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三年等待,满心归期
凌晨三点十七分,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温颜的脸。
她侧躺在床上,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身边空荡荡的枕头。床是两米乘两米的,当时陆则衍说,要买大一点的,这样两个人怎么滚都不会挤。可现在,大部分时间,只有她一个人睡。空出来的那半边床,平整,冰凉,没有一丝人气。
手机屏幕上是她和陆则衍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晚上十一点半,陆则衍发的:“刚开完会,累瘫了。老婆,睡了吗?想你。”
她回复:“还没,在画图。你也早点休息,别太累。”
然后是一个拥抱的表情。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是常态。三年的异国婚姻,横亘着八小时的时差。她的白天是他的深夜,他的清晨是她准备入睡的时间。聊天像打游击,抓住一点点重合的时段,匆匆说几句,然后各自被工作、时差、琐事打断。视频通话更是奢侈,一个月能有一次完整的、不被打断的半小时,就值得她高兴好几天。
起初不是这样的。陆则衍刚外派去德国时,两人几乎每天都要视频。他举着手机,带她“参观”他那间小小的公寓,看窗外陌生的街景,抱怨食堂的饭菜难吃,说想她做的红烧排骨。她就在这边笑,说等他回来,给他做一大锅,让他吃个够。
后来,视频的频率从每天降到每周两三次,再到每周一次,再后来,变成“有空就视频”。理由是工作越来越忙,项目压力大,时差让人疲惫。她信了。她怎么能不信呢?那是她爱了四年、结婚一年的丈夫。他外派,是为了职业发展,是为了他们这个小家更好的未来。她得支持他,体谅他,不能拖他后腿。
所以她从不抱怨。哪怕深夜加班回家,面对一室清冷,心里空得发慌;哪怕水管坏了,她一个人踩着凳子,弄得浑身湿透才勉强修好;哪怕父母生病,她医院公司两头跑,累得在出租车上睡着;哪怕每一个节日、纪念日,都只能对着手机说“节日快乐”、“纪念日快乐”,然后收到一个不知何时能兑现的、遥远的承诺。
她都忍了。因为陆则衍说过:“老婆,再坚持一下,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过日子。我要把亏欠你的,都补回来。”
这句话,像一束光,照亮了她独自前行的、有些昏暗的三年。
她真的在等。等一个团圆的未来,等一个不再孤单的日常,等一个可以真实触摸到的、温暖的拥抱。
温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陆则衍的枕头里。枕头套是她上周新换的,洗得干干净净,带着阳光和洗衣液的混合味道,唯独没有他的气息。他的气息,早就被时间稀释,被距离冲淡,只剩下记忆里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又点亮手机,点开日历。8月17日,被她用红色的记号笔,重重地圈了起来。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飞机图案。
还有七天。七天后,陆则衍就回来了。
外派三年,期满归国。这是两个月前,陆则衍在电话里告诉她的。当时她正在加班赶一个设计方案,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鼠标“啪”地掉在桌上,脑子空白了好几秒,然后,巨大的喜悦像海浪一样拍打过来,瞬间淹没了她。
“真的?确定了吗?航班号呢?几点到?”她语无伦次,声音都在抖。
“确定了,老婆。航班号我发你。具体时间还得看公司最后的安排,但就是那几天,错不了。”陆则衍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带着笑意,“我也归心似箭了,老婆。等我回来。”
“嗯!我等你!”她用力点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三年的委屈,三年的孤独,三年的隐忍,在这一刻,好像都有了归处。
从那天起,倒计时就开始了。
温颜坐起来,靠在床头,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笔记本。这是她的“归国倒计时计划本”。扉页上,是她用彩色笔写的:“欢迎回家,陆先生。”
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计划。
第一页,是“接机准备”:
- 查询航班动态,确认准确到达时间(√)
- 提前请假一天(√)
- 预订接机车辆(待定,看行李多少)
- 准备一束花(向日葵+香槟玫瑰,他喜欢)
- 穿那条新买的雾霾蓝连衣裙(已熨好)
- 化淡妆,要精神,不能有黑眼圈(最近早点睡)
第二页,是“回家准备”:
- 彻底大扫除(已完成)
- 更换床品(已完成,新买的纯棉四件套,灰色条纹)
- 采购他爱吃的食材:排骨、基围虾、西兰花、车厘子(提前一天买)
- 检查冰箱,补充饮料啤酒(√)
- 把他夏天的衣服拿出来熨烫(待办)
- 买新的情侣拖鞋(已完成,藏蓝色和米白色)
第三页,是“团聚后的计划”:
- 在家做第一顿饭:红烧排骨,白灼虾,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
- 一起看一部电影,窝在沙发上
- 周末去近郊泡温泉,放松一下
- 下个月,请假一周,去云南旅行,补过蜜月(机票酒店已看好,等他确认)
- 商量要孩子的事(划掉,又写上。脸有点热)
一页一页,琐碎,细致,充满了烟火气和蓬勃的期待。每写下一项,打上一个勾,她的心就雀跃一分。好像这些计划不是写在纸上,而是用针线,一针一针,绣在了她未来生活的蓝图里。
那里有阳光,有饭菜香,有依偎的身影,有寻常夫妻的吵吵闹闹和温情脉脉。最重要的是,有他。
三年了,她终于不用再对着手机说“晚安”,不用再计算着时差发信息,不用再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面对生活里所有的好与坏。
他要回来了。她的陆先生,要回到她身边了。
温颜抱着笔记本,嘴角不自觉地向上翘。心里那股因为深夜独处而升起的淡淡寂寥,被汹涌的期待冲得无影无踪。她看了眼手机,凌晨三点四十。该睡了。明天还要上班,还有两个设计方案要定稿。最后一周,她要高效完成工作,然后清空所有日程,专心迎接他回家。
她躺下来,关掉台灯。黑暗重新笼罩房间,但她心里亮堂堂的。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不受控制地预演接机那天的场景。
她穿着雾霾蓝的裙子,抱着向日葵和香槟玫瑰的花束,站在到达大厅的隔离带外,踮着脚,在涌出的人流里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然后,他出现了,拖着行李箱,虽然有些疲惫,但眼睛亮亮的,也在找她。四目相对,他笑了,加快脚步朝她走来。她迎上去,把花塞进他怀里,他一只手抱花,另一只手紧紧搂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老婆,我回来了。”
她想,到时候她一定会哭。不是委屈的哭,是喜极而泣。三年,一千多个日夜的等待,终于到了终点。
想着想着,意识渐渐模糊。在即将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一个细微的、被她刻意忽略的疑问,像水底的气泡,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
最近两次视频,陆则衍好像……有些回避镜头。要么是光线很暗,看不清脸;要么是说网络不好,卡顿得厉害。上周那次,她好像隐约听到背景里有小孩子的哭声,很短暂,陆则衍立刻说“是邻居家的孩子,吵死了”,然后就匆匆挂了。
应该是她想多了吧。时差,工作压力,长途飞行的疲惫,都可能让人状态不好。邻居有孩子也很正常。她不该疑神疑鬼。三年的信任,不能因为最后几天无端的猜疑而动摇。
温颜翻了个身,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像是要驱散那点不合时宜的疑虑。
睡吧。她对自己说。七天很快的。等他回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窗外,城市的霓虹不知疲倦地闪烁着。这个夜晚,和过去一千多个夜晚一样,平静,漫长。没有人知道,七天后,有一场怎样的风暴,在机场的到达大厅里,静静等待着那个满心欢喜、捧着花束的女人。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仿佛被按了快进键。
温颜忙得脚不沾地。既要处理手头积压的工作,又要抽空落实她的“归国计划”。她给婚房做了最后一次深度清洁,连窗户缝隙都用棉签擦得干干净净。去超市采购了一大堆陆则衍爱吃的零食和饮料,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把他夏天的T恤、衬衫、裤子全部拿出来熨烫平整,按照颜色分类挂好。甚至还买了新的香薰,是他喜欢的雪松味道,放在卧室和客厅。
每个细节,都灌注着她对这久别重逢的珍重和期待。
她也和陆则衍保持着联系,但比起之前的思念浓稠,现在更多是围绕归国细节的确认。
“老公,航班是LH732对吧?17号下午三点二十到?”
“嗯,对。如果准点的话。”
“我会提前到机场等你!给你带了花,你最喜欢的向日葵。”
“……好。谢谢老婆。不过机场人多,你不用来太早,累。”
“不累!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对了,你行李多吗?要不要我找朋友借辆大一点的车?”
“不用,就一个箱子,一个背包。打车就行。”
“那怎么行!你坐那么久飞机,肯定累坏了。我预约专车,舒服点。”
“……行,听你的。”
对话总是这样,她兴致勃勃,计划周全;他回应得简短,甚至有些……心不在焉?每次她想多聊几句,说说重逢后的安排,他要么说“在忙,晚点说”,要么就说“这些等你回来再说,不着急”。
温颜心里的那点疑虑,像苔藓,在不见光的角落,又悄悄滋生了一点点。但她立刻用“他归国前肯定很多事情要交接,压力大”来说服自己。是啊,外派三年,结束一个阶段的工作,回国面临新的岗位和挑战,有压力是正常的。她不该再给他添乱,要更体贴才对。
于是她不再追着问细节,只是每天睡前,给他发一句“老公,倒计时X天,想你”,然后附上自己当天为迎接他回家做的某件小事的照片——比如熨好的衬衫,插好花的花瓶,摆满零食的茶几。
陆则衍通常会回一个“拥抱”的表情,或者说“老婆辛苦了”。
很标准,很模板,少了点以前的亲昵和热切。但温颜想,可能是隔着屏幕,文字传达不了情绪吧。等见了面,一切都会回来的。
倒计时第五天,她请好了假。主管很爽快地批了,还笑着打趣:“终于要团聚了?恭喜啊温颜,三年不容易。好好休息几天,工作不急。”
“谢谢王姐。”温颜笑得很甜。全公司都知道她有个外派德国的丈夫,知道她三年独守空房,知道她终于等到了团圆。同事们看她的眼神,有同情,有关心,也有祝福。她坦然接受,甚至有些骄傲。看,我熬过来了。我们的感情,经得起时间和距离的考验。
倒计时第三天,她拉着闺蜜姜晚去逛街,买那条看中了好久的雾霾蓝连衣裙。裙子是丝质面料,垂感很好,剪裁得体,衬得她肤色白皙,腰身纤细。
“好看!”姜晚围着转了一圈,啧啧赞叹,“我们家颜颜就是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陆则衍那小子看了,还不得眼睛都直了?”
温颜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脸颊微红:“真的好看吗?会不会太正式了?”
“接老公回家,正式点怎么了?”姜晚搂着她的肩膀,看着镜子里的人,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心疼,但很快被笑意掩盖,“三年了,可得好好惊艳他一把。让他知道,我姐妹在家也没闲着,越来越美了。”
“就你嘴甜。”温颜笑着捶了她一下,心里却是欢喜的。她仔细检查裙子的每一处细节,想象着陆则衍看到时的表情。他会喜欢吧?他以前总说她穿蓝色好看,显得沉静温柔。
买完裙子,两人在商场顶楼的餐厅吃饭。姜晚咬着吸管,看着对面小口喝果汁的温颜,忽然问:“颜颜,陆则衍这次回来,是长期不走了吧?”
“嗯,外派期满了,调回总部。岗位都定好了,研发部副总监。”温颜点头,眼里有光。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姜晚问得直接。她们是大学室友,十年闺蜜,无话不谈。
温颜脸更红了,小声说:“顺其自然吧。他刚回来,工作也要适应。不过……我们年纪都不小了,是该考虑了。”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憧憬,“其实我挺喜欢孩子的。最好是个女儿,像他,眼睛漂亮。”
姜晚看着她脸上那种毫无阴霾的、纯粹的幸福表情,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又冒了出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颜颜,有句话,我知道你不爱听,但我还是得说。”
“什么?”温颜抬起头。
“陆则衍外派这三年,你们聚少离多。男人……有时候,耐不住寂寞。”姜晚说得小心翼翼,观察着好友的脸色,“他这次回来,你多留心。不是说我信不过他,只是……异地太久,人可能会变。你得多为自己打算。”
温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放下果汁杯,沉默了几秒,然后摇摇头,语气很轻,但很坚定:“晚晚,我相信他。我们结婚四年,恋爱一年,五年了。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他不会的。”
“我知道你相信他。”姜晚叹了口气,“我就是怕你太相信了,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什么变故,你受不了。颜颜,你在这段婚姻里,付出太多了。三年青春,独守空房,事业上也牺牲了机会。我只是希望,你的付出,值得。”
“值得的。”温颜打断她,看着姜晚,眼神清澈而认真,“晚晚,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婚姻里,如果连基本的信任都没有,那还怎么过?我选择相信他,是因为我爱他,也因为他值得我相信。这三年是不容易,但这是我们共同的选择,是为了未来。现在他终于要回来了,我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你别泼我冷水,好吗?”
姜晚看着好友眼里不容置疑的信任和期待,所有劝诫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太了解温颜了,表面温柔,骨子里却执拗,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尤其是对陆则衍。
算了。姜晚在心里叹气。也许真是自己想多了。陆则衍那人,看起来稳重儒雅,对温颜也一直不错,或许真的是个例外。
“好,我不说了。”姜晚举起果汁杯,“来,预祝我们颜颜,苦尽甘来,夫妻团聚,百年好合!”
“谢谢。”温颜笑了,和她碰杯。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一刻,她是真的相信,苦尽甘来了。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孤独,所有的委屈,都会在陆则衍踏出机场闸口的那一刻,得到加倍的补偿和慰藉。
她甚至开始觉得,之前那点若有若无的疑虑,是自己太敏感,太患得患失。是分离太久带来的不安全感在作祟。等他回来,真实地拥抱她,亲吻她,所有的不安都会烟消云散。
倒计时最后一天。
温颜起了个大早,把家里又收拾了一遍,虽然已经一尘不染。给鲜花换了水,检查了冰箱里的食材,把要穿的衣服和鞋子准备好。下午,她特意去了一家熟悉的花店,精心挑选了最新鲜的向日葵和香槟玫瑰,让花艺师包成一束温暖明亮的式样。
抱着花回家时,夕阳正好。金色的余晖洒在怀里怒放的花朵上,也洒在她含笑的眉眼间。她拍了张照片,发给陆则衍。
“花已就位,只等主人。老公,明天见。[笑脸]”
陆则衍这次回得很快,是一个“拥抱”的表情。
温颜看着那个表情,心里最后一点细微的不安,也像夕阳下的薄雾,悄悄散去了。她开始专心致志地期待明天。
晚上,她早早洗完澡,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兴奋,紧张,期待,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她心跳加速。她打开手机,翻看和陆则衍以前的聊天记录,看他们刚恋爱时的甜言蜜语,看结婚时的誓言,看外派初期那些充满思念的对话。
看着看着,眼睛有些湿润。三年,真的不容易。但好在,都过去了。
她点开陆则衍的朋友圈。他很少发朋友圈,最近一条还是半年前,转发了一篇行业文章。再往前翻,零星几条,都是工作相关,或者风景照。没有自拍,没有生活分享,简洁得近乎单调。
以前她觉得这是他性格沉稳,不爱炫耀。现在看着,却忽然觉得有点……过于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一个在异国他乡生活了三年的人。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关上手机,逼自己睡觉。明天要早起,要以最好的状态去见他。
闭上眼睛,脑海里又开始预演明天的场景。每一个细节,都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他的笑容,他的拥抱,他身上的味道,他可能会说的话……
在这样甜蜜的幻想中,她终于沉沉睡去。
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熄灭,陷入沉睡。没有人知道,一场精心编织了三年的谎言,即将在十几个小时后,在机场明亮的灯光下,被最残酷的方式戳破。
而那个满心欢喜、捧着象征忠诚与期待的向日葵的女人,正一步步走向她人生中,最冰冷、最绝望的时刻。
黑夜无声,仿佛在积蓄力量,准备迎接黎明时分,那场注定无法挽回的崩裂。
第二章:机场惊见,心碎瞬间
八月十七日,天气好得不像话。
天空是那种澄澈通透的湛蓝,阳光慷慨地洒下来,明晃晃的,有些刺眼。温颜坐在开往机场的专车里,怀里抱着那束沉甸甸的向日葵和香槟玫瑰。花朵用淡金色的玻璃纸包裹着,系着米白色的丝带,在阳光下散发着新鲜植物特有的、生机勃勃的香气。
她今天起得很早,几乎一夜没怎么睡踏实,天刚蒙蒙亮就醒了。心跳得有点快,像揣了只不听话的兔子。她精心化了妆,遮住了眼下淡淡的青黑,选了豆沙色的口红,衬得气色很好。雾霾蓝的连衣裙熨帖地包裹着身体,丝质面料触感微凉。她对着镜子照了很久,确认每一个细节都完美无缺。
要让他看到最好的自己。这是她唯一的念头。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很健谈,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几眼,笑着问:“姑娘,去接人啊?这么漂亮,是接男朋友吧?”
温颜抿嘴笑了,脸颊有点热:“嗯,接我先生。他出国工作,今天回来。”
“哎哟,那可真是大喜事!”大姐语气夸张,带着真诚的祝福,“小别胜新婚,你们这都别了多久了?”
“三年了。”温颜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玻璃纸。
“三年啊!”大姐惊叹,“那是真不容易。不过现在好了,团圆了,以后好好过日子。你看你还特意买了花,你先生可真幸福。”
温颜低头看着怀里的花,向日葵金黄的花盘朝着她,像一张张灿烂的笑脸。她想起陆则衍说过,向日葵代表忠诚和期待。她期待了三年,终于等到了归期。忠诚……她从来没有怀疑过。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机场高速上。窗外是飞掠而过的城市风景,高楼,绿树,远处的山脉。一切都显得那么充满希望。温颜的心,随着越来越近的目的地,跳得越来越快。那是一种混合了紧张、兴奋、甜蜜和一点点近乡情怯的复杂情绪。
她拿出手机,点开航班动态查询。LH732,法兰克福直飞,状态显示“预计到达 15:20”,后面跟着一个绿色的“准点”标志。
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她深呼吸,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到达机场,车子在国际到达厅门口停下。温颜付了钱,抱着花下车。下午的机场人来人往,喧嚣嘈杂,空气里混合着各种语言、行李箱轮子的滚动声、广播里甜美的航班播报。到处都是拥抱、亲吻、欢笑、流泪的画面。重逢的喜悦,离别的感伤,在这个空间里交织,构成一幅鲜活的众生相。
温颜紧了紧怀里的花束,走进大厅。冷气开得很足,让她裸露的小臂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她走到电子显示屏前,再次确认了LH732航班的到达出口:A6。
很好。她转身,朝着A6出口走去。脚步有些快,高跟鞋踩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急切的“哒哒”声,和她此刻的心跳同频。
到达出口外已经聚集了不少接机的人。有举着牌子的,有伸长脖子张望的,有捧着花的,有拿着手机准备录像的。温颜找了个相对靠前、视线不错的位置站定。她个子不算高,但今天穿了五厘米的细跟鞋,踮起脚,应该能第一时间看到陆则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电子屏上,LH732的状态从“到达”变成了“行李提取”。出口的自动门不时打开,吐出三三两两的旅客。每一次开门,温颜的心都会跟着提起来,目光紧紧锁定。但出来的都不是她要等的人。
旁边一个同样在等人的年轻女孩,大概等得无聊,跟她搭话:“姐姐,你也接人啊?哪个航班?”
“LH732,法兰克福。”温颜回答,目光仍盯着出口。
“真巧,我也是!等我男朋友。”女孩很活泼,“他出去读研,两年了,今天毕业回来。你呢?”
“我先生,外派工作,今天期满回来。”温颜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期待。
“哇,那你们也好久了!”女孩感叹,“肯定特别想他吧?”
“嗯。”温颜轻轻点头,视线没有离开出口。想,怎么能不想。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每一个独自醒来的清晨,每一个加班到深夜的归途,每一次生病时的脆弱,每一次节日时的孤单……那些被思念和等待填满的时光,此刻都化作了即将喷薄而出的喜悦。
自动门又一次滑开。这次出来的人多了些,大概有七八个。温颜下意识地踮起脚,目光飞快地在人群中搜寻。高个子,穿深色衣服,戴眼镜……陆则衍的习惯穿着。她很快锁定了一个目标——一个穿着藏蓝色Polo衫、戴着黑框眼镜、拖着银色行李箱的男人。身高,体型,走路姿势……都很像。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脱口喊出他的名字。然而就在下一秒,那男人侧过脸,和旁边的人说话。不是他。只是一个身形相似的陌生人。
温颜刚刚提起的那口气,缓缓地、失落地吐了出来。旁边等男朋友的女孩已经尖叫着扑进了一个男孩怀里,两人紧紧拥抱,又哭又笑。周围响起善意的掌声和笑声。
温颜看着那对相拥的年轻情侣,心里被一种温柔的羡慕填满。很快,很快她也能这样了。她抱紧了怀里的花束,向日葵的花瓣蹭到她的下巴,有点痒。
又等了大概十分钟。陆陆续续又有旅客出来,但依旧没有陆则衍的身影。温颜开始有点着急了。是不是行李出了问题?还是他记错了出口?她拿出手机,想给陆则衍发个信息问问,但想起他在飞机上手机关机,又作罢。
算了,再等等。他总会出来的。
就在她低头看手机的瞬间,自动门再次滑开。这次出来的人不多,只有三四个。温颜随意地抬眼看去。
然后,她的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
所有的声音——广播声,人声,行李箱轮子滚动声——瞬间褪去,变成一片死寂的嗡鸣。所有的色彩——大厅里明亮的灯光,行人鲜艳的衣着,电子屏跳动的红绿色字符——都在瞬间褪色,变成一片灰白。只有眼前那个画面,清晰得刺眼,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狠狠撞进她的视网膜,撞进她的大脑,撞碎她所有精心构建了三年的期待和信仰。
陆则衍出来了。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下身是卡其色的休闲裤,脚上一双白色的板鞋。和平时视频里看到的、总是一身商务装的样子不太一样,更休闲,更……放松。脸上没有什么长途飞行的疲惫,反而带着一种温和的、满足的笑意。
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怀里抱着一个孩子。一个大约三四岁的小男孩,穿着印着卡通恐龙图案的蓝色T恤和背带裤,柔软的黑发,圆嘟嘟的脸蛋。此刻,小男孩正用肉乎乎的小手,紧紧搂着陆则衍的脖子,小脸贴在陆则衍的颈窝里,睡得正香。陆则衍的左手,稳稳地托着孩子的背,动作娴熟而自然。
而陆则衍的右手,搂着一个女人。一个很年轻的女人,大概二十五六岁,穿着藕粉色的针织连衣裙,长发披肩,长相清秀温婉。她微微侧着头,正笑着对陆则衍说着什么,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依赖和甜蜜。陆则衍也低下头,凑近她,认真地听,嘴角的弧度加深,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们旁边,还跟着一个推着行李车的机场工作人员。行李车上,除了一个银灰色的大行李箱,还有一个明显是儿童用的、印着卡通图案的蓝色小箱子,和一个粉色的女士手提包。
三个人——不,是一家三口——就以这样亲密的、不容置疑的姿态,出现在温颜的视线里。陆则衍抱着孩子,搂着女人,女人依偎着他,孩子在他怀里安睡。阳光从大厅高处的玻璃窗斜射下来,正好落在他们身上,给他们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画面温馨,和谐,美满得如同一幅精心构图的全家福海报。
而温颜,就站在几米之外,抱着那束象征着忠诚和期待的向日葵,像一个误闯入别人幸福片场的、多余而滑稽的背景板。
时间,真的静止了。
温颜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不是夸张,是真真切切的生理性的骤停。紧接着,一股冰寒刺骨的凉意,从脚底板猛地窜起,瞬间席卷全身,冻结了血液,冻僵了四肢百骸。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忘了。耳朵里是尖锐的、持续的嗡鸣,盖过了外界的一切声响。视线开始模糊,眼前那幅“全家福”的画面,扭曲,晃动,像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
怀里的花束,毫无预兆地,从她僵硬的手臂间滑落。
“啪”的一声闷响。花束掉在大理石地面上,玻璃纸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几支向日葵被摔得歪斜,金黄色的花瓣散落出来,飘落在光洁的地面上,像一地破碎的太阳。
这声音不大,但在温颜死寂的世界里,却像一声惊雷。
也惊动了不远处那“一家三口”。
陆则衍似乎听到了声响,下意识地抬眼,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隔着几米的距离,隔着散落一地的向日葵花瓣,隔着三年精心编织的谎言和一千多个日夜的痴心等待。
陆则衍脸上的温柔笑意,在看到温颜的刹那,瞬间凝固。紧接着,是肉眼可见的慌乱,震惊,难以置信。他搂着女人的手下意识地收紧,又猛地像是被烫到一样,松开了些许,但终究没有完全放开。他怀里的孩子似乎被他的动作惊动,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小嘴嘟囔了一句什么,陆则衍连忙低头,轻轻拍抚孩子的背,眼神却还死死地钉在温颜身上,里面有惊涛骇浪在翻滚。
那个女人也察觉到了异常,顺着陆则衍的目光看了过来。看到温颜的瞬间,她脸上恬静的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惊讶、不安和一丝……了然?她下意识地往陆则衍身边靠了靠,伸手,轻轻扯住了陆则衍的衬衫下摆。那是一个充满依赖和占有意味的小动作。
孩子,女人,陆则衍下意识保护性的姿态,女人依赖的拉扯……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在温颜已经冻僵的心脏上反复搅动,切割。
她看清了那个孩子的脸。虽然大部分埋在陆则衍颈窝,但那露出的半边侧脸,那眉眼,那鼻梁的弧度……和陆则衍,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缩小版。
她也看清了那个女人。很年轻,算不上多么惊艳,但有一种温顺柔和的气质,是很多男人会喜欢的类型。她看着陆则衍的眼神,那么全然的信任和爱慕,是沉浸在幸福中的女人才会有的眼神。
三年。外派德国。工作忙。压力大。时差颠倒。不方便视频。邻居家的孩子。
所有的借口,所有的敷衍,所有被她用“信任”强行压下去的疑虑,在这一刻,全部串联起来,露出了狰狞而丑陋的真相。
没有什么外派期满,荣归故里。只有一场持续了三年、或许更久的、彻头彻尾的背叛和欺骗。他在异国他乡,早已和另一个女人组建了家庭,生下了孩子。而她,温颜,这个法律上是他妻子、在家里痴痴等了他三年的女人,不过是他用来应付父母、维系国内社会关系、必要时作为退路的、一块最好用的挡箭牌和遮羞布。
多么完美的计划。国外一个家,温柔乡,稚子绕膝。国内一个家,贤惠妻,安稳无忧。他两头占尽,心安理得。而她,像个傻子一样,守着冰冷的婚房,守着虚假的承诺,守着一段早已名存实亡、只剩她一个人在唱的独角戏婚姻。
巨大的荒谬感和灭顶的绝望,像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心脏在骤停之后,开始疯狂地、不规则地搏动,撞得胸腔生疼,几乎要裂开。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窒息般的痛苦。眼眶又热又涨,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她想尖叫。想冲上去,把怀里那束可笑的、代表忠诚的向日葵狠狠砸在那对狗男女脸上。想揪着陆则衍的衣领问他:为什么?你怎么敢?这三年,我算什么?我们的婚姻算什么?
那些激烈的、撕心裂肺的念头,在脑海里疯狂冲撞。
然而,她的身体,却像被施了定身咒,僵硬地钉在原地。只有握着拳头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这痛感,是她和现实世界之间,最后一丝微弱的联系。
她看着陆则衍。看着他眼里的慌乱渐渐被一种复杂的、她看不懂的情绪取代。是愧疚吗?也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被撞破的难堪,是算计落空的恼怒,是急于摆脱眼下局面的焦躁。
他没有立刻推开身边的女人,没有放下怀里的孩子,没有朝她走一步,没有说一句话。他就站在那里,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在评估,在权衡,在思考对策。
这个认知,比刚才那幅“全家福”的画面,更让温颜心寒彻骨。
原来,到了这一步,他第一时间想的,也不是安抚她,解释,道歉。而是如何善后,如何保住他那边“家”的体面,如何……让她这个“麻烦”悄无声息地消失。
最后一丝残存的、可悲的期待,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温颜忽然笑了。
很轻很轻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真正的笑容,只是面部肌肉一次无意义的抽搐。但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从那种冰封的、灵魂出窍般的状态里,稍微挣脱出来一丝。
不能哭。不能闹。不能上前。
这是她脑子里,唯一清晰起来的念头。
哭给谁看?闹给谁看?上前去,让他当着他新欢和孩子的面,羞辱她,敷衍她,把所有的错都推到她身上吗?让周围这些看客,欣赏一场原配撕扯小三、夫妻反目的狗血闹剧吗?
不。她温颜,不要。
她用了三年时间,等一个谎言。她不能再把自己最后一点尊严,扔在地上,任人践踏。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动作有些僵硬,但还算稳。她捡起了地上那束摔坏的向日葵。玻璃纸破了,几支花茎折了,金色的花瓣掉了不少,看起来有些狼狈。但她没有扔掉,只是用有些发抖的手,紧紧攥住了花束的根部。
然后,她直起身。
她没有再看陆则衍,也没有看那个女人和孩子。她的目光,越过了他们,投向空茫的远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眼泪,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她转过身。
背对着那“一家三口”,背对着她期待了三年的“团聚”,背对着她刚刚死去的爱情和婚姻。
她迈开了脚步。
一步。两步。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在空旷的感知里,被无限放大。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踩在自己碎裂的心上。但她走得很稳,背挺得很直。雾霾蓝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她,复杂,焦灼,或许还有一丝难以置信。他大概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不哭不闹,不质问不纠缠,就这么……走了。
也好。就让他意外吧。就让他去猜测,去不安吧。
温颜抱着那束残破的向日葵,一步一步,朝着与A6出口相反的方向走去。穿过嘈杂的人群,穿过明亮到冷酷的灯光,穿过那些或好奇或同情的打量目光。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脑子是空白的,心脏是麻木的,身体是冰冷的。她只是凭着本能,朝着有光的地方,朝着远离那个地狱般场景的方向,不停地走。
周围的喧嚣一点点重新涌入耳朵,世界的色彩一点点重新回到眼前。但她觉得,这一切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扭曲,与她无关。
她走出了国际到达大厅,走到了机场外面。下午的阳光依旧炽烈,毫无遮挡地照在她身上。但她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那阳光像探照灯,将她所有的难堪、狼狈和心碎,照得无所遁形。
怀里向日葵残存的花瓣,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金光。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松开了手。
花束再次掉落在地上。这次,她没有去捡。
她抬起头,看着明晃晃的天空,眼睛被阳光刺得生疼,有温热的液体,终于控制不住,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将那即将决堤的泪水,硬生生逼了回去。
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里哭。
她伸手,拦下了一辆刚好驶过的出租车。
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阳光和喧嚣。
“小姐,去哪儿?”司机问。
去哪儿?
温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干涩刺痛。家?那个充满了虚假回忆的、冰冷的“婚房”?不,她回不去了。父母家?她这个样子,会吓坏他们。
她脑子里一片混沌,只有一个名字,清晰地浮现出来。
“……去……滨江路,临江苑。”她听到自己沙哑得不像话的声音,艰难地吐出这个地址。
那是姜晚住的小区。
“好嘞。”司机应了一声,启动了车子。
车子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温颜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世界,终于彻底黑暗下来。
而心里那场持续了三年的、自欺欺人的盛大演出,也终于,在机场明亮到残酷的灯光下,落下了它鲜血淋漓的帷幕。
第三章:溃不成军,独自疗伤
出租车在滨江路上疾驰。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高楼,绿树,江面上反射的粼粼波光,一切都像加了模糊滤镜,扭曲,晃动,看不真切。温颜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试图用那一点凉意,来镇压脑子里翻江倒海的轰鸣。
心脏的位置,好像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不是尖锐的疼痛,而是一种钝重的、弥漫性的、深入骨髓的寒冷和麻木。她甚至感觉不到悲伤,感觉不到愤怒,只是觉得空,无边的空,像整个灵魂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具徒有其表的躯壳,机械地呼吸着。
机场那幅画面,却像烧红的烙铁,一遍又一遍,不受控制地在她眼前回放。陆则衍抱着孩子的温柔,搂着女人的亲昵,那孩子酷似他的眉眼,那女人依赖的姿态……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残忍。
“小姐,临江苑到了。具体哪一栋?”司机的声音把她从恐怖的幻象中拉回来。
温颜茫然地抬起头,看向窗外。熟悉的临江苑小区大门就在眼前。她付了钱,推门下车。动作有些迟缓,像个关节生锈的木偶。
站在小区门口,午后的阳光依旧刺眼。她下意识地抬手遮了一下,却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小支从花束上掉落的向日葵,花瓣已经蔫了,边缘卷曲着。她盯着那抹残败的金黄,看了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松开了手。花朵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被她穿着高跟鞋的脚,无意识地碾过。
走进小区,熟悉的路径,她却走得深一脚浅一脚。脑子里浑浑噩噩,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姜晚。
姜晚住的七号楼,离大门不远。她乘电梯上楼,手指按在“12”那个按钮上,指尖冰凉。电梯镜面映出她的脸,苍白,眼神空洞,妆容依旧精致,却像戴了一张僵硬的面具。
“叮”一声,电梯到了。她走出去,走到1203门口,抬手,按响了门铃。
门很快开了。姜晚穿着居家服,头发随意地挽着,看到门外的人,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颜颜?你怎么来了?不是去接……”她的话戛然而止。
笑容凝固在脸上,慢慢转为惊愕,然后是难以言喻的心疼。她太了解温颜了,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表情,就能看出不对劲。而此刻的温颜,脸色白得像纸,眼神涣散,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掉。
“颜颜?”姜晚的声音立刻变了调,伸手去拉她,“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陆则衍呢?”
温颜被她拉进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她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好像瞬间就散了。她靠在玄关的墙壁上,身体慢慢滑下去,蜷缩成一团,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哭声。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肩膀在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抖。
姜晚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她蹲下来,想扳开温颜的手,想看看她的脸,想问她到底怎么了。但温颜死死地埋着头,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把自己紧紧包裹起来,拒绝任何触碰和窥探。
“颜颜,颜颜你别吓我……”姜晚的声音带了哭腔,她没见过温颜这个样子。即使是当年她母亲病重,温颜也只是红着眼睛,有条不紊地安排一切。这样彻底崩溃,无声无息的温颜,她从没见过。
她不敢再问,也不敢再碰她,只能蹲在旁边,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受惊的孩子。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和温颜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抽气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温颜终于动了动,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眼睛干涩得吓人,但眼眶通红,布满了血丝。她看着姜晚,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一点嘶哑的声音,像砂纸摩擦过朽木:
“晚晚……我……在机场……看见了……”
话没说完,声音就哽住了。她张着嘴,大口地喘息,像是离水的鱼。巨大的痛苦终于冲破了那层麻木的壳,露出了狰狞的内里。她猛地抓住姜晚的手臂,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姜晚的肉里。
“我看见他了……”她终于说出了口,声音破碎不堪,“他……抱着一个孩子……搂着一个女人……他们……他们是一家人……”
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生生抠出来的,带着血沫。
姜晚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她瞬间明白了。机场,陆则衍,孩子,女人……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最不堪、最残忍的真相。
“王八蛋!”姜晚脱口而出,怒火瞬间烧红了眼睛,“陆则衍这个王八蛋!他怎么敢?!”
温颜却像是没听见她的怒骂,只是死死抓着她的手臂,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嘴里反复地、喃喃地低语:“三年……我等他三年……我信他……我什么都信他……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气音。但那气音里蕴含的绝望,却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姜晚反手紧紧握住温颜冰冷的手,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肩膀,把她用力搂进怀里。温颜没有挣扎,像个失去所有力气的布娃娃,任由她抱着。
“哭出来,颜颜,哭出来会好受点。”姜晚的声音也哽咽了。她感觉到温颜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但依旧没有眼泪。那种强忍着的、无声的崩溃,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疼。
温颜靠在姜晚怀里,闭上了眼睛。她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眼泪好像在那场极致的冰冷和荒谬中,被彻底冻住了,蒸发了。她只觉得胸腔里堵着一块巨大的、坚硬的石头,沉甸甸地往下坠,挤压着她的五脏六腑,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姜晚就这么抱着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很多年前她们大学时,温颜失恋那次一样。只是这次,她知道,温颜受的伤,比那次重千倍,万倍。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窗外的天色,由明亮的午后,渐渐转为柔和的黄昏,又一点点沉入墨蓝的夜色。
温颜一直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偶尔无法控制的颤抖,泄露着她内心惊涛骇浪的余波。
姜晚也没有动,就这么陪着她。直到窗外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城市的夜晚喧闹起来,她才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终于平稳了一些。
“颜颜,”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温颜缓缓摇了摇头,依旧闭着眼。
“那……喝点水?”姜晚试着想把她扶起来。
这次,温颜动了。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抓着姜晚手臂的手,撑着墙壁,自己站了起来。腿有些发麻,她踉跄了一下,姜晚赶紧扶住她。
“我没事。”温颜的声音依旧嘶哑,但平静了一些,是一种死水般的平静。她走到沙发边,坐下,眼神依旧没有焦距,空洞地望着茶几上的一角。
姜晚倒了杯温水,放在她面前,然后在她身边坐下,小心翼翼地问:“然后呢?你……你就这么回来了?没上去……没问他?”
“问什么?”温颜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比哭还难看,“问他为什么骗我?问他孩子多大了?问他什么时候和那个女人在一起的?问他把我当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姜晚,眼神里是姜晚从未见过的冰冷和空洞:“晚晚,你觉得,到了那个地步,还需要问吗?眼睛看到的,还不够清楚吗?”
姜晚哑口无言。是啊,还需要问吗?事实已经血淋淋地摊开在眼前,任何语言都苍白无力,任何追问都只是自取其辱。
“我只是……”温颜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自嘲,“只是没想到,我能那么冷静。我看到他们,第一反应不是冲上去,不是扇他耳光,不是撕了那个女人……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走。立刻,马上,离开那里。我不想让他们看见我哭,看见我闹,看见我像个疯子一样……太难看了。”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甚至……还对他笑了一下。虽然可能比哭还难看。然后我就走了。抱着那束可笑的向日葵,像个傻逼一样走了。”
“你不是傻逼!”姜晚猛地打断她,眼圈又红了,“颜颜,你做得对!那种情况下,冲上去除了让自己更狼狈,让那对狗男女看笑话,还能得到什么?你保住的是你自己的尊严!你没错!”
温颜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晚晚,不是尊严。是……是本能。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你知道吗?他看见我了。我们四目相对了。他没有推开那个女人,没有放下那个孩子,他甚至……连一点想解释、想遮掩的意思都没有。他就那么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有慌乱,但更多的……是麻烦,是‘你怎么会在这里’的麻烦。那一刻我就知道了,我连上前质问的资格都没有。在他眼里,我早就是个多余的人了。”
姜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抱住温颜,哭得比温颜还凶:“王八蛋!陆则衍这个天杀的王八蛋!他怎么能这么对你?三年啊!你等了他三年!他怎么能……怎么能一边哄着你,一边在国外跟别人生孩子过日子?他还是人吗?!”
温颜任由她抱着,没有哭,只是眼睛干涩得发疼。她抬手,轻轻拍着姜晚的背,像在安慰她。
“别哭了,晚晚。”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诡异,“为这种人渣哭,不值得。”
姜晚哭得更凶了。她为好友不值,为这三年被辜负的青春和真心不值,为这残忍到极点的背叛不值。
哭了很久,姜晚才渐渐止住眼泪。她松开温颜,抽了张纸巾胡乱擦了把脸,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她看着温颜依旧苍白但平静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颜颜,”她抓住温颜的手,那手冰凉,没有一丝温度,“你……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温颜沉默着。她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看着远处江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那些渔火明明灭灭,像她心里那点曾经炽热、如今已经熄灭的光。
怎么办?
她不知道。
几个小时前,她还满心欢喜地计划着团聚后的生活,计划着补过蜜月,计划着要孩子。几个小时后的现在,她的世界天翻地覆,婚姻,爱情,信任,未来……所有她珍视和憧憬的东西,都在那机场的一眼里,轰然倒塌,碎成一地齑粉。
能怎么办?
去闹?去撕?去陆则衍的公司,去他父母那里,去所有认识的人面前,揭露他的丑恶嘴脸?让他身败名裂,让那个女人和那个私生子也无处容身?
有那么一瞬间,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出来,带着淬毒的恨意。但很快,就被更深的疲惫和厌倦压了下去。
那样做,除了把自己也拖进泥潭,变成一个歇斯底里的怨妇,还能得到什么?短暂的快意?旁人的同情?还是更持久的、自我消耗的仇恨?
不。那不是她温颜。
她或许不够聪明,不够敏锐,以至于被一个谎言欺骗了三年。但她骨子里,还有最后一点骄傲。她不会让自己,变成自己都看不起的样子。
“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疲惫得像跋涉了千山万水,“晚晚,我现在脑子很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姜晚看着她,看着好友眼里那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心疼得无以复加。她用力握紧温颜的手,一字一句地说:“没关系,颜颜,不知道就先不知道。你今晚就住我这里,哪儿也别去。我们不想,不急。天塌下来,我陪你一起扛。”
温颜没有拒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姜晚起身,去给她拿干净的毛巾和睡衣,又去厨房煮了一碗最简单的清汤面,卧了一个荷包蛋,端到她面前。
“多少吃一点。你从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吧?”
温颜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胃里一阵翻搅,毫无食欲。但她知道姜晚担心,于是拿起筷子,强迫自己吃了几口。面是软的,蛋是熟的,可她吃在嘴里,味同嚼蜡。
勉强吃了小半碗,她就放下了筷子。姜晚也没勉强,收拾了碗筷,催她去洗澡。
热水淋在身上,稍微驱散了一些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温颜站在花洒下,任由水流冲刷着脸庞。她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惨白、眼神空洞的女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是谁?这个被丈夫背叛、在机场像个逃兵一样落荒而逃、此刻躲在闺蜜家里瑟瑟发抖的女人,是谁?
不是她。不应该是她。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掌心。热水混着某些滚烫的液体,终于从指缝间汹涌而出。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的、汹涌的流泪。压抑了几个小时的悲痛、委屈、愤怒、绝望,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决堤而下。
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站不稳,顺着冰凉的瓷砖墙壁滑坐到地上,蜷缩在花洒的水流下,像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孩子。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水变得冰凉,直到嗓子哭到嘶哑发不出声音,直到眼泪流干。她关掉水,用毛巾胡乱擦了擦身体,穿上姜晚的睡衣,走了出去。
姜晚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等她,听到动静立刻抬头,看到她红肿得像桃子一样的眼睛,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去,给了她一个无声的拥抱。
“睡吧,颜颜。”姜晚把她带到客卧,“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明天……明天再说。”
温颜躺下,姜晚给她掖好被角,关了灯,轻手轻脚地带上门。
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城市的光,朦朦胧胧地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温颜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不受控制地闪现着过往的片段。
第一次见面,他在图书馆帮她捡起散落一地的书,笑容温和,声音清澈:“同学,你的书。”
第一次约会,他带她去吃小巷里的私房菜,记得她不吃香菜,细心地挑出来。
求婚那天,他单膝跪地,举着戒指,眼神亮得惊人:“颜颜,嫁给我。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婚礼上,他给她戴上戒指,在她耳边轻声说:“老婆,我会努力,给你一个最好的家。”
外派前夜,他抱着她,一遍遍说:“等我回来,老婆。三年很快的,等我回来,我们再也不分开。”
还有这三年里,无数个隔着屏幕的夜晚。他说“老婆,我想你了”,他说“等我回来,带你吃遍好吃的”,他说“老婆辛苦了”,他说“再坚持一下”……
每一句话,每一个承诺,每一次看似深情的问候,此刻回想起来,都变成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心上。
原来,所有的思念,都是表演。所有的承诺,都是谎言。所有的“辛苦”,都是他心安理得享受她付出的幌子。
而她,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沉浸在他编织的美梦里,为他守着那个冰冷的家,为他应付琐碎的生活,为他安抚两边的父母,甚至为他规划着未来。
多可笑。多可悲。
她想起父母每次打电话,欲言又止的担忧。想起婆婆偶尔提起“则衍一个人在那边不容易,你要多体谅”时,那种意味深长的语气。想起自己每次心生疑虑时,又用“要信任他”来强行压下的不安。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或者至少,有所察觉。只有她,被蒙在鼓里,被保护(或者说,被隔绝)在那个用谎言搭建的真空里,傻傻地等着,盼着。
心脏的位置,又开始一阵阵尖锐地抽痛。不是刚才那种麻木的钝痛,是清晰的,尖锐的,像有人拿着钝刀子,在一寸一寸地割。
她蜷缩起来,把脸埋进枕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呜咽声溢出喉咙。
这一夜,注定无眠。
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熄灭,陷入沉睡。而温颜的世界,却在这一夜,彻底崩塌,只剩下一片无尽的、寒冷的废墟。
她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不知道未来在哪里。她只知道,那个叫陆则衍的男人,那个她爱了五年、等了三年的丈夫,从今天起,从她在机场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死了。
死在她心里。
死在这场持续了三年、以最惨烈方式揭穿的骗局里。
第四章:清醒决绝,斩断过往
天快亮的时候,温颜才迷迷糊糊地浅眠了一会儿。
说是睡,不如说是一种意识模糊的昏迷。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片段搅在一起,有陆则衍温和的笑脸,有他抱着孩子时的温柔,有那个女人依偎着他的身影,还有满地破碎的向日葵花瓣。这些画面交织重叠,最后都变成一片冰冷的黑暗。
她是被客厅隐约传来的说话声惊醒的。
睁开眼,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窗帘。怔了几秒,记忆才像潮水般回涌,带着冰冷的、灭顶的窒息感,瞬间将她淹没。心脏猛地一缩,那种尖锐的疼痛再次清晰起来。
她躺着没动,听着外面的动静。是姜晚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冲。
“……对,在我这儿。出什么事?陆则衍那个王八蛋在外边跟别人连孩子都生了,被颜颜在机场撞个正着!……你别跟我提什么冷静!我现在只想撕了那对狗男女!……行了,妈,我知道,我不会冲动。但这事没完!颜颜这边你别担心,我会陪着。先这样,挂了。”
电话挂了。客厅里安静下来。
温颜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口那股闷痛,似乎随着这口气,稍微散去了一点点。只剩下一种深沉的、无边无际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她慢慢坐起身。身体像灌了铅,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眼睛又肿又涩,看东西有些模糊。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点窗帘。
清晨的天光,灰蒙蒙的,带着湿意。看样子要下雨。江面上雾霭沉沉,远处的建筑轮廓模糊。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不真实的灰调里。
就像她的心情。
她站了一会儿,直到听见身后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醒了?”姜晚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眼睛也是肿的,显然也没睡好。“感觉怎么样?头疼不疼?饿不饿?”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温颜转过身,看着她,扯了扯嘴角,想给她一个“我没事”的笑容,但失败了。那表情比哭还难看。
“还好。”她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不饿。”
姜晚走进来,把水杯塞进她手里:“不饿也得吃点东西。我熬了粥,在锅里温着。你先喝点水,我去给你盛。”
温颜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透过玻璃传到掌心。她低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没说话。
姜晚看着她苍白的侧脸,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去了厨房。
不一会儿,一碗熬得软糯粘稠的白粥,一小碟清淡的榨菜丝,端到了温颜面前的小几上。
“多少吃一点。”姜晚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
温颜拿起勺子,慢慢地搅动着粥。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舀了一小勺,送进嘴里。粥很软,很暖,顺着食道滑下去,稍微安抚了一下空荡荡、冰凉一片的胃。但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勺子。
“吃不下。”她低声说。
姜晚没勉强,只是把榨菜丝往她面前推了推:“那吃点咸的。你昨晚就没怎么吃,又哭了那么久,身体会扛不住的。”
温颜夹了一小根榨菜丝,放进嘴里,机械地嚼着。咸,脆,带着一点辣。味觉似乎恢复了一些,但心里依旧是麻木的。
“颜颜,”姜晚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打算?
温颜放下筷子,双手捧住温热的水杯,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茶几的木质纹路上。
“我不知道。”她又重复了一遍昨晚的话,但语气里,少了一点茫然,多了一丝沉沉的疲惫,“脑子里很乱。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陆则衍那边……”姜晚试探着问,“他联系你了吗?”
温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摇了摇头。
从昨天在机场转身离开到现在,她的手机一直安静地躺在包里。没有电话,没有信息,什么都没有。像一场默剧,她这个唯一的观众离场后,舞台就彻底黑暗,悄无声息。
这种沉默,比任何解释、任何争吵都更伤人。它像一种默认,一种无声的宣判。判定了她的无关紧要,判定了那段婚姻的彻底死亡,也判定了她连被“处理”、被“安抚”的资格都没有。
“也好。”姜晚冷哼了一声,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怒火,“他最好永远别联系你。这种垃圾,多看一眼都恶心。”
温颜没接话。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捧着水杯,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灰蒙蒙的云层越来越厚,空气也越发潮湿闷热。
真的要下雨了。
就在这时,她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突兀地震动了起来。
“嗡嗡嗡——”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温颜和姜晚同时看向那个方向。姜晚立刻站起来,走过去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是陆则衍。”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温颜。
屏幕上,“老公”两个字,像两个巨大的嘲讽,刺得温颜眼睛生疼。那个备注,还是三年前他外派时,她怀着甜蜜和思念改的。现在想来,多么讽刺。
温颜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带着一种生理性的厌恶和抗拒。她不想接。一点也不想听到他的声音,不想听他任何可能的说辞——无论是谎言,辩解,推卸,还是虚伪的道歉。
但她知道,有些事,不是不接电话就能逃避的。这段婚姻,这个烂摊子,总需要了结。
她伸出手,从姜晚手里接过手机。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姜晚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担忧和不赞同:“颜颜,别接。现在接电话,除了听他放屁,气着自己,有什么用?等你想清楚,冷静下来再说。”
温颜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晚晚,有些话,总要说的。有些事,总要有个了断。”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同时,点了免提。
她没有把手机放到耳边,只是把它放在了茶几上。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碰一下都嫌恶心。
“喂。”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没有颤抖,没有哽咽,只有一种冰冷的、毫无波澜的疏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陆则衍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的、试图安抚的语气,但掩饰不住底下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颜颜?你在哪儿?怎么不在家?我……我昨天给你打了好多电话,你怎么不接?”
多么熟悉的开场白。以前他惹她生气,或者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时,也总是用这种带着点讨好和试探的语气开头。以前她会心软,会觉得他是在乎她。现在听来,只觉得虚伪透顶,令人作呕。
温颜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平静地问:“有事吗?”
她的平静显然超出了陆则衍的预料。他顿了一下,语气更柔了些,甚至带上了一点小心翼翼的委屈:“颜颜,你……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昨天在机场,你是不是……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
温颜几乎要冷笑出声。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一丝冷静。
“误会?”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依旧平淡,却像淬了冰,“陆则衍,你觉得我看到你抱着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搂着一个女人,三个人亲亲热热地走出来,是误会?误会什么?误会你只是乐于助人,帮走散的母子找家人?还是误会那孩子是你捡的,那女人是你认的干妹妹?”
她的语速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冰冷的空气里,也敲在电话那头人的心上。
陆则衍被噎得半晌没说出话。听筒里传来他有些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背景里隐约的、孩子的嬉闹声和一个女人轻柔的说话声:“则衍,小宝要喝牛奶……”
那声音很轻,很自然,带着一种家常的熟稔。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猛地捅进温颜的耳膜,直刺心脏。
她握着水杯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杯子里温热的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滚烫。
姜晚在旁边听得怒火中烧,差点就要冲过来抢电话骂人,被温颜用眼神制止了。
“颜颜,你听我解释……”陆则衍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急于撇清的慌乱,“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苏曼她……她是我国外分公司的同事,我们只是……只是工作上有合作,走得近了些。那个孩子……是她的,但跟我没关系!真的!我就是看她们孤儿寡母在国外不容易,平时多照顾了一下。昨天是顺路,她们航班也差不多时间,我就帮忙抱一下孩子……”
多么拙劣的谎言。连三岁孩子都骗不过。
温颜听着,心里最后那点残存的、可悲的期待,也像风中的烛火,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荒凉和冰冷。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编。还在试图用这种侮辱她智商的谎言,来蒙混过关。他是不是觉得,她温颜就是个没脑子、他说什么都会信的蠢货?
“是吗?”她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奇异的、近乎温和的笑意,“陆则衍,那孩子看起来有三四岁了吧?眉眼鼻子,和你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说跟你没关系?那你们陆家基因真强大,隔空都能传染?”
“温颜!”陆则衍的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被戳破的恼羞成怒,“你非要这么说话吗?你就不能相信我一次?我们五年夫妻,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吗?我会做出那种事吗?”
“我以前清楚。”温颜的声音冷了下来,那点虚假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但现在,我不清楚了。陆则衍,我只相信我眼睛看到的。我只知道,我丈夫,对外宣称外派工作、三年未归的丈夫,在机场,抱着一个疑似他亲生儿子的孩子,搂着一个年轻女人,一家三口,其乐融融。而他的妻子,在家里等了他三年,在机场捧着花等了他一个小时,最后像个傻逼一样,看着他们从面前走过。”
她停顿了一下,感觉到喉咙有些发紧,但她用力咽下那点不适,继续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冰棱坠地:“至于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现在,大概知道了。”
“温颜!你别无理取闹!”陆则衍彻底急了,语气里的伪装彻底剥落,露出了底下冷漠和不耐烦的本质,“是,我是在外面有人了,孩子也是我的。那又怎么样?我在国外一个人,工作压力那么大,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怎么了?苏曼她温柔体贴,能理解我,能照顾我,你呢?你除了在电话里问东问西,除了让我早点回来,除了给我压力,你还能给我什么?”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凌迟着温颜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原来在他眼里,她三年的等待,她的关心,她的期盼,都成了“压力”,成了“无理取闹”。而他背叛婚姻,出轨生子,却成了理所应当,成了“知冷知热”。
多么无耻。多么凉薄。
温颜听着,竟然没有觉得更痛。大概是因为心已经彻底死了,不会再为这样的言辞流血。
旁边的姜晚已经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死紧,恨不得穿过电话线去撕了陆则衍那张虚伪的嘴脸。
温颜却异常平静。她甚至微微勾了一下唇角,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
“陆则衍,”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斩钉截铁的力量,“你说得对。我确实给不了你什么。给不了你想要的‘温柔体贴’,给不了你‘知冷知热’,也给不了你一个能让你在异国他乡‘放松压力’的港湾。我唯一能给你的,大概就是这三年傻逼一样的等待,和昨天在机场那场可笑的‘迎接仪式’。”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下面的话:“不过现在,这些也都不需要了。陆则衍,我们离婚吧。”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
连背景里孩子的嬉闹声和女人的低语声,都消失了。大概他们也听到了这句话,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几秒钟后,陆则衍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温颜,你说什么?离婚?你疯了吗?就因为这点小事你要离婚?”
“小事?”温颜重复着这个词,觉得荒谬到了极点。原来在他心里,长达数年的背叛,婚外生子,精心编织的谎言,对她三年青春的践踏,都只是“小事”。
“对,离婚。”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决定,“不是商量,是通知。陆则衍,从昨天在机场,我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结束了。我不需要你的解释,不需要你的道歉,更不需要你任何虚假的挽回。我们之间,只剩下离婚这一件事。”
“你……”陆则衍显然没料到她如此决绝,一时语塞,随即又试图用另一种方式施压,“温颜,你别冲动!离婚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财产,房子,还有双方父母那边……你考虑过后果吗?你就不能冷静一点,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温颜打断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强硬,“财产,房子,该怎么分就怎么分,法律有规定。至于父母那边,那是你的事。陆则衍,我不会再跟你‘坐下来好好谈’。我跟你之间,无话可谈。”
“温颜!”陆则衍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怒气,“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离婚是你说了算吗?我告诉你,我没同意,这婚就离不了!你最好想清楚,离了婚,你一个二婚女人,还能找到什么好人家?别到时候后悔!”
终于,撕下所有伪装,露出了最真实的、自私凉薄的嘴脸。威胁,贬低,试图用最恶毒的话语,打击她的自尊,让她退缩。
若是以前,温颜或许会被这样的话刺伤,会怀疑自己,会害怕。但此刻,听着这些充满恶意的话从那个她曾深爱过的男人嘴里说出来,她只觉得无比恶心,无比庆幸自己做出了离开的决定。
“陆则衍,”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钉进空气里,“我最后跟你说一次。第一,离婚是我单方面的决定,你同不同意,我都会走法律程序。第二,我以后能不能找到好人家,不劳你费心。就算找不到,我一个人过,也比跟你这种虚伪、自私、毫无责任感的人渣在一起强一万倍。第三,”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冰冷的嘲讽:“我温颜,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瞎了眼,嫁给你!”
说完,不等陆则衍任何反应,她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嘟——”的一声长音,切断了所有令人作呕的联系。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心跳,证明着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交锋,并非幻觉。
她保持着拿着手机的姿势,一动不动。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掌心一片冰凉。
姜晚冲过来,一把抱住她,声音带着哭腔和后怕:“颜颜!你说得太好了!太解气了!那种人渣,就不该给他留一点脸面!”
温颜靠在姜晚怀里,身体依旧僵硬。刚才那番话,几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和勇气。此刻,一阵强烈的虚脱感袭来,让她眼前发黑,几乎站不稳。
但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冰凉的平静,慢慢弥漫开来。
好像有什么沉重而污秽的东西,随着那通电话,被彻底切割,丢弃了。
“晚晚,”她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帮我找个律师。最好的离婚律师。”
姜晚松开她,看着她苍白但异常平静坚定的脸,用力点头:“好!我马上联系!我表哥就是律师,专门打离婚官司的,我让他给你找最厉害的!”
温颜点点头,走到沙发边坐下。她拿起刚才那杯水,已经凉了。她仰头,一口气喝光。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浇熄了胸口那股灼烧般的闷痛。
窗外的天色,越发阴沉。浓云翻滚,酝酿着一场蓄势待发的暴雨。
就像她此刻的处境,看似山雨欲来,压抑窒息。但她知道,暴雨过后,也许就是新生。
从她挂断陆则衍电话的那一刻起,从她说出“离婚”两个字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也不该回头。
那个用谎言和背叛构建的家,那个充满虚情假意的婚姻,那个她痴痴等待了三年的“未来”,早已是废墟一片,不值得她再流连半分。
她要做的,不是在那片废墟上哭泣,舔舐伤口。而是拿起工具,清理残骸,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去一个没有谎言,没有背叛,只有她自己的,新的地方。
律师很快联系上了,是姜晚表哥推荐的,一位姓周的女律师,专攻婚姻家事案件,以逻辑清晰、作风强硬著称。电话里简单沟通了情况,周律师语气沉稳,让她先不要慌,注意收集和保存好所有证据,约了第二天下午在律所面谈。
挂了电话,温颜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站起身,走进客房,打开自己昨天带来的随身小包,拿出笔记本电脑。
开机,登录云端。她有一个习惯,重要的聊天记录、邮件、照片,都会定期备份。以前是为了防止手机丢失,现在,成了最有力的武器。
她点开和陆则衍的聊天记录备份,从三年前他外派那天开始,一页一页,缓慢地,冷静地翻阅。
那些曾经让她觉得甜蜜的问候,现在看,字里行间都透着敷衍。那些关于“忙碌”、“加班”、“时差”的借口,现在看,漏洞百出。那些偶尔流露的、对她“辛苦”的“心疼”,现在看,虚伪得令人作呕。
她截取了关键部分:他频繁失联的时间段,回避视频通话的理由,对归国细节的含糊其辞,以及……最近半年,几乎不再主动发起视频、通话时长急剧缩短的记录。
然后,是转账记录。她的手机银行有明细。这三年,陆则衍的收入,除了每月固定转给她一部分作为“家用”(其实大部分是她自己在贴补),其余款项去向不明。有几笔大额转账,时间点很微妙,正好对应着某些节日,或者她询问他“钱够不够用”之后。
她把这些也整理出来。
接着,是昨天的机场。她不知道有没有监控,但也许可以尝试申请调取。她把这个作为一条线索,记了下来。
还有……孩子。那个女人叫苏曼。她记住了这个名字。孩子三四岁,推算时间,大概是在陆则衍外派后不久就怀上了。也就是说,这场背叛,从很早就开始了,并且持续了整整三年,直到孩子出生,长大。
她甚至开始回忆,陆则衍的父母,在这三年里,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偶尔欲言又止的叹息,比如,对她格外“客气”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态度,比如,绝口不提催促他们要孩子的事(以前可是催得紧)……
以前她觉得是老人体谅他们异地不易。现在想来,恐怕是知道内情,心中有愧,或者,干脆就是默许甚至纵容。
心,又细细密密地疼起来。不是撕心裂肺,而是一种绵长而冰冷的钝痛。原来她不是输给了一个女人,一段婚外情。她是输给了一场精心策划、全员参与的骗局。她像个傻瓜,站在舞台中央,唱着深情的独角戏,而台下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戏,只有她入戏太深。
但这一次,她没有哭。眼泪在昨天夜里,好像已经流干了。她只是面无表情地,一条一条,整理着这些证据,分类,标注,存档。
仿佛在整理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别人的罪证。
姜晚偶尔进来,看着她对着电脑屏幕,眼神空洞却异常专注的样子,心里又疼又怕。她宁愿温颜哭,闹,发泄出来。这样冷静到极致的温颜,让她觉得陌生,也让她担心,会不会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是崩溃的前兆。
“颜颜,歇会儿吧。眼睛都看红了。”姜晚给她倒了杯热牛奶。
温颜接过牛奶,道了谢,喝了一小口,目光却没有离开屏幕:“没事。早点弄完,早点解脱。”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解脱”两个字,却让姜晚心头一酸。
是啊,解脱。从这场噩梦里解脱出来。
一下午的时间,温颜就坐在电脑前,几乎没动。除了整理电子证据,她还列了一份清单,关于婚内财产:婚房(两人共同首付,婚后共同还贷),存款(大部分是她的工资积蓄,陆则衍的部分去向不明),车辆(陆则衍婚前购买,但婚后有共同还贷部分),以及一些金银首饰、家电家具等。
很清晰,很冷静。完全不像一个刚刚遭遇毁灭性打击、应该沉浸在悲痛中的女人。
只有姜晚知道,她不是不痛,是痛到了极致,反而生出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这种理智,是她保护自己、进行反击的唯一铠甲。
傍晚时分,外面终于下起了暴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天色暗得像夜晚。狂风呼啸,吹得窗户嗡嗡作响。
温颜终于合上了电脑。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暴雨笼罩的、模糊一片的世界。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像一道道止不住的泪痕。
但她脸上,依旧没有泪。
“晚晚,”她看着窗外,忽然轻声说,“我想回家一趟。”
“回家?”姜晚一愣,“回……你和陆则衍那儿?”
“嗯。”温颜点头,“拿点东西。有些……属于我的东西,我得带走。”
比如,她的证件,她的私人用品,她的一些设计手稿和资料,还有……母亲留给她的那套翡翠首饰。那是母亲去世前留给她的,说是给她当嫁妆,也是念想。她一直收在卧室的保险柜里。
那个“家”,她是一分钟也待不下去了。但有些东西,她必须带走。不能留在那里,沾染上任何令人作呕的气息。
姜晚立刻说:“我陪你去!”
温颜摇摇头:“不用。我自己去。有些东西……我想自己收拾。”
她的语气很坚持。姜晚了解她,知道她决定的事,很难改变。而且,有些时刻,确实需要独自面对。
“那……你小心点。万一陆则衍也在……”姜晚不放心。
“他不会在的。”温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讥诮,“他现在,应该在忙着安抚他的新欢和儿子,哪有空回那个‘旧’家。”
她说得对。陆则衍此刻,大概率是跟苏曼和孩子在一起。那个他们真正的“家”。
“那你快去快回,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姜晚把车钥匙塞给她,“开我车去。下雨,打车不方便。”
温颜没有拒绝。她换上了姜晚给她找的便服,素面朝天,拿起自己的包和姜晚的车钥匙,走进了茫茫雨幕。
开车回“家”的路上,雨刮器疯狂地摆动,勉强扫开前挡风玻璃上瀑布般的水流。街道上几乎没什么行人,车辆也开得很慢。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凄风苦雨之中。
很应景。温颜想。
车子开进熟悉的小区,停在地下车库。她乘电梯上楼。电梯镜面里映出她苍白憔悴的脸,眼神却异常清明冷冽。
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前,她拿出钥匙——三年前,陆则衍外派前给她的,说“家里就交给你了”。多么讽刺。
她插进钥匙,转动。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开了。
推门进去。屋里一片昏暗寂静。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被暴雨模糊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久未住人的灰尘味道,和她昨天离开前精心打扫后留下的、残存的清洁剂香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而冰冷的气息。
这里,曾经是她和陆则衍的“家”。虽然大部分时间只有她一个人。但每一件家具,每一处布置,都曾倾注过她对“家”的想象和期待。沙发是她挑的,窗帘是她选的,墙上的挂画是她一眼看中的,连阳台上的几盆绿植,都是她每周悉心浇水照料,才长得这样好。
可现在,看着这一切,她心里只有一片荒芜的麻木。这里不是家,是一个巨大的、华丽的谎言现场。是她三年痴傻等待的证明,也是她爱情和婚姻的坟墓。
她没有开大灯,只打开了玄关和客厅的一盏小壁灯。昏黄的光线,给冰冷的房间镀上一层虚幻的暖色。
她径直走向卧室。目标明确。
打开衣柜,拿出自己的行李箱。开始收拾衣服。她拿的不多,只挑了常穿的、喜欢的,和几件有纪念意义、但此刻看来只觉得讽刺的(比如他送她的裙子)。护肤品,化妆品,收进化妆包。书桌上的设计手稿、工作资料、移动硬盘,仔细收好。床头柜里,她的各种证件、银行卡,一一清点,放入随身包的夹层。
最后,她走到墙角的保险柜前。蹲下,输入密码——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又是一个讽刺。
保险柜门弹开。里面东西不多。几个首饰盒,一些重要的文件,还有……他们的结婚证。红底金字的封皮,在昏暗中显得有些刺眼。
她看都没看那本结婚证,直接拿起旁边那个墨绿色的丝绒首饰盒。打开,里面是一套水头极好的翡翠首饰——项链,耳环,戒指,手镯。是母亲留给她最贵重的东西,也是母亲对她婚姻的祝福。
她轻轻抚过冰凉的翡翠,指尖微微颤抖。母亲如果知道,她珍视的婚姻成了这样,该有多心疼。
她合上首饰盒,小心地放进行李箱的夹层。然后,把其他属于自己的重要文件也拿出来。
关上保险柜。起身,环顾这间卧室。大红色的喜被还在床上,是她为了迎接他回来特意换上的。现在看起来,像一场荒谬的祭奠。
她拖着行李箱,走到客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经营了三年的“家”。曾经觉得温馨的角落,此刻看来都面目可憎。
没什么可留恋的了。一丝一毫都没有。
她走到玄关,换下拖鞋,穿上自己的鞋。然后,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砰”的一声轻响,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所有的回忆,所有的虚假,所有的伤痛。
电梯下行。她看着不断跳动的数字,心里一片平静的决绝。
走出单元门,暴雨依旧倾盆。她没有立刻冲进雨里,而是站在屋檐下,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陆则衍的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停留在昨天他问她在哪儿。她没有回。
她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那个曾经让她心跳加速的名字,此刻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她点开输入框,缓慢地,打下一行字:
“我已搬走。离婚协议和相关事宜,我的律师会联系你。不要再找我,也不必联系我父母。你我之间,除了离婚手续,再无话可说。”
打完,检查一遍,没有错别字,语气冷静克制,符合她此刻的心境。然后,点击发送。
消息成功送达。她没有等回复,直接点开他的头像,进入资料页,拉黑,删除联系人。一气呵成。
接着,是电话。把他的号码从通讯录里删除,拉入黑名单。
做完这一切,她收起手机,深吸了一口带着潮湿水汽的空气,然后,拖着行李箱,快步走进茫茫雨幕,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雨很大,瞬间就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但她不在乎。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反而让她有种清醒的快意。
好像这场暴雨,不仅冲刷着这个肮脏的城市,也冲刷着她心里积郁了太久的污浊和伤痛。
从今天起,从她走出那扇门、发出那条信息、拉黑删除所有联系方式起,她和陆则衍,和那段不堪的婚姻,就真的,一刀两断了。
剩下的,只是法律程序,是财产分割,是彻底的了断。
而她,温颜,要在这场暴雨中,洗干净自己,然后,独自上路。
车子发动,驶离小区。后视镜里,那个她住了三年的“家”越来越远,最终被暴雨和夜色吞没,消失不见。
她开得很快,雨刷器疯狂摆动。心里那口一直憋着的、冰冷的气,好像终于随着这场决绝的逃离,缓缓地,吐出来一些。
前路依然迷茫,暴雨依然肆虐。
但至少,她不再被困在那个用谎言编织的牢笼里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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