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创新药的二级市场逻辑里,头部药企对一个靶点的真金白银投入,往往是行业确定性最高的风向标。
2026年的AACR(美国癌症研究协会)年会上,恒瑞医药首次揭开了其1类新药——高选择性CDK4抑制剂HRS-6209的I期临床面纱。
在HR+/HER2-乳腺癌受试者中,即便在并未触及最大耐受剂量(MTD)的前提下,HRS-6209依然在多个剂量组交出了亮眼的初步答卷:75mg和100mgBID组的临床获益率(CBR)分别达到56.3%和53.8%,中位PFS最高拉长至9.1个月。
这绝非一个孤立的临床新闻。
结合百济神州此前将同类药物BGB-43395(同类CDK4单靶点药物)推向临床III期的豪赌,一个明确的信号已经释放:在传统CDK4/6抑制剂杀成红海的今天,巨头们正在集体转向“二代”CDK4市场,试图在副作用与疗效的平衡木上,找回被集采和内卷摊薄的估值溢价。
百亿战场与差异化“巷战”
要理解CDK4,必须先看CDK4/6的“基本盘”。
虽然HER2阳性乳腺癌的各种疗法最近层出不穷,但到了HR+/HER2-乳腺癌(占乳腺癌总数约80%)领域,CDK4/6抑制剂作为一种基石疗法,曾是辉瑞、诺华和礼来三巨头的现金奶牛。
自2015年哌柏西利上市以来,这类药物凭借让晚期患者的生存期跨越式增长,它奠定了CDK4/6+AI(芳香化酶抑制剂)的一线基石地位。
2017年上市礼来的阿贝西利(Abemaciclib)选择了更激进的打法。它是唯一获批用于高风险早期乳腺癌辅助治疗的CDK4/6抑制剂(monarchE研究),且采用了连续给药模式,虽然腹泻发生率较高,但在细分适应症上筑起了颇高的护城河。
而同样在2017年入局的诺华的瑞波西利(Ribociclib),则将“生存期绝对获益”作为核心卖点。通过MONALEESA系列研究,它在多个适应症中拿到了客观的总生存期(OS)延长数据,成为追求临床“硬指标”的首选。
回顾这十年的战局,辉瑞无疑是最初最大的赢家。
作为全球首创药物,哌柏西利曾独揽庞大的先发红利,常年霸榜同类产品的销售冠军。在三巨头的联手做大下,CDK4/6赛道迎来了烈火烹油的巅峰期。
然而,巅峰过后往往就是漫长的下坡路。
随着哌柏西利专利悬崖的到来,仿制药大军兵临城下,加上新一代口服SERD、PROTAC等创新疗法的强势冲击,传统CDK4/6抑制剂的增长势头已经肉眼可见地放缓。全球市场尚且显露疲态,国内的生存环境则更为残酷,整个赛道正快速演变为一片惨烈的红海。
视线拉回国内,目前国内已有9款CDK4/6抑制剂获批上市。细看这一批国产“跟随者”的管线设计,基本都采用了在原研骨架上进行微调的跟随打法:
例如,恒瑞的达尔西利(2021年上市)是在辉瑞哌柏西利的基础上,将哌嗪环改成了哌啶环,以此来降低潜在的肝脏安全性风险;复的伏维西利,则是在诺华瑞波西利的骨架基础上进行了改造;贝达的泰瑞西利,同样是在礼来阿贝西利的基础上做起了环化文章;此外,还有轩竹生物的吡洛西利、嘉和生物与G1合作开发的来罗西利等接连入局。
这种基于经典分子骨架进行局部修饰的策略,虽然在早期帮助国产药企快速跨过了研发门槛,拿到了入场券,但也直接导致了药效机制的高度同质化。
而伴随着超20家国内药企密集申报的三巨头旗下分子的仿制药大军,存量市场的价格体系正被快速击穿。这也倒逼着市场在整个CDK赛道上朝着更精细化的方向探索。
从“打补丁”到“做减法”
CDK(细胞周期蛋白依赖性激酶)整个家族有20多种亚型,但能成药的主要涉及参与细胞周期调控的CDK1、2、3、4、6,以及参与转录调控则主要是CDK7、8、9、11。
CDK4/6因为被发现的早,PD-0332991(也就是后来辉瑞的哌柏西利)于2001年第一次被合成出来,其在HR阳性乳腺癌领域的抗肿瘤活性开始被市场认知。也引领了整个CDK赛道的发展方向。
不过,CDK4/6的局限性直到三巨头上市后才慢慢显现出来。一个是耐药问题,这是多数小分子抑制剂的通病;另一个就是安全性问题,CDK4/6在抑制CDK4固然能有效阻断肿瘤细胞增殖,但也会无差别地“误伤”CDK6。偏偏CDK6是造血干细胞增殖分化不可或缺的核心激酶。这种无差别攻击直接导致严重的骨髓抑制。
而创新药落地周期实在是过于长,整个CDK赛道已经在一个方向上走了太久。
哌柏西利01年被合成出来,06年奠定了其整个赛道的方向,却在2013年才拿到FDA的突破性疗法认定,15年才正式获批。这十余年的时间里,市场都只是在跟着辉瑞趟出来的路向前走,而CDK赛道其它方向的发展也就相对滞后了起来。
比如CDK2,作为CDK4/6耐药的解法之一,虽然进入IND的有超过20款产品,但因为一直缺乏市场催化,直到如今最快的也才进入三期。辉瑞自己也有款CDK2 Tagtociclib(PF-07104091),目前还在二期。
CDK9以及CDK12/13也有些企业在布局,但适应证以血液瘤和其它实体瘤为主,在此就不详细展开。
正大天晴在去年推上市了一款CDK2/4/6抑制剂库莫西利,思路一目了然,就是在CDK4/6上增加一个CDK2,用以缓解CDK4/6耐药的问题。天晴作为一家老牌药企,在这点上算是走出了一条全球领先的路。
但在去年年底,还是CDK的先驱辉瑞,其研究团队在药物化学顶刊JMC详细披露了高选择性CDK4抑制剂Atirmociclib(PF-07220060)的完整发现之旅,也给整个CDK赛道提供一个新的解体思路:做减法。
简单来说,CDK4和CDK6的“结合口袋”长得宛如双胞胎,过去的老药进去后根本分不清谁是谁,所以叫“CDK4/6”。
但科学家利用分子动力学模拟发现,它们口袋边缘的一圈结构(G-loop,即甘氨酸富集环)在弹性上天差地别:CDK4的边缘像是一根极具柔韧性的“橡皮筋”,而CDK6的边缘则因为内部形成了化学锁(盐桥),变成了一张毫无弹性的“铁丝网”。
这个微小的物理差异,直接成了研发破局的护城河。既然CDK6没弹性,科学家就在新药分子上故意加了一个稍微占空间的“凸起”(适度位阻的取代基)。结果就是,有弹性的CDK4口袋能轻松被撑开,把药物包裹进去;而毫无弹性的CDK6口袋直接被卡住,发生了严重的“空间冲突”,从而把药物死死挡在了门外。通过这一修改,科学家成功将CDK4的选择性倍数拉高了20倍以上。
在临床上的直观反映就是,患者可以安全地进行高剂量、连续用药,再也不必因为血象暴跌而被迫停药或减量。
这种“做减法”的逻辑在辉瑞的FOURLIGHT-1二期临床研究中得到实证,并在资本市场引发重估:高选择性CDK4在安全性上实现代际压制的同时,也展现出对现有多种CDK4/6耐药人群的明确疗效。
至此,CDK4正式从CDK4/6的阴影中剥离,开辟出一条全新的高溢价赛道。
在乳腺癌“围墙”里的战略攻守
而也是辉瑞的这篇文章,和Atirmociclib的出圈,让百济CDK4抑制剂BGB-43395的价值也慢慢凸显出来。(这里顺便再强调一句做First in Class的难度,MNC不做,你自己辛辛苦苦埋头成果再好,市场也不认账啊)
百济的43395进度不算慢,跟辉瑞这个Atirmociclib差不多同一梯队,但二线数据(经CDK4/6治疗后的HR+/HER2-乳腺癌患者)并没有预期中的那般“革命”,这位创新药一哥所性直接上一线治疗的临床了,直接去抢罗氏的口服SERD三期临床失败后的市场。
一哥的理由也很简单,临床前的PK数据要比Atirmociclib更好,有BIC理论上的支持。况且,43395是百济PD-1之后实体瘤的接班新希望,公司在这块优先级还行、资源管够。
而回到恒瑞身上,follow习惯了的老大哥,这次其实严格意义上算提前布局了,毕竟纯粹的CDK4i直到目前也没有商业化落地的。
恒瑞追求的不是争先,是滔滔不绝。
老大哥的CDK4/6即使卖不了大钱,每年也能贡献些许客观利润,现成的乳腺癌销售渠道不用白不用,再塞两个芳香酶抑制剂的改良版新药,在乳腺癌这个即将跃迁成为全球第一大肿瘤的领域,公司在现在和未来都站得住脚。更何况,公司在HER2阳性乳腺癌里已经算得上国内的头部玩家了。
过去市场常以“快速跟进”来定义恒瑞的研发风格,HRS-6209让老大哥的这种“快速”更进一层。
毕竟放眼全球,目前进入临床III期的高选择性CDK4药物仅有辉瑞和百济神州两家,恒瑞能算得上第一梯队。
不过,高选择性CDK4的兴起,给整个医药投资圈上了一课:真正有价值的创新,未必非要去寻找一片从未被踏足的机制盲区。
在已经被充分验证、规模达百亿美金的红海市场中,通过对底层结构的极致微雕,精准剔除冗余毒性,解决曾经困扰临床多年的副作用痛点,同样能挖掘出惊人的商业富矿。
辉瑞、百济、恒瑞等巨头的重金入场,实质上是将CDK靶点的天花板强行向上推高了一层。
创新药是个很精细的活,错过了一两个所谓的“重磅炸弹”机会,只要公司能活下去,仍还有无数机会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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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资丨产业分析丨故事丨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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