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保基金是人民群众的“看病钱”“救命钱”,法律明令禁止任何单位、个人套取骗取。然而在河南郑州,一条分工严密、多方勾结、运作高度隐蔽的医保套现黑色产业链长期盘踞。
津云新闻记者经过深度暗访,完整还原这条黑产从线上暗语揽客、线下定点刷药、现场药品回收,到层层固定分赃、跨省倒卖牟利的全流程,其中老百姓大药房、中圆大药房、张仲景大药房等多家知名连锁药店沦为套现据点。
线上暗语揽客 双线套现规避监管
近日,记者发现在小红书、闲鱼等主流平台,大量医保套现从业者以谐音、别字、缩写制造暗语,躲避平台智能审核与风控拦截。“怡宝提”“医堡题”“e保折线”等隐晦表述,均指向医保套现业务,形成覆盖全国的线上引流网络。
记者在某平台联系到匿名用户“t1”,其头像明确标注“医保靠谱全国皆可”。对方直言,套现后持卡人可到手药品价格的60%,并引导添加微信、QQ进行私下交易,规避平台留痕。
经过和该中介的沟通,对方表示可以提供线上、线下两套提现模式:线上套现是将持卡人电子医保凭证绑定为操作者亲情账户,由操作者直接远程刷卡购买相关药品或保健品,结算后通过转账进行返款,全程线上闭环。
线下套现则是由专人带领持卡人直接前往指定药店,购买指定的药品,药品分处方药、OTC药品两条线路,适配不同客源需求。在刷卡购买后,再将药品现场交给中介,中介面对面转账进行返款。
经中介引荐,线下操盘手丁某豪和白某俊对接处方药套现,自称康朝药业员工的王某负责OTC药品操作,形成双线并行格局。其中,白某俊长期跨河南、山东、河北等地进行医保提现业务,根据各地监管松紧、药品行情灵活切换区域。
药店内外勾结?超量刷药毫无阻拦
记者通过线上和中介沟通后,以确保账户安全为由,提出了亲自携卡到现场进行交易的要求。通过中介的介绍,记者联系了线下的操盘手丁某豪。他表示,可以进行刷卡套现的业务,需要到指定的药店购买指定的药品后,按照药品购买价格的60%,进行返款。
按照约定,记者陪同医保持卡人实地操作体验,在丁某豪的带领下记者和持卡人全程畅通无阻:在郑州市金水区红专路与经五路交叉口老百姓大药房,日达仙注射用胸腺法新单盒售价889元,持卡人当场刷卡购入2盒;在红旗路79-1号门店,再次刷卡购入1盒。当日3盒药品刷卡完成后,丁某豪把通过医保购买的药品拿走,当场向持卡人转账1602元,套现闭环完成。
记者询问丁某豪,为何能知道哪个药店会有该药品时,对方表示,他能精准报出郑州金水区红专路店、红旗路店、文博东路店等门店的日达仙库存与可刷数量,甚至精确到“2盒、7盒、6盒”。对方坦言,他们已提前与老百姓大药房涉事片区负责人“打过招呼”,可提前获取门店实时药品库存明细,这是他们能顺利刷药、不受阻拦的核心原因。
第一次交易完成后,记者多次联系丁某豪,未获得回应。中介再次介绍了一名叫白某俊的人员和记者取得联系。白某俊告诉记者,丁某豪因涉嫌医保套现被执法部门带走调查,他现在接手业务,可以继续进行医保的套现。
白某俊继续向记者推送门店定位,授意持卡人以“肺炎、免疫力低下”为由,购买日达仙注射用胸腺法新,并且无需陪同即可顺利刷药。记者和持卡人根据白某俊的消息,前往金水区经七路21号的老百姓大药房购买3盒日达仙注射用胸腺法新。
记者了解到,该药品属于处方类药物,合规流程下单次处方仅允许购买1盒,一次性购入3盒,需开具3次处方。随后在文博东路与科源路交叉口的老百姓大药房,记者和持卡人再次刷卡购入1盒。两次购药后,持卡人将所购药品转交至白某俊手中。按照约定,白某俊支付对应4盒药品总价的六成。
在购药过程中,记者在老百姓大药房大额医保消费登记本上看到,同一人同一天连续开具9张处方、购买了9盒日达仙的记录,远超该处方药单日限购量。
药企员工亲自操盘 多药店沦为套现工具?
记者再次通过前期中介对接,联系上了线下人员王某,王某身着印有“康朝药业”标识的工作制服。在和记者沟通时,王某表示她系康朝药业河南分公司工作人员,日常负责“同溢堂益安宁丸”在郑州管城区、二七区等区域的相关销售工作。
4月9日,王某向记者发送精准定位,王某带领持卡人前往郑州市中原区秦岭路246-2号的中圆大药房。记者赶到药店后,王某正在店内等待,随后从一个箱子内拿出4盒益安宁丸,以每盒665元的价格医保刷卡购入,按六成结算比例兑付1596元。在购买完成后,王某示意记者拿着所购买的药品,给其放到一辆小汽车里。王某表示,如果想要继续把医保账户的余额套现,可以继续找她,并且其他品牌的连锁药店也都能安排。
4月10日,记者和王某沟通后,王某再次发送定位,让记者前往郑州市二七区保全街4号楼1层4号的老百姓大药房。王某提前在店内等待,看到记者和持卡人后,从药店柜台后拿出14盒同溢堂益安宁丸,可以一次性全部用医保卡刷,总价格近万元。“一万多也能刷,没有啥限制。”王某说。
记者和持卡人以医保账户余额不足为由拒绝,在询问持卡人医保余额后,随后拿出5盒同溢堂益安宁丸,示意持卡人使用医保账户刷卡,让持卡人以单盒680元的价格购入。购买完成后,王某按每盒400元的标准,转账2000元完成结算,并示意记者将购买的药品放到其电动车上。随后,王某返回药店继续推广药品。
4月11日下午,王某身处外地,告知记者可前往郑州市管城区新郑路143号张仲景大药房进行操作,她已提前与店内工作人员对接,到店后直接找药店工作人员办理即可。记者抵达该门店后,店内工作人员已提前备好两盒“同溢堂益安宁丸”。记者通过医保卡完成刷卡消费,随后将药品转交等候在门店外的工作人员,对方收取药品后径直返回店内,并表示会将药品转交王某。
在和记者沟通中,王某自称,她是益安宁丸药品的销售,所以和多家连锁药店都很熟悉,开展套业务也更加方便。公开信息显示,康朝药业有限公司为大型综合性医药企业,业务涵盖药品生产、市场销售、售后保障、品牌策划推广等板块,旗下拥有益安宁丸、曹清华胶囊等多款非处方药品。
接力作案链条分工明确
记者在采访过程中发现,整个医保套现灰色链条层级清晰、利益分配固定,形成“中介+团伙成员+药店内部+药企员工+上游倒卖”的完整利益链。
和记者的沟通中,白某俊明确表示,在网上联系的中介属于链条前端线上中介,主要负责在各大社交平台发布隐晦信息、物色客源,核实持卡人地理位置信息后,将接单内容转发至内部微信群,分流套现业务。每促成一单交易,可抽取药品总金额百分之十作为报酬。剩下的利润他们再进行分配。
刷完医保后,他们回收的药品流向何处?白某俊对此没有明确告知记者,只说药品会邮寄到上游。王某也对此问题讳莫如深,“肯定无法回流到大型连锁的上市药店,一旦扫了追溯码,就无法再卖。”
白某俊告诉记者,他们会根据各地监管政策以及药品流通行情,随时更换地区接单,刻意规避监管。自称康朝药业的王某在操作时,会通过场外交接、避开监控、远程指挥等方式规避违规痕迹,让常规监管难以察觉。
根据《医疗保障基金使用监督管理条例》第十九条规定,参保人员不得利用医保待遇转卖药品、接受现金返还;定点医药机构不得为上述行为提供便利,任何套取、骗取医保基金的行为,都属于明确的违法违规行为。
截至发稿,暗访过程中的持卡人已前往各涉事门店,主动要求退回违规刷取的医保资金,并通过自费方式买下相关涉事药品。记者也已将此次暗访掌握的完整线索,向郑州市医保局进行了实名举报,当地医保部门已明确表示,高度重视此类违规套取医保基金问题,将立即启动核查,依规开展调查取证。
来源:津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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