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卓雍湖的那个夜晚
尚飞
我在西藏戍边二十载，往事如烟，真正刻进骨血里的，还是1973年夏天，在羊卓雍湖畔，嘎斯车抛锚的那个夜晚。
那年从军区办完公事回日喀则，开车的是战友小张，安徽皖南人，我们都是1970年入伍的兵，年纪相仿，脾气也投合。七十年代拉萨到日喀则的公路荒凉偏僻，车辆稀少，有时走上一两天也见不到一辆车经过。
走到半路，我们那辆嘎斯车突然熄了火。小张钻下车一番检查，抬头苦笑一声：化油器坏了。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没配件、没救援，连个打听的人都没有。我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也跟着叹了句：
“看来今晚，咱们要当山大王了。”
这句当年部队里常挂在嘴边的话，一出口，我俩都沉默了。说是玩笑，其实满是无奈。
高原夜幕四合，夜风越吹越冷。长夜漫漫，不知要等到几时，我和小张索性靠在车身上闲聊，不曾想，这一聊，便是整整一个通宵。
小张自小在乡村长大，说起童年满是山野间的自在。没有玩具，最开心的就是放牛、割草，在田埂上奔跑，在河沟边嬉闹，一身泥土，却快活无比。
我生在重庆城里，便同他讲我儿时的耍事：铲螺陀、滚铁环，放学和同学们在街上斗鸡，你推我撞，喧闹又尽兴。
两段截然不同的童年，却在雪域高原的寒夜里，说得格外入心。
聊着聊着，话题自然落到了家乡，落到了亲人身上。他细细说着皖南的田野、炊烟与面朝黄土的父母；我便讲山城的街巷烟火、热闹的解放碑，讲南山挺拔的黄桷树，讲歌乐山的沉静肃穆。
一身戎装，离家万里，那些平日里深藏心底的乡愁，在这个寂静的夜晚，终于轻轻流淌出来。
那一晚，羊卓雍湖的星空格外澄澈，繁星低垂，银河清晰，湖水映着天光，天地一片寂静。我们不谈任务，不说艰苦，只是想家、念亲、回忆年少时光。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我们才终于等到过往车辆，解了围。
几十年岁月流转，高原上的许多风雨都已渐渐模糊，可那个夜晚，那句“当山大王”的玩笑，那段与同年兵通宵夜谈的时光，我始终记得清清楚楚。
我总在想，当年在西藏戍边的我们，谁没有过一次这样的经历？
谁没有在荒野抛锚、在寒夜想家、在星空下念亲？
那段日子虽苦，回想起来，却全是青春，全是战友，全是一生都放不下的西藏。
（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尚飞：本名左卫民。1970年投身军旅，1990年自部队回到重庆，服役期间曾先后在西藏军区、日喀则军分区工作。工作之余偶有习作，部分散文、小说及报告文学作品散见于《解放军报》《西藏日报》《战旗报》《四川日报》《重庆日报》等报刊，愿以拙笔记录高原军旅岁月，抒发家国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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