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读前人笔记。原因无他,觉得有趣有料而已。
比如这本周密的《武林旧事》。
最初看到这个书名,差点闹了个笑话。因为以前在学生时代,痴迷于香港、台湾地区金庸、梁羽生、卧龙生等人的新派武侠小说,还曾经买过好几期当时出的一种名叫《武林》的杂志。
所以乍一看到《武林旧事》这个书名,下意识地以为这是一本介绍过去江湖世界武林圈中不为人知的前情往事的猎奇著作。
惭愧!惭愧!
原来此“武林”,非彼“武林”。周密《武林旧事》书名中的“武林”,是南宋都城临安(今浙江杭州)的古称,厚古薄今的周密跟读书少的我开了个小小的玩笑,如果他直接说《临安旧事》,我肯定就不会闹出这么个笑话了。
那么,这个周密到底是何许人也呢?
周密 (1232-1298),是宋元之际的著名文学家,字公谨,号草窗。祖籍山东济南,流寓吴兴(今浙江湖州)。南宋末年宋恭帝德祐年间曾为义乌县令。入元后不仕。著有《齐东野语》《武林旧事》等杂著数十种。其中《齐东野语》可补史传阙文,而这本《武林旧事》则以掌故见闻广博见长。
两宋之交的孟元老写出了追忆汴京繁盛,详录岁时宴赏、士女奢华的《东京梦华录》十卷,其书一出,即引起了众多的仿效者,如南宋耐得翁的《都城纪胜》、吴自牧的《梦粱录》等,此后元明清三代此类作品亦文脉不断、不绝如缕。
在这些仿作中,周密的《武林旧事》无疑是最成功也最有价值者之一。清人纪晓岚领衔编撰的《四库全书总目》对此书评价颇高:
是书(指《武林旧事》)记宋南渡都城杂事,盖密虽居弁山,实流寓杭州之癸辛街。故目睹耳闻,最为真确。于乾道、淳熙间三朝授受、两宫奉养之故迹,叙述尤详。
自序称,欲如吕荥阳《杂记》而加详,如孟元老《梦华》而近雅。今考所载,体例虽仿孟书,而词华典赡,南宋人遗篇剩句,颇赖以存,近雅之言不谬。
其间逸文轶事,皆可以备参稽。而湖山歌舞,靡丽纷华,著其盛,正著其所以衰。遗老故臣,恻恻兴亡之隐,实曲寄于言外,不仅作风俗记、都邑簿也。
这个评论确为慧眼、巨眼。
不过,四库馆臣仍以传统眼光来看待周密的这本《武林旧事》,因史学在封建社会中占有优势地位,故特别揭出其史学价值,而事实上,此书的“风俗记、都邑簿”的社会学价值更弥足珍贵。
建议要拍古装剧的导演、编剧不妨沉下心来读一读这本周密的《武林旧事》,肯定可以从中找到不少的创作灵感,不至于在拍戏的时候露怯。
比如书中详细地开列了当时花样繁多的诸色酒名:蔷薇露、流香、宣赐碧香、恩堂春、 凤泉、玉练槌、有美堂、中和堂、雪醅、真珠泉、皇都春、常酒、和酒、皇华堂、爰咨堂、琼花露、六客堂、齐云清、露双瑞、爱山堂、得江、留都春、静治堂、十洲春、玉醅、海岳春、筹思堂、清若空、蓬莱春、、第一江山、北府兵厨、锦波春、浮玉春、秦淮春、银光、清心堂、丰和春、蒙泉、萧洒泉、 金斗泉、思政、堂龟峰、错认水、谷溪春、庆远堂、清白堂、蓝桥风月、紫金泉、庆华堂、元勋堂、眉寿堂、万象皆春、济美堂、胜茶。
《武林旧事》共分十卷,其中:
卷一、卷二记朝廷典礼,诸如记皇家朝会、庆寿、册宝、郊祀、圣节、大赦、公主下嫁等,详载乾道、淳熙年间三朝授受、两宫奉养的宫廷仪轨。
卷三记四时节物,按月记录临安全年民俗,元正、立春、元宵赏灯、花朝、清明祭扫、端午、七夕、中秋、重阳、观潮、冬至、赏雪等。最精彩的是中秋观潮与元宵灯市,写尽都城狂欢。
卷四记宫殿与教坊,详列临安行都宫殿布局、名称、规制;完整地记载乾淳教坊乐部,含乐官、乐器、乐舞名目。
卷五记湖山胜概,写西湖、吴山、寺院、亭台、园林,堪称南宋杭州的旅游指南。
卷六记市井与娱乐,最有烟火气。记录下了市肆经纪:酒楼、茶坊、歌馆、商铺、夜市、摊贩;饮食名品:从宫廷御膳到街头小吃,如宋五嫂鱼羹、李婆婆杂菜羹等;诸色伎艺人,详细开列了55 类、521 位艺人姓名 / 艺名,含演史、小说、杂剧、影戏、诸宫调、角抵、散耍等。
书中对“浙江潮”的描写历来为后人所称道,周密用如椽巨笔为我们贡献了一场从视觉到听觉的“视听盛宴”:
浙江之潮,天下之伟观也。自既望以至十八日为最盛。
方其远出海门,仅如银线;既而渐近,则玉城雪岭,际天而来,大声如雷霆,震撼激射,吞天沃日,势极雄豪。
杨诚斋诗云:“海涌银为郭,江横玉系腰” 者是也。
每岁,京尹出浙江亭,教阅水军,艨艟数百,分列两岸。既而尽奔腾分合五阵之势,并有乘骑、弄旗、标枪、舞刀于水面者,如履平地。
倏尔黄烟四起,人物略不相睹,水爆轰震,声如崩山。烟消波静,则一舸无迹,仅有敌船为火所焚,随波而逝。
吴儿善泅者数百,皆披发文身,手持十幅大彩旗,争先鼓勇,溯迎而上,出没于鲸波万仞中,腾身百变,而旗尾略不沾湿,以此夸能。
江干上下十余里间,珠翠罗绮溢目,车马塞途,饮食百物皆倍穹常时,而僦赁看幕,虽席地不容闲也。
书中对当时的元宵灯会作了细致而微的非常精彩的描写,跟我们现在的元宵灯会相比,不论是花灯的质量还是数量,还有那种尽夜狂欢的热闹场面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禁中尝令作琉璃灯山,其高五丈,人物皆用机关活动,结大彩楼贮之。
又于殿堂梁栋、窗户、阶砌间为无骨灯,混然玻璃,不假骨架。
又有珠子灯、羊皮灯、罗帛灯,皆妆染精巧,五色炫耀,光夺眼目。
山灯凡数千百种,极其新巧,怪怪奇奇,无所不有。
天街茶坊,竞装灯烛,连亘十里。
舞队自去岁冬至日便呈行放,遇夜,官府支散钱酒犒之。
终夕鼓吹不绝,都民士女,罗绮如云,盖无夕不然也。
卷七记高宗奉亲,记宋高宗退位后在德寿宫的养老生活,游园、看戏、赐宴、赏雪等细节。
卷八、卷九记宫苑与游幸,记皇家园林、御街、龙舟竞渡;名篇《高宗幸张府节次略》:详记绍兴二十一年(1151)高宗驾临张俊府,从迎驾、宴饮、看戏到赏赐的全过程,连菜品、汝窑瓷器清单都一一列出。
卷十记杂剧与艺文,记官本杂剧段数,收录280 本南宋杂剧剧目,是中国戏曲史第一手资料;并附有 “诸色伎艺人” 补遗、“西湖游幸”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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