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浴池那几年,堂哥每周都来洗澡,从不给钱。浴池倒闭后,我去他办公室找工作,看见抽屉里的东西,当场红了眼眶。
1
2016年,我在县城开了家小浴池。
名字叫“大众浴池”,在大桥底下,租的是一楼门面,上下水好改。
那年我三十出头,攒了八万块钱,全砸进去了。
装修、锅炉、热水器、更衣柜,每一分钱都是我和老婆省出来的。
开业那天,堂哥来了。
他比我大五岁,在城东的建材市场当保安队长,穿个制服,腰里别着对讲机。
他一进门就喊:“老弟,哥来给你捧场!”
我说:“欢迎欢迎,今天开业免费。”
他洗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浑身冒着热气,头发还滴着水。
我媳妇递给他一条新毛巾,他擦了擦,说:“舒服,以后我就定点你这儿了。”
我笑着说:“行啊,自己人,给你打八折。”
他没接话,穿上衣服走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手伸进裤兜里,攥了攥。
我以为他要掏钱。
但他又把手抽出来了,推门走了。
我当时愣了一下,没想明白。
2
可后来,他每周都来。
周四或者周五,傍晚五点多,准时到。
脱了衣服进去泡,泡完了搓,搓完了再冲。
每次都洗至少一个小时。
洗完就走,从来不往柜台看一眼。
我媳妇跟我使眼色,我也装没看见。
头两个月,我没开口。
我想,都是亲戚,他可能觉得太熟了不好意思掏钱,等他自己主动给吧。
可他一直没给。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他穿好衣服准备走,我笑着说:“哥,最近生意不好,水电费都涨了,你看你洗了这么多次……”
他拍了拍我肩膀:“行,下次一块结。”
然后走了。
下次,他还是没结。
我心里开始犯嘀咕。
他是不是觉得我开浴池不差这点钱?
可我这小本生意,一张票才十五块钱,搓澡加五块。
他每次来至少二十,一个月四次就是八十,一年小一千。
我心里堵得慌,但老婆劝我:“算了,亲戚嘛,别撕破脸。”
我咬着牙想,也许他手头紧,也许他忘了。
再等等吧。
3
两年里,堂哥雷打不动,每周一次。
夏天也来,说冲个凉;冬天更来,说暖和。
他来的次数多了,跟搓澡的老王都混熟了。
老王私下问我:“你哥每次都不给钱,你也不说?”
我说:“亲戚,不好开口。”
老王摇摇头:“你这生意,迟早被这些亲戚拖垮。”
我笑了笑,没接话。
但心里越来越不安。
那两年,县城又开了三家浴池,一家比一家大,还有汗蒸、桑拿。
我的老破小浴池,设备旧,装修土,除了老顾客,没什么人愿意来。
每个月的水电费、房租、老王的人工,压得我喘不过气。
最惨的一个月,营业额刚够交水电。
老婆开始抱怨了。
“你那个堂哥,能不能让他把账结了?这两年下来,好几百块了。”
我说:“再等等,他可能最近紧张。”
老婆说:“他紧张?他保安队长一个月四千多,嫂子还在超市上班,比咱们强多了。”
我没说话。
有一次,我实在憋不住了。
他洗完出来,我直接走到柜台,拿着账本给他看。
“哥,你看,你从开业到现在,一共来了九十三次,每次按二十算,一千八百六。”
他看了看账本,又看了看我,笑了一下。
“行,我知道了,回头我给你。”
然后他转身走了。
那一回头,就再没回头。
4
2018年秋天,浴池撑不下去了。
房租涨到了两千五,隔壁新开了一家大型洗浴中心,搞活动充一百送五十。
我的老顾客一下子跑了大半。
连着三个月,月月赔钱。
老婆说:“关了吧,再撑下去,连本钱都赔光了。”
我咬着牙又撑了一个月,最后还是把门关了。
关门那天,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浴池里,看着那些更衣柜、搓澡床、还有那台用了三年的锅炉,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八万块,三年,什么都没剩下。
我把设备当废铁卖了,退掉房租,还了欠老王的两千块工资,兜里还剩三千多。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不知道干什么,也不知道能干什么。
老婆在超市找了份收银的活儿,一个月一千八。
我在家待了半个月,急得嘴角起泡。
想来想去,决定去找堂哥。
他在建材市场当保安队长,手底下管着七八个人。
我想让他帮我问问,市场里有没有招人的。
5
建材市场在东郊,一排排的板材店、五金店,空气中全是木屑味。
堂哥的办公室在市场最里面,一间铁皮房,门口贴着“保安值班室”。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办公桌前吃泡面。
看见我来了,他赶紧把泡面盖起来。
“老弟,你怎么来了?”
我说:“哥,浴池关了,我想找个活儿干,你看你们这儿缺不缺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让我坐。
我坐下来,打量了一圈他的办公室。
铁皮房不大,十几平米,一张办公桌,一把折叠椅,墙上贴着排班表和消防示意图。
角落里摞着一箱矿泉水,地上有个暖壶,壶塞掉了,水淌了一地。
他的办公桌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红纸。
我随口问:“哥,你这抽屉里放的什么?”
他赶紧把抽屉推上,说:“没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没再问。
他问我想干什么活儿,我说什么都行,看大门、搬货、打扫卫生都行。
他说:“行,我帮你问问。”
然后他又说:“你等我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角落,翻那个放矿泉水的纸箱。
翻了半天,从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他递给我:“拿着。”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
有红票有绿票,还有钢镚儿,皱皱巴巴的。
我愣了一下:“哥,你这是干什么?”
他说:“浴池的事,哥对不住你。”
6
“你以为我每次去洗澡不给钱,是占你便宜?”
我没说话。
他吸了口烟,慢慢说:“你开浴池那年,我刚离婚。”
我愣住了。
他离婚的事,家里人没人跟我说过。
“你嫂子跟人跑了,把家里的存款全卷走了,就给我留了一间空房子。”
“我那段时间,工资卡上就剩几百块,吃饭都成问题。”
“我想帮你,可我拿不出钱。你开业,我总不能空手去吧?”
“我就想,去你那儿洗澡,算是给你捧个人场。”
“每次去,我都想把钱给你,可我真的拿不出来。”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点抖。
“后来你跟我说一千八百六那个账,我记着呢。”
他转身拉开那个没关严的抽屉。
里面塞满了东西。
他一样一样往外拿。
先是一个作业本,翻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
“2016.3.12,洗澡一次”“2016.3.19,洗澡一次”……
每一次,都记着。
本子旁边,是一沓洗浴中心的票。
不是我的,是那家新开的、搞活动充一百送五十的。
票上印着“VIP贵宾卡”,厚厚一沓,少说有几十张。
我问:“这是?”
他说:“隔壁那家开的,我办卡了。”
“你不是说你的顾客都被它抢走了吗?我去那儿洗,就是想看看它到底好在哪儿。”
“我记了水温、水压、搓澡师傅的手法,还有他们的锅炉型号。”
“我想帮你改进,可还没来得及跟你说,你就关了。”
7
信封已经磨破了,里面装着一沓钱,有五十的、二十的、十块的,还有五块一块的。
他把信封和塑料袋并排放在桌上。
“塑料袋里是这两三个月攒的,信封里是你说的那一千八百六。”
“我一块一块攒的,每天从饭钱里省。”
“本打算年底一块给你,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关了。”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老弟,哥不是不给钱,是哥那时候真没钱。后来有钱了,又不知道怎么给你。怕你多想,怕你觉得我在施舍。”
我坐在那把折叠椅上,手里攥着那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的钢镚儿硌得手心疼。
我没数那些钱,但我知道,这里面每一张,都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他吃泡面,抽屉里连包榨菜都没有。
他穿的那双皮鞋,鞋头磨得发白,还是前年过年时买的。
他一个月四千多,离婚时房子归他,但房贷还得还,每月还两千多。
剩下两千,他得吃饭、交水电、给侄女生活费。
那些钱,是他从每天的饭钱里,五块十块省出来的。
我站起来,把塑料袋和信封放回他桌上。
“哥,这钱我不要。”
他急了:“不行,你必须拿着!”
我说:“浴池已经关了,钱不钱的不重要了。”
他站起来,把信封硬塞进我兜里。
“你要是不拿,以后别叫我哥。”
8
他比三年前老了。
鬓角白了,眼袋也重了。
我忽然想起,每次他来洗澡,洗完出来,总会在柜台前站一会儿。
我当时以为他是磨蹭。
现在才知道,他是在犹豫。
犹豫要不要把那些皱巴巴的零钱掏出来。
可他掏不出来。
那时候他掏不出来,是没钱。
后来他掏不出来,是怕我尴尬。
我一直以为他占我便宜。
其实他比谁都难,也比谁都把我当兄弟。
我没再推。
我把信封揣进兜里,说:“哥,我收下了。”
他笑了,眼眶还是红的。
他说:“走,哥请你吃碗面。”
我说:“行。”
我们出了铁皮房,往市场门口的面馆走。
路过一排板材店,门口有个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滴水。
堂哥走过去,把水龙头拧紧了。
我看着他弯腰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辈子能有这么个哥,值了。
那顿面,他吃的炸酱面,我吃的西红柿鸡蛋面。
他非要付钱,我没跟他抢。
吃完面,他说工作的事他记着了,让我回去等信。
我说好。
走出建材市场,风很大。
我低头看了看兜里那个信封,没有拆开。
里面那一千八百六,我不会花。
留着吧,当个念想。
回到家,老婆问我:“找着活儿了没?”
我说:“快了。”
她问:“堂哥没提洗澡钱的事?”
我说:“提了。”
“他给了?”
“给了。”
老婆没再问。
我走进厨房,灶台上的火开着,水壶在烧水。
水咕嘟咕嘟响,我把火关上。
窗外,天快黑了。
如果是你,你会收下这一千八百六,还是推回去?评论区说说。A. 收下,这是他的一片心;B. 推回去,兄弟之间不该算这么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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