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翻开《史记》七十列传的第一页,总会被一个意外的选择震撼——司马迁没有开篇就写那些叱咤风云的帝王将相、智计无双的谋臣名士,反而把最郑重的笔墨,给了两个“无名之辈”:伯夷与叔齐。他们没有横扫天下的战功,没有辅佐明君的政绩,一生都在“逆势而为”,却用一份执拗的坚守,在波诡云谲的商末周初,活成了最特别的存在,也成了后世千年来,关于“风骨”最动人的注脚。

商末周初,天下早已是一片焦土。商纣王沉溺酒色、滥杀无辜,朝堂腐朽不堪,底层百姓在水深火热中苦苦挣扎,各路诸侯虎视眈眈,都在等着一个推翻殷商的机会。伯夷叔齐,就出生在这个乱世里的孤竹国——一个依附于殷商、国力薄弱,却始终守着礼制底线的小国。作为孤竹国君的两个儿子,他们本可以顺理成章地卷入权力的旋涡,但是兄弟二人却做出了一个让世人费解的选择。

孤竹国君临终前,执意将王位传给幼子叔齐,违背了“立长不立幼”的传统礼制。父亲离世后,叔齐坚决不肯僭越兄长,执意要将王位让给伯夷;而伯夷不愿违背父亲的遗命,更不愿因为王位与弟弟反目,索性收拾行囊,悄悄逃离了孤竹国。叔齐见兄长离去,也毅然放弃了唾手可得的王位,紧随其后,从此二人踏上了漂泊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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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成王败寇、权欲至上”的时代,这样的选择简直是“自寻死路”。《左传·隐公三年》里,郑庄公的弟弟为了争夺王位,不惜起兵叛乱,最终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史记·殷本纪》中,商纣王为了保住自己的统治,囚禁兄长微子启,残忍杀死叔父比干,亲情在权力面前一文不值。反观伯夷叔齐,他们主动放弃权力,宁愿漂泊受苦,也不愿违背本心、打破礼法,这份通透与坚守,在乱世中显得格外珍贵,宛如一股清流,涤荡着世俗的功利与浮躁。

漂泊途中,兄弟二人听闻西伯姬昌(即周文王)仁慈宽厚,善于善待老者,便一心前往西岐投奔,只求能寻一处安身之所。可当他们历经艰辛抵达西岐时,周文王早已离世,其子姬发(周武王)正整顿兵马,准备起兵伐纣,誓要推翻殷商的统治。看着整装待发的军队,伯夷叔齐再也按捺不住,毅然上前,拉住武王的马缰绳,慷慨谏言:“父亲刚去世,尚未安葬,你便发动战争,这算孝顺吗?作为臣子,却要讨伐君主,这算仁义吗?”

左右侍卫见状,纷纷拔剑想要斩杀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太公姜尚却急忙拦住,叹道:“这是有气节的义人啊!”随后便命人将二人扶走。《尚书·武成》中也有记载,武王伐纣时,天下诸侯纷纷响应,唯有伯夷叔齐挺身而出,敢于逆势而行,坚守自己心中的君臣之道,这份不畏强权的勇气,绝非寻常人所能拥有。

周武王最终率军击败商纣王,灭亡殷商,建立周朝,天下归于一统。可对于伯夷叔齐而言,这并非太平盛世的开端,而是信仰崩塌的时刻。他们始终认为,周朝的天下,是通过“以臣弑君”得来的,是违背礼制的,因此耻于接受周朝的统治,更不愿食用周朝的粮食。于是,兄弟二人毅然隐居于首阳山,以山上的野菜为食,坚守着自己最后的气节。

在饥饿与寒冷的双重折磨下,二人临终前作歌明志,字字悲凉,却字字铿锵,最终饿死于首阳山。《论语·季氏》中,孔子曾评价二人:“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这份评价,既是对他们品格高洁的认可,也是对他们一生坚守的赞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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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世对伯夷叔齐的评价,历来褒贬不一。有人称赞他们是“信道笃而自知明”的豪杰,如韩愈在《伯夷颂》中所写,他们是特立独行、坚守道义的君子;也有人嘲笑他们迂腐顽固、不识时务,认为他们固守过时的礼制,最终落得饿死的下场,实在不值。但司马迁将他们置于列传之首,用意早已超越了单纯的褒贬。

他想通过这两个人的故事告诉我们:历史从来不是只有功名利禄、王朝更迭,更有人性的坚守与抉择。伯夷叔齐的坚守,或许不合时宜,或许显得执拗,但他们用一生证明,乱世之中,总有人愿意为了本心、为了气节,放弃名利,甚至放弃生命。他们的“不合群”,不是愚蠢,而是清醒;不是懦弱,而是强大。

太史公将伯夷叔齐置于列传开篇,从来不是偶然。当乱世的尘埃淹没了太多趋炎附势的身影,这份宁折不弯、以气节殉道的坚守,成了《史记》留给世人的第一份叩问。同样身处礼崩乐坏的动荡之中,有人如伯夷叔齐般坚守本心、宁死不折,亦有人选择以智谋破局、以担当安邦,用另一种方式,在乱世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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