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团结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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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 晃

春季走在河边,我最惦记的,是那一口芦芽。

芦苇的枯秆还立在水边,灰扑扑的,东倒西歪。可你蹲下来细看,枯叶底下,已经有紫红的尖儿顶出来了。一根又一根,直直的、尖尖的,像削好的毛笔,蘸着春水,要往泥面上写些什么。这就是芦芽——芦苇刚发的嫩芽,古人叫它“芦笋”,和如今菜市场里的洋芦笋可不是一回事。

采芦芽要赶早。春分前后,芦芽刚冒头,紫红的芽衣还紧裹着,这时候最嫩。等到芽衣褪成青绿,叶子舒展开了,就老了,嚼在嘴里全是筋。所以采芦芽是跟春天赛跑——迟两天,就错过了。

采芦芽不轻松。芦芽长在水边滩涂上,脚踩下去,淤泥没过脚踝,拔出脚来,鞋印里立刻渗出水。握紧芦芽,轻轻摇一摇,等根松动了,猛地一掰,“噗”的一声脆响,手里便是一枝春日的馈赠。剥去层层芽衣,露出里面一拃长的嫩心儿,青白相间,莹润如玉,凑近闻,一股子清气,像是把整片河滩的春意都收在里面了。

新鲜的芦芽不能立刻吃,得用清水养两天,去去野性。吃之前再用沸水焯一下,褪去微苦,留下脆嫩。母亲做芦芽,最拿手的是清炒。芦芽切段,鸡蛋打散,宽油旺火,“刺啦”一声倒进去,翻炒几下就出锅。鸡蛋金黄,芦芽碧绿,一盘子“金玉满堂”,好看又好吃。有时候也用腊肉炒,腊肉切薄片,先下锅煸出油,再放芦芽,烟熏气衬着山野气,香得能把隔壁小孩引来。

古人比我们会吃。宋人的诗,中有“芦笋鲈鱼”“芦芽蒿菜”“锦鳜羹”,芦芽总是和鲜鱼配在一起,大概是觉得水里生的东西,性情相近,搭在一起才般配。那时候没有蔬菜大棚,只能什么时节吃什么菜。春天的芦芽、夏天的藕带、秋天的茭白、冬天的菜薹,一样一样地排着队来,急不得,也省不得。

芦芽的好,不只是好吃。它从淤泥里钻出来,被水洗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那份清,不是温室里养出来的娇弱,而是从泥水里挣出来的清爽。嚼在嘴里,芦芽脆生生的,带着水边的凉气。这些年,城里人讲究“吃春”,野菜、春笋、香椿,一样一样地往家里搬。可芦芽总是不多见,大概是因为采起来太麻烦,卖不上价,渐渐地就没人弄了。只有河边住的老人,还记着这个时令,三三两两地提着篮子去采,采回来分给邻居,一起尝个鲜。

我总觉得,芦芽是春天最守时的客人。桃花开了,它不管;柳树绿了,它也不急。非要等到春水涨起来,河滩润透了,它才肯露头。露了头也不张扬,紫红的一点,藏在枯苇底下,要你弯下腰、拨开叶子,才看得见。可你一旦看见了,便觉得这一趟河边的路,没有白走。

再过些日子,芦芽就长成芦苇了,青青的秆,绿绿的叶,密密地站满水边,风过时哗啦啦地响。到那时,再想吃芦芽,就得等明年了。好在春天年年会来,芦芽年年会冒,只要河还在,水还清,这一口鲜就永远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