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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夜,十一点。

耳光落在我脸上的瞬间,我听到了颧骨发出的轻微脆响。

"跪下!"妈妈的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

我双膝落地,膝盖磕在客厅的瓷砖上,震得小腿发麻。这已经是今晚第七个耳光了。我仰着头看她,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情绪波动,哪怕是愤怒也好。

但没有。

她的脸就像一张面具,眼神空洞得可怕。

"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的声音带着哭腔,"明天就高考了,您能不能……"

话还没说完,她抬起脚踹在我肩膀上。我整个人向后栽倒,后脑勺重重地撞在茶几角上。

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等我缓过神来,妈妈已经蹲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火车票。她的脸凑得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许念念,"她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是你亲妈。"

我愣住了。

"这张卡里有六十二万,密码是你的生日。"她把银行卡塞进我手里,"这是明天早上七点去S市的火车票。拿着钱,永远别回来。"

我握着那张还带着她体温的银行卡,大脑一片空白。

"你……你说什么?"

"听不懂人话?"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不是我生的,我也不想再养你了。明天考完试,直接上火车。从此以后,我们再无关系。"

她转身走向卧室,在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记住,别回来找我。这辈子,我们最好别再见。"

卧室门关上了。

我坐在地上,握着那张薄薄的银行卡,感觉手指在发抖。后脑勺一阵阵地疼,有黏糊糊的液体顺着脖子往下流——应该是磕破了。

我用另一只手摸了摸,手掌上沾了一片血红。

不是亲妈。

六十二万。

永远别回来。

这几个词在我脑子里反复回荡,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击我的太阳穴。

我看向那张火车票,目的地:S市。那是一个我从未去过的城市,距离我们这个北方小城足足有一千八百公里。

为什么是S市?为什么是六十二万这个数字?为什么偏偏在高考前夜告诉我这些?

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双腿软得像两根面条。走到卧室门口,我抬起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中却僵住了。

妈妈这七年来打我无数次,用衣架、用拖鞋、用擀面杖,用任何她顺手能抓到的东西。每次我问她为什么,她都不说话,只是继续打。

我以为她只是性格暴躁,以为她是在用这种方式教育我,以为总有一天她会停下来。

但现在她告诉我——我不是她亲生的。

这七年的毒打,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慢慢放下手,转身回到自己房间。书桌上摊着明天要考的语文试卷,台灯还开着,发出昏黄的光。

我坐在椅子上,把那张银行卡和火车票并排放在桌面上。

窗外传来邻居家的电视声,是在播天气预报。主持人用标准的普通话说:"明天多云转晴,气温18到28度,适宜出行……"

适宜出行。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火车票,出发时间:明天早上7:00。

而我的语文考试,是早上九点开始。

她是要我放弃高考。

不,她是要我放弃这个家,放弃她,放弃我过去十八年的全部生活。

我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23:47。还有七个多小时,火车就要开了。

我打开通讯录,手指在"妈妈"这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拨号键。

她说永远别回来。

她说我们最好别再见。

她说得那么决绝,那么冷漠,就好像我这十八年的存在,只是她生命中一个可以随时删除的错误。

我关掉台灯,在黑暗中静静坐着。

后脑勺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身体上的疼,心里的那种感觉更难受——就像有人用手伸进胸腔,把心脏狠狠攥住,然后一点一点地往外拽。

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久到窗外的电视声也消失了。

最后,我站起身,打开灯,开始收拾行李。

既然她不要我了,那我就走。

01

行李箱不大,是三年前妈妈给我买的,当时她说是让我装校服用的。

我把几件换洗衣服叠好放进去,又拿了两本还没看完的书。翻出抽屉里的身份证、户口本,还有高考准考证。

准考证。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上面印着我的照片——寸头,表情僵硬,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警惕。那是三个月前拍的,拍照前一天妈妈刚用扫帚打过我的背,我疼得整晚没睡好。

"许念念同学,祝你高考顺利。"我小声念出准考证上的祝福语,忽然笑了。

高考顺利?我明天连考场都不会去了。

我把准考证塞进行李箱最底层,不想再看见它。

收拾完已经凌晨一点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它是五年前的冬天出现的,那年暖气管道爆裂,整个房间都被水淹了,墙皮泡得发胀脱落,天花板上就留下了这道疤。

妈妈那次没打我,只是冷着脸看工人修了三天。修好后她把我叫到客厅,指着重新粉刷过的墙说:"看见了吗?有些东西坏了就是坏了,就算重新刷上漆,裂缝还在。"

我当时不懂她在说什么,现在想想,她或许是在说我们的关系。

从我十一岁那年开始,她就变了。

之前的她虽然严厉,但至少还会笑,会在我考试考好的时候摸摸我的头,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给我煮姜汤。

但十一岁那年之后,她就像变了个人。

我清楚地记得转折点——那是一个周五的晚上,我放学回家,看见客厅里坐着一个陌生男人。那人穿着黑色夹克,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

妈妈坐在他对面,两个人压低声音说着什么。我进门的时候,他们同时停下了对话。

"回来了?去房间写作业。"妈妈的语气很平静,但我看见她的手在发抖。

我放下书包正要往房间走,那个男人忽然开口:"这就是那个孩子?"

"跟你没关系。"妈妈站起来,挡在我和那个男人之间,"念念,进屋。"

我快步走进房间,关上门后耳朵贴在门板上偷听。

他们的声音很小,我只听到几个零碎的词:"……不能……时间到了……当年的事……"

然后是开门声,脚步声,防盗门重重关上的声音。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但那天晚上,妈妈第一次打我。

起因很简单——我问她那个男人是谁。

她没回答,只是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抄起桌上的茶杯朝我砸过来。

茶杯在我脚边炸开,滚烫的茶水溅到我的小腿上,烫出一片红。

"以后不该问的别问。"她说完转身回了卧室。

从那以后,打骂就成了常态。

起初是因为我做错事——考试没考好,忘记买菜,衣服没洗干净。后来变成了无缘无故的发泄——她心情不好就打,看我不顺眼就骂。

最严重的一次是初二那年,她用扫帚把打断了我的右手小指。我在医院住了一周,医生问我怎么受伤的,我说是自己摔的。

医生不信,追问了好几次,但我咬死了不松口。

因为妈妈在病房门口站着,眼神冷冷地看着我,那眼神里分明写着警告。

我不敢说实话。我怕说了之后,她会彻底不要我。

毕竟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爸在我五岁的时候就去世了,车祸。从那以后就只剩我和妈妈两个人相依为命。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足够听话,足够懂事,她总有一天会停下来的。

但她没有。

这七年,她打我的频率越来越高,下手也越来越重。到了高三,几乎每周都要挨一顿打。

我问过自己无数次:她到底为什么这么恨我?

现在我终于知道答案了——因为我不是她亲生的。

我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墙壁。墙上贴着一张奖状,是初中时的三好学生奖。当时我拿回家给她看,她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贴墙上吧",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把那张奖状贴在床头,每天睡前都能看见。我骗自己说那是妈妈对我的认可,是她心里其实还在乎我的证明。

现在想想真可笑。

她怎么可能在乎一个不是她亲生的孩子?

我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睡着,但脑子里全是这些年的画面——

她用衣架抽我后背的画面。

她把饭菜倒进垃圾桶罚我饿肚子的画面。

她在大雨天把我关在门外淋了一整夜的画面。

每一幅画面都那么清晰,清晰到我能记起当时的每一个细节——雨水打在脸上的冰凉触感,饥饿时胃部的痉挛感,衣架落在皮肤上时那种火辣辣的疼。

为什么要收养我?

既然不喜欢我,当初为什么要把我带回家?

是出于善心吗?可一个有善心的人,怎么会这样对待一个孩子?

还是说……她收养我另有目的?

我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开始加快。

六十二万。这个数字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像是随便凑出来的。

我坐起身,打开手机查询银行卡余额。输入密码——我的生日0928,屏幕上显示:622,000.00元。

不多不少,正好六十二万。

我又点开交易记录,最近的一笔转入是三天前:50,000元。再往前翻,上个月也有一笔:50,000元。

我一条一条往回翻,发现从去年开始,这张卡每个月都会转入五万块钱,持续了十三个月。前面还有一笔十二万的转账,时间是一年零两个月前。

12万+13个月×5万77万。

但卡里只有62万,也就是说这一年多她花掉了15万。

花在哪了?

我们家的生活很简朴,妈妈从不买贵的东西,吃的用的都是最普通的。我的衣服都是地摊货,她自己的衣服更是十年不换新。

那十五万去哪了?

我裹紧被子,感觉后背在发凉。

这笔钱的来源是谁?为什么定期转账?妈妈为什么要把这些钱都给我?

还有,她为什么要我去S市?

问题越来越多,但没有人能给我答案。

窗外天色渐亮,远处传来早起的环卫工人清扫街道的声音。

我看了眼时间——5:47。

还有一个多小时,火车就要开了。

我起床,洗漱,换上干净的衣服。经过妈妈卧室门口时,我停下脚步,把耳朵贴在门上听。

里面很安静,没有任何动静。

我抬起手想敲门,但最终还是放下了。

她说永远别回来,那我就真的走吧。

拖着行李箱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一路亮起来。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想:这会不会是我最后一次走这条楼道?

到了一楼,我回头看了一眼。

四楼最左边那扇窗户,是我家。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我站在楼下等了五分钟,窗帘始终没有掀开。

她没有出来送我,甚至连看我最后一眼都不愿意。

我深吸一口气,拖着行李箱转身离开。

路上行人很少,只有几个晨跑的人和买早点的老人。天空泛着鱼肚白,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味道——昨晚下过雨,地上还有些积水。

我走过那家包子铺,老板娘正在揉面。她看见我,笑着打招呼:"念念啊,今天不是高考吗?怎么这么早就出门了?"

我扯出一个笑容:"嗯,去考场踩点。"

"好好考啊!"她挥挥手里沾满面粉的手,"考完了阿姨请你吃包子!"

我点点头,快步走开。

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那家包子铺的时候,我停下来,扶着墙蹲在地上。

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02

火车准点开出。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城市逐渐远去。熟悉的建筑、街道、站牌,一样一样地消失在视线尽头。

手机响了,是班主任的电话。

我没接。

又响了一次,还是班主任。

我关机了。

对面座位上坐着一对母女,小女孩大概五六岁,正缠着妈妈要零食。那位母亲温柔地摸摸女儿的头,从包里掏出一袋饼干递给她。

"慢点吃,别噎着。"

小女孩甜甜地说:"谢谢妈妈。"

我移开视线,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

火车上很吵,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小孩的哭声、大人的聊天声、列车员推着餐车走过的声音。我戴上耳机,但没放音乐,只是想把这些声音隔绝在外。

脑子里还在想昨晚的事。

妈妈说我不是她亲生的,那我的亲生父母是谁?他们为什么要把我送走?还是说……我是被遗弃的?

如果我是被遗弃的,妈妈为什么要收养我?出于同情?可一个同情我的人,不会打我打了七年。

除非……她收养我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会变成这样。

或许她一开始是真心想对我好的,但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改变了她。

比如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出现之后。

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那天晚上,那个男人说"这就是那个孩子"的时候,用的是"那个"而不是"这个"。

"那个"意味着他早就知道我的存在。

他们在说什么"当年的事"?什么"时间到了"?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妈妈这七年的反常行为,那笔定期转账的钱,昨晚突然让我离开的决定……这一切背后一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火车到达S市是下午三点。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站在出站口茫然地看着眼前的陌生城市。

人很多,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路人。头顶是交错的高架桥,远处是密密麻麻的高楼大厦。

我掏出手机,开机。

屏幕上弹出十几条未接来电和几十条短信。

班主任的、同学的、甚至还有教务处的。

我没有回复任何一条,而是打开地图搜索附近的酒店。

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快捷酒店,单人间一晚上128块。前台小姑娘看了我的身份证,问:"一个人吗?"

"嗯。"

"住几天?"

"不知道,先住一晚吧。"

办完入住手续,我上楼进了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小桌子和一个独立卫生间。墙皮有些发黄,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采光很差。

但至少很安静。

我把行李箱放在床边,人坐在床上发呆。

接下来该干什么?

找工作?可我连高中都没毕业,能找什么工作?

继续上学?我连高考都没参加,拿什么上大学?

还是说……回去?

不,她说了永远别回来。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灯罩上积了一层灰,有只小虫子在里面飞来飞去,撞得灯罩啪啪响。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请问是许念念同学吗?"是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

"是我。"

"我是S市警方,接到你家乡警方的协查请求,说你今天没有参加高考,老师和家长都联系不上你,现在需要确认你的安全。你现在在哪里?"

我心里一紧:"我在S市。"

"具体位置?"

"在……"我报出了酒店的地址。

"好的,我们会派人去核实情况。请你在酒店等着,不要离开。"

电话挂断了。

我坐起来,心跳开始加快。

警察要来?为什么?只是因为我没去高考就要出动警察?

还是说……妈妈报警了?

不对,如果是她报警的话,她为什么要给我钱让我离开,然后又报警找我?

除非报警的不是她。

二十分钟后,有人敲门。

我透过猫眼看出去,是两个穿制服的警察,一男一女。

我打开门。

"许念念同学?"女警察出示了证件。

"是我。"

"我们是S市公安局的,接到协查请求需要确认你的情况。可以进去聊聊吗?"

我让开身子,他们走进房间。

女警察看了看房间的布局,又看向我的行李箱,问:"你一个人?"

"嗯。"

"为什么不参加高考就来S市了?"

我沉默了几秒,说:"我妈让我来的。"

"你妈?"女警察皱起眉,"她为什么要你在高考当天离开?"

"她说……"我咬了咬嘴唇,"她说她不是我亲妈,让我拿着钱永远别回去。"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

男警察开口:"有证据吗?比如她给你的钱,或者其他什么东西?"

我拿出那张银行卡和火车票:"就这些。"

女警察接过去看了看,又问:"能联系到你妈妈吗?"

"我没试过,但应该可以。"

"现在试试。"

我拨通了妈妈的电话,响了很久,直到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她接起来了。

"喂。"她的声音很平静。

"妈……"我刚开口,女警察就把手机拿了过去。

"您好,我是S市公安局的民警。您是许念念的母亲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妈妈说:"是。"

"您女儿今天没有参加高考,而是来了S市。她说是您让她来的,还给了她一张银行卡和火车票,是这样吗?"

"是的。"

女警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承认得这么干脆:"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有我的理由。"

"但她还是未成年人,明天就要高考了……"

"她已经十八岁了,"妈妈打断她的话,"身份证上写得很清楚。她是成年人,有权利决定自己的生活。我给了她足够的钱,也告诉她不要回来。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不需要警察介入。"

女警察看向我,我对上她的目光,点了点头。

"好吧,"女警察把手机还给我,"既然你母亲承认了,那我们会把情况反馈给你家乡的警方。不过你还是未成年……不,刚成年,一个人在外地要注意安全。"

"谢谢。"

两个警察离开后,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回响——"我有我的理由。"

什么理由?

为什么她连对警察都不肯解释?

我拿起手机,想再打个电话问清楚,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按不下去。

她说得那么决绝,就算我问了,她也不会说的。

算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一堵灰扑扑的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一片。

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年我大概六七岁,幼儿园老师让我们画"我的妈妈"。我画了一个穿着围裙的女人,旁边还画了很多爱心。

回家后我把画给妈妈看,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画贴在了冰箱上。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表扬我:"画得不错。"

那幅画一直贴在冰箱上,直到我十一岁那年。

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来过之后,那幅画就不见了。

我问过她画去哪了,她说不知道。

但我知道,是她撕掉的。

因为我在垃圾桶里看见了撕碎的画纸,那些爱心被撕得粉碎,混在其他垃圾里。

我当时以为她只是不喜欢那幅画了。

现在想想,或许她是在撕碎我们之间的关系。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就再也没有爱心了,只剩下巴掌和拳头。

天渐渐黑了下来。

我没开灯,就坐在黑暗的房间里。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在墙上投下移动的光影。

手机屏幕亮起来,是条短信: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但现在不是时候。好好活着,别回来。——妈。"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现在不是时候"是什么意思?意思是以后会有时候?

还是说……她在等什么?

我回复:"为什么?"

发送成功,但没有得到回复。

我又发了一条:"我到底是谁的孩子?"

还是没有回复。

我连发了好几条,全都石沉大海。

最后我打了个电话过去,响了一声就被挂断了,再打已经关机。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整个人陷进被子里。

枕头很薄,能闻到消毒水的味道。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我不是她亲生的。

那我是谁?

我的亲生父母在哪里?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真相?

03

在S市的第三天,我找了份工作——一家奶茶店的店员。

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陈,看起来很精明。面试的时候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问:"为什么不上学?"

"休学了。"我撒了个谎。

"家里出事了?"

"算是吧。"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一个月三千块,包吃不包住,每天工作十小时,做得来吗?"

"能。"

"那明天来上班。"

就这样,我成了一名奶茶店店员。

工作很简单,就是做奶茶、收钱、打扫卫生。店里还有两个员工,一个叫小美,十九岁,另一个叫阿强,二十一岁,都是本地人。

小美很健谈,第一天上班就拉着我聊了一路:"你是外地来的吧?口音听着不像本地人。"

"嗯,北方过来的。"

"哇,那么远!来这边上学吗?"

"不是,来找亲戚。"

"哦——"她拖长了音,"那你亲戚在哪个区?我在这边住了十几年,说不定认识呢。"

我随便编了个地名:"开发区那边。"

"开发区啊,那边挺远的,你怎么在这边打工?"

"想自己挣点钱。"

"也是,自己挣钱花着爽。"她笑嘻嘻地说,"不过你才十八岁吧?看着好小。"

"刚满十八。"

"我也才十九,咱俩差不多大!以后叫我美姐就行。"

小美是个话痨,从早到晚都在说话。刚开始我觉得有点烦,但慢慢习惯了,甚至觉得有个人说话也挺好的——至少不用一个人胡思乱想。

工作的第一周,我每天都工作到很晚。晚上回到酒店,洗完澡就躺在床上发呆。

手机里没有任何新消息。

班主任大概是放弃联系我了,同学们也渐渐没了动静。只有一个关系还不错的朋友偶尔会发条消息问我怎么样,我都回复说"挺好的"。

至于妈妈,她的手机一直关机。

我试着给家里座机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是真的不想理我了。

第二周,我搬出了酒店,在奶茶店附近租了个单间。

房子很旧,在一栋居民楼的六楼,没有电梯。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每个月收我八百块租金。

房间很小,只有十几平米,有个小阳台,窗外能看见对面楼的居民晾衣服。

但比酒店便宜多了,而且更有生活气息。

我买了些生活用品——锅碗瓢盆、床单被套、洗漱用品。花了一千多块,心疼得不行,但又觉得值得。

毕竟这是我第一次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空间。

搬家那天,小美来帮忙。她看着我那个小小的行李箱,惊讶地说:"你就这点东西?"

"嗯,也不需要太多。"

"那你家里的东西呢?不拿过来吗?"

"不拿了。"

她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没再多问,转而说:"那咱们去买点东西吧!你这房间太空了,得添置点家具。"

我们去了附近的二手市场,买了个小书架、一把椅子、还有一盏台灯。

回来的路上,小美突然问我:"念念,你是不是和家里闹矛盾了?"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你好像在躲着什么人。"她歪着头看我,"你知道吗,你说话的时候总是会下意识地往后看,好像在警惕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算是吧。"

"家暴?"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小美叹了口气:"我就说嘛,你胳膊上那些疤,一看就是被打的。"

我下意识地拉了拉袖子。

"别怕,"她拍拍我的肩膀,"既然出来了就别回去了。实在不行就报警啊,家暴是犯法的。"

"嗯。"

"对了,你有没有用过银行卡?"她忽然问。

"怎么了?"

"我看你一直用现金付款,是不是不会用手机支付?"

"会,只是……"我顿了顿,"那张卡我不太想用。"

"为什么?"

"是我妈给我的。"

小美恍然大悟:"哦——我懂了,你不想用她的钱对吧?自己挣钱自己花,有骨气!"

我苦笑了一下,没解释。

其实不是不想用,而是不敢用。

那张卡里的钱来路不明,我总觉得如果动了那些钱,就会被卷进什么麻烦里。

但上周我实在忍不住了,去银行查了一次流水。

结果发现这个月又有一笔五万块钱转进来了。

转账时间是这个月的5号,也就是我到S市的第三天。

对方账户显示的是一串数字,没有户名。

我拿着流水单问银行柜员能不能查到对方信息,柜员说这需要公安机关的调查令才能查。

我只好作罢。

但这笔钱让我更加确信——妈妈让我离开,和这些定期转账有关。

这个月转进来五万,下个月还会有五万吗?还会持续多久?

如果一直持续下去,这张卡里最终会有多少钱?

而这些钱,又是谁给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新租的房间里,听着窗外传来的各种声音——楼下小卖部的电视声、隔壁夫妻吵架的声音、楼道里小孩跑闹的声音。

这些声音很吵,但也很真实。

我拿出手机,又一次尝试给妈妈打电话。

这次竟然接通了。

"喂。"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冷淡。

我愣了一下,差点忘了要说什么:"妈,是我。"

"我知道。"

"你……还好吗?"

"挺好。"

对话陷入沉默。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

最后还是我打破了沉默:"那张卡,这个月又有钱转进来了。"

"嗯。"

"是谁转的?"

"跟你没关系。"

"可那是我的卡……"

"那些钱本来就是给你的。"她打断我,"以后每个月都会有,你安心用就行。"

"我不要。"我脱口而出,"我不要来路不明的钱。"

"来路不明?"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念念,这世上哪有什么来路不明的钱?每一分钱都是有代价的。"

"什么代价?"

"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我已经长大了!"我提高了音量,"我十八岁了,我有权知道真相!"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断了电话。

就在我准备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她开口了:"念念,有些事情现在告诉你,只会害了你。"

"什么事?"

"你只需要知道,那些钱是干净的,你可以放心用。"

"我不想用!我只想知道我到底是谁!我的亲生父母是谁!"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为什么?"

"因为我也不知道。"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她不知道?

"你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你不是收养我的吗?"

"是,但我收养你的时候,你的出生证明和所有信息都是假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的声音变得更冷了,"你这个人,在法律意义上是不存在的。"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僵在原地。

在法律意义上不存在?

这是什么意思?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是真实的,我能感觉到手指的温度,能看见指纹的纹路。

我活生生地坐在这里,怎么可能不存在?

我打开抽屉,翻出自己的身份证。

上面印着我的照片、姓名、身份证号码。

许念念,女,出生日期:2006年9月28日,住址:××省××市××区××街道。

这些信息都是真的啊。

我拿起手机想再打过去问清楚,但她的手机又关机了。

我坐在床边,盯着那张身份证看了很久。

如果这些信息是假的,那我到底是谁?

我真的出生在2006年9月28日吗?

许念念这个名字是谁取的?

我的亲生父母到底是谁?

问题像潮水一样涌来,把我淹没了。

04

工作了一个月,我拿到了第一笔工资——三千块。

陈姐把钱装在一个红包里递给我:"第一个月辛苦了,下个月继续加油。"

我捧着那个红包,感觉沉甸甸的。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靠自己的劳动挣到钱。虽然只有三千块,但比那张卡里的六十多万更让我踏实。

小美看着我傻笑,打趣道:"干嘛这么感动?不就三千块吗?"

"对我来说不一样。"我认真地说。

"行行行,那你打算怎么花这笔巨款?"

我想了想:"交房租,买点生活用品,剩下的存起来。"

"这么无聊?"小美翻了个白眼,"好歹出去吃顿好的啊,庆祝一下。"

"那行,我请你吃饭。"

"这还差不多!"

我们下班后去了附近一家川菜馆,点了几个菜。

吃饭的时候,小美突然问我:"念念,你打算在S市待多久?"

"不知道,应该会待很久吧。"

"不回去了?"

"嗯。"

"你妈妈就真的不管你了?"

我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说不要我回去。"

"为什么啊?"小美一脸不解,"就算家暴也不至于赶你走吧?而且你才十八岁……"

"因为我不是她亲生的。"

小美愣住了:"什么?"

"她上个月告诉我的,说我不是她亲生的,让我永远别回去。"

小美放下筷子,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等等,你是说你是被收养的?"

"嗯。"

"那你的亲生父母呢?"

"不知道,她说她也不知道。"

"怎么可能?收养孩子不是要办手续吗?"

"她说我的出生证明和所有信息都是假的。"我苦笑了一下,"她说我这个人在法律意义上是不存在的。"

小美倒吸了一口冷气:"这……这不就是黑户吗?"

"应该是吧。"

"那你现在的身份证……"

"大概也是假的。"

小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念念,这事不对劲。"

"我知道。"

"你有没有想过,"她压低声音,"你会不会是被拐卖的?"

我手一抖,筷子掉在了桌上。

被拐卖?

这个可能性我不是没想过,但每次刚冒出这个念头就会被我强行压下去。因为一旦承认这个可能,就意味着我过去十八年的生活都是建立在一个犯罪行为之上的。

"我不知道。"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就算是,现在也找不到证据了。"

"可以报警啊!"

"报警有用吗?"我看着她,"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怎么找亲生父母?而且……"

我停了下来。

而且我还不想让妈妈出事。

虽然她打了我七年,虽然她把我赶走了,但她毕竟养了我十八年。如果真的报警,她会不会被抓?会不会坐牢?

我狠不下这个心。

小美看出了我的犹豫:"你还在担心她?"

"她虽然对我不好,但……"我咬了咬嘴唇,"她至少让我活下来了,还供我上学。如果不是她,我可能早就死了。"

"可她打你啊!"

"我知道。"

"而且她现在还把你赶走了!"

"我知道。"

"那你还替她着想?"

我沉默了。

小美叹了口气:"你啊,心太软了。"

"可能吧。"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小美说的话——你会不会是被拐卖的?

如果真的是,那我的亲生父母现在在哪里?他们还在找我吗?还是早就放弃了?

我打开手机,搜索"如何寻找亲生父母"。

跳出来一堆结果——有DNA数据库、有寻亲网站、还有各种民间寻亲组织。

我一条一条点开看,发现大部分都需要提供出生信息或者儿时照片。

但我什么都没有。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真正的生日是哪天。

9月28日是妈妈给我定的,但那可能只是她捡到我或者收养我的日期。

我又搜索"黑户口怎么办"。

结果显示需要做亲子鉴定,找到亲生父母才能上户口。

但我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这是个死循环。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妈妈说那些钱是干净的,说每个月都会有人转钱进来。

那个转钱的人会不会就是我的亲生父母?

如果是,那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为什么要通过这种方式给我钱?

还是说……他们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

我猛地坐起来。

对,也许转钱的人不是我的亲生父母,而是另有其人。

那个人知道我的身世,知道妈妈收养了我,所以每个月给妈妈钱,让她好好养我。

但为什么?

我为什么值得那个人每个月花五万块来养?

我有什么特殊的吗?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的身体。

普普通通的一个人,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除非……

我想起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想起他说的话——"这就是那个孩子?"

那语气,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我是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我心跳开始加快。

如果他们一直在找我,那他们找我干什么?

而妈妈为什么要把我藏起来?为什么要打我打了七年?

是在惩罚我吗?还是在……训练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训练?

训练我什么?

我回忆起这七年的每一次挨打——

她从不打我的脸,都是打身体。

她从不在外人面前动手,都是在家里。

她打我的时候从不解释原因,打完就让我回房间。

而每次挨打之后的第二天,她都会做我最爱吃的菜,就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不像是单纯的家暴。

更像是一种……刻意的训练。

训练我忍耐疼痛。

训练我隐藏伤痕。

训练我在外人面前装作正常。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抓起手机,又一次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这次响了很久很久,就在我以为她不会接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喂。"

"妈,我问你一件事。"我深吸一口气,"你这七年打我,是不是在训练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回答我!"我几乎是喊出来的。

"是。"

"为什么?"

"为了让你活下去。"

"什么意思?"

"有些人想找你,"她的声音很轻,"我必须让你学会保护自己。"

"什么人?为什么要找我?"

"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说了你会死。"

我呼吸一滞。

"念念,"她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温柔,"对不起。"

"什么?"

"对不起,这七年让你受苦了。"

我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但我不后悔,"她继续说,"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活到现在。"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告诉我好不好?"

"不行,现在还不行。"

"那什么时候可以?"

"等你足够强大的时候。"

"我什么时候才能足够强大?"

"你会知道的。"

电话再次挂断。

我抱着手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说对不起。

她说这七年打我是为了让我活下去。

她说有人在找我,说了我会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会有人想杀我?

第二天早上,我去上班的时候发现奶茶店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黑色夹克,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

就是七年前出现在我家客厅的那个男人。

我脚步一顿,下意识想转身逃跑。

但他已经看见我了。

"许念念。"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沉。

我僵在原地,手心开始冒汗。

他走过来,在距离我两米的地方停下:"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你……你想干什么?"

"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件事,"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你妈妈出事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什么?"

"她三天前失踪了,我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失踪?"

"嗯。"他点点头,"我怀疑是那些人找到她了。"

"什么人?"

他没有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她让我交给你的。"

我颤抖着接过信封。

"记住,"他盯着我,"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去。你回去只会送死。"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握着那个信封,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妈妈失踪了。

她出事了。

而这一切,都跟我有关。

05

我没有去上班。

拿着那个信封,我跌跌撞撞地回到出租屋,反锁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在抖,连撕开信封都费了好大劲。

里面是一封手写的信,还有一张照片。

我先看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婴儿,被包在一条粉色的小毯子里,闭着眼睛,脸皱巴巴的。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2006年9月28日,许念念,100天。

我愣住了。

这是我?

但这张照片我从来没见过。妈妈家里没有我婴儿时期的照片,我问过很多次,她都说丢了。

原来不是丢了,是藏起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展开信纸。

字迹很熟悉,是妈妈的字。她写字很用力,笔画很重,在纸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念念: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这七年我一直在打你。每一次下手的时候,我心里都在滴血,但我不能停。因为我知道,只有让你学会忍耐疼痛,学会隐藏情绪,你才能在他们找到你的时候活下来。

你不是我亲生的,这个你已经知道了。但你也不是我收养的——准确地说,我是从人贩子手里把你救出来的。

十八年前,我还是一名警察,在调查一起特大拐卖儿童案。我们追查到一个窝点,解救出十几个孩子,你是其中之一。

其他孩子都找到了家人,只有你没有。

因为你的出生信息全是假的。那些人贩子说,你是他们从另一个"组织"手里买来的,具体来源他们也不知道。

我本该把你送到福利院,但就在办理手续的那天晚上,有人闯进我家,威胁我交出"那个女孩"。

我才意识到,你不是普通的被拐儿童。有一股势力在找你,而且不惜一切代价。

我没有交出你,而是选择辞职,带着你躲到这个小城市,给你办了假的身份证,让你以我女儿的身份生活。

一开始很平静,我以为他们放弃了。但七年前,他们又找来了。

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叫刁文,是我以前的同事。他告诉我,那个"组织"一直在找你,已经查到我这里了。

他说那个组织很危险,涉及人口贩卖、器官买卖、甚至更黑暗的东西。而你,很可能是他们某个"项目"的一部分。

他劝我把你交出去,说这样至少我能活命。但我不能。

你还那么小,交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所以我选择了另一个办法——训练你。

我打你,骂你,折磨你,不是因为恨你,而是要让你学会在极端环境下生存。我要让你习惯疼痛,习惯恐惧,习惯隐藏自己的情绪。

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他们会找到你。到那时候,只有足够坚强的人才能活下来。

那笔钱是刁文给的。他虽然劝我交出你,但也在暗中帮我。这些年他一直在给我转账,说是"封口费",让我不要把你的事说出去。

其实我知道,他是在用他的方式保护你。

念念,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这些天他们的人查得越来越紧,我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出事了,记住:

1. 不要回来找我,你回来只会送死。

2. 那笔钱继续会有人给你,够你生活很久了。

3. 相信刁文,他是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4. 如果有一天你足够强大了,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就去找一个叫"罗医生"的人。他知道你的秘密。

最后,妈妈想对你说:

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对不起,没能给你一个正常的童年。

对不起,没能保护好你。

但妈妈从不后悔救你。这十八年,虽然我们不是亲生母女,但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女儿。

好好活着,念念。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你的妈妈"

信纸从我手中滑落。

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墙上说不出话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不是在虐待我,而是在保护我。

原来那七年的每一个耳光,每一脚,每一次用扫帚打我,都是在训练我活下去。

原来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爱我。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我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我想起那些被我怨恨的日日夜夜,想起那些我恨不得她死的瞬间,想起我离开那天连头都没回一下……

我错了。

我全错了。

我抓起手机,拨通妈妈的电话。

关机。

再拨刁文的号码——我刚才看见他留在信封上的号码。

响了几声,接通了。

"是我,许念念。"我的声音沙哑,"我妈在哪里?"

"我不知道。"刁文的声音也很沉重,"三天前她突然失踪了,我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没找到。"

"那些人抓走她了?"

"应该是。"

"为什么要抓她?"

"因为她知道得太多了。"

"那她现在还活着吗?"

刁文沉默了一会儿:"我会尽力找她的。但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回来。你回来只会让她的牺牲白费。"

"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她不会死的,"刁文说,"至少现在不会。他们留着她,是想从她嘴里套出你的下落。只要她不说,她就是安全的。"

"那如果她说了呢?"

"她不会说的。"刁文的语气很肯定,"我了解她,她宁可死也不会出卖你。"

我咬着嘴唇,眼泪一直在流。

"你现在只需要做一件事,"刁文继续说,"好好活着。找个地方藏起来,等我消息。"

"我要怎么相信你?"

"因为这是你唯一的选择。"

他说得很直白,但确实是事实。

"还有,"他顿了顿,"你去查查'罗医生'这个人。你妈妈信里提到的那个人,他知道你的身世。"

"罗医生是谁?"

"一个很危险的人。"刁文说,"但也可能是唯一能帮你解开谜团的人。不过现在不是时候,你还太弱小。等你准备好了再去找他。"

"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准备好了?"

"你会知道的。"

又是这句话。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地上,看着那封信,看着那张婴儿照片。

照片里的我那么小,那么无辜,根本不知道自己会被卷进什么样的漩涡里。

我翻过照片,看着背面的字迹——2006年9月28日,许念念,100天。

等等。

如果这张照片是我100天时拍的,那我真正的生日应该是6月20日左右。

但妈妈一直说我的生日是9月28日。

9月28日……那是她救我的日子。

所以她把救我的那天当成了我的"重生日"。

我又哭了起来。

擦干眼泪,我打开手机,搜索"罗医生"。

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

又搜索"人口贩卖 组织",跳出来一堆新闻,但都是些已经被破获的案子,没有什么特别的。

我试着搜索"器官买卖 儿童",结果让我后背发凉——

确实有这样的黑色产业链存在,而且很多都涉及拐卖儿童。

那些孩子被拐走后,有的被卖给没有孩子的家庭,有的被用来乞讨,还有的……被用来做器官移植。

我是哪一种?

为什么那个"组织"要找我?

我身上有什么特殊的吗?

我站起来,走到镜子前,仔细打量自己。

黑色的短发,瘦削的脸,苍白的皮肤。身上到处都是这些年挨打留下的疤痕——手臂上、后背上、腿上。

我脱掉衣服,转过身看背后。

密密麻麻的疤痕,有的是细长的一条,有的是一片淤青褪去后留下的痕迹。

这些疤痕记录了我这七年的生活,也记录了妈妈为我做的一切。

我重新穿好衣服,捡起地上的信和照片,小心翼翼地收好。

然后我拨通了小美的电话。

"喂?念念?你怎么没来上班?"

"我……"我深吸一口气,"我要请几天假。"

"怎么了?出事了?"

"嗯,我妈出事了。"

"什么?严重吗?"

"很严重。"我捏着手机,"小美,我可能要离开S市一段时间。"

"去哪?"

"我也不知道,可能到处躲躲。"

"躲?"小美的声音变得紧张起来,"念念,你到底怎么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卷进了一些麻烦里。那些人在找我,我必须躲起来。"

"什么人?"

"我不能说,说了你也会有危险。"

"那你打算躲多久?"

"不知道。"

"念念……"小美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一定要小心啊。"

"我会的。"

挂断电话后,我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证件、那封信、那张照片,还有那张银行卡。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银行卡装进了钱包。

刁文说那笔钱会一直有人给,那我就用吧。反正这是妈妈留给我的。

收拾完已经是下午了。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租屋,跟房东说要退租。

房东老太太很惊讶:"怎么突然要走?"

"家里出事了,要回去。"

"哦……那押金我退给你吧。"

"不用了,就当这个月房租了。"

我拖着行李箱离开了那栋楼。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六楼那个小窗户,曾经是我以为可以安定下来的地方。

但现在看来,我注定没办法安定。

我生来就是被追逐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

我打车去了火车站,看着站台上密密麻麻的列车时刻表,不知道该买去哪里的票。

最后我闭上眼睛,随便指了一个方向。

"去Z市的票,最近一班。"

售票员看了我一眼:"身份证。"

我递过去。

她刷了一下,皱起眉:"这个身份证好像有问题……"

我心里一紧。

"算了,"她把身份证还给我,"可能是机器问题。Z市下午四点有一班,要吗?"

"要。"

拿着车票,我走进候车室,找了个角落坐下。

周围都是来来往往的旅客,他们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睡觉。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只有我,不知道前方等着我的是什么。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车票,上面印着:

S市——Z市

2024年6月12日 16:00

今天是6月12日。

距离妈妈让我离开,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距离我知道真相,只过去了几个小时。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妈妈的脸。

她很少笑,总是板着脸,眼神冷漠。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双眼睛里其实藏着很多东西——担忧、恐惧、心疼。

只是我从来没注意到。

广播响起:"开往Z市的T2347次列车开始检票,请乘客……"

我站起来,拖着行李箱走向检票口。

经过安检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候车室里人来人往,没有可疑的人。

但我知道,那些人早晚会找到我。

就像刁文说的,我还太弱小。

我必须变得更强大。

强大到可以保护自己,强大到可以找到妈妈,强大到可以知道真相。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站台。

火车停在那里,车门敞开着,像一张巨大的嘴,等着吞没我。

我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座位,把行李放好。

窗外,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少。

列车员开始关门。

"呜——"

火车启动了。

我看着窗外的景物慢慢后退,S市渐渐消失在视线里。

我不知道下一站会怎样,也不知道自己还要逃多久。

但我知道一件事——

妈妈在等我。

等我足够强大,等我找到她,等我活下去。

我会的,妈妈。

我一定会的。

06

下了火车,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Z市的火车站比S市大得多,人也更多。我拖着行李箱走出站台,站在出站口环顾四周。

不知道该去哪里。

正犹豫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刁文。

"你到Z市了?"他的声音很低。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在追踪那些人的动向,顺便查了你的行程。"他说,"听着,别在车站附近待太久,马上找个地方住下。"

"为什么?"

"因为他们的人也在Z市。"

我后背一凉:"什么?"

"三天前有人在Z市火车站附近出现过,很可能是在蹲守。虽然不确定是不是冲你来的,但小心为上。"

"那我该怎么办?"

"先找个偏僻的小旅馆住下,不要用身份证登记。明天我会去找你。"

"不用身份证怎么住店?"

"花钱。"刁文说,"有些小旅馆为了生意,只要给够钱就不会问太多。"

我咬了咬嘴唇:"好。"

"记住,别相信任何人。"

电话挂断了。

我深吸一口气,拖着行李箱走进人群。

街上的人不多,大部分店铺都关门了。我沿着一条小巷往里走,看见一家亮着灯的小旅馆。

招牌上写着"鑫源旅馆",字体很旧,有些褪色。

我推门进去,前台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看电视。

"老板,住店。"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一个人?"

"嗯。"

"身份证。"

"能不能不用身份证?"我从钱包里掏出几张百元大钞,"我多给点钱。"

男人看了看钱,又看了看我,眼神变得警惕起来:"你不会是逃犯吧?"

"不是,就是身份证丢了,来不及补办。"

"那也得登记。"

我又加了两百块。

男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了钱:"三楼305,一晚上两百。"

他递给我一把钥匙,没再多问。

我上楼,找到305房间。

房间比S市那家酒店还要小,只有一张床、一个破旧的柜子和一个小卫生间。墙上的漆剥落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

但至少安全。

我把行李箱放在床边,然后检查了门窗——门锁还算结实,窗户外面是个小巷子,三楼跳下去会摔伤但不会致命。

确认没问题后,我才坐在床上,拿出妈妈的那封信重新看了一遍。

"罗医生"。

这个人到底是谁?

我打开手机,试着用不同的关键词搜索——"罗医生 Z市""罗医生 儿童""罗医生 医院"。

还是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

正准备放弃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刁文说过的话——"他知道你的秘密"。

秘密。

什么秘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有什么特别的吗?

我站起来,走到镜子前,脱掉衣服仔细检查自己的身体。

除了那些挨打留下的疤痕,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没有胎记,没有纹身,没有任何能识别身份的标记。

那到底是什么秘密?

我重新穿好衣服,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只壁虎,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妈妈在哪里?

她现在还好吗?

那些人会不会折磨她?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能想,越想越害怕。

我必须相信刁文说的——只要妈妈不说出我的下落,她就是安全的。

而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活下去。

手机屏幕亮起来,是条短信。

号码很陌生,内容只有简单一句话:

"罗医生在东区人民医院,神经外科。——刁"

我坐起来,心跳开始加快。

找到了。

罗医生在东区人民医院。

我打开地图查询,发现东区人民医院离这里不算太远,打车大概半小时就能到。

但现在是深夜,医院应该不会有门诊。

我得等到明天。

但等不及了。

我抓起手机,拨通刁文的号码。

"我找到罗医生了?"

"嗯,"刁文说,"但我劝你先别去找他。"

"为什么?"

"因为他很危险。"

"他怎么危险?"

"罗医生表面上是个普通的神经外科医生,但实际上……"刁文顿了顿,"他跟那个组织有关系。"

我脑子嗡的一声:"什么?"

"十八年前那起拐卖案,我们抓到的人贩子交代,有个医生负责给那些孩子做体检,筛选出'合格'的孩子。那个医生就是罗医生。"

"那他为什么没被抓?"

"因为证据不足。"刁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那些人贩子只见过他一次,连名字都不确定,只知道姓罗。而且他很谨慎,从不留下任何痕迹。"

"那你怎么确定是他?"

"因为你妈妈查到的。"

我愣住了:"妈妈?"

"嗯。她这些年一直在暗中调查你的身世,最后查到了罗医生。"刁文说,"她本来打算等你成年后再告诉你,但现在……"

他没说下去,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现在妈妈出事了,来不及告诉我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罗医生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

"应该是。"

"那我更要去找他了。"

"念念,"刁文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现在去找他,就是自投罗网。他认出你怎么办?"

"他不认识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婴儿时候的样子和现在完全不同。"我说,"而且都过去十八年了,他不可能记得每一个孩子的脸。"

刁文沉默了一会儿:"就算他认不出你,你打算怎么套话?直接问他'你还记得十八年前有个婴儿吗'?"

"我……"

我确实没想好。

"听我的,"刁文说,"先别急。我会想办法接近他,套出你的身世。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躲好,别让那些人找到。"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我,"你妈妈用七年时间训练你活下去,不是让你去送死的。"

这句话让我说不出话来。

"好好休息,"刁文说,"我会尽快有消息的。"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盯着屏幕上的那条短信。

东区人民医院,神经外科。

罗医生就在那里。

就在那里……

我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妈妈的脸。

她说,等我足够强大的时候,就去找罗医生。

但什么叫"足够强大"?

是能保护自己的强大?还是能面对真相的强大?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如果不找到罗医生,我永远不知道自己是谁。

而如果不知道自己是谁,我就永远活在恐惧里。

天渐渐亮了。

我一夜没睡,只是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早上七点,我起床洗漱,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地图,确认了去东区人民医院的路线。

刁文说别去。

但我必须去。

不是因为我不怕死,而是因为我更怕永远不知道真相。

我拖着行李箱下楼退房。

前台还是昨晚那个男人,他看了我一眼:"这么早就走?"

"嗯,有事。"

"钱不退。"

"知道。"

我走出旅馆,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晨跑的,有买早点的,有赶着去上班的。

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生活,没有人会注意到我。

我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东区人民医院。"

"急诊还是门诊?"

"门诊。"

车子启动了。

我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

手心在出汗,心跳得很快。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罗医生,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还记得十八年前的那个婴儿吗?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被那个组织盯上吗?

我马上就要见到你了。

而你,会给我答案吗?

07

东区人民医院很大,是一栋十几层的白色建筑。

我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推着轮椅的家属,有拄着拐杖的老人,还有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焦虑或疲惫的表情。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大厅。

大厅里人更多,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我走到导诊台,问护士:"请问神经外科在哪里?"

"五楼,"护士头也不抬地说,"电梯在那边。"

我道了谢,往电梯方向走。

电梯里挤满了人,我被夹在中间,几乎透不过气来。到了五楼,我挤出电梯,看见走廊墙上挂着科室标牌——神经外科门诊。

我顺着箭头走,来到神经外科。

门口挂着几个医生的简介,我一个一个看过去——

主任医师李明,副主任医师张华,主治医师……

最后一个,主治医师罗锐。

罗锐

照片上的他大概五十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白大褂,表情严肃。

就是他。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什么都看不出来——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年医生,看起来和其他医生没什么区别。

"挂号了吗?"身后突然有人问。

我转过身,是个护士。

"还没。"

"那先去挂号,挂号后再来排队。"

"我不是来看病的,"我说,"我想找罗医生聊聊。"

护士皱起眉:"找罗医生聊什么?他很忙的,没有预约不能见。"

"那怎么预约?"

"打电话预约,或者挂他的号。"

"我挂号。"

护士看了我一眼,指了指走廊尽头:"挂号在一楼大厅,挂完号拿着单子来这里排队。"

我又下楼去挂号。

队伍很长,等了半个多小时才轮到我。

"挂哪个科室?"

"神经外科,罗锐医生。"

"哪里不舒服?"

我愣了一下,随口说:"头疼。"

"经常疼还是偶尔疼?"

"经常疼。"

"有没有做过检查?"

"没有。"

"那先挂个号,看完了医生会给你开检查单。"

她打印了一张挂号单递给我:"五楼神经外科,下午两点。"

我拿着挂号单回到五楼。

走廊里的椅子上坐满了等候的病人,我找了个角落站着。

时间过得很慢。

我看着那扇写着"罗锐"名字的诊室门,想象着一会儿见到他的场景。

我该怎么问他?

直接问"你还记得十八年前有个婴儿吗"肯定不行。

说"我想知道我的身世"也不行——那样他会起疑心。

我必须想个合理的理由,让他在不知不觉中说出真相。

正想着,诊室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正是罗锐。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一些,眼镜后面的眼睛很锐利。他站在门口,对着里面说:"下一个。"

一个老太太扶着老伴走进诊室。

门又关上了。

我握紧了手里的挂号单,手心全是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终于到了下午两点。

"许念念,许念念在吗?"护士叫着我的名字。

我走过去:"在。"

"进去吧。"

我推开诊室的门。

罗锐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电脑上的病历。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坐。"

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

"哪里不舒服?"他问。

"头疼。"

"经常疼还是偶尔疼?"

"经常疼。"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七年前。"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七年前,"他重复了一遍,"那时候你才十一岁?"

"嗯。"

"有没有受过外伤?比如头部撞击?"

"有。"我说,"被人打过。"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在电脑上敲字:"被谁打的?"

"我妈。"

他没说话,继续问:"打得严重吗?"

"挺严重的。"

"有没有住过院?"

"有一次,右手小指骨折。"

他又看了我一眼,这次的眼神停留得更久一些。

"除了头疼,还有其他症状吗?比如眩晕、恶心、视力模糊?"

"有时候会眩晕。"

"频率高吗?"

"不算高,一个月大概两三次。"

他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手电筒:"我看看你的眼睛。"

我抬起头,他打开手电筒照我的眼睛。

光很刺眼,我本能地想躲开,但他说:"别动。"

他仔细检查了我的瞳孔反应,然后又让我做了几个简单的动作——抬手、握拳、走直线。

最后他坐回座位,说:"初步判断没什么大问题,但为了保险起见,建议做个头部CT。"

"一定要做吗?"

"头疼七年了,还是查查比较好。"他开始在电脑上开单子,"万一是其他问题呢。"

"什么其他问题?"

"比如脑部有淤血、有肿瘤、或者……"他顿了顿,"其他先天性的问题。"

我心里一动:"什么叫先天性的问题?"

"有些人出生时就有脑部畸形或者血管异常,平时没症状,但受到外力撞击后可能会出问题。"

"那……能查出来吗?"

"做了CT就知道了。"

他打印出检查单递给我:"去二楼放射科,做完了拿着片子再来找我。"

我接过单子,犹豫了一下,问:"罗医生,我想问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小心措辞,"如果一个人不知道自己的出生信息,比如不知道是哪天出生的,不知道父母是谁,有没有办法查到?"

罗锐抬起头,眼神变得警惕起来:"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咬了咬嘴唇,"我怀疑我的身份证信息是假的。"

"为什么这么怀疑?"

"因为我妈告诉我,我不是她亲生的。"

罗锐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开始后悔说出这句话。

就在我以为他会追问下去的时候,他忽然说:"这个问题我帮不了你。如果真的想查身世,应该去公安局报案,让他们调查。"

"可我没有证据。"

"那就先做DNA检测,确认你和你妈妈是不是亲子关系。如果不是,再想办法找亲生父母。"

"如果找不到呢?"

"找不到就是找不到。"他的语气变得冷淡起来,"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是没有答案的。"

说完,他低头继续看电脑,摆出了送客的姿态。

我站起来,拿着检查单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忽然回头:"罗医生,你见过很多被拐卖的孩子吗?"

他的手僵住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听说十几年前有个很大的拐卖案,很多孩子被解救出来。"我盯着他,"你有没有接触过那些孩子?"

"没有。"他的回答很干脆,"我只是个医生,不负责这些事。"

"可是——"

"出去吧,"他打断我,"外面还有很多病人在等。"

我被赶了出来。

站在走廊里,我握着那张检查单,感觉后背在发凉。

他在撒谎。

刚才问到被拐卖的孩子时,他明显紧张了——手僵住,声音变得生硬,回答得太快太干脆。

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但他不会说。

我走到二楼放射科,把检查单交给护士。

"做CT是吧?先去交费,交完费再来拍。"

我去收费处交了钱——四百多块。

回来的时候正好轮到我。

躺在CT机器里的时候,我闭上眼睛,听着机器运转的声音。

刚才那短短十分钟的对话在脑海里回放——

罗锐说"有些人出生时就有脑部畸形或血管异常"。

他是在暗示我什么吗?

还是我想多了?

"好了,"护士的声音传来,"可以出来了。"

我从机器里出来,护士说:"半小时后来拿片子。"

我在走廊里等了半小时,拿到了CT片子。

透过灯光看,我的脑部扫描图一片灰白,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我不懂医学,不知道这代表什么。

我拿着片子重新回到五楼,敲了敲罗锐的诊室门。

"进。"

我推门进去,把片子递给他。

他把片子夹在观片灯上,仔细看了一会儿。

"没什么大问题,"他说,"头疼应该是当年外伤留下的后遗症,不用担心。"

"那需要治疗吗?"

"吃点止痛药就行。"他开始开药方,"如果疼得厉害就吃,不疼就不用吃。"

我接过药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罗医生,我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不耐烦:"什么问题?"

"如果一个婴儿被拐卖了,后来被解救出来,但找不到亲生父母,这个孩子会被送到哪里?"

"福利院。"他的回答很快,"或者被好心人收养。"

"那如果这个孩子很特殊呢?比如……身体有什么特别之处?"

罗锐的脸色变了。

"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我盯着他的眼睛,"十八年前,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特别的婴儿?"

他猛地站起来:"出去!"

"罗医生——"

"出去!"他指着门,声音很大,"你再不出去我就叫保安了!"

我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但还是咬着牙说:"你认识我,对不对?"

"我不认识你!"

"你见过我!在我还是婴儿的时候!"

"胡说八道!"他走过来想把我推出去,"你到底是什么人?谁派你来的?"

"没有人派我!"我往后退,"我只是想知道我是谁!"

"我不知道!"

"你知道!"我几乎是喊出来的,"你一定知道!"

门突然被推开,两个保安冲了进来。

"怎么回事?"

"把她弄出去,"罗锐指着我,"这人在闹事。"

两个保安架住我的胳膊,把我拖出诊室。

"放开我!"我挣扎着,"罗医生!你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诊室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被拖到电梯口,保安松开我:"赶紧走,不然报警了。"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门缓缓关上,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知道。

他一定知道。

但他不肯说。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医院,站在门口深吸了几口气。

手机响了,是刁文。

"怎么样?"

"他不肯说,"我的声音有些哽咽,"我问他的时候,他把我赶出来了。"

刁文沉默了一会儿:"我就知道会这样。"

"那怎么办?"

"我来想办法。"

"什么办法?"

"给我点时间。"刁文说,"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别再去医院了。罗锐肯定会起疑心,说不定会通知那些人。"

我后背一凉:"那我现在该去哪?"

"随便找个地方,但别用身份证登记。我会尽快联系你。"

电话挂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感觉整个世界都在与我为敌。

为什么没有人肯告诉我真相?

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隐瞒?

我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会有人想杀我?

我的亲生父母在哪里?

这些问题像一把把刀,扎在我心上。

我拖着行李箱离开医院,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天渐渐黑了,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

我只知道,我必须活下去。

因为妈妈还在等我。

因为真相还没有揭开。

因为我还没有找到自己。

08

我在Z市又待了三天。

这三天我换了三家旅馆,每次都不超过一晚。刁文说那些人可能在追踪我,所以我必须不停地移动,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第四天早上,刁文打来电话。

"我查到罗锐的住址了。"

我坐起来:"在哪?"

"西郊,一个高档小区。"刁文说,"今晚我会去他家,你要不要一起?"

"去他家?"

"嗯。他在医院不肯说,也许在家里会松口。"

"可是……"我犹豫了一下,"这样不算私闯民宅吗?"

"你想知道真相就别管那么多。"刁文的语气很坚决,"今晚八点,我在他家楼下等你。地址发你手机上。"

"好。"

挂断电话后,我收到了地址——西郊枫林小区12栋3单元502。

我打开地图查询,发现那个小区离市中心挺远的,打车要四十多分钟。

时间还早,我先去楼下的小餐馆吃了点东西。

老板娘是个热情的中年女人,看我一个人,主动攀谈:"小姑娘一个人啊?"

"嗯。"

"来Z市旅游的?"

"算是吧。"

"那你可要小心点,"她压低声音,"最近治安不太好,听说有人贩子在火车站附近活动。"

我手一抖,筷子掉在了桌上。

"怎么了?"老板娘关切地问。

"没事,"我捡起筷子,"就是有点累。"

"那赶紧吃,吃完早点回去休息。"

我匆匆吃完饭,回到旅馆。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老板娘说的话——人贩子在火车站附近活动。

那些人还在找我吗?

还是说他们在找其他孩子?

我拿出手机,搜索"Z市 人贩子"。

跳出来几条新闻,都是几年前的案子,最近的一条是三个月前——"Z市警方破获特大拐卖儿童案,解救15名儿童"。

我点开看,新闻里说那些孩子被拐到外地,准备卖给没有孩子的家庭。警方根据线索找到窝点,当场抓获五名犯罪嫌疑人。

照片里的孩子们蜷缩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有的在哭,有的目光呆滞。

我看着那些孩子,忽然想起妈妈信里说的话——"我们解救出十几个孩子,你是其中之一。"

那些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找到家人了吗?

还是像我一样,不知道自己是谁?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不能想太多,越想越难受。

现在我要做的,就是去见罗锐,问出真相。

晚上七点,我离开旅馆,打车去枫林小区。

车子开了很久,从繁华的市中心开到了偏僻的西郊。

路两边的建筑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绿化和零星的别墅区。

"到了,"司机说,"枫林小区。"

我下车,看见眼前是一个高档小区——门口有保安亭,小区里绿树成荫,每栋楼都是二十多层的高层住宅。

我在小区门口等着,不敢贸然进去。

八点整,刁文出现了。

他还是穿着黑色夹克,脸上的那道疤在路灯下看起来格外显眼。

"跟我来。"

他带着我从小区侧门进去——那里没有保安,只有一道铁门,门锁已经被撬开了。

"你撬的?"我小声问。

"嗯。"

我们穿过小区,来到12栋。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一会儿进去之后,"刁文说,"让我先说话。你负责观察他的反应。"

"如果他不肯说呢?"

"那就逼他说。"

电梯停在五楼,我们走出来,找到502室。

刁文敲门。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是罗锐的声音:"谁?"

"你好,我们是社区工作人员,有份问卷调查需要您配合。"

门打开了一条缝,罗锐探出头来。

看见刁文的瞬间,他脸色大变,想要关门。

但刁文已经一脚踹开了门,拽着罗锐的领子把他拖了进去。

我赶紧跟进去,关上门。

"你们是什么人?!"罗锐挣扎着,"我要报警!"

"报啊,"刁文松开他,"正好让警察来查查你这些年干的那些事。"

罗锐愣住了。

"你……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刁文指着我,"重要的是她想知道自己是谁。"

罗锐看向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

"是你?"

"你认识我?"我走上前一步。

"我不认识你!"

"你认识!"我盯着他,"三天前在医院,你看见我的时候就认出来了,对不对?"

罗锐不说话,只是往后退。

"说!"刁文上前一步,"十八年前你见过她,对不对?"

"我没有!"

"还嘴硬?"刁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在地上,"这是十八年前那起拐卖案的档案照片。照片里有个婴儿,就是她。而你,负责给那些孩子做体检。"

罗锐低头看着照片,脸色越来越白。

"我……我只是个医生,有人请我去做体检,我不知道那些孩子是被拐来的……"

"撒谎!"刁文一把抓住他的领子,"你很清楚那些孩子是被拐来的!你不但清楚,你还参与筛选!"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给那些孩子做血型检测?为什么要记录他们的身体特征?为什么要把'合格'的孩子单独标记出来?"

罗锐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喘气。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罗医生,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我是谁?我的亲生父母是谁?"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你真的想知道?"

"想。"

"可是……"他苦笑了一下,"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为什么?"

"因为你的身世……"他闭上眼睛,"太复杂了。"

"再复杂我也想知道。"

罗锐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好吧,我告诉你。"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说:"十八年前,我确实参与过一起拐卖案。但那不是普通的拐卖案——那些孩子不是被拐去卖钱的,而是被一个神秘组织收集起来的。"

"什么组织?"

"我不知道他们叫什么,"罗锐说,"我只知道他们在寻找一种特殊的孩子。"

"什么特殊?"

"基因特殊。"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那个组织在进行一项秘密研究,"罗锐转过身,"他们需要找到基因符合某种条件的孩子,然后……"

他停了下来。

"然后什么?"刁文追问。

"然后进行基因改造。"

我脑子嗡的一声。

基因改造?

"你疯了吗?"刁文难以置信地说,"这种事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罗锐苦笑,"你们以为现代医学能做到什么程度?基因编辑、器官培养、甚至克隆人——这些技术早就存在了,只是不被法律允许而已。"

"那个组织在做这些?"

"对。"罗锐点点头,"他们在做一个疯狂的项目——培养'完美人类'。"

"什么叫'完美人类'?"

"就是通过基因改造,让人类拥有更强的体质、更高的智力、更长的寿命。"罗锐看着我,"而你,就是那个项目的实验体之一。"

我整个人僵住了。

实验体?

我是实验体?

"你在骗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这不可能……"

"我没有骗你。"罗锐走过来,"你知道你为什么能在那么恶劣的环境下活下来吗?为什么你妈妈打了你七年,你却没有留下任何严重的后遗症吗?"

我说不出话来。

"因为你的身体经过改造,"罗锐说,"你的细胞再生能力比普通人强三倍,你的痛觉神经比普通人迟钝,你的免疫系统比普通人更强大。"

"不……"我摇着头,"不可能……"

"你不相信可以去做检查,"罗锐说,"查查你的血液,查查你的基因。你会发现,你和普通人不一样。"

我跌坐在地上。

这不是真的。

这一定不是真的。

"她的亲生父母呢?"刁文问,"他们在哪里?"

"死了。"罗锐说,"十八年前那个组织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实验,用了一百多个孩子。大部分孩子都没能活下来,只有少数几个成功了。她是其中之一。"

"那其他成功的孩子呢?"

"不知道。"罗锐说,"实验结束后,那些孩子被分散到各地,由不同的人监护。我只负责体检筛选,后续的事情我不清楚。"

"那个组织现在还在吗?"

"在。"罗锐的声音很低,"而且他们一直在寻找当年逃走的实验体。"

我猛地抬起头:"我逃走了?"

"对。"罗锐看着我,"十八年前警方突袭了那个组织的一个窝点,救出了一批孩子,你是其中之一。但那个组织没有被完全摧毁,他们一直在找回那些逃走的实验体。"

"为什么要找回来?"

"因为那些实验体身上有他们的研究成果,"罗锐说,"他们花了巨大的代价培养出这些'完美人类',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我浑身发冷。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不是普通的被拐儿童。

原来我是一个实验品。

原来那些人找我,不是要杀我,而是要把我抓回去。

"那我妈呢?"我忽然想起来,"她是不是也被他们抓走了?"

罗锐沉默了。

"她被抓走了,对不对?!"我站起来,"你告诉我!她在哪里?!"

"我不知道。"罗锐说,"但我知道一个地方,那个组织的人可能会把她关在那里。"

"哪里?"

"郊外有个废弃的制药厂,"罗锐说,"那是他们以前的实验基地之一。虽然现在已经废弃了,但偶尔还会有人去。"

"地址。"刁文说。

罗锐报出了地址。

刁文记下后,看着罗锐:"如果你敢报警,我会让你后悔的。"

"我不会报警,"罗锐苦笑,"我早就想摆脱那个组织了。这些年我一直活在恐惧里,生怕他们找上门来。"

我们离开了罗锐家。

走出小区的时候,我感觉双腿发软,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

刁文扶住我:"你还好吗?"

"不好,"我看着他,"我是个实验品。"

"别这么说,"刁文拍拍我的肩膀,"不管你是什么,你都是个活生生的人。"

"可我连自己的亲生父母都不知道……"

"至少你知道真相了。"刁文说,"接下来,我们去找你妈妈。"

"去那个废弃的制药厂?"

"对。"

"可是……"我咬了咬嘴唇,"如果那里有那个组织的人呢?"

"那就打。"刁文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十八年了。"

我愣住了:"你……"

"我以前是警察,"刁文说,"十八年前那起案子,我是参与调查的人之一。我们明明快要抓到那个组织的核心成员了,但最后功亏一篑。我一直想找到他们,但这些年他们藏得太深了。"

"所以你一直在帮我妈?"

"对。"刁文点点头,"因为我知道,只要保护好你,总有一天那个组织会露出马脚。"

"那现在呢?"

"现在,"刁文看着我,"我们去把你妈妈救出来,然后一起把那个组织连根拔起。"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我知道,我必须去。

因为妈妈还在等我。

因为我欠她一条命。

因为她为了保护我,付出了整整十八年。

现在,轮到我去救她了。

09

废弃的制药厂在郊外的山里,离市区足足有两个小时车程。

我们租了辆车,刁文开车,我坐在副驾驶上。

车子驶出城市,进入山区,路越来越窄,两边是茂密的树林。

天色渐暗,只有车灯照亮前方狭窄的道路。

"到了。"刁文突然说。

我抬起头,看见前方出现了一片建筑——几栋灰色的厂房,墙皮脱落,窗户破碎,看起来确实已经废弃很久了。

刁文把车停在远处的树林里,熄火。

"我们走过去。"

"现在就去?"

"嗯。"刁文从后座拿出一个背包,里面装着手电筒、绳子、还有一把匕首。

他把匕首递给我:"拿着,以防万一。"

我接过匕首,握在手里,感觉沉甸甸的。

这是我第一次拿武器。

我们下车,悄悄朝制药厂靠近。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

越靠近,我越感觉不对劲——虽然厂房看起来已经废弃,但有些窗户里隐约能看见灯光。

"有人。"刁文压低声音。

我们躲在一棵大树后面观察。

确实有人。

厂房的一楼有两个穿黑衣服的男人在巡逻,他们腰间别着对讲机,手里拿着手电筒。

"守卫很严密。"刁文说,"看来你妈妈真的在这里。"

"那我们怎么进去?"

"等。"

我们躲在树后等了半个多小时,那两个守卫终于走到了厂房的另一侧。

"现在。"

我们快速冲过空地,贴着墙根移动,从侧门溜进了厂房。

里面很黑,只有远处的走廊里有微弱的灯光。

刁文打开手电筒,照亮前方的路。

这里确实是废弃的制药厂——到处都是生锈的机器、破碎的玻璃瓶、还有堆积的垃圾。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化学药品的气味。

我们沿着走廊往里走,经过一个个空荡荡的房间。

忽然,前方传来说话声。

我们赶紧躲进旁边的房间。

透过门缝往外看,两个男人走过走廊,其中一个说:"老大说了,那个女人必须活着,别下手太重。"

"知道了,"另一个说,"不过她嘴挺硬的,关了三天了还是不肯说那个丫头的下落。"

"老大有的是办法让她开口。"

"也是。"

两个人渐渐走远了。

我紧紧攥着匕首,手心全是汗。

他们在说妈妈。

她真的在这里。

而且被关了三天。

我们继续往前走,来到走廊尽头,看见一道铁门。

门上挂着把锁。

刁文拿出一根铁丝,捣鼓了一会儿,锁打开了。

我们推门进去,里面是一条向下的楼梯。

楼梯很窄,墙上挂着几盏昏黄的灯。

我们沿着楼梯往下走,来到了地下室。

地下室比上面更阴暗潮湿,两边是一排排的房间,每个房间的门上都挂着铁锁。

我们一间一间地往里走,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

大部分房间都是空的,只有一间里面有人。

是妈妈。

她坐在地上,靠在墙上,头发凌乱,脸上有淤青,衣服也破了。

"妈!"我小声喊。

她抬起头,看见我的时候,眼神里先是惊讶,然后是恐惧。

"念念?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救你。"

"快走!"她挣扎着站起来,"这里有他们的人,你快走!"

"我不走。"我说,"我要带你离开。"

刁文已经开始撬锁。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冰冷的声音:"别费劲了。"

我们转过身,看见走廊里站着四五个男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黑色西装,手里拿着手枪。

"果然来了。"他看着我,嘴角勾起一丝笑容,"我就知道你会来救她。"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你终于回来了。"

"我不认识你。"

"你当然不认识我,"他走过来,"但我认识你。18号实验体,代号'凤凰'。"

我后背发凉。

18号实验体?

凤凰?

"十八年了,"他感慨地说,"我们找了你十八年。你知道为了找到你,我们花了多少代价吗?"

"我不想知道。"

"但你必须知道。"他举起手枪,指着我,"因为你是我们最成功的作品。你的基因改造成功率最高,你的身体素质最好,你的细胞活性最强。你是'完美人类计划'唯一存活的实验体。"

"我不是什么实验体!"我喊道,"我是人!"

"你当然是人,"他笑了,"但你是更高级的人。"

"放屁!"妈妈在里面怒吼,"她就是个普通的孩子!"

"普通?"那个男人转头看着她,"如果她普通,为什么能在你的虐待下活七年?如果她普通,为什么她的伤口愈合速度比常人快三倍?如果她普通,为什么她的免疫系统强大到从来不生病?"

妈妈不说话了。

"你以为你在训练她活下去?"那个男人冷笑,"其实你是在帮我们测试她的极限。七年的数据,非常有价值。"

我忽然明白了。

原来那七年,妈妈以为自己在保护我,实际上却在无意中帮那个组织做实验。

"所以你们一直在监视我?"

"当然。"他点点头,"从你逃走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在监视你。只是我们需要更多的数据,所以没有立刻把你抓回来。"

"那现在呢?"

"现在,"他走过来,"数据已经够了。你该回来了。"

"我不会跟你走的。"

"由不得你。"

他打了个响指,那几个手下立刻冲上来。

刁文挡在我前面:"念念,快跑!"

他跟那些人打了起来。

我转身想撬开门锁,但那锁太结实了,根本撬不开。

"妈!"

"念念,别管我!"妈妈在里面喊,"快跑!"

我咬着牙,用匕首砍锁链。

就在这时,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是那个男人。

"别白费力气了。"

他用枪抵着我的太阳穴。

"跟我走,否则我现在就杀了她。"

我僵住了。

刁文被那几个人制住了,跪在地上,嘴角流着血。

妈妈在房间里拼命拍门:"放开她!你们冲我来!"

那个男人笑了:"你以为我会要你?你不过是个普通人,对我们没有价值。"

"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她。"他看着我,"跟我走,我放了他们。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他们,然后把你打晕带走。你选吧。"

我看着妈妈,看着刁文。

他们都在拼命摇头,让我别答应。

但我没有选择。

"我跟你走,"我说,"但你必须放了他们。"

"念念!"妈妈哭着喊,"不要!"

"成交。"那个男人松开我,"把枪放下。"

我放下匕首。

他的手下立刻冲上来,用绳子绑住我的双手。

"放了他们。"我说。

"会的,"那个男人说,"等我们离开这里。"

"你说话算话?"

"当然。"

他们押着我往外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妈妈趴在门上哭,刁文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妈,对不起,"我说,"我不能让你死。"

"念念!"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被带出地下室,带上车,车子启动了。

透过车窗,我看见制药厂渐渐远去。

那个男人坐在我旁边,看着我说:"别担心,我说话算话。他们会活着的。"

"那我呢?"

"你?"他笑了,"你会成为新一代'完美人类'的母体。"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说,"我们会提取你的基因,培育出更多的'完美人类'。你会成为一个时代的开端。"

我闭上眼睛。

原来我不仅是实验品。

我还是繁殖工具。

车子开了很久,最后停在一栋建筑前。

那是一栋现代化的大楼,外表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公司。

他们把我带进去,进了电梯,按下了地下三层。

电梯门打开,眼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玻璃房间,里面有各种精密的仪器。

这里看起来像个高科技实验室。

我被带进其中一个房间,房间里有张手术台,还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机器。

"把她绑在手术台上。"那个男人说。

几个人把我按在手术台上,用皮带绑住我的手脚。

我挣扎着:"你们要干什么?"

"别紧张,"那个男人走过来,"只是做个全面检查。然后我们会开始基因提取。"

"你们疯了!"

"疯?"他笑了,"改变人类进化史的人,从来都被当成疯子。但历史会证明,我们是对的。"

门打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走进来。

她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开始吧。"那个男人说。

女医生走过来,拿起一根注射器。

"这是麻醉剂,"她说,"你会睡一会儿。"

针头扎进我的手臂。

我感觉意识开始模糊,眼皮越来越重。

最后一个念头是——

对不起,妈妈。

我可能真的回不去了。

10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

周围很安静,只有仪器的滴滴声。

我试着动了动手脚,发现还是被绑着的。

身体有些疼,尤其是手臂和腿。我低头看,发现手臂上有好几个针眼,还连着输液管。

他们给我注射了什么?

门突然开了,那个女医生走进来。

她还是戴着口罩,但这次我看清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有些熟悉。

"你醒了。"她说。

"你给我注射了什么?"

她没回答,而是走过来检查仪器上的数据。

"你对我做了什么?"

"抽了点血,做了基因检测。"她平静地说,"还提取了一些骨髓样本。"

我脑子嗡的一声:"你们……"

"别激动,"她说,"你的身体恢复能力很强,很快就会好的。"

"然后呢?你们还要对我做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卵子提取。"

我愣住了。

"我们需要你的卵子,"她继续说,"用来培育下一代实验体。"

"我不同意!"

"你没有选择。"

她转身要走,我忽然喊道:"等等。"

她停下脚步。

"你是谁?"我盯着她的眼睛,"你的眼睛……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转过身,慢慢摘下口罩。

我看清了她的脸——

是妈妈。

不,不对,不是妈妈。

这个女人和妈妈长得很像,但比妈妈年轻,大概三十多岁。

"你……"

"我叫许清,"她说,"是许芳的妹妹。"

许芳?

那是妈妈的名字。

"你是妈妈的妹妹?"

"嗯。"她点点头,"也是这个组织的研究员。"

我整个人都懵了。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我本来就在这里。"许清说,"十八年前那个项目,我是参与者之一。"

"那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她看着我,眼神复杂,"你是18号实验体,代号'凤凰'。你的基因来源于一对夫妇——他们是志愿者,签了协议,同意我们用他们的受精卵做实验。"

"那他们现在在哪里?"

"死了。"许清说,"实验失败后,他们无法接受,双双自杀了。"

我闭上眼睛,眼泪流了下来。

原来我的亲生父母早就死了。

"但你活下来了,"许清继续说,"你是唯一活下来的实验体。我姐姐在警方突袭的时候把你救了出来,然后辞职带着你躲了起来。"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她?"

"我找过,"许清说,"但她不肯见我。她说我是恶魔,说我毁了那么多孩子的生命。"

"她说得对。"

许清沉默了。

"但我不后悔,"她最后说,"这个项目会改变人类的未来。"

"代价是那些孩子的生命?"

"科学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你疯了。"

"也许吧。"许清重新戴上口罩,"但疯狂的人才能改变世界。"

她转身离开了。

我躺在那里,感觉整个人都要崩溃了。

妈妈有个妹妹。

而这个妹妹,就是那个组织的人。

所以妈妈这些年一直在躲的,不仅是那个组织,还有她的亲妹妹。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又开了。

这次是那个中年男人。

"检查结果出来了,"他说,"你的身体状况很好,明天就可以进行卵子提取手术。"

"我不会让你们得逞的。"

"你没有选择。"他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是我们的财产。"

"我是人!"

"你是实验品。"

说完,他离开了。

房间里又只剩我一个人。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必须逃出去。

但怎么逃?

手脚都被绑着,周围全是监控摄像头。

我试着挣扎,但皮带绑得很紧,越挣扎越紧。

算了。

我闭上眼睛,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

妈妈训练了我七年,教会我忍耐疼痛,教会我隐藏情绪,教会我在极端环境下生存。

现在是时候用上这些了。

我深呼吸,放松身体。

慢慢地,我感觉到皮带稍微松了一点。

我继续放松,同时轻微地转动手腕。

一点一点,一点一点……

过了很久,我的右手终于挣脱了皮带。

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解开其他皮带。

终于,所有的束缚都解开了。

我坐起来,拔掉手臂上的输液管。

然后下床,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

门是锁着的,但我注意到旁边有个刷卡器。

必须弄到门卡才能出去。

我环顾房间,寻找可以用的东西。

目光落在那些医疗器械上——手术刀、注射器、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工具。

我拿起一把手术刀,藏在身后。

然后走到门边,用拳头敲门。

"有人吗?"

没有反应。

我继续敲:"我不舒服!有人吗?"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

"怎么了?"

是个男人的声音。

"我肚子疼……"我装出痛苦的样子,"疼得厉害……"

门打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走进来。

"哪里……"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已经冲上去,用手术刀抵住他的脖子。

"别动。"

他僵住了。

"把门卡给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门卡递给我。

我接过门卡,然后一掌砍在他的后颈上。

他倒了下去。

我拖着他的身体藏到床底下,然后换上他的白大褂,戴上口罩。

深吸一口气,我刷卡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仪器的声音。

我贴着墙壁往前走,尽量避开监控摄像头。

拐过一个弯,看见前方有个电梯。

我快步走过去,按下按钮。

电梯门打开了——

里面站着许清。

我们四目相对。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复杂的情绪。

"你……"

我冲进电梯,用手术刀抵住她的脖子。

"带我出去。"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你和你妈一样倔强。"

"少废话。"

"好。"

她按下一楼的按钮。

电梯开始上升。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我很羡慕我姐。"

我没说话。

"她能为了你放弃一切,"许清继续说,"放弃工作,放弃身份,甚至不惜和我决裂。"

"那是因为她有良知。"

"也许吧。"许清叹了口气,"但我选择了科学。"

"你选择了犯罪。"

"科学和犯罪的界限,有时候很模糊。"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外面是个大厅,有几个保安。

他们看见我们,立刻警觉起来。

"许医生?"

"没事,"许清平静地说,"我带她去做检查。"

保安们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让开了路。

我们走出大楼。

外面是夜晚,天空中繁星点点。

"往哪走?"许清问。

"停车场。"

她带着我来到停车场,找到她的车。

"上车。"

我们上了车,她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停车场,开上了公路。

"你真的要走?"许清问。

"嗯。"

"那你知道他们会追杀你吗?"

"我知道。"

"你会一辈子活在逃亡中。"

"总比被你们当实验品好。"

许清沉默了。

车子开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可以帮你。"

"什么?"

"我可以帮你逃走,甚至可以销毁你的所有数据。"她看着前方,"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好好活着,"她说,"证明我们的研究是有意义的。"

我愣住了。

"你是唯一成功的实验体,"许清说,"如果你能好好活着,健康地活着,那就证明这个项目不是完全失败的。"

"你还是不肯承认错误?"

"我没有错,"她说,"错的是那些滥用科技的人。"

我不想跟她争论。

"你真的会帮我?"

"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姐姐拼命保护的人。"许清说,"也因为……你身上流着那对夫妻的基因。他们是我的朋友,是自愿参与实验的。他们死后,我一直很愧疚。"

她停下车:"下车吧,前面有个小镇,你可以躲在那里。我会想办法拖住他们。"

我下车,回头看着她。

"谢谢。"

"不用谢,"她说,"替我照顾好我姐。"

说完,她开车离开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车灯消失在夜色中。

然后转身,朝小镇走去。

天快亮了。

我活下来了。

但这只是开始。

那个组织还在,他们还会追杀我。

但我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妈妈在等我。

刁文在帮我。

还有许清,虽然她是那个组织的人,但她选择了放我走。

我会活下去。

我会变得更强大。

我会找到妈妈。

我会让那个组织付出代价。

我会证明给所有人看——

我不是实验品。

我是人。

我是许念念。

11

三年后。

S市,社会福利院。

"许老师,又有个孩子找到家人了。"小美从办公室里跑出来,满脸兴奋。

"是小杰吗?"我放下手里的文件。

"对!DNA比对成功了,他爸妈明天就来接他!"

我笑了:"太好了,这是这个月第三个了。"

"都是你的功劳,"小美说,"要不是你建立了那个寻亲数据库,很多孩子还找不到家呢。"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我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玩耍的孩子们。

这三年,我从一个逃亡者变成了一名社工。

在刁文的帮助下,我完成了高考,考上了社会工作专业。毕业后,我来到这家福利院,专门帮助被拐卖后找不到家的孩子。

"对了,"小美说,"下午有个志愿者要来,说是想捐款。"

"好,我去接待。"

下午三点,那个志愿者来了。

是许清。

她比三年前憔悴了很多,头发里夹杂着白丝,但眼神比以前温和。

"许老师。"她叫我的名字。

"许医生。"

我们在会客室坐下。

"你妈妈还好吗?"她问。

"挺好的,"我说,"虽然腿受伤了,但精神状态不错。"

三年前那晚,刁文带人突袭了那个组织的基地,救出了妈妈。但在交火中,妈妈的腿被打伤,留下了残疾。

现在她坐轮椅,住在我租的房子里。

"替我跟她说声对不起。"许清说。

"你可以亲自跟她说。"

"不了,"她摇摇头,"她不会想见我的。"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组织怎么样了?"我问。

"被端掉了大半,"许清说,"但还有一部分人在逃。他们可能还会东山再起。"

"那你呢?你不怕被追究吗?"

"我已经跟警方合作了,"她说,"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他们了。现在我在做社区服务,弥补我犯的错。"

"至少你还知道悔改。"

"太晚了。"许清苦笑,"那么多孩子因为我的研究而死,这辈子都弥补不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了,"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给你的。"

"什么?"

"你的基因检测报告,"她说,"完整版的。"

我接过信封,手有些发抖。

"别担心,"许清说,"虽然你的基因被改造过,但不影响正常生活。你可以结婚生子,可以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真的?"

"真的。"她站起来,"好好活着,念念。活出你自己的人生。"

她转身离开了。

我握着那个信封,坐了很久。

最后,我把信封收进抽屉,没有打开。

不管里面写着什么,我都是我。

我是许念念。

我不是实验品,不是代号,不是数字。

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傍晚,我下班回家。

妈妈坐在轮椅上,在厨房里准备晚饭。

"回来了?"她回头看我,脸上是温柔的笑容。

"嗯。"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妈,谢谢你。"

"傻孩子,谢什么。"

"谢谢你救了我,保护了我,爱了我。"

她转过轮椅,抬手摸摸我的头:"你是我的女儿啊。"

我眼泪掉了下来。

这三年,我们很少聊起过去的事。那七年的毒打,那些痛苦的记忆,我们都选择把它们埋在心底。

但我们都知道,那些经历让我们成为了现在的样子。

"对了,"妈妈忽然说,"明天有个小伙子要来家里吃饭。"

"什么小伙子?"

"刁文啊。"妈妈笑着说,"他说有事要跟你商量。"

我脸红了:"妈……"

"怎么了?人家小刁对你挺好的,这三年一直在帮你。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考虑了。"

"妈!"

她哈哈大笑起来。

我也笑了。

这是我们母女之间难得的轻松时刻。

第二天,刁文真的来了。

他还是穿着黑色夹克,但脸上的那道疤似乎淡了一些。

"念念。"他叫我的名字,眼神很温柔。

"来了。"

我们坐在客厅里聊天,妈妈在厨房里忙活。

"有件事要告诉你,"刁文说,"那个组织的头目被抓到了。"

我愣了一下:"真的?"

"嗯,昨天晚上。"他说,"审讯的时候,他交代了很多事情。包括当年那个'完美人类计划'的全部内容。"

"结果呢?"

"结果证明,那个计划从一开始就是失败的。"刁文说,"所谓的基因改造,并不能真正创造出'完美人类'。那些被改造的孩子,大部分都因为身体排异而死了。"

"那我呢?"

"你是个例外,"他说,"你的身体接受了改造,但也付出了代价——你的细胞老化速度比普通人快。"

我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的寿命可能比普通人短。"刁文握住我的手,"但别担心,现代医学很发达,我们可以想办法延缓这个过程。"

我沉默了。

原来即使逃出来了,那个实验还是在影响着我。

"念念,"刁文忽然单膝跪下。

我愣住了:"你干什么?"

"我知道这个时机不太合适,但我想说——"他看着我,眼神坚定,"不管你的寿命有多长,我都想陪你走完。嫁给我,好吗?"

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可是……"

"没有可是,"他说,"我等了你三年,我会继续等下去。但我希望这个等待有个名分。"

厨房里,妈妈偷偷探出头来,眼睛红红的。

我看着刁文,看着妈妈,看着这个温暖的家。

我想起了这些年的所有经历——被打,被赶走,逃亡,被抓,又逃出来。

我想起了妈妈为我付出的一切,想起了刁文三年来的守护,想起了那些帮助过我的人。

我不再是当年那个懦弱的小女孩了。

我成长了,变强了,也学会了爱。

"好,"我说,"我愿意。"

刁文站起来,紧紧抱住我。

妈妈在厨房里拍手:"太好了!我要办一桌好菜庆祝!"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围坐在餐桌前,吃着妈妈做的菜,聊着未来的计划。

妈妈说等我结婚了,她要抱外孙。

刁文说他会好好照顾我,让我过上幸福的生活。

我说我要继续做社工,帮助更多的孩子找到家。

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我们脸上。

这一刻,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是的,我的身世很复杂。

是的,我可能活不长。

是的,那个组织可能还会卷土重来。

但那又怎样?

我有爱我的妈妈。

我有爱我的人。

我有自己的事业和梦想。

我活着,真真切切地活着。

这就够了。

三个月后,我和刁文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只邀请了几个朋友。

妈妈坐在轮椅上,看着我穿上婚纱,眼泪止不住地流。

"念念,你真美。"

"谢谢妈。"

"对不起,"她忽然说,"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妈,别说了。"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如果不是你,我早就死了。是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傻孩子。"

仪式开始了。

当我和刁文交换戒指的时候,我看见妈妈在台下笑得很开心。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

家,不是一个地方。

家,是那些爱你的人所在的地方。

而我,终于找到了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