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写
1995年秋,我守青潭水库的第三个月,连阴雨缠了山坳整三天。傍晚山雾里撞进来个穿灰布道袍的老道,背着个布褡裢,裤脚全是泥,求我容他借宿两夜。
他住了两晚,走时天刚蒙蒙亮,只给我留了半袋炒米,一句硬邦邦的叮嘱。他说,娃,最近先别下山,哪怕山下传来天大的动静,也得等过了九月初九再动。
我当时只当是老道的疯话,直到三天后,河谷里飘上来的动静,把我整个人钉在了坝顶。
那动静不是鸟叫,也不是雨打树叶的闷响,是一种混着水汽的呜咽,像谁在山坳里扯着破布嗓子。我扒着坝沿的青石往下看,连阴雨把河谷泡得发涨,浑黄的水浪卷着枯枝打旋,那呜咽声就是从水浪底下钻出来的,时断时续,黏黏糊糊的。
我心里发毛,转身摸过坝顶的铁皮喇叭,扯着嗓子喊了两嗓子。往常这时候,山下的供销社早该有回应,要么是李婶的大嗓门,要么是放牛娃的嬉闹,可今天山坳里静得只剩雨声,连平时绕着坝转的野狗都没影。
老道走的那晚,我还跟他抬过杠。我说山下无非是发山洪,犯得着躲着?老道当时蹲在灶膛边,往火里添了根枯木,火星子溅了一地,只说“你懂个啥”。现在想来,那半袋炒米早被我啃完了,坝上的存粮只够撑三天,要是真听了老道的话,困死在这山坳里,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雨还在淅淅沥沥下,我蹲在坝顶的草棚里,手指抠着泥地。草棚漏雨,后背的衣服早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我想起下山前娘塞给我的那块手帕,蓝布底绣着朵小菊花,现在还揣在贴身的衣兜里。娘说守水库要稳得住心,可这心,哪是说稳就稳的。
九月初六的清晨,雨终于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把水面照得泛着碎金,可那呜咽声还在,只是淡了些,像被雨水泡软了。我扒着坝沿往下走,石阶滑得很,每走一步都要扶着旁边的灌木,苔藓沾在手上,黏腻腻的。
走到河谷入口,我才看清那动静是啥。是一头老黄牛,陷在河滩的泥坑里,半截身子泡在水里,牛角勾着岸边的芦苇,发出低低的哼唧。它的毛都粘在身上,露出来的皮肤皱巴巴的,像块泡烂的老树皮。
我心里一松,又一紧。松的是没有山洪,紧的是这牛怎么陷进去的?青潭水库的河滩平时干得很,只有发大水才会漫过来。我想起老道的叮嘱,又看看天,太阳越升越高,泥坑的水开始往四周渗,老黄牛的身子陷得更深了。
我转身往回跑,跑回草棚翻出那半袋炒米的空袋子,又抄起坝上的铁锹。往河滩走的时候,我心里犯嘀咕:老道说过了九月初九再动,可这牛要是死在这,烂在泥里,怕是要坏了这山坳的水土。再说,山下的人要是知道我见死不救,往后谁还信我?
走到泥坑边,老黄牛抬眼看了看我,眼睛里满是水汽,不像牛眼,倒像人眼。我握着铁锹往泥里踩,脚一陷下去,半只鞋就没了影。泥又凉又软,裹着水草的腥气,往裤腿里钻。我用铁锹把周围的泥往坑边扒,扒了没几下,手就酸了,腰也疼得直不起来。
扒着扒着,我想起年轻时在兵团的日子。那时候修水渠,也是这样的泥地,也是这样的太阳,班长总说“遇事别慌,先把眼前的事做好”。现在想来,那时候的苦比现在重多了,可心里踏实,总觉得只要肯出力,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太阳偏西的时候,泥坑终于被我扒出了一条窄道。我蹲在坑边,伸手去拉老黄牛的缰绳,它却往后缩了缩。我这才发现,它的前腿好像断了,耷拉在泥里,一动不动。我心里一酸,想起家里的老黄牛,也是这样,老了就走不动路,只能在圈里趴着。
我放下铁锹,慢慢走到它身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它的毛糙得很,沾着泥和水草,却温顺地蹭了蹭我的手心。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老道说的“别下山”,不是怕我出事,是怕我乱了心神。这山坳里的一草一木,都有自己的活法,我守着水库,守的不仅是水,更是这份心定。
九月初九那天,天又阴了。我牵着老黄牛往山下走,它走得慢,一步一挪,我就陪着它慢慢走。山坳里的雾又起来了,比老道来的时候更浓,却没有了之前的压抑。走到山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看青潭水库,坝顶的草棚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个守了一辈子的老朋友。
山下的李婶看见我,惊得喊了起来:“你可算下来了!以为你被困在山上了呢!”我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摸了摸身边的老黄牛。李婶凑过来看,说:“这牛咋这么老了?前几天还见它在河滩里晃悠,咋陷进去了?”
我没回答,只是牵着牛往村里走。走到村口的时候,我看见村头的老槐树底下,坐着几个老人,正扯着嗓子聊天。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他们的白发上,暖融融的。我突然想起老道走的时候说的话,原来所谓的“别乱动”,不是困住脚步,是让我们沉下心,看清身边的事。
晚上,我把老黄牛牵到自家的牛圈里,给它喂了草和水。它趴在圈里,头搁在地上,眼睛慢慢闭上了。我坐在牛圈边,摸着它的脖子,心里想着,这山坳里的日子,就像这连阴雨,缠缠绵绵的,可雨停了,太阳出来,还是暖乎乎的。
往后再守青潭水库,我再也没遇见过那个老道。只是每次到了九月初九,我都会往草棚里添一把柴,煮一碗热粥。那半袋炒米的香味,好像还留在草棚的泥地上,混着雨气,绕着山坳,散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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