泥土、满头大汗也浑然不觉的痴憨。
那铃声一响,便如魔法解除,我们又变回规规矩矩的学生,跑回那四间大屋子里去。屋子里的课程也简单,语文、算术,是顶要紧的;思想品德、美术、社会,薄薄的几册,像是人生盛宴前,几碟可有可无的小菜。
三年,在钟声的起落里,长得像一个世纪,又短得像一个盹儿。从育红班到二年级,我的整个世界,就是这个院子。要到三年级,才需跋涉五六里山路,去邻村的大学校。那时不懂,跨出那扇生了锈的铁栅栏门,便是与一种生活悄然的诀别。
从此,我回来的次数,一次比一次少。院子里的孩子,也一年比一年稀落。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我们都从这山坳里,一点点抽走了。终于,我读到初二时,听说村小学不再招新生了。所有的孩子,都直接去了邻村。这院子,便一下子哑了。钟声不再响起,旗子不再升降,连我们“攻城”时画在地上的粉笔线,也被雨水和风,慢慢地舔了去。
“哑”了的院子,老得飞快。我高一那年,爸妈在饭桌上说起,学校卖给本村一户人家了。话语平淡,像说起某块地易了主。我听了,心里却“咯噔”一下,仿佛童年里最结实的一块地基,无声地塌陷了一角。大一寒假归家,路过那扇熟悉的大铁门,竟发现没锁。我犹豫着,像靠近一个沉睡的、年迈的亲人,轻轻推开了它。
荒芜是有气味的,一种混合了枯草、霉土、碎瓦和绝对寂静的气味,扑面而来。我走到我待过的那间教室,门虚掩着。当年的黑板还在,墨绿色的漆面龟裂出无数细纹,像一张干涸的河床。教室里空空荡荡,只有灰尘在从屋顶破洞漏下的光柱里,无声地飞舞。墙壁上,竟还留着一些歪歪扭扭的铅笔字迹,画着些不成形的太阳、小屋和小人。
我用手指轻轻拂过,灰尘簌簌落下,那些字迹便清晰了一瞬,随即又黯淡下去。就在那一瞬,我分明听见了,不是用耳朵,是用全身的骨头。那“当当”的钟声,夹着下课时骤然爆发的、潮水般的笑闹,还有同桌用铅笔在桌上划线的“沙沙”声。那些模糊又清晰的面孔,在昏黄的光影里浮动起来,老师用铁钩敲铃时微微侧着的身影,前排女孩辫子上的红头绳······
我慌忙退出来,沿着当年奔跑过无数次的路径,慢慢地走。花坛里的冬青和黄杨,早已疯长成一片杂乱的绿障;中央那丛竹子,却依然翠着,只是更密、更野了,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这荒园唯一还在进行的、低低的私语。旗杆孤零零地立着,顶上空空如也。那棵曾悬挂钟声的杨树,已经死了,枯槁的枝桠伸向铁灰色的冬空,保持着最后呼喊的姿态。唯有那个敲钟用的铁钩,居然还挂在那里,锈成了一个沉默的问号。
我最终没有走完一圈。走到杨树下,便停住了。我想起史铁生在地坛里徘徊的那些年岁,他说:“我常觉得这中间有着宿命的味道:仿佛这古园就是为了等我,而历尽沧桑在那儿等待了四百多年。” 那么,这个小小的、卑微的山村校园,它等了我吗?它等来的,却只是一个在多年后,怯生生地推开它门扉的、已然陌生的过客。它沉默地展示它的坍塌与荒芜,仿佛在说:你看,这就是结局。
不,或许也不是结局。那天临走,我回望了一眼那丛在荒败中固执地翠绿着的竹子。忽然想,这院子,或许从来就不曾真正属于过我们。我们只是它钟声里一群匆匆的过客,借它的屋檐躲了躲雨,借它的土地发了阵疯。我们来了,又走了,留下些模糊的字迹,然后被时间的大手,轻易地抹去。
它呢,它只是重归了山的沉默与泥土的混沌。我们的痕迹消失了,可那曾承载过痕迹的“所在”本身,那土地,那曾经规整如今又重归凌乱的格局,那春夏秋冬依次更迭的光影,或许才是更恒久的东西。我们的悲欢,于它,不过是一阵偶尔喧哗、终归寂寥的风。
从此,我再没有进去过。毕业后偶经故乡,远远望去,只见院墙塌了一片,屋顶的凹陷更大了,像一只再也无法合上的、疲惫的眼睛。那丛竹子,想必还绿着吧。我只是远远地看着,脚步像是被那锈住了的铁钩勾住,再也迈不开那一步。
我知道,迟早有一天,推土机会开来,将这些残破的砖瓦、枯死的杨树、连同那丛最后的竹子,一并推平。这里会盖上新的房屋,或者,重新被开垦为一片庄稼地。到那时,就真的什么也看不出了。曾经在这里敲响的钟声,识得的第一个字,玩过的第一场游戏,所有鲜活的、嘈杂的、光灿灿的记忆,都将失去它们在土地上最后的坐标。
直到最后一个在这里读过书的人老去,直到最后一个在这里教过学的老师被遗忘,直到他们的子孙再也听不见关于这荒园的任何一片语只言,这里的一切,才算真正地、彻底地“过去”了。土地会覆盖一切,时间会消化一切。最终,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没有孩子,没有钟声,没有未来,也没有过去。只有山风,年复一年,吹过这片空地。
可我又隐隐觉得,那“当当”的钟声,或许并未消失。它只是沉了下去,沉进了泥土的深处,沉进了每一个曾在它召唤下奔跑过的孩子的骨血里。在某个毫无预兆的时刻,比如,在异乡街头听到一阵模糊的、金属撞击的声响,它便会从那记忆的荒园深处,颤巍巍地、却又固执地,再次敲响。提醒你,你曾有过一个那样开始的世界,它小得只有四间屋子和一棵杨树,却又大得能装下整个摇晃的、金色的童年。
而那,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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