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太皇河,在薄薄的晨霜里泛着浅浅的白光。柳寒山坐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望着窗外院中那棵老枣树沉思。
书房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他在安丰县衙同时管着户房和工房,是县太爷跟前最得力的人。也是丘家二十多年的老幕宾,从丘尊龙在世时就跟到现在,如今又辅佐着丘世昌。
昨天,丘家来人送礼。来的是丘世裕本人。这位丘家新族长,虽说是个纨绔,待人却热情。他亲自带着两个仆人,抬着一个箱子,到了柳家门前。
“柳先生!”丘世裕一进门就拱手,脸上堆着笑,“天冷了,家里备了点薄礼,芝妹让我亲自送来,给先生暖暖冬!”
柳寒山忙迎上去,口中道:“世裕太客气了,年年如此,叫我怎么过意得去?”
“哎,应该的应该的!”丘世裕摆手,“先生这些年为丘家操劳,芝妹常念叨,说亏得有先生,此番战乱后丘家才能安安稳稳。这点东西,不成敬意!”
箱子抬进堂屋,打开来看:两匹上好的绸缎,一坛陈年绍兴酒,一对风鸡,两条火腿,外加一百两银子。
柳寒山看了一眼,心里有数。他在丘家二十年,每年这个时候,当家人都会送来银子,算是酬谢。
“世裕,今年这太多了!”柳寒山推辞一句。
丘世裕摆手:“先生就别推了。芝妹说了,今年虽说不比往年,可先生为族里谋划的那些事,值这个数。您收着就是!”
柳寒山便不再推,让妻子张玲收了礼,又留丘世裕喝茶说话。坐了小半个时辰,丘世裕告辞,柳寒山送到大门外,看着他上马走远。
回到屋里,张玲已经把绸缎收进箱笼,银子摆在桌上,正对着那两锭银元宝发呆。
“一百两!”她抬起头,眼里带着笑,“今年比去年还多二十两呢!”
柳寒山点点头:“祝夫人做事向来大方!”
“那是看在你的面上!”张玲把银子收进匣子,“你在丘家二十年,从尊龙老爷到如今,哪件事不是你帮着操持?他们心里有数!”
柳寒山没接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他自然知道,增加的银两意味着丘家更多的需求。
次日,祝小芝又派人来请张玲过府说话。来的是小蝶,祝小芝的贴身女管事。她坐着青布小轿,到柳家门前停下,进门就给张玲请安。
“柳夫人,我们夫人请您过府坐坐。说天冷了,家里新做了几样点心,请您去尝尝。还特意请了桃子夫人作陪!”
张玲听了,心里明白。这是祝小芝抬举她,特意请她去,还让商队大掌柜的夫人陪着,给足了她面子。
她换了身新做的藕色袄裙,头上簪了根银钗,带着个小丫鬟,跟着小蝶出门。
丘府后院里,祝小芝正在暖阁里等着。刘桃子已经到了,正坐在祝小芝下首喝茶。
刘桃子是丘世安的媳妇,丘世安是丘家商队的大掌柜,是丘家最能干的人物。刘桃子也是丘家仅次于祝小芝的当家人,她说话爽利,跟张玲也相熟。
“妹妹来了!”祝小芝起身相迎,拉着张玲的手让她坐下,“快暖和暖和。外头风大吧?”
张玲笑道:“谢夫人,还好,日头好,不冷!”
刘桃子也起身打招呼:“妹妹,有些日子不见了。昨儿个听嫂子说请你来,我就盼着!”
三人坐下,小蝶带着丫鬟们上了茶点。祝小芝和张玲闲聊,问起柳寒山的身体,问起家里的琐事,刘桃子在一旁凑趣。
张玲听她们说话,只是笑着,不多言。她知道自己的身份,虽是柳寒山的妻子,但柳寒山是丘家的幕宾,她在这府里,得端着些,不能太随意。
喝了两盏茶,祝小芝让小蝶去把东西拿来。小蝶应声而去,不多时捧出两个包袱,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妹妹,这两匹绸子是今年新进的,花色素净,正配你!”祝小芝指着大的包袱,“这点首饰,是我自己用的,你留着添个彩!”
张玲忙推辞:“夫人,这怎么好意思?我来坐坐就受用不尽了,哪能再收东西?”
祝小芝按住她的手:“你跟我还客气?柳先生这些年为丘家辛苦,我们心里都有数。这点东西,是我的心意。你不收,就是见外!”
刘桃子也在旁边劝:“妹妹就收着吧。嫂子一片心意,你不收,她反倒不踏实!”
张玲这才谢了,让小丫鬟收了。
又说了一会儿话,眼看天色不早,张玲起身告辞。祝小芝送到二门,刘桃子陪着出来,一路送到大门外,看着她上轿走远。
晚上,柳寒山从县衙回来,两口子吃过饭,柳寒山去书房坐着,张玲收拾完碗筷,也跟了进去。
书房里炭火烧得旺,暖融融的。柳寒山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里拨着算盘,噼里啪啦响。张玲在他对面坐下,把下午从丘府带回来的包袱打开给他看。
“祝夫人给的!”她把绸缎抖开,“两匹,一匹月白,一匹秋香色,都是好料子!”
柳寒山看了一眼,点点头:“祝夫人很懂你心意,收着吧!”
张玲又拿出首饰匣子,打开来,里头是一对银镯子、一根银簪,还有一对小小的耳坠,银的,镶着米粒大的珍珠。
“这太贵重了!”她有些不安,“我推辞,夫人不让!”
柳寒山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拨算盘:“给你就收着。她在府里当家,这些东西不算什么。再说,你收着,她心里高兴!”
张玲便把东西收了,坐到他旁边,看他在账册上写着什么。
“今年的进项都算清了?”她问。
“差不多了!”柳寒山把算盘往旁边一推,“你来的正好,一起看看!”
他把账册转过来,让张玲能看见。上头一行行写得清楚:
“县衙俸禄:月俸八两,全年九十六两。加冰敬炭敬,共一百二十两。
丘家年礼:一百两。
黄陂山地:二百亩,今年收租八十石,折银四十两。
另:张栓子代售山地杂粮,得银三十两。
总计:二百九十两!”
柳寒山指着最后一行:“加上平时的零碎进项,算三百两!”
张玲看着那数字,眼睛亮亮的。
“今年倒比去年多了五十两!”她说。
“嗯。”柳寒山点点头,“县衙那边,今年钟县令格外开恩,冰敬炭敬比往年多。丘家那边,虽说境况不如从前,倒增了。黄陂山地收成也好,张栓子帮忙卖了个好价!”
张栓子是大财主王世昌家商队的大掌柜,专跑湖北这条商路,顺路帮柳寒山带山地出产的粮食、山货,卖了再把银子捎来。
“这三百两,怎么用?”柳寒山问。
张玲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她知道丈夫的习惯,每年年底算账,他都会问这句话,让她拿主意。起初她不敢说,后来慢慢就习惯了。
“我有个想法!”她抬起头。
“夫人请讲!”
“我想,不如在妹夫家旁边,也买些地!”
柳寒山愣了愣:“在这儿买地?”
张玲点头:“黄陂那边的山地,虽说有二百亩,可离得太远。一年到头,收成全靠张栓子顺路带。今年还好,万一哪年他忙不过来,或是路上有个闪失,咱们干着急也使不上劲!”
她顿了顿,又道:“妹夫家就在城东李家村,离县城不到二十里。他们李家家大业大,守仁老爷又厚道,私塾办得好,妹夫在里头当掌塾先生,日子过得安稳。咱们要是在那边买些地,一来近便,二来跟妹妹也能常来往!”
柳寒山听着,没有打断。
张玲继续说:“妹妹跟我感情好,常念叨想让我去住些日子。可咱们在这儿,她在那儿,来往一趟不容易。要是在那边置了地,往后去看地,顺便就能去妹妹家住几天。她也高兴,我也高兴!”
她说完了,看着柳寒山,等他拿主意。
柳寒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倒是想得周全!”
张玲脸微微红了:“我就是瞎想。成不成,还得你拿主意!”
柳寒山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夜色。月光洒在院子里,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霜,亮晶晶的。
“你说得对!”他转过身,“黄陂太远,顾不过来。在这边置地,也是长久之计!”
他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拿过账册翻了翻:“夫人可知李家村那边的地,现在什么价?”
“我打听过!”张玲道,“上等水田,八两一亩。中等旱地,五六两。咱们有三百两,要是买水田,能买三十多亩。旱地的话,能买五十亩!”
柳寒山点点头,心里飞快地算着账。
“买水田!”他说,“三十亩,一年能收多少租?”
“按三成算,一亩能收一石半,三十亩就是四十五石。折银二十多两。”张玲道,“比黄陂那二百亩山地还多些!”
柳寒山笑了:“你倒是算得清楚!”
张玲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妹夫家的五十亩地收成时,我跟着算过!”
柳寒山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感慨。那年娶她的时候,他当时没多想,只当是为传承香火,能操持家务就行。没想到这些年下来,她把家里管得井井有条,还处处替他着想。
张玲脸上露出笑来,又想起什么:“那黄陂那边的山地呢?”
“还得留着!”柳寒山道,“那是祖籍地,不能卖。让族里代管着,收成多少算多少。往后咱们老了,想回老家也有个落脚处!”
张玲点点头,起身去给他添茶。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妹妹前两天捎信来,说妹夫问你好,让你有空去家里坐坐!”
柳寒山嗯了一声:“过些日子吧。等忙完这阵,腊月里去看看!”
张玲出去了,书房里安静下来。柳寒山又拿起账册,把数字看了一遍,合上,靠在椅背上养神。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笃,笃,笃,一下一下的,敲在初冬的夜色里。远处隐约有太皇河的流水声,听不真切,像是一声绵长的叹息。
他想起二十年前,刚到安丰的时候,还是个二十出头的落魄秀才,提着个包袱,在太皇河街上,每日为三餐发愁。那时候他没想到,会在这里待二十年,会成家立业,会攒下这些家底。
更夫的梆子声远了。柳寒山站起身,吹灭蜡烛,往卧房走去。
推开门,张玲还没睡,正坐在被窝里做针线。见他进来,抬起头笑了笑:“忙完了?”
“忙完了!”他脱了外袍,在床边坐下。
张玲放下针线,给他掖了掖被角:“外头冷,快进来暖和暖和!”
柳寒山躺下,望着帐顶。张玲吹灭灯,也躺下来。黑暗里,她的声音轻轻的:“明年开了春,咱们去看地,顺便去看看妹妹。她上回说想柳明了!”
“好,我也想他们一家!”柳寒山说。
窗外,夜风吹过,老枣树的枝丫轻轻响了几声,又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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