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1年春,伦敦泰晤士河畔的“环球”剧场外人潮涌动。一位外地木匠模样的观众兴奋地对同伴说:“听说今晚的新戏又是摩天的那位写的。”这句看似随口的感慨,却在数百年后被学者当作疑点:他口中的“那位”究竟是不是教科书里家喻户晓的“威廉·莎士比亚”?
从1564年4月出生到1616年4月辞世,这位被认为出生在斯特拉福镇的剧作家,留下了近四十部戏剧和一百五十四首十四行诗。伦敦档案馆里能确认的,却只有洗礼记录、婚姻档案、几份地产买卖契约和六个潦草签名。对这样一位巨匠而言,材料之稀薄让后人皱眉。于是,从18世纪开始,“本人是否真存在”成了一个绕不开的问号。
质疑首先源自“常识”落差。剧本里,法庭辩论、宫廷典仪、海外航海乃至意大利地形细节应有尽有;可按照传统说法,莎士比亚只读过文法学校,18岁匆匆成亲,20岁前后才逃离小镇。哪来的广博学识?哪来的上流人脉?一支鹅毛笔便能通晓法律、医学、拉丁典籍?有人直言,这简直像把《史记》塞给稚童抄写,然后要求他添枝加叶。
19世纪中叶,怀疑派迎来第一个重磅发现。1867年,伦敦富商沃伯顿家族旧宅修缮,工匠自阁楼木箱内翻出几卷羊皮纸,署名“弗朗西斯·培根”。纸页边角,却夹杂着“威廉·莎士比亚”的潦草签字。熟悉两位文采的学者把笔迹、引经、习语逐条比对,结果惊人相似。“莫非真是一人两面?”疑声迅速传开。
培根的背景给了假名说更多土壤。1561年生的他,出身贵族,牛津、剑桥皆有求学经历,是法律、哲学全才。彼时英格兰社会对贵族搀和剧圈颇多偏见,难保他不会借“舞台人”做隐身衣。尤其是1592至1604年间,培根正因仕途起伏而陷入经济窘境。用戏剧来补贴开支,看似荒唐,却也顺理成章。
20世纪初,又有人把目光对准了伊丽莎白一世。她1533年生,1558年即位,直至1603年驾崩。女王自幼受过古典教育,擅拉丁、希腊文,辩才出众,写得一手好诗。支持者列出两条旁证:一是《哈姆雷特》《麦克白》里宫廷权谋细节,只有枢密院核心成员才能耳闻;二是1603年之后,莎剧产量骤降,风格亦略显疲软,仿佛创作者突然换人。女王理论的倡导者甚至牵强附会地指出,伊丽莎白在私人场合偶尔自称“盖起世界舞台的莎翁”。史料未及证实,却在民间流传甚广。
与此并行的,还有牛津伯爵爱德华·德·维尔说、马罗说,甚至“多人合写公司说”。1909年,美国学者洛尼据统计学方法,发现德·维尔大量诗作与《李尔王》用韵极为靠近,遂宣布“案情大白”。可反对者随即反击:德·维尔已在1604年逝世,怎么解释此后仍然陆续问世的十余部剧本?支持者则搬出“假死”与“遗稿”论……争论至今无定论。
回到档案会发现,伊丽莎白时期的纸张和墨水保存率极低。伦敦大火、鼠疫和王宫搬迁,使得大量文件遗失。即便是开国功臣克伦威尔的私函,流传下来的也不及全数之一。普通市民更少为个人履历刻意留痕。莎士比亚留下一纸遗嘱,没有提到任何手稿,一度被当作失实。可律师行当里,那样的简写遗嘱在17世纪并不稀奇。怀疑派据此指责“反常”,恐怕放大了现代对于名人“档案完备”的想象。
至于培根手稿与莎翁名字同现一案,英国档案局1973年的复检报告指出,所谓“莎士比亚”署名是19世纪追加,墨迹年代明显更晚,且笔迹属于无名抄写员。这一发现被媒体淡化,怀疑论却仍旧热闹,因为阴谋故事往往比归于平凡更具吸引力。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1599年“环球”剧场合资契据上确有“William Shakespeare”签名,与宫内大臣剧团的收支账目相符。那一年,他35岁,因投资舞台得以分红,购得家乡新居“新居所”。同一时期,培根正为“垄断案”焦头烂额,无暇北岸的戏剧排演。女王则身陷与爱尔兰战事的国政泥潭,健康每况愈下。若说两人还要抽空执笔每年两三部剧,连反对者也承认需要极大想象力。
也有人从文本风格入手。莎剧并非全是宫廷高谈,还有集市粗口、市井玩笑、悍匪恶斗,这些片段对贵族来说未必信手拈来。熟悉乡土方言的斯特拉福青年,似乎更容易在伦敦的木木舞台上抓住市民心态。
当然,谜团并未终结。近年基因取样与指纹分析技术进步,促使学界呼吁对圣三一教堂墓碑下的遗骸进行微损检测。2016年,牛津大学团队用地质雷达观测,发现墓穴内遗骨保存状况尚可,但教会坚持“不扰先人”传统,未批准开棺。真相因而再度搁浅。
这场旷日持久的“莎学争鸣”有时像一出无休无止的戏。舞台上,是拿着放大镜的文学侦探;观众席,则是对传奇津津乐道的后人。疑团每隔数十年便在新的手稿、密码、符号中更替,但无论结果如何,那些句子——“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早已被世界背诵。作品的价值,不以署名的真假为转移。
或许,最贴近事实的答案就在朴素的史料里:一个才气横溢的乡下人,凭记忆和耳力,捕捉伦敦街头的尘烟声色,再用剧场的灯火把它们烧成了永恒。怀疑者还有长路可走,喜爱者自得其乐。这出关于身份的戏,也许永远不会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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