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风起鹏城

1998年7月18号,深圳的夏天热得人喘不过气。

晚上九点多,罗湖春风路上的“夜明珠”酒吧里,音乐震得地板都在抖。

二楼最大的VIP包厢,加代正和几个兄弟喝酒。

“远刚,生日快乐啊!”

加代举着酒杯,笑着对旁边的徐远刚说。

徐远刚赶紧站起来,端着酒杯的手都有点抖:“代哥,您这么忙还来给我过生日,我真是……”

“坐下坐下。”

加代摆摆手,把他按回沙发上。

“咱们兄弟不说这个。”

包厢里坐着七八个人,都是加代在深圳的老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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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林坐在加代左边,慢悠悠地剥着花生。

丁健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眼神时不时扫一下门口。

左帅出去接电话了,还没回来。

“这酒吧装修得不错啊。”

加代环顾四周,点点头。

徐远刚赶紧说:“代哥,这是我一个朋友开的,今天特意给咱们留的包厢。老板叫刘天宝,罗湖本地人,挺有实力的。”

“嗯。”

加代喝了口酒,没多说。

这时候,门开了。

左帅晃着膀子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咋了?”

江林问了一句。

“没啥,家里来电话,问我在哪儿。”

左帅拿起酒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少喝点,一会儿还得送代哥回去。”

江林提醒道。

“知道了知道了,就你事儿多。”

左帅撇撇嘴,但酒瓶还是放下了。

气氛挺热闹。

大家聊着这些年的事儿,从四九城聊到深圳,从做生意聊到江湖。

加代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笑笑。

徐远刚今天是真高兴,端着酒杯到处敬。

喝到第三瓶洋酒的时候,徐远刚站起来:“代哥,各位兄弟,我去趟洗手间,马上回来。”

“去吧去吧。”

左帅挥挥手。

徐远刚晃晃悠悠地出了包厢。

走廊里灯光昏暗,音乐声从楼下传上来,混着人声,吵得不行。

徐远刚沿着走廊往卫生间走,脑袋有点晕。

到了卫生间门口,正好里面出来个人。

俩人都低着头,砰一下撞上了。

徐远刚手里的酒杯没拿稳,半杯酒全洒在对面那人身上了。

“我C!”

对方骂了一句。

徐远刚赶紧抬头:“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注意……”

话说到一半,他看清了对面的人。

是个光头,脸上有道疤,从眼角一直到下巴。

刀疤。

罗湖一带混的,都认识这个人。

刘天宝手下头号打手。

刀疤也认出了徐远刚。

“哟,这不是徐老板吗?”

刀疤皮笑肉不笑,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

白衬衫湿了一大片,酒水正往下滴。

“刀疤哥,真对不住,我给你擦擦……”

徐远刚从兜里掏纸巾。

刀疤伸手挡开了。

“徐老板,这衬衫是范思哲的,昨天刚买的,八千八。”

他盯着徐远刚:“你说怎么办?”

徐远刚一愣。

八千八?

这不明摆着敲诈吗?

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宴,加代还在包厢里,他不想惹事。

“刀疤哥,这样,你这衬衫我赔。干洗费我出,再赔你一千块钱,你看行不行?”

徐远刚陪着笑脸。

“一千?”

刀疤笑了,笑得很难看。

“徐老板,你打发要饭的呢?”

这时候,卫生间又出来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刀疤身后。

都是刘天宝的马仔。

“刀疤哥,怎么回事?”

一个黄毛问。

“徐老板往我身上泼酒,说赔一千块钱了事。”

刀疤冷笑着。

黄毛一听就乐了:“一千?徐老板,你开什么玩笑?知道这是哪儿吗?皇朝酒吧!知道这酒吧谁开的吗?”

徐远刚脸色变了。

“刀疤哥,我真不是故意的。这样,你说个数,只要合理,我赔。”

“合理?”

刀疤伸出两根手指。

“两万。少一分都不行。”

徐远刚脑袋嗡的一声。

两万?

1998年的两万块钱,能在深圳买两平米房子了。

“刀疤哥,这……”

“怎么,不给?”

刀疤往前一步,几乎贴到徐远刚脸上。

“不给也行。留条胳膊,这事儿就算了。”

徐远刚后背冒冷汗了。

他知道刀疤这种人,说得出就做得到。

“刀疤哥,你等会儿,我回去拿钱。”

他想先脱身再说。

“回去?”

刀疤笑了。

“我跟你一起去。万一你跑了,我找谁去?”

说着,刀疤一挥手,两个马仔一左一右夹住了徐远刚。

“走吧,徐老板。”

徐远刚没办法,只能被他们架着往回走。

走廊不长,但徐远刚觉得走了很久。

到了包厢门口,刀疤直接推门进去了。

包厢里音乐还在放,加代正和江林说着话。

门突然被推开,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哟,挺热闹啊。”

刀疤大摇大摆走进来,身后两个马仔架着徐远刚。

加代眉头皱了一下。

江林站了起来。

左帅和丁健也站起来了,手都摸向了后腰。

“怎么回事?”

加代问,声音很平静。

徐远刚想说话,刀疤先开口了。

“谁是管事的?”

刀疤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加代身上。

加代今天穿得很简单,白衬衫黑西裤,但坐在那里,气场就不一样。

“我是。”

加代说。

“你兄弟往我身上泼酒,弄脏了我八千八的衬衫。我说赔两万,他说回来拿钱。我就跟着来了。”

刀疤说完,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怎么样,拿钱吧?”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加代看了看徐远刚。

徐远刚低着头,不敢说话。

“远刚,是这么回事吗?”

加代问。

徐远刚点点头,又摇摇头:“代哥,我真是不小心的,我说赔干洗费,再赔一千,他张口就要两万……”

“少废话。”

刀疤打断他。

“我就要两万。给不给?”

加代没理他,对徐远刚说:“你先坐下。”

徐远刚被两个马仔架着,动不了。

“我让你兄弟坐下。”

加代看着刀疤,语气还是很平静。

刀疤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人这么镇定。

“行,给你个面子。”

刀疤一挥手,两个马仔松开了徐远刚。

徐远刚赶紧跑到加代身边。

“代哥,对不起,我……”

“没事。”

加代摆摆手,看向刀疤。

“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道上都叫我刀疤。”

“刀疤兄弟。”

加代点点头。

“今天是我兄弟生日,咱们图个高兴。你衬衫脏了,该赔。但两万有点多了。这样,我给你五千,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以后你来我场子玩,都算我的。”

加代说话不紧不慢,很客气。

但刀疤不买账。

“五千?你打发要饭的呢?”

刀疤站了起来。

“我刀疤在罗湖混了这么多年,还没人敢跟我讨价还价。今天要么两万,要么……”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左帅忍不住了。

“C你妈的,跟谁说话呢?”

左帅一步跨出来,就要动手。

“左帅。”

加代叫了一声。

左帅停住了,但眼睛还盯着刀疤。

“刀疤兄弟,我叫加代。在深圳做点小生意。今天给我个面子,五千块钱,咱们交个朋友。”

加代还是那个语气。

“加代?”

刀疤想了想,没想起来。

“没听过。”

他撇撇嘴。

“在罗湖这片,我只认我大哥刘天宝。你是哪根葱?”

这话一说,包厢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江林脸色沉了下来。

丁健的手已经摸到了后腰的“家伙”。

左帅拳头攥得嘎嘣响。

只有加代,还坐着,表情没什么变化。

“刘天宝是吧?”

加代点点头。

“那你给你大哥打个电话,就说我加代在这儿,问他这事儿怎么了。”

“呵,口气不小。”

刀疤笑了。

“我大哥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正说着,包厢门又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小指粗的金链子。

身后跟着四五个马仔。

“刀疤,怎么回事?这么久不回来。”

中年男人一进来,就看到包厢里的架势。

“宝哥。”

刀疤赶紧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

中年男人听完,上下打量了一下加代。

“你就是加代?”

“我是。”

加代站了起来。

“刘老板是吧?久仰。”

“少来这套。”

刘天宝摆摆手,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

“我兄弟说了,你兄弟弄脏了他衬衫,要赔两万。你怎么说?”

“刘老板,今天是我兄弟生日,咱们图个高兴。五千块钱,我出,就当交个朋友。”

加代还是很客气。

“交朋友?”

刘天宝笑了,笑得很嚣张。

“我刘天宝在罗湖混了十几年,朋友多了去了,不缺你一个。”

他点了根烟,抽了一口。

“加代是吧?我听说过你,好像在深圳有点名气?”

“不敢,做点小生意。”

“小生意就别装大哥。”

刘天宝吐了个烟圈。

“今天这事儿,我说了算。两万,一分不能少。另外,你兄弟得给我兄弟道个歉,磕个头。”

这话一说,徐远刚脸都白了。

加代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刘老板,过分了吧?”

“过分?”

刘天宝站起来,走到加代面前。

“我告诉你,在罗湖这片,我刘天宝说了算!你今天要么拿两万,要么留条胳膊!你自己选!”

他身后的马仔都围了上来。

左帅、丁健、江林也动了,挡在加代面前。

两边人对着,火药味浓得一点就炸。

加代看着刘天宝,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行,刘老板,今天我给你这个面子。”

加代说完,对江林说:“拿两万给刘老板。”

“代哥!”

江林急了。

“拿钱。”

加代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置疑。

江林咬了咬牙,从包里拿出两沓钱,扔在茶几上。

刘天宝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加代真给钱了。

“点一点。”

加代说。

刘天宝使了个眼色,刀疤过去拿起钱,点了点。

宝哥,两万,没问题。”

“行,算你识相。”

刘天宝拿起钱,在手里拍了拍。

“加代是吧?我记住你了。以后在罗湖,见到我记得绕道走。听见没?”

加代没说话。

“我们走。”

刘天宝一挥手,带着人走了。

包厢门关上。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左帅一拳砸在墙上。

“C他妈的!什么东西!”

徐远刚扑通一声跪下了。

“代哥,我对不起你,我……”

“起来。”

加代把他拉起来。

“不怪你。今天你生日,咱们不惹事。”

“可是代哥,那两万块钱……”

“钱是小事。”

加代坐下来,点了根烟。

“这个刘天宝,什么来头?”

江林沉声说:“罗湖本地人,靠拆迁起家。手底下三十多号人,开了三家酒吧。他姐夫是罗湖区市分公司的副经理,叫赵德柱。”

“哦。”

加代点点头,没再说话。

抽了半根烟,他站起来。

“走吧,今天到此为止。”

一行人下了楼。

酒吧门口,刘天宝正和几个马仔抽烟,看见加代出来,笑了。

“哟,加代大哥,这就走了?不再玩会儿?”

加代没理他,往停车场走。

“加代!”

刘天宝在后面喊了一声。

加代停住脚步,回头。

“今天我心情好,放你一马。以后别让我在罗湖看见你,见一次打一次!记住了!”

加代看着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转身上了车。

车里,气氛压抑。

左帅开车,江林坐副驾,加代和徐远刚坐后面。

“哥,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江林忍不住问。

加代看着窗外,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

“先送远刚回家。”

第二章:调查摸底

第二天早上九点,加代办公室。

江林推门进来的时候,加代正站在窗前抽烟。

“哥,查清楚了。”

江林把一份资料放在办公桌上。

加代转过身,拿起资料翻了翻。

“刘天宝,38岁,罗湖本地人。1990年靠拆迁起家,手底下有三十多号马仔,在罗湖开了三家酒吧,一家KTV。”

江林一边说,一边倒了杯水。

“他姐夫赵德柱,45岁,罗湖区市分公司副经理,分管治安和娱乐场所。这人风评不好,爱收钱。”

“还有呢?”

加代坐下来,翻开第二页。

“刘天宝这些年,在罗湖干了不少事。强买强卖、收保护费、放高利贷,都沾。但因为他姐夫的关系,一直没人动他。”

江林喝了口水,接着说:

“昨天那家‘夜明珠’酒吧,上个月刚被查过一次。有人举报里面有人玩‘面粉’,但后来不了了之。应该是赵德柱压下来的。”

加代合上资料,靠在椅背上。

“怪不得这么狂。”

“哥,咱们怎么办?”

江林问。

加代没立刻回答。

他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两万块钱是小事。但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远刚磕头道歉,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咱们……”

“先礼后兵。”

加代掐灭烟头。

“你给刘天宝打个电话,就说我请他喝茶,聊聊昨天的事儿。”

江林一愣。

“哥,他还敢跟您聊?”

“试试看。”

加代说。

“如果他能坐下来谈,这事儿还有缓和的余地。如果他给脸不要脸,那就另说了。”

“好,我这就打。”

江林拿起电话。

同一时间,皇朝酒吧二楼办公室。

刘天宝正翘着二郎腿,坐在老板椅上打电话。

“姐夫,昨天那事儿,您听说了吧?”

电话那头,赵德柱的声音懒洋洋的:

“听说了。不就是个什么加代吗?你收拾了就收拾了,能怎么着?”

“那是。”

刘天宝得意地笑了。

“您是没看见,那小子怂的,乖乖掏了两万块钱。还说什么交朋友,笑死我了。”

“行,你自己注意点。最近上面查得严,别惹出大事。”

“知道了姐夫。”

挂了电话,刘天宝心情大好。

刀疤推门进来。

“宝哥,刚有人打电话来,说加代想请您喝茶。”

“喝茶?”

刘天宝乐了。

“现在知道怕了?早干嘛去了?”

“那咱们……”

“告诉他,我没空。”

刘天宝摆摆手。

“要请我喝茶也行,让他自己来我酒吧,给我磕个头道个歉。我心情好,说不定就见他一面。”

刀疤也笑了。

“宝哥,这样会不会……”

“怕什么?”

刘天宝瞪了他一眼。

“在罗湖,我刘天宝怕过谁?一个外地来的,有点钱就装大哥?我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地头蛇!”

“是是是。”

刀疤赶紧点头。

“那我去回电话。”

“等等。”

刘天宝叫住他。

“你告诉他,下周五我酒吧开业三周年,我请了市里不少领导。他要识相,送个十万八万的花篮过来,以前的事儿我就当没发生过。”

“好嘞!”

刀疤笑着出去了。

刘天宝点了根雪茄,美滋滋地抽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昨天真是威风。

加代这个名字,他以前也听过,但没当回事。

深圳这么大,有点名气的多了去了。

但在罗湖这一亩三分地,他说了算。

下午两点,加代办公室。

江林放下电话,脸色难看。

“哥,刘天宝说没空。还说……让您去他酒吧磕头道歉,他才考虑见您。”

加代正在泡茶,手顿了一下。

“他还说什么了?”

“说下周五他酒吧开业三周年,请了市里领导。让您送十万八万的花篮过去,以前的事儿就算了。”

江林说这话的时候,牙都快咬碎了。

加代没说话。

他慢慢倒了两杯茶,递了一杯给江林。

“喝茶。”

江林接过茶杯,没喝。

“哥,这事儿不能忍了。”

“我知道。”

加代喝了口茶。

“你刚才说,他请了市里领导?”

“对。”

“都有谁,查清楚了吗?”

“正在查。但刘天宝嘴巴严,具体名单还没拿到。”

加代点点头。

“继续查。另外,查查赵德柱。”

“赵德柱?”

“对。”

加代放下茶杯。

“刘天宝这么狂,靠的就是他姐夫。如果赵德柱倒了,刘天宝就是没了牙的狗。”

江林眼睛一亮。

“哥,您的意思是……”

“先去约刘天宝。”

加代站起来。

“既然电话里说不通,我就亲自去一趟。”

“现在?”

“现在。”

下午四点,皇朝酒吧。

因为是白天,酒吧还没营业,门关着。

加代的车停在门口。

车里坐着江林和左帅。

“哥,我陪您进去。”

左帅说。

“不用。”

加代推开车门。

“你们在这儿等着。我一个人进去。”

“可是……”

“听我的。”

加代说完,朝酒吧走去。

门口有两个马仔守着,看见加代,拦住了。

“干嘛的?还没营业呢。”

“我找刘天宝。”

加代说。

“宝哥是你想见就见的?”

一个马仔斜着眼。

“告诉他,加代来了。”

两个马仔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进去了。

过了五分钟,门开了。

刀疤走了出来。

“哟,加代大哥,真来了?”

刀疤皮笑肉不笑。

“我找刘老板。”

加代说。

“宝哥在忙,你等着吧。”

刀疤说完,转身进去了。

门又关上了。

加代站在门口,没动。

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

车里的左帅忍不住了,要下车。

江林拉住他。

“别动,听代哥的。”

“可是……”

“没有可是。”

江林盯着酒吧门口,手摸向了腰间的“家伙”。

加代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

汗湿透了衬衫。

但他一动不动。

又过了十分钟,门开了。

刀疤探出头。

“进来吧,宝哥让你进来。”

加代跟着刀疤走进酒吧。

大厅里没开灯,很暗。

刘天宝坐在吧台边,正在和两个女的调情。

看见加代进来,他笑了笑。

“加代大哥,还真来了?坐。”

加代在对面坐下。

“刘老板,昨天的事儿,我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刘天宝搂着一个女的,手很不老实。

“昨天我兄弟确实不对,但两万块钱已经赔了。你当着那么多人面,让我兄弟磕头道歉,这事儿过了。”

加代说话很平静。

“过了?”

刘天宝笑了。

“加代,你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

他推开怀里的女人,往前凑了凑。

“在罗湖,我刘天宝说的话,就是规矩。我说让你兄弟磕头,他就得磕头。我说让你送花篮,你就得送花篮。”

“没有商量的余地?”

加代问。

“有啊。”

刘天宝往后一靠。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你送十万八万的花篮,以前的事儿就算了。”

“如果我不送呢?”

“不送?”

刘天宝脸色一沉。

“加代,我告诉你,我姐夫是赵德柱。在罗湖,我想弄你,分分钟的事。你信不信,我一个电话,就能让你在深圳混不下去?”

加代看着他,没说话。

“怎么,不服?”

刘天宝站了起来。

“不服你也得憋着!我今天心情好,才跟你废话这么多。换做平时,你连我酒吧的门都进不来!”

加代也站了起来。

“刘老板,话说到这份上,就没意思了。”

“那你还想怎么着?”

刘天宝冷笑。

“加代,我劝你识相点。在深圳,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我刘天宝,就是你惹不起的人!”

加代点点头。

“好,我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

“等等。”

刘天宝叫住他。

“花篮的事儿,别忘了。下周五晚上八点,皇朝酒吧三周年庆典。你要是不来……”

他笑了笑,没说完。

加代没回头,直接走了出去。

酒吧门口,车还停着。

加代上了车。

“哥,怎么样?”

江林问。

“开车。”

加代说。

左帅发动了车子。

开出两条街,加代才开口:

“查清楚他请了哪些领导,还有赵德柱的所有资料。”

“是。”

江林点头。

“另外,给远刚打个电话,问他怎么样了。”

“好。”

江林拿出手机,拨通了徐远刚的电话。

响了几声,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怪了,远刚怎么不接电话?”

江林皱眉。

“去他家看看。”

加代说。

车子调头,往徐远刚家开去。

徐远刚住在罗湖一个老小区,房子是租的。

到楼下的时候,加代就觉得不对劲。

单元门开着,里面传来哭声。

加代快步上楼。

徐远刚家的门虚掩着。

推开门,屋里一片狼藉。

桌子椅子都倒了,电视被砸了,玻璃碎了一地。

徐远刚的妻子王娟坐在地上哭,脸上有伤。

“嫂子,怎么回事?”

加代赶紧过去扶她。

“代哥……”

王娟看见加代,哭得更厉害了。

“远刚呢?”

“被……被他们抓走了。”

王娟哭着说。

“今天下午,来了七八个人,说是宝哥的人。进门就砸东西,远刚跟他们理论,他们就打他……然后把人带走了。”

加代脸色铁青。

“他们说什么了?”

“说……说让您亲自去领人。还说……如果再不给钱,就把远刚的手剁了。”

王娟说完,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江林气得一拳砸在墙上。

“C他妈的!”

左帅转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

加代叫住他。

“哥!”

“我说站住!”

加代的声音很冷。

他看着屋里的一片狼藉,看着王娟脸上的伤,眼神越来越沉。

“嫂子,你先去医院。钱的事不用担心,远刚的事我来解决。”

加代说完,对江林说:

“送嫂子去医院。”

“那您……”

“我去领人。”

加代转身下楼。

江林和左帅赶紧跟了上去。

车上,加代一言不发。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响了五声,通了。

“喂?”

是刘天宝的声音。

“是我,加代。”

“哟,加代大哥,这么快就想通了?”

刘天宝笑得很得意。

“我兄弟在你那儿?”

“你说徐远刚啊?在呢,在我这儿喝茶呢。”

“放了他。”

加代说。

“放了他?凭什么?”

“你想要多少钱,开个价。”

“钱?”

刘天宝笑了。

“加代,你觉得我缺钱吗?我要的是面子!你昨天让我在兄弟面前没面子,今天就得给我找回来!”

“你想怎么找?”

“简单。”

刘天宝说。

“你现在来我酒吧,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磕三个头,叫声宝哥。你兄弟我就放了。”

加代沉默了三秒。

“刘天宝,我劝你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

刘天宝的声音冷了下来。

“加代,我给你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之内,我没看到你人,我就剁徐远刚一只手。两个小时不来,剁两只。你自己看着办。”

电话挂了。

车里一片死寂。

左帅咬着牙,眼睛都红了。

“哥,咱们叫兄弟吧。我让深圳的兄弟都过来,今天非C死这孙子不可!”

江林也看着加代。

加代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平静了。

“去酒吧。”

他说。

“可是哥……”

“去酒吧。”

加代重复了一遍。

左帅没办法,只好调头往皇朝酒吧开去。

路上,加代又打了个电话。

“喂,婉秋吗?是我,加代。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第三章:暗流涌动

车子停在皇朝酒吧对面的街角。

加代没立刻下车。

他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着。

车窗外的霓虹灯已经亮起来了,深圳的夜晚总是来得特别快。

“哥,咱们真就这么进去?”

左帅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

江林坐在副驾驶,回头看着加代:

“要不我先叫几个兄弟过来?丁健在珠海,我让他带人过来,最多两个小时。”

加代没说话。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你们在这儿等着。”

他说完,推开车门。

“哥!”

江林急了。

“听我的。”

加代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东西在翻滚。

江林不说话了。

加代穿过马路,走到酒吧门口。

门口站着四个马仔,看见加代,都笑了。

“哟,还真来了?”

其中一个黄毛打开门。

“宝哥在里面等你呢。”

加代走了进去。

酒吧大厅没开主灯,只亮着几盏壁灯。

吧台那边,刘天宝坐在高脚凳上,手里端着酒杯。

他身边站着七八个人。

徐远刚被绑在一张椅子上,脸上有伤,嘴角还流着血。

看见加代进来,徐远刚想说话,但嘴被胶带封住了。

“代哥……代哥来了……”

刘天宝学着徐远刚的声音,怪腔怪调地说了一句。

然后哈哈大笑。

他身边的小弟也跟着笑。

加代没笑。

他走到吧台前,看着刘天宝。

“放人。”

“放人?”

刘天宝放下酒杯,从凳子上跳下来。

“加代,你是不是没听明白我的话?我说了,磕三个头,叫三声宝哥。做到了,人就放。”

加代看着他,看了很久。

“刘天宝,我最后问你一次,放不放人?”

“C!”

刘天宝突然把手里的酒杯砸在地上。

玻璃渣子溅得到处都是。

“你他妈还敢威胁我?”

他指着加代的鼻子。

“在罗湖,我刘天宝就是天!今天你要么磕头,要么看着你兄弟死!”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小弟都围了上来。

有人掏出了刀子。

加代还是没动。

他看着刘天宝,突然笑了。

笑得很淡,但刘天宝看着,心里莫名一紧。

“行。”

加代说。

“今天这事儿,我记下了。”

他转身就走。

“站住!”

刘天宝喊。

加代没停。

“我让你站住!”

刘天宝抄起一个酒瓶,冲了过来。

但加代已经走出了酒吧。

门关上。

刘天宝站在门口,气得脸色发青。

“宝哥,就这么让他走了?”

刀疤问。

“走?”

刘天宝冷笑。

“他能走到哪儿去?在罗湖,他能跑到天上去?”

他转身回到吧台。

看了一眼被绑着的徐远刚,刘天宝走过去,一脚踹在椅子上。

徐远刚连人带椅子倒在地上。

“把他关到后面仓库去。”

刘天宝说。

“明天中午之前,加代要是不来,就剁他一只手。”

“是!”

街对面,车里。

加代拉开车门坐进来。

“哥,远刚呢?”

江林急忙问。

“没放。”

加代说。

“C他妈的!”

左帅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开车。”

加代说。

“去哪儿?”

“回公司。”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

一路上,三个人都没说话。

到了公司楼下,加代没下车。

他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江林。”

“在。”

“给四九城勇哥打个电话,问问他,认不认识广东这边纪委的人。”

江林眼睛一亮。

“哥,您是要……”

“别问,先打电话。”

“好。”

江林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响了七八声,通了。

“喂,勇哥,我是江林。代哥想跟您说句话。”

加代接过电话。

“勇哥,是我。”

“代弟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勇哥的声音带着笑意。

“哥,有件事儿想麻烦您。”

“说。”

“罗湖区市分公司有个副经理,叫赵德柱。我想知道,这人有没有什么问题。”

勇哥沉默了几秒。

“赵德柱……名字有点熟。你等等,我问问。”

电话那头传来走动的声音,然后是翻东西的声音。

过了三分钟,勇哥的声音又响起来:

“代弟,你问对人了。这个赵德柱,省里早就盯上了。他小舅子刘天宝在罗湖开酒吧,涉毒、涉黄,都被他压下来了。另外,赵德柱本人也有经济问题,正在被暗中调查。”

加代眼睛眯了起来。

“勇哥,这事儿省里谁在负责?”

“老谭,谭建国。省纪委三室的主任。我跟他吃过几次饭,关系还行。”

“能不能约他见个面?”

“你想干什么?”

勇哥问。

“刘天宝抓了我兄弟。”

加代说得很平静。

“赵德柱是他姐夫。”

勇哥明白了。

“行,我帮你约。不过代弟,这事儿你得把握分寸。谭建国这人很正,你走正常程序,他能帮你。你要是乱来,他也会翻脸。”

“我明白,谢谢勇哥。”

挂了电话,加代又拨了一个号码。

这次打给的是庄婉秋。

庄婉秋是省报的记者,加代的老朋友。

“婉秋,是我。”

“代哥?”

庄婉秋那边很吵,好像在开会。

“怎么了?”

“有新闻,想不想做?”

“什么新闻?”

“罗湖区市分公司副经理赵德柱,和他小舅子刘天宝的。”

庄婉秋那边安静了几秒。

然后传来脚步声,她应该是走到了没人的地方。

“代哥,你有证据吗?”

“正在找。”

加代说。

“赵德柱正在被省纪委调查,这事儿你知道吗?”

“听说了,但没实锤。”

“我帮你找实锤。”

加代说。

“但你得帮我个忙。”

“你说。”

“明天中午之前,我要刘天宝酒吧的所有违法证据。涉毒、涉黄、暴力伤人,都要。”

庄婉秋笑了。

“代哥,你这是要搞大动作啊。”

“你就说行不行。”

“行,当然行。这种新闻,我求之不得。”

“那好,明天上午十点,我让我兄弟江林跟你联系。”

“没问题。”

挂了电话,加代又打了几个电话。

给广州的周广龙,问他要了几个在深圳能办事的兄弟。

给珠海的丁健,让他带人过来。

给聂磊,借了点人手。

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了徐远刚的妻子王娟。

“嫂子,远刚没事,明天就能回来。你安心在医院待着,医药费我已经交了。”

电话那头,王娟又哭了。

“代哥,谢谢您……”

“应该的。”

挂了电话,加代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江林和左帅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知道,加代这是真的动了火。

“哥,咱们现在怎么办?”

江林小声问。

“等。”

加代睁开眼睛。

“等勇哥的电话,等婉秋的消息,等兄弟们到位。”

他看了看表,晚上九点半。

“明天中午十二点,我要让刘天宝跪着把远刚送出来。”

第二天一早,七点。

加代办公室。

江林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份文件。

“哥,查清楚了。”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

“刘天宝酒吧开业三周年庆典,请了十三个人。除了他姐夫赵德柱,还有区里两个领导,市里三个部门的负责人,另外七个都是生意上的朋友。”

加代翻看着名单。

“这个赵德柱,会带谁来?”

“名单上没写,但我打听到,赵德柱最近在想办法接近省里的谭主任。可能会借着这个机会,请谭主任过来。”

加代点点头。

“继续。”

“另外,刘天宝的酒吧,确实有问题。”

江林翻开第二份文件。

“去年三月,有人在酒吧里过量吸食违禁品死亡,家属闹过,后来赔了二十万私了。去年八月,酒吧里发生过一起强奸案,受害人是大学生,最后也不了了之。还有……”

江林念了七八件事。

每一件,都够刘天宝喝一壶的。

“证据呢?”

加代问。

“大部分都有。死者家属的联系方式我有,那个大学生我也找到了,她愿意作证。另外,酒吧里有个服务员,以前被刘天宝打过,手里有偷拍的视频。”

“好。”

加代合上文件。

“把这些都给婉秋送过去。”

“现在?”

“现在。”

江林拿着文件走了。

九点,电话响了。

是勇哥。

“代弟,约好了。今天下午三点,谭建国在省纪委办公室等你。”

“谢谢勇哥。”

“客气啥。不过代弟,老谭这人很谨慎,你说话注意点。”

“明白。”

挂了电话,加代点了根烟。

抽到一半,庄婉秋打过来了。

“代哥,证据我看了,很足。但这些材料要见报,得等时机。”

“什么时候?”

“最快也得下周一。”

“太晚了。”

加代说。

“今天晚上,我就要用。”

“今天晚上?”

庄婉秋愣了一下。

“对。晚上八点,刘天宝酒吧三周年庆典。赵德柱会去,省纪委的谭建国可能也会去。这是个机会。”

庄婉秋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代哥,你是想……”

“我想请你帮个忙。晚上七点半,你带着摄像师,去酒吧附近等着。八点半,准时进去。”

“进去干什么?”

“采访刘天宝,问他关于这些案子的情况。”

庄婉秋笑了。

“代哥,你这是要把天捅破啊。”

“捅破了,才能见光。”

加代说。

“行,我帮你。”

“谢谢。”

“客气。”

挂了电话,加代走到窗前。

外面阳光很好。

深圳的夏天,热得让人烦躁。

但加代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今天晚上,一切都会有个了结。

十点半,江林回来了。

“哥,都安排好了。丁健带了三十个兄弟,晚上六点到。聂磊那边来了二十个,周广龙给了十五个。加上咱们在深圳的兄弟,一共八十多人。”

“家伙呢?”

“都带着。丁健说,他从珠海带了十把‘真理’过来。”

“别动那个。”

加代说。

“今晚用不上。”

“那……”

“用规矩。”

加代转过身。

“刘天宝不是讲规矩吗?我今天就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规矩。”

中午十一点,电话又响了。

是刘天宝打来的。

“加代,想好了没有?还有一小时,你兄弟的手可就保不住了。”

刘天宝的声音很得意。

加代拿着电话,语气平静:

“刘天宝,我现在去接我兄弟。”

“来接?怎么接?磕头了吗?”

“你等着。”

加代挂了电话。

“哥,咱们真去?”

左帅问。

“去。”

加代穿上外套。

“不过不是去磕头。”

他看了看江林和左帅。

“叫上所有兄弟,现在出发。”

“现在?”

“对,现在。”

加代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记住,到了之后,别动手。听我命令。”

“是!”

中午十一点四十。

皇朝酒吧门口。

刘天宝和刀疤站在门口抽烟。

“宝哥,加代那小子真敢来?”

刀疤问。

“他敢不来?”

刘天宝吐了个烟圈。

“不来就剁他兄弟的手。我倒要看看,他能硬到什么时候。”

正说着,街角开过来三辆车。

第一辆是加代的黑色奔驰。

后面两辆是面包车。

车停在酒吧门口。

加代从奔驰上下来。

江林和左帅跟在后面。

面包车上,下来了二十多个兄弟,清一色的黑衬衫黑裤子。

刘天宝笑了。

“哟,还带人来了?怎么,想硬抢?”

加代走到他面前。

“我兄弟呢?”

“在里面。”

刘天宝指了指酒吧。

“磕头了吗?”

“没有。”

“那你还敢来?”

刘天宝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加代,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磕这个头,你兄弟……”

话没说完,加代突然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

很响的一巴掌。

刘天宝被打懵了。

他身后的马仔都愣住了。

刀疤最先反应过来,掏出了刀子。

但左帅比他更快。

一脚踹在刀疤肚子上,刀疤倒飞出去,撞在门上。

江林一挥手,二十多个兄弟围了上来。

刘天宝的人想动,但看到对方人数比自己多一倍,又不敢动了。

“加代,你他妈敢打我?!”

刘天宝捂着脸,眼睛都红了。

“打你怎么了?”

加代看着他。

“刘天宝,我昨天给过你机会。你不要,那就别怪我了。”

“C你妈的!我今天弄死你!”

刘天宝就要冲上来。

但加代身后,二十多个兄弟往前一步。

刘天宝停住了。

“放人。”

加代说。

“不放!”

刘天宝咬着牙。

“行。”

加代点点头。

“那我告诉你,今天晚上八点,你酒吧三周年庆典。我会来。”

他看着刘天宝,一字一句地说:

“到时候,我会让你跪着,把我兄弟送出来。”

说完,加代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对了,告诉你姐夫赵德柱,今天晚上,省纪委的谭主任也会来。让他好好准备。”

刘天宝脸色变了。

“你……你说什么?”

加代没再理他,上车走了。

三辆车开远。

刘天宝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宝哥,怎么办?”

刀疤捂着肚子站起来。

刘天宝没说话。

他拿出手机,手有点抖。

拨了个号码。

“姐夫,出事了……”

第四章:雷霆万钧

下午两点,罗湖区一个老茶楼里。

加代坐在二楼的包厢,对面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穿着朴素的白衬衫,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但眼神很锐利。

“谭主任,麻烦您跑一趟。”

加代给他倒茶。

谭建国,省纪委三室主任。

他接过茶杯,放在桌上,没喝。

“加代是吧?老勇跟我说过你。”

“勇哥抬举。”

加代笑笑。

“今天请谭主任来,是想跟您汇报点情况。”

“说吧。”

谭建国很直接。

加代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去。

“罗湖区市分公司副经理赵德柱,和他小舅子刘天宝的情况。”

谭建国翻开文件,看了起来。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些证据,哪里来的?”

“一部分是记者朋友调查的,一部分是受害人家属提供的。”

加代说。

“谭主任,赵德柱利用职务之便,包庇刘天宝违法犯罪,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去年三月酒吧有人涉毒死亡,八月有女大学生被侵害,都让他压下来了。”

谭建国合上文件。

“你为什么要举报他?”

“私人恩怨。”

加代很坦诚。

“刘天宝抓了我兄弟,让我磕头赔罪。我要救兄弟,得先扳倒他姐夫。”

谭建国看了加代一眼。

“你倒挺实在。”

“在谭主任面前,不敢说假话。”

加代说。

“这些材料,够立案吗?”

“够。”

谭建国点头。

“但程序要走,需要时间。”

“今晚八点,刘天宝酒吧三周年庆典,赵德柱会去。”

加代说。

“我得到消息,赵德柱想借着这个机会,请您过去,跟您拉关系。”

谭建国笑了。

“你消息挺灵通。”

“谭主任,我想请您帮个忙。”

“你说。”

“今晚八点,您去一趟酒吧。赵德柱肯定在。到时候,您当面问他这些问题。我安排了记者,会在适当的时候进去采访。”

谭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加代,你这是要让我当众抓人?”

“不,是让正义当众抓人。”

加代说。

“赵德柱在罗湖经营多年,关系网复杂。如果按正常程序走,可能会走漏风声。只有当场揭穿,才能一击致命。”

谭建国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刘天宝抓了你兄弟?”

“是。”

“你兄弟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他手里。”

“所以,你今晚要救人?”

“是。”

“怎么救?”

“用规矩救。”

加代说。

“刘天宝不是讲规矩吗?那我就用他的规矩,把他送进去。”

谭建国放下茶杯。

“加代,我提醒你一句。纪委办案,有纪委的规矩。你不要乱来。”

“我明白。”

加代点头。

“谭主任,我保证,今晚只救人,不动手。”

“行。”

谭建国站起来。

“晚上八点,我会去。”

“谢谢谭主任。”

下午五点,加代公司楼下。

三辆大巴车停在路边。

车上坐满了人。

丁健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快步走到加代面前。

“哥,我带了三十个兄弟,都是好手。”

加代拍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

“聂磊的人呢?”

“在后面,马上到。”

正说着,又开过来两辆中巴车。

车门打开,下来二十多个人,领头的叫大刚,是聂磊的得力手下。

“代哥,磊哥让我带兄弟们过来听您调遣。”

大刚说。

“替我谢谢聂磊。”

加代说。

周广龙的人也到了,十五个,清一色的广东本地兄弟。

加上加代在深圳的兄弟,一共八十三个人。

江林拿着名单,一个一个清点。

“哥,都齐了。”

加代看了看表,五点半。

“让大家先去吃饭,七点集合。”

“是。”

江林去安排了。

加代回到办公室,左帅跟了进来。

“哥,家伙都准备好了。丁健带了十把‘真理’,聂磊那边给了五把,咱们自己还有七八把。”

“收起来。”

加代说。

“今晚用不上。”

“可是……”

“没有可是。”

加代看着他。

“左帅,记住,今晚咱们不是去打架的。”

“那咱们去干什么?”

“去讲道理。”

加代说。

“讲刘天宝听不懂的道理。”

晚上七点,皇朝酒吧。

门口张灯结彩,摆满了花篮。

刘天宝穿着一身红色唐装,站在门口迎客。

他脸色不太好看。

下午加代那一巴掌,现在还火辣辣的。

但他不能不来。

今晚是他酒吧三周年庆典,请了不少领导。

最重要的是,姐夫赵德柱说了,省纪委的谭主任可能会来。

如果能搭上谭主任这条线,以后在深圳就更没人敢惹他了。

“宝哥,都安排好了。”

刀疤凑过来,低声说。

“里面准备了最好的酒,最好的妞。谭主任要是来了,保证让他满意。”

“嗯。”

刘天宝点点头。

“加代那边有什么动静?”

“下午有人在茶楼看见他,跟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喝茶。但不知道是谁。”

刘天宝心里一紧。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不会是谭主任吧?

不可能。

谭主任那种级别的人物,怎么会见加代?

正想着,一辆黑色奥迪开过来了。

刘天宝赶紧迎上去。

车门打开,赵德柱下来了。

四十五六岁,有点发福,穿着白衬衫黑西裤。

“姐夫。”

刘天宝凑过去。

“谭主任来吗?”

“来。”

赵德柱说。

“我刚跟他通过电话,他说八点准时到。”

刘天宝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加代那边,没再找你麻烦吧?”

赵德柱问。

“没有。”

刘天宝不敢说下午挨打的事。

“那就行。今晚谭主任在,你别惹事。等过了今晚,我再帮你收拾加代。”

“谢谢姐夫。”

宾客陆续到场。

区里的两个领导来了,市里三个部门的负责人也来了。

刘天宝一个个打招呼,递烟,满脸堆笑。

七点五十,谭建国的车到了。

一辆普通的帕萨特,车牌很普通。

但赵德柱一看就知道,这是纪委的车。

他赶紧迎上去。

“谭主任,您来了。”

谭建国下车,点点头。

“赵副经理,你好。”

“谭主任里面请,里面请。”

刘天宝也凑过来。

“谭主任您好,我是刘天宝。”

谭建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往里走。

刘天宝有点尴尬,但不敢表现出来。

一行人进了酒吧。

大厅布置得很豪华,摆了几十张桌子。

主桌在最前面,坐着赵德柱、谭建国和几个领导。

刘天宝坐在旁边陪着。

八点整,庆典开始。

刘天宝上台讲话。

“各位领导,各位朋友,感谢大家赏脸,来参加皇朝酒吧三周年庆典……”

他在台上讲得唾沫横飞。

台下,赵德柱小声对谭建国说:

“谭主任,这是我小舅子,人还不错,就是年轻,有时候做事欠考虑。”

谭建国点点头,没说话。

刘天宝讲完了,下来敬酒。

先敬谭建国。

“谭主任,我敬您一杯。以后还请您多关照。”

谭建国端起茶杯。

“我不喝酒,以茶代酒。”

“好好好,您随意。”

刘天宝一口干了。

又敬赵德柱。

“姐夫,我敬您。”

赵德柱喝了一口,压低声音说:

“少喝点,一会儿还有正事。”

“明白。”

敬了一圈,刘天宝有点飘了。

他又想起加代下午说的话。

“让我跪着送人出来?”

刘天宝心里冷笑。

“今天晚上谭主任在,我看你敢不敢来!”

正想着,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刘天宝抬头看去。

酒吧大门被推开了。

加代走了进来。

一个人。

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很简单。

但气场很强。

大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加代。

刘天宝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加代真敢来。

赵德柱也皱起了眉头。

只有谭建国,慢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加代,你来干什么?”

刘天宝站起来,声音有点抖。

“我来接我兄弟。”

加代说。

“你兄弟?谁是你兄弟?”

刘天宝装傻。

“徐远刚。”

加代看着他。

“昨天被你抓走的徐远刚。”

“哦,你说他啊。”

刘天宝笑了。

“他欠我钱,我让他在这儿打工还债。怎么,你有意见?”

“放人。”

加代说。

“放人?可以啊。”

刘天宝走到加代面前,压低声音。

“当着这么多领导的面,你给我磕个头,我马上放人。”

加代没理他。

他看向主桌,目光落在谭建国身上。

“谭主任,您也在这儿。”

谭建国点点头。

“加代,有事说事。”

“是。”

加代转向刘天宝。

“刘天宝,我最后问你一次,放不放人?”

“不放!”

刘天宝也豁出去了。

“加代,我告诉你,今天谭主任在,赵经理在,这么多领导在。你敢乱来,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是吗?”

加代笑了。

他拍了拍手。

酒吧大门又开了。

江林和左帅走了进来。

他们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中年妇女,一个年轻女孩。

刘天宝看到那两个人,脸色一下子白了。

中年妇女是去年在酒吧涉毒死亡的那个青年的母亲。

年轻女孩是去年被侵害的大学生。

“刘天宝,认识她们吗?”

加代问。

“我……我不认识。”

刘天宝往后退了一步。

“不认识?”

加代看向那个中年妇女。

“阿姨,您说说,您儿子是怎么死的?”

中年妇女红着眼睛,指着刘天宝。

“就是他!我儿子在他酒吧里玩,有人给他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他就死了!刘天宝赔了我二十万,让我不要声张……”

“你胡说!”

刘天宝急了。

“你儿子自己吸毒过量死的,关我什么事?”

“那她呢?”

加代看向那个年轻女孩。

女孩低着头,眼泪掉下来。

“去年八月,我来这儿打工。刘天宝……他把我灌醉,然后……然后……”

她说不出话了,只是哭。

大厅里一片哗然。

在座的领导们脸色都变了。

赵德柱站起来。

“加代,你这是干什么?今天是我小舅子酒吧开业庆典,你带这些人来闹事,什么意思?”

“赵经理。”

加代看着他。

“我不是来闹事的,我是来讲道理的。”

“讲什么道理?有什么道理不能私下讲,非要在这儿讲?”

赵德柱走到加代面前。

“我告诉你,你现在马上带人离开,我可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离开?”

加代笑了。

“赵经理,您小舅子抓了我兄弟,您知道吗?”

“我不知道。”

赵德柱说。

“就算有,也是他们之间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您没关系?”

加代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

“那这张照片上,跟您一起喝酒的人,是谁?”

照片上,赵德柱和刘天宝坐在一起,面前摆着几十万现金。

赵德柱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你这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您心里清楚。”

加代又掏出一份文件。

“这是您小舅子酒吧的账本。上面记录了每个月给您送的‘茶水费’。去年一年,一共一百二十万。需要我念给大家听吗?”

赵德柱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你……你哪来的这些东西?”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加代说。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赵德柱。

赵德柱额头冒汗,嘴唇发抖。

“谭主任,他……他胡说……”

谭建国站起来,走到赵德柱面前。

“赵德柱同志,这些情况,省纪委已经掌握了一部分。今天我来,就是代表组织,请你回去配合调查。”

赵德柱瘫坐在椅子上。

完了。

全完了。

刘天宝也傻了。

他没想到,加代手里有这么多东西。

更没想到,谭建国今天来,不是来喝酒的,是来抓人的。

“谭主任,我……”

“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谭建国一挥手。

门外进来两个穿便衣的人,一左一右架起赵德柱。

“刘天宝,你涉嫌多起违法犯罪活动,也跟我们走一趟吧。”

谭建国说。

刘天宝转身想跑。

但门口已经被江林和左帅堵住了。

“想跑?”

左帅一脚踹在他腿上。

刘天宝跪倒在地。

“我兄弟呢?”

加代问。

“在……在仓库……”

刘天宝哆哆嗦嗦地说。

“带我去。”

江林押着刘天宝,往仓库走。

仓库在酒吧后面,又黑又潮。

徐远刚被绑在椅子上,嘴上还贴着胶带。

看见加代,他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远刚。”

加代走过去,撕掉胶带,解开绳子。

“代哥……”

徐远刚哭得说不出话。

“没事了。”

加代拍拍他的肩膀。

“走,回家。”

扶着徐远刚走出仓库,回到大厅。

大厅里,赵德柱已经被带走了。

刘天宝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谭建国走到加代面前。

“加代,谢谢你的举报材料。赵德柱和刘天宝,我们会依法处理。”

“谢谢谭主任。”

加代说。

“不过……”

谭建国看着他。

“你今晚这么大阵仗,不合适。”

“我知道。”

加代点头。

“但我兄弟在他手里,我不能不来。”

谭建国没说话,拍了拍加代的肩膀,走了。

大厅里,只剩下刘天宝和他那些马仔。

还有那些来参加庆典的宾客。

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加代走到刘天宝面前。

“刘天宝,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吗?”

刘天宝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加代……我错了……你放过我……”

“放过你?”

加代蹲下来,看着他。

“昨天我让你放过我兄弟,你放了吗?”

“我放!我放!我现在就放!”

“晚了。”

加代站起来。

“江林,报警。”

“是。”

江林拿出手机,拨了110。

刘天宝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他知道,自己完了。

彻底完了。

加代扶着徐远刚,走出酒吧。

门口,八十多个兄弟整齐地站着。

看见加代出来,齐声喊:

“代哥!”

声音震天。

加代点点头。

“辛苦兄弟们了。今晚宵夜,我请。”

“谢谢代哥!”

兄弟们散了。

加代把徐远刚扶上车。

“去医院,看看嫂子。”

“嗯。”

车子启动,驶入夜色。

徐远刚坐在后座,一直哭。

“代哥,对不起……我又给您惹麻烦了……”

“别说这个。”

加代点了根烟。

“兄弟之间,没有麻烦。”

徐远刚哭得更厉害了。

加代看着窗外,没说话。

深圳的夜晚,灯火辉煌。

但有些人,注定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晚上十点,医院病房。

王娟看见徐远刚回来,扑上去就哭。

“远刚,你吓死我了……”

“没事了,没事了。”

徐远刚抱着妻子,也哭了。

加代站在门口,没进去。

江林走过来。

“哥,都处理好了。刘天宝和那几个主要马仔,都被阿sir带走了。酒吧也查封了。”

“嗯。”

加代点点头。

“赵德柱那边呢?”

“谭主任说了,证据确凿,至少二十年。”

“行。”

加代掐灭烟头。

“让兄弟们撤了吧。该回家的回家,该休息的休息。”

“是。”

江林走了。

加代站在走廊里,看着病房里的徐远刚夫妇。

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下楼。

左帅在楼下等着。

“哥,回家吗?”

“回家。”

加代上了车。

车子驶入夜色。

深圳的夜,还很长。

但有些事,已经结束了。

第五章:规矩方圆

三个月后,1998年10月20号。

深圳罗湖的海边大排档,晚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

七八张桌子拼在一起,坐满了人。

加代坐在主位,左边是江林,右边是左帅。

徐远刚和王娟坐在对面,旁边是丁健、大刚,还有从四九城过来的几个兄弟。

“远刚,再喝一个!”

左帅端着酒杯,脸已经喝红了。

“左帅哥,我真喝不下了……”

徐远刚摆手,但脸上的笑容藏不住。

这三个月,他恢复得不错。

脸上的伤早就好了,心里的疙瘩也慢慢解开了。

王娟在旁边给他夹菜,小声说:

“少喝点,伤刚好。”

“嫂子,没事儿。”

加代开口了。

“今天高兴,让他喝。”

王娟笑笑,不说话了。

桌子中间摆着海鲜,龙虾、螃蟹、扇贝,堆得像小山。

啤酒瓶摆了满地。

“代哥,我敬您一杯。”

徐远刚站起来,端着酒杯,手有点抖。

“要不是您,我这条命就……”

“坐下坐下。”

加代把他按回去。

“都是兄弟,不说这个。”

他端起酒杯,站起来。

“来,大家一起,敬远刚一杯。庆祝他身体康复,重新做人!”

“干!”

所有人站起来,杯子碰在一起。

啤酒沫子洒得到处都是,笑声传得很远。

喝完这杯,大家重新坐下。

气氛更热闹了。

丁健在讲珠海的事,大刚在说青岛的海鲜,左帅吹牛自己当年在四九城一打十。

加代靠在椅子上,抽着烟,看着兄弟们闹,脸上带着笑。

江林凑过来,低声说:

“哥,刘天宝的案子判了。”

“多少年?”

“十五年。赵德柱二十年,这辈子算是出不来了。”

加代点点头,没说话。

“另外,刘天宝的酒吧和KTV都被查封拍卖了。按照您的意思,拍卖的钱,一部分赔偿给受害者家属,一部分补偿给那些被刘天宝欺负过的商户。”

“远刚那边呢?”

“给了三十万,够他们开个小店了。”

“行。”

加代掐灭烟头。

“这事儿到此为止。”

“明白。”

江林点头,又想起什么。

“对了哥,昨天罗湖那边几个老江湖托人带话,想请您吃饭,算是赔罪。”

“赔什么罪?”

“他们说,刘天宝在罗湖这么多年,他们早就看不过去,但不敢管。现在您把事儿平了,他们脸上挂不住。”

加代笑了。

“告诉他们,心意我领了,饭就不吃了。江湖路远,以后各走各的。”

“好。”

江林去回电话了。

徐远刚端着酒杯过来,坐在加代旁边。

“代哥,我跟您说个事儿。”

“说。”

“我打算跟王娟回老家,开个小超市。”

徐远刚说。

“深圳太乱了,我们想过点安稳日子。”

加代看着他,看了几秒。

“想好了?”

“想好了。”

徐远刚点头。

“这些年跟着您,我也攒了点钱。加上您给的三十万,够在老家买个门面了。”

“行。”

加代拍拍他的肩膀。

“需要什么,跟江林说。”

“不用了代哥,您已经帮我太多了。”

徐远刚眼睛红了。

“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认识您。”

“少来这套。”

加代笑了。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初。”

“到时候我送你。”

“不用不用,您忙您的。”

“必须送。”

加代说得很坚定。

徐远刚不说话了,低头抹了把眼睛。

这时候,江林回来了,脸色有点奇怪。

“哥,勇哥电话。”

“怎么了?”

“说有个山西的煤老板想见您,事儿不小。”

加代接过手机,走到一边。

“勇哥,是我。”

“代弟,忙什么呢?”

电话那头,勇哥的声音带着笑意。

“跟兄弟吃饭。”

“哦,那长话短说。山西那边有个姓薛的煤老板,叫薛金山,身家几十个亿。他儿子在澳门赌场输了三个亿,被人扣了。找了好多人,都没摆平。听说你在广东这边关系硬,想请你帮忙。”

加代皱了下眉。

“勇哥,这种事儿……”

“我知道你不爱管。”

勇哥打断他。

“但老薛跟我关系不错,当年帮过我大忙。这次他开口,我推不掉。你就当帮哥一个忙,见一面,成不成再说。”

加代沉默了一会儿。

“人在哪儿?”

“明天到深圳。我让他直接去找你。”

“行。”

“谢了代弟。回头去四九城,哥请你喝酒。”

“客气。”

挂了电话,加代走回桌子。

“哥,有事儿?”

左帅问。

“嗯,明天有个山西的老板要来。”

“干啥的?”

“煤老板,儿子在澳门出事了。”

“C,又是这种破事儿。”

左帅撇撇嘴。

“接吗?”

江林问。

“勇哥的面子,得给。”

加代坐下来,端起酒杯。

“不过接不接,还得看情况。”

他喝了口酒,看向大海。

远处有渔船亮着灯,星星点点。

海浪声一阵一阵,混着兄弟们的笑声。

这样的夜晚,真好。

可惜,江湖人没有安稳日子。

第二天上午十点,加代办公室。

门被敲响了。

“进来。”

江林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

前面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中山装,身材微胖,脸上带着疲惫。

后面是个年轻人,提着公文包,应该是秘书。

“代哥,这位是薛金山薛老板。”

江林介绍。

“薛老板,这是我们代哥。”

薛金山快步走过来,握住加代的手。

“加代兄弟,久仰大名!”

他的手很用力,手心全是汗。

“薛老板,坐。”

加代抽出手,指了指沙发。

薛金山坐下,秘书站在旁边。

“江林,泡茶。”

“是。”

江林去泡茶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薛金山搓着手,开口了:

“加代兄弟,我这次来,实在是没办法了。”

“薛老板慢慢说。”

加代点了根烟。

“我儿子,薛明,在澳门葡京赌场输了三个亿。”

薛金山声音有点抖。

“输就输了,我也认了。但他年轻,不懂事,跟赌场借了高利贷,又输了两个亿。现在一共五个亿,人被扣在澳门,对方说三天之内拿不出钱,就……就要他的命。”

“五个亿?”

江林端着茶进来,听到这个数字,手抖了一下。

1998年的五个亿,那是天文数字。

“对,五个亿。”

薛金山苦笑。

“我虽然做煤矿,但现金没那么多。凑了三天,只凑出两个亿。剩下的三个亿,实在拿不出来了。”

“为什么不报警?”

加代问。

“报过了。澳门那边,阿sir不管,说是经济纠纷。大陆这边,管不着。”

薛金山叹了口气。

“我托了很多人,找了澳门本地的大佬,都没用。对方是香港过来的,叫陈耀东,背景很硬。”

“陈耀东?”

加代想了一下。

“是不是外号‘东仔’,以前在尖沙咀混的那个?”

“对,就是他!”

薛金山眼睛一亮。

“加代兄弟认识?”

“听说过。”

加代点点头。

陈耀东,香港人,以前在14K混过,后来自己单干,专门在澳门放高利贷,心狠手辣。

“加代兄弟,只要能把我儿子救出来,多少钱你开价。”

薛金山说。

“我不要钱。”

加代说。

“那……”

“我要你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以后在山西,如果我兄弟有难,你拉一把。”

薛金山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

“没问题!只要我能办到,一定办!”

“行。”

加代掐灭烟头。

“这事儿我接了。”

“真的?”

薛金山站起来,激动得手都抖了。

“谢谢!谢谢加代兄弟!”

“别急着谢。”

加代摆摆手。

“成不成,还不一定。”

他看向江林。

“给崩牙驹打个电话,问问陈耀东的情况。”

“是。”

江林去打电话了。

崩牙驹,澳门大佬,跟加代关系不错。

电话打了十几分钟。

江林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哥,驹哥说了,陈耀东这个人很难缠。他在澳门放贷,背后有香港的大佬撑腰。上次有个台湾老板欠他钱,被他砍了一只手。”

“驹哥能说上话吗?”

“能是能,但陈耀东不一定给面子。”

江林说。

“驹哥让您自己小心。”

加代点点头,看向薛金山。

“薛老板,你儿子现在在哪儿?”

“在澳门新口岸的一个仓库里。陈耀东的人看着。”

“行。”

加代站起来。

“你先回酒店休息。等我消息。”

“加代兄弟,需要我做什么?”

“准备好两个亿现金。”

加代说。

“另外三个亿,我来谈。”

“好!好!”

薛金山千恩万谢地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加代和江林。

“哥,这事儿不好办。”

江林说。

“陈耀东那种人,认钱不认人。三个亿,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

加代走到窗前。

“但勇哥的面子,得给。”

“那咱们怎么办?”

“先去澳门,见见陈耀东。”

加代转过身。

“叫上左帅、丁健,再带十个兄弟。明天一早出发。”

“要带‘家伙’吗?”

“不用。”

加代摇头。

“澳门那边,带‘家伙’进不去。”

“那……”

“带诚意。”

加代说。

“谈得拢最好,谈不拢……”

他没说完。

但江林明白了。

谈不拢,就得用别的办法了。

下午,加代去了一趟医院。

徐远刚和王娟在收拾东西,准备出院。

“代哥。”

看见加代进来,徐远刚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

“坐着别动。”

加代把他按回床上。

“明天就走?”

“嗯,车票买好了。”

“行。”

加代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床上。

“这是五万块钱,路上用。”

“代哥,我不能要……”

“拿着。”

加代按住他的手。

“回老家开超市,用钱的地方多。”

徐远刚眼圈又红了。

“代哥,我……”

“别哭哭啼啼的。”

加代笑了。

“以后好好过日子,别惹事。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嗯!”

徐远刚重重点头。

王娟在旁边抹眼泪。

“代哥,谢谢您……”

“嫂子客气了。”

加代站起来。

“明天我就不送了,一路顺风。”

“代哥保重。”

“保重。”

加代走出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加代点了根烟,慢慢抽着。

江湖就是这样。

有人来,有人走。

能全身而退的,都是幸运的。

第二天早上八点,深圳罗湖口岸。

加代、江林、左帅、丁健,还有十个兄弟,两辆车,过关去澳门。

车上,左帅问:

“哥,咱们就这么过去,陈耀东能见咱们吗?”

“驹哥已经打过招呼了。”

加代说。

“陈耀东答应见一面。”

“驹哥面子还挺大。”

“在澳门,崩牙驹还是有点分量的。”

车子过了关,进入澳门。

澳门的街道很窄,楼很高,到处都是赌场的招牌。

葡京、新葡京、永利、美高梅……

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车子停在新口岸一栋旧楼下面。

江林看了看地址。

“哥,就是这儿。”

加代下车,看了看周围。

旧楼很破,跟旁边的赌场形成鲜明对比。

门口站着两个马仔,看见加代一行人,走了过来。

“找谁?”

“陈耀东。”

加代说。

“东哥是你想见就见的?”

马仔斜着眼。

“跟他说,加代来了。”

马仔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

“东哥让你们进去。”

加代点点头,带着人往里走。

楼里很暗,楼梯吱吱作响。

上了三楼,推开一扇铁门。

里面是个大仓库,堆着很多箱子。

中间摆着一张桌子,几个人在打牌。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光头,脖子上有纹身。

他就是陈耀东。

看见加代进来,陈耀东没站起来,继续打牌。

“加代是吧?坐。”

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加代坐下,江林站在他身后。

左帅和丁健带着兄弟,站在门口。

“东哥,久仰。”

加代开口。

“少来这套。”

陈耀东扔出一张牌。

“驹哥给我打过电话,说你要来谈薛明的事儿。”

“是。”

“那就别废话了。”

陈耀东抬起头,看着加代。

“五个亿,少一分都不行。”

“东哥,薛老板只凑出两个亿。”

加代说。

“剩下的三个亿,能不能缓缓?”

“缓缓?”

陈耀东笑了。

“加代,你也是江湖人,知道规矩。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缓?我怎么跟兄弟们交代?”

“东哥,薛老板在山西有矿,三个亿肯定还得上,只是需要时间。”

“时间?”

陈耀东站起来,走到加代面前。

“我给他时间,谁给我时间?我上面也有人要交代。”

他盯着加代。

“驹哥的面子,我给。这样,两个亿现金,再加薛明一只手,这事儿就算了。”

加代脸色沉了下来。

“东哥,这就过分了。”

“过分?”

陈耀东冷笑。

“加代,我知道你在广东有点名气。但这里是澳门,不是深圳。在这儿,我说了算。”

仓库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陈耀东身后的人放下了牌,站了起来。

左帅和丁健往前一步,手摸向了后腰。

眼看就要动手。

加代突然笑了。

“东哥,既然谈不拢,那就算了。”

他站起来。

“不过临走前,我想见见薛明。驹哥说了,让我确认人还活着。”

陈耀东盯着加代,看了几秒。

然后挥挥手。

“带他去。”

一个马仔领着加代,往仓库深处走。

走到一个铁笼子前。

笼子里关着个年轻人,二十多岁,衣服破破烂烂,脸上有伤。

看见加代,他眼睛一亮。

“你是我爸请来的?”

“我是加代。”

加代说。

“代哥!救我!救救我!”

薛明抓着栏杆,哭喊着。

加代没理他,转身往回走。

回到桌子前,他看着陈耀东。

“东哥,人我见到了。”

“见到了就赶紧回去筹钱。”

陈耀东说。

“三天之内,拿不出五个亿,我就把他扔海里喂鱼。”

“行。”

加代点头。

“那我们先走了。”

他带着人,离开了仓库。

下楼,上车。

左帅忍不住了。

“哥,就这么走了?那孙子太狂了!”

“不急。”

加代说。

“先回深圳。”

“那薛明……”

“死不了。”

加代看着窗外。

“陈耀东要的是钱,不是命。”

车子开动,离开澳门。

过关回深圳的路上,加代一直没说话。

快到公司的时候,他开口了:

“江林,给驹哥打个电话,问他能不能约陈耀东出来吃饭。”

“驹哥?”

“对,就在澳门,今晚。”

“哥,您是想……”

“吃饭。”

加代说。

“吃饭的时候,再好好谈谈。”

江林明白了。

有些事儿,在仓库里谈不拢。

在饭桌上,说不定能谈拢。

谈不拢,那就另说了。

晚上七点,澳门新葡京酒店中餐厅。

最大的包厢。

加代到的时候,崩牙驹已经到了。

“驹哥。”

加代走过去。

“代弟!”

崩牙驹站起来,拍拍加代的肩膀。

“好久不见!”

崩牙驹五十多岁,个子不高,但很精神。

他是澳门本地的大佬,跟加代认识很多年了。

“驹哥,这次麻烦你了。”

“客气什么。”

崩牙驹摆摆手。

“陈耀东那边,我已经约了。他答应来,但给不给面子,我不敢保证。”

“明白。”

两人坐下,喝茶聊天。

过了一会儿,陈耀东来了。

还是带着七八个人,气势汹汹。

“驹哥。”

陈耀东跟崩牙驹打了个招呼,然后看向加代。

“加代,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东哥,坐。”

加代站起来,给他拉椅子。

陈耀东坐下,手下站在身后。

“驹哥做东,请咱们吃饭。有什么话,饭桌上说。”

加代说。

“行,那就说。”

陈耀东点了根雪茄。

“五个亿,一分不能少。这是底线。”

“东哥,三个亿确实拿不出来。”

加代给他倒酒。

“但两个亿现金,再加薛老板山西煤矿10%的股份,你看怎么样?”

“股份?”

陈耀东愣了一下。

“对。”

加代说。

“薛老板的煤矿,每年利润至少一个亿。10%的股份,每年分红就有一千万。十年就是一个亿,三十年就是三个亿。而且这是长期买卖,比一次性拿三个亿划算。”

陈耀东沉默了。

他抽着雪茄,思考着。

崩牙驹在旁边帮腔:

“东仔,加代兄弟说得有道理。现金你拿了就没了,股份是下金蛋的鸡。薛老板的煤矿我打听过,很赚钱。”

陈耀东看了崩牙驹一眼,又看了加代一眼。

“10%太少,20%。”

“15%。”

加代说。

“这是薛老板的底线。”

陈耀东想了想,一拍桌子。

“行!驹哥的面子,我给!15%的股份,加两个亿现金,人你带走。”

“谢谢东哥。”

加代端起酒杯。

“不过有个条件。”

陈耀东说。

“股份转让合同,今天就得签。现金,明天必须到账。”

“可以。”

加代点头。

“那我现在就给薛老板打电话。”

他拿出手机,走到一边。

电话接通了。

“薛老板,谈妥了。两个亿现金,加煤矿15%的股份,换你儿子。”

“15%?这……”

薛金山有点犹豫。

“薛老板,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加代说。

“陈耀东那种人,你跟他硬碰硬,吃亏的是你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薛金山一咬牙:

“行!我签!”

“好,你现在带着合同和钱来澳门。我在新葡京等你。”

挂了电话,加代走回桌子。

“东哥,薛老板答应了。他连夜过来,明天一早签合同,转账。”

“爽快!”

陈耀东笑了。

“加代,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东哥过奖了。”

“以后来澳门,有事找我。”

陈耀东端起酒杯。

“干一个。”

“干。”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饭局的气氛好了很多。

陈耀东不再咄咄逼人,开始跟崩牙驹聊澳门的事。

加代在旁边听着,偶尔插句话。

晚上十点,饭局结束。

陈耀东先走了。

崩牙驹送加代到门口。

“代弟,这事儿办得漂亮。”

“多亏驹哥帮忙。”

“客气了。”

崩牙驹拍拍他的肩膀。

“不过陈耀东这个人,你还是要小心。他今天给面子,是因为有利益。哪天没利益了,翻脸比翻书还快。”

“我明白。”

加代点头。

“谢驹哥提醒。”

“行了,早点休息。薛老板到了给我打电话,我派人去接。”

“好。”

加代带着人,回了酒店。

第二天上午十点,薛金山到了澳门。

带着两个亿现金的银行本票,和股份转让合同。

在新葡京酒店的会议室里,三方签字。

薛金山手有点抖,但还是一笔一划签了字。

陈耀东很满意,当场打电话放人。

半小时后,薛明被送来了。

看见薛金山,他扑过来就哭。

“爸!”

“你个败家子!”

薛金山一巴掌扇过去,但打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抱住儿子,老泪纵横。

“以后还敢赌吗?”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薛明哭得稀里哗啦。

加代站在旁边,没说话。

等父子俩情绪稳定了,他才开口:

“薛老板,事儿办完了,我们该回去了。”

“加代兄弟!”

薛金山走过来,紧紧握住加代的手。

“大恩不言谢!以后在山西,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薛老板客气了。”

加代笑笑。

“记得你的承诺就行。”

“一定!一定!”

薛金山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

“这是五百万,一点心意。”

“不用。”

加代推开。

“我说了,不要钱。”

“这……”

“如果真想谢我,以后多做点好事。”

加代说完,转身走了。

江林、左帅、丁健跟在后面。

薛金山站在原地,看着加代的背影,很久很久。

下午,深圳。

加代办公室。

窗外的阳光很好。

加代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休息。

江林推门进来。

“哥,薛老板他们回山西了。临走前,又托人送来一箱山西特产,我放仓库了。”

“嗯。”

“另外,徐远刚也上车了。下午三点的火车,回老家。”

“好。”

加代睁开眼睛。

“江湖就是这样,人来人往。”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深圳的天很蓝,云很白。

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有的刚刚开始,有的已经结束。

“江林。”

“在。”

“订机票,明天回四九城。”

“勇哥那边?”

“去见他一面。另外,看看敬姐和孩子们。”

“是。”

江林出去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加代点了根烟,看着窗外。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喂?”

“加代兄弟,我是老薛啊。”

电话那头,是薛金山。

“薛老板,有事?”

“没什么事,就是跟你说一声,我们到山西了。另外,我让人在你老家捐了一所小学,用你的名字命名。”

加代愣了一下。

“薛老板,这……”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别推辞。”

薛金山说。

“加代兄弟,你救了我儿子,也救了我们全家。这恩情,我一辈子都记得。”

加代沉默了几秒。

“谢谢薛老板。”

“该说谢谢的是我。”

电话挂了。

加代放下手机,笑了笑。

然后,他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加代点了根烟,慢慢走着。

身后,是江湖。

前面,也是江湖。

但只要兄弟在,路就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