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生百谷,春尽夏生,二十四节气里的谷雨,是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也是蚕桑人家最忙碌的时节。从《耕织图》的劝农长卷,到《蚕织图卷》的市井烟火,再到文人笔下的蚕桑小品,记录了古人顺应天时、勤勉劳作的生存智慧。
记得小时候,每到谷雨前后,就会有同学带来巴掌大的报纸纸片,上面缀满黑色的点点,悄悄分给大家,那是尚未孵化的蚕宝宝的卵。同学们小心地藏在铅笔盒里带回家,放在纸盒子里,摆在温暖的地方,每天察看。突然有一天,黑色的像细线一样的蚕宝宝就孵化出来了!谷雨前后温暖、雨水丰沛,外婆家边的桑树刚刚长出嫩绿的叶子,正好用来喂养蚕宝宝。
不同批次的蚕卵,在牛皮纸上用数字标注。视觉中国资料图
蚕正在吃桑叶。视觉中国资料图
明代陈继儒《大司马节寰袁公(袁可立)家庙记》有言:“古人食稻而祭先穑,衣帛而祭先蚕”,可见古人对蚕神的敬畏,对民生的珍视。
《御制耕织图》又名《佩文斋耕织图》,清圣祖玄烨题诗,焦秉贞绘图,朱圭、梅玉凤镌刻,清康熙三十五年(1696年)内府刊本。故宫博物院
上面这幅《御制耕织图》写有清代康熙为 “采桑” 一图所题的七言绝句“桑田雨足叶蕃滋,恰是春蚕大起时。负筇携筐唤语,戴鸶飞上最高枝。”这里面,“大起” 是养蚕术语,指蚕经过最后一次眠起,进入快速生长、大量进食的阶段,正是谷雨时节蚕事最繁忙的节点。“负筥携筐纷笑语”描绘采桑女背着圆筐、提着竹篮,一路欢声笑语的热闹场景。“戴鸶飞上最高枝”对应谷雨三候 “三候戴胜降于桑”,戴胜鸟落桑,是蚕桑启幕的自然信号。
据故宫博物院的资料,《耕织图》是中国农桑生产最早的成套图像资料,它的绘写渊源可上溯至南宋,绘者为楼璹。楼璹在宋高宗时期任於潜(今浙江省临安市)县令时,深感农夫、蚕妇之辛苦,即作耕、织二图诗来描绘农桑生产的各个环节。《耕织图》成为后人研究宋代农业生产技术最珍贵的形象资料。
南宋 刘松年(传)《蚕事图》局部 台北故宫博物院
宋以后关于本书的记载已不多见,较著名的有南宋刘松年编绘的《耕织图》,元代程棨的《耕织图》45幅。明代初年编辑的《永乐大典》曾收《耕织图》,已失传。明天顺六年(1462年)有仿刻宋刻之摹本,虽失传,但日本延宝四年(1676年)京都狩野永纳曾据此版翻刻,今均以狩野永纳本《耕织图》作楼璹本《耕织图》之代表。
谷雨前后,正是蚕桑劳作的起点。蚕农将蚕种放入温水中浸浴消毒、调控温度催青,这是养蚕的第一道关键工序,唯有经过细致浴蚕,蚕卵才能顺利孵化出黑细如蚁、被民间称作“窝种”的蚁蚕。
蚁蚕出壳后,便是日夜不停的悉心饲育。刚孵化的蚁蚕浑身布满细毛,两天后细毛逐渐淡化,出壳约40分钟便萌生食欲,蚕农要及时采摘鲜嫩桑叶,切碎后细细投喂。谷雨时节气温稳定在20—30℃,恰好是桑蚕生长的适宜温度。待到幼虫长至五龄,便会花费两天两夜不眠不休吐丝结茧,一枚蚕茧抽出的蚕丝,最长竟可达1.5公里。之后蚕在茧中蜕皮化蛹,十余天后羽化为蚕蛾,破茧交尾产卵,完成生命的轮回。
《蚕织图卷》:丹青里的市井烟火
以下这幅《蚕织图卷》据传为南宋画作,虽然对于此画的断代真假存疑,但这一长卷记录了蚕织业的生产加工过程,是生动的市井缩影。
《蚕织图卷》局部
屋内蚕妇分班劳作
采摘桑叶喂食蚕
此画摒弃繁复笔法,用简练灵动的线条,还原了从养蚕到织帛的全流程。长卷开篇,便是谷雨时节暖屋养蚕的实景:屋内蚕妇分班劳作,细碎的桑叶均匀撒下,蚁蚕缓缓进食,没有华丽的修饰,却将暮春蚕农的忙碌与辛劳,刻画得淋漓尽致,满是人间烟火气。
分拣蚕茧
优质蚕茧用于缫丝
画卷中段,聚焦熟蚕上蔟、吐丝结茧的场景,一簇簇雪白蚕茧挂满蚕蔟,蚕农精心分拣蚕茧,优质蚕茧用于缫丝,饱满蚕茧留作蚕种,随后煮茧抽丝、络丝整经,一根根纤细蚕丝从蚕茧中缓缓抽出,凝聚着蚕的奉献与农人的汗水。
成丝
织布
画卷末段,机杼声声入耳,蚕妇端坐织机之前,引纬穿综,巧手翻飞,将一缕缕蚕丝织成温润帛布。从桑叶滋养,到蚕虫生长,从吐丝结茧,到织帛成衣,谷雨的自然馈赠,在蚕农的双手里,完成了从草木到丝织品的华丽蜕变。
沈周蚕桑图:文人笔端的民生情
如果说南宋的蚕织古画,是官府劝农、记录劳作的纪实画卷,那明代吴门画派领袖沈周笔下的蚕作,便是文人贴近乡土、心系民生的温柔抒怀。沈周一生隐居苏州乡间,深知谷雨蚕事的兴衰,直接关乎江南百姓一年的生计。这幅《加餐图》,是希望蚕宝宝多多吃桑叶,标题读来亲切可爱。
沈周《加餐图》立轴全图,故宫博物院藏
沈周《加餐图》(局部),正在啃食桑叶的蚕
沈周画蚕,不绘宏大场景,只取一枝桑叶、数条白蚕:淡墨轻描桑叶,笔触温润,叶片鲜嫩欲滴;细笔勾勒蚕身,体态绵软,缓缓蠕动啃食桑叶,叶边留下细碎啃痕,仿佛能听见蚕食叶的沙沙声响,满是生机与意趣。
题有诗句:“衣被深功藏蠢动,碧筐火暖起眠时。题诗劝尔加餐叶,二月吴民要卖丝。”谷雨时节,暖屋温养,蚕虫眠起进食,沈周以拟人之笔,轻声劝说蚕儿多吃桑叶,只因江南百姓,全靠蚕桑吐丝换得生计。寥寥四句诗,几笔淡墨画,没有说教,却将对蚕桑的重视、对农人生计的牵挂,展现得淋漓尽致,让谷雨蚕事,多了一份文人的温情与人文关怀。
明・孙艾《蚕桑图轴》(亦名《蚕桑图》)
明代吴门画家孙艾(字世节,号西川翁,沈周的门生与至交)曾用花青色绘制了一幅蚕桑图,三条白蚕正啃食桑叶,叶边留下清晰的啃痕,枝头点缀紫黑色桑葚。画面左侧为沈周题诗:“啮蚕惊雨过,残叶怪云空。足食方足用,当知饲养功。”
谷雨的雨水,滋养了桑叶,孕育了蚕虫;农人的辛劳,呵护了蚕桑,织就了丝绸。这些画作镌刻着中国农耕文明里,生生不息的劳作之美、民生之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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