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明日就要袭爵了,夫人可有什么打算?”

管家垂着头站在廊下,声音压得极低。

我正将最后一针绣线收尾,闻言抬起头,看向窗外开得正盛的桃花。

“打算?”

我将绣好的帕子叠好,轻轻放在笸箩里。

“我能有什么打算,侯爷自有主张。”

管家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一揖,转身退了出去。

春风吹过庭院,桃花瓣落了满地。

我知道,这府里的天,要变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袭爵大典前夜,侯府张灯结彩,热闹得不像话。

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已经不再年轻的脸。

二十七岁,嫁入侯府十年,做了七年侯府夫人。

镜中人眉眼温婉,只是眼角已有了细纹。

“夫人,侯爷往这边来了。”

丫鬟春桃快步走进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忐忑。

我放下梳子,转过头。

沈执已经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袍,腰间玉带,面容依旧俊朗,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疏离。

“明日大典,你都准备好了?”

他走进来,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我起身行礼。

“回侯爷,都准备妥当了。”

沈执点点头,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那架绣了一半的屏风上。

“这些年,辛苦你了。”

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我垂下眼。

“这是妾身分内之事。”

空气沉默了片刻。

沈执忽然开口。

“婉清要回来了。”

我的心微微一颤,抬眸看他。

林婉清。

沈执的青梅竹马,当年差点成为他正妻的女子。

七年前因为一场误会远走江南,如今,要回来了。

“是吗?”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那真是好事,侯爷该高兴。”

沈执深深看了我一眼。

“明日大典后,我会宣布一些事。”

他顿了顿。

“你......有个准备。”

说完,他转身离开,衣袂带起一阵凉风。

春桃等沈执走远了,才敢上前。

“夫人,侯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重新坐回梳妆台前,拿起梳子,慢慢梳理长发。

“什么意思?”

我轻轻笑了笑。

“意思就是,这侯府夫人的位置,我该让出来了。”

“可是——”

春桃急得眼圈都红了。

“您为侯府操持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侯爷怎么能......”

“春桃。”

我打断她。

“去把我那件绛紫色礼服找出来,明日大典要穿。”

春桃咬着唇,最终还是应了声,转身去开衣柜。

我看向镜中的自己,手指轻轻抚过眼角。

十年了。

该醒了。

袭爵大典办得极为隆重。

圣旨颁下,沈执正式承袭靖安侯爵位,世袭罔替。

满朝文武都来道贺,侯府门前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我穿着那身绛紫色礼服,站在沈执身侧,端着侯府夫人的仪态,与各位命妇寒暄周旋。

所有人都夸我端庄得体,夸侯爷好福气。

只有我知道,这福气,快要到头了。

宴席过半时,沈执起身。

喧嚣的大厅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沈执端着酒杯,环视四周,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复杂,有愧疚,有不忍,但更多的是坚定。

“今日,除了袭爵之喜,本侯还有一事要宣布。”

他声音清朗,传遍整个大厅。

我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来了。

“七年前,本侯因故辜负了一位故人。”

沈执缓缓开口,语气沉痛。

“如今她已回京,本侯不能再负她第二次。”

大厅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下文。

沈执深吸一口气。

“从今日起,侯府所有妾室,皆可领取丰厚银两,出府另嫁。”

“本侯会为她们安排好去处,绝不让她们受委屈。”

话音落下,满座哗然。

遣散妾室

这在大周朝虽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先例。

可问题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偷偷瞟向我。

侯府如今,只有一位妾室。

三年前进府的柳姨娘,是已故老侯爷在世时给沈执纳的,出身小官吏家,性子怯懦,不得宠爱。

真正的重头戏,在我这里。

果然,沈执顿了顿,继续开口。

“至于夫人——”

他看向我,声音软了几分。

“你可留在府中,衣食住行一切照旧,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婉清性子柔善,你与她应该能和睦相处。”

“往后府中中馈,你可协助她打理,也算有个寄托。”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

正妻之位要让出来,但可以留在府里做个“协助”?

这简直是......

“侯爷!”

一位与老侯爷交好的老臣忍不住站起来。

“这于礼不合!夫人乃是明媒正娶,怎能——”

“陈老。”

沈执抬手打断他。

“这是本侯家事。”

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老臣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坐下。

沈执重新看向我,眼神里带着几分歉意,但更多的是不容更改的决心。

“苏月,你可愿意?”

他问。

我慢慢站起身。

身上的绛紫色礼服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十年了。

我穿着这身衣服,陪他出席过无数场合。

如今,却要在这样的场合,被当众告知——你该退位了。

我看着沈执,这个我嫁了十年的男人。

忽然觉得,他好陌生。

“侯爷。”

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妾身有一事不明。”

“你说。”

“若妾身不愿留下协助,又当如何?”

沈执眉头微皱。

“你一个女子,离了侯府,能去哪里?”

他语气温和,却字字如刀。

“你娘家早已无人,这些年也未曾生育,出去怕是难以维生。”

“留在府中,至少衣食无忧,晚年也有个依靠。”

他说得恳切,仿佛真是为我着想。

我轻轻笑了。

原来在他心里,我只是个离了侯府就活不下去的可怜虫。

“侯爷说得是。”

我端起酒杯,朝沈执举了举。

“那妾身,就谢过侯爷好意了。”

说完,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很辣,辣得我眼眶发热。

但我没让眼泪掉下来。

放下酒杯,我朝沈执行了一礼。

“侯爷若无其他吩咐,妾身先告退了。”

沈执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

“去吧。”

我转身,一步步走出大厅。

脊背挺得笔直。

身后,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

但我已经听不清了。

回到栖霞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春桃跟在我身后,一路都在哭。

“夫人,您怎么能答应呢?这......这太欺负人了!”

我走进屋子,在桌前坐下。

“春桃,去收拾东西。”

“什么?”

春桃愣住了。

“收拾东西。”

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

“只收拾细软和贴身衣物,其他的,都不要。”

“夫人,您这是——”

“我要走。”

我抬眼看她。

“今晚就走。”

春桃惊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可是夫人,侯爷不是说您可以留下吗?虽然......虽然委屈了些,但总比流落在外强啊!”

“留下?”

我轻轻摇头。

“看着他和林婉清卿卿我我,看着自己像个笑话一样在府里苟延残喘?”

“春桃,我苏月虽然没出息,但这点骨气,还是有的。”

春桃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那......那我们去哪儿啊?您娘家不是没人了吗?”

“天大地大,总有容身之处。”

我站起身,打开衣柜,开始自己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这些年,我所有的精力都用在打理侯府上,自己的东西少得可怜。

几件常穿的衣裳,几样首饰,还有一些这些年偷偷攒下的银票。

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当了。

“夫人......”

春桃忽然跪下来。

“您带上奴婢吧!奴婢从小跟着您,您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我扶她起来,看着她哭花的脸。

“傻丫头,跟着我只会吃苦。”

“奴婢不怕苦!”

春桃抓着我的袖子,哭得抽抽搭搭。

“奴婢就您一个主子,您要是走了,奴婢在这府里也活不下去!”

我看着她真挚的眼神,心头一暖。

这冰冷的侯府里,终究还是有人真心待我的。

“好。”

我点点头。

“那就一起走。”

我们正收拾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夫人歇下了吗?”

是管家的声音。

我和春桃对视一眼。

“还没,何事?”

“侯爷让老奴来传句话。”

管家在门外恭敬道。

“进来吧。”

门被推开,管家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侯爷说,今日之事委屈夫人了,这是侯爷的一点心意,请夫人收下。”

他将锦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叠银票,还有几样珍贵的首饰。

粗略估算,至少值五千两。

“侯爷还说,夫人若愿意留下,一切照旧,若执意要走,这些银子也够夫人安度余生了。”

管家说完,垂手站在一旁。

我看着那些银票,忽然觉得可笑。

沈执这是要用钱,买断我们这十年的夫妻情分。

也是,在他心里,我大概也只值这个价了。

“东西我收下。”

我将锦盒盖上。

“替我谢过侯爷。”

管家似乎松了口气。

“那夫人是决定留下了?”

“不。”

我摇头。

“我走。”

管家愣住了。

“夫人,这......外面世道艰难,您一个女子,带着个丫头,如何生活?”

“这就不劳管家费心了。”

我拎起收拾好的包袱,看向春桃。

“我们走。”

“夫人!”

管家还想再劝。

我抬手制止他。

“管家,这十年,承蒙照顾。”

“今日一别,各自珍重。”

说完,我带着春桃,头也不回地走出屋子。

夜风很凉。

吹在脸上,有些刺痛。

我们穿过熟悉的庭院,走过长长的回廊。

经过花园时,我看见那株老桃树,花已经谢了大半。

当年我嫁进来时,正是桃花盛开时节。

沈执摘了一枝桃花,插在我鬓边,笑着说“人面桃花相映红”。

那时他的眼里,是有光的。

如今,光灭了。

桃花也谢了。

走到侯府后门时,守门的婆子看见我们,吓了一跳。

“夫人,这么晚了,您这是——”

“开门。”

我淡淡道。

婆子不敢多问,连忙打开门。

我跨出门槛,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夫人......”

春桃跟在我身后,声音有些发抖。

“我们去哪儿啊?”

我抬头,看向漆黑的夜空。

几颗星子稀稀落落地挂着,光芒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先去客栈住一晚。”

我握紧手里的包袱。

“明天再做打算。”

夜色中,主仆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侯府高大的门楣在身后越来越远。

十年一梦。

该醒了。

【04】

我们在城西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了下来。

客栈很简陋,房间窄小,被褥也有些潮湿。

但至少,是自由的。

第二日一早,我被窗外的喧闹声吵醒。

“听说了吗?靖安侯府那位,昨天大典上当众让正妻退位让贤呢!”

“真的假的?这也太......”

“千真万确!我姑母家的表侄在侯府当差,亲耳听见的!”

“那位夫人也真可怜,听说嫁进去十年,任劳任怨的,结果说不要就不要了。”

“要我说,还是那位青梅竹马手段高明,走了七年还能回来,一回来就把正妻挤下去了......”

议论声断断续续传进来。

春桃气得脸都白了。

“这些人怎么这样乱嚼舌根!”

“让他们说去吧。”

我坐在铜镜前,慢慢梳理长发。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看热闹的人。”

“可是夫人,您的名声——”

“我已经不是侯府夫人了。”

我打断她。

“从今往后,叫我小姐。”

春桃愣了愣,眼圈又红了。

“是,小姐。”

吃过早饭,我让春桃在客栈等着,自己出了门。

京城的早晨很热闹,街市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

我在人群中走着,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十年,我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

每次都是前呼后拥,坐在马车里,隔着帘子看外面。

像这样走在人群中,感受市井烟火气,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走到西市,在一家绸缎庄前停下脚步。

铺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货架上摆着各色布料。

掌柜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姓赵,正低着头算账。

“赵掌柜。”

我开口。

赵掌柜抬起头,看见我,先是愣了愣,随即惊喜地站起来。

“大小姐?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我走进铺子,环顾四周。

“生意还好吗?”

“还过得去。”

赵掌柜连忙给我倒茶,眼睛却一直盯着我,欲言又止。

“您......您怎么这身打扮?侯府出什么事了?”

赵掌柜是我母亲当年的陪嫁丫鬟,后来嫁了人,开了这家绸缎庄。

母亲去世前,将铺子过到她名下,但暗中交代,若我 日后有难,可来找她。

这件事,连父亲都不知道。

“我离开侯府了。”

我平静地说。

赵掌柜手里的茶壶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离开侯府?为什么?侯爷他——”

“他遣散妾室,迎青梅回府,让我退位让贤。”

我三言两语说清原委。

赵掌柜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岂有此理!简直欺人太甚!大小姐您为他操持侯府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怎么能——”

“赵姨。”

我轻声说。

“都过去了。”

赵掌柜看着我平静的脸,忽然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苦命的大小姐......夫人要是知道,该多心疼啊......”

“母亲若在,也会支持我的决定。”

我握住她的手。

“赵姨,我今日来,是有事相求。”

“您说!只要我能办到,万死不辞!”

“没那么严重。”

我笑了笑。

“我想在你这铺子里,谋个差事。”

赵掌柜愣住了。

“大小姐,您这是说的什么话?这铺子本来就是夫人的,您要,我立刻还给您!”

“不。”

我摇头。

“铺子是母亲给你的,就是你的。”

“我只是想找个安身立命的地方,靠自己的手艺吃饭。”

赵掌柜这才想起,我母亲出身江南织造世家,一手绣工冠绝天下。

而我,尽得母亲真传。

“大小姐的绣工,那是连宫里娘娘都夸过的!”

赵掌柜激动起来。

“您要肯出手,咱们这铺子可就......”

“赵姨。”

我打断她。

“我如今身份特殊,不宜张扬。”

“对外就说,我是你远房侄女,来投奔你的。”

“绣活我可以接,但不要提我的身份,也不要接那些达官贵人家的单子。”

赵掌柜立刻明白我的顾虑。

“我懂,我懂!”

“那就这么说定了。”

我站起身。

“我回去收拾一下,明日就过来。”

“大小姐......”

赵掌柜叫住我,眼眶又红了。

“委屈您了。”

“不委屈。”

我回头朝她笑了笑。

“能靠自己活着,不丢人。”

回到客栈时,春桃正坐立不安。

见我回来,连忙迎上来。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刚才侯府来人了!”

我心里一紧。

“谁来了?”

“是侯爷身边的刘管事,说是侯爷让他来看看您,还带了些东西。”

春桃指着桌上。

那里堆着几个锦盒,还有一包银子。

“我说您不在,他等了半个时辰,见您不回来,留下东西就走了。”

“还说......还说侯爷让您再考虑考虑,若是后悔了,随时可以回去。”

我看着那些东西,心里一片冰凉。

沈执这是认定,我在外面活不下去,迟早会回去求他。

“东西退回去。”

我淡淡道。

“一件不留。”

“可是小姐——”

“退回去。”

我语气坚定。

“从今往后,我与靖安侯府,再无瓜葛。”

春桃见我态度坚决,只得点头。

“是,奴婢这就去。”

下午,我们搬出了客栈,在绸缎庄后院住了下来。

赵掌柜给我们收拾出一间干净的屋子,虽然不大,但胜在清静。

安顿好后,我拿出绣架,开始接活。

第一单生意,是给一位富商小姐绣嫁衣。

赵掌柜本来说,先从简单的帕子荷包开始。

但我摇头。

“要立足,就得拿出真本事。”

我选了最上等的红绸,用最细的丝线,绣上并蒂莲和鸳鸯。

花样是母亲当年独创的,寓意“同心同德,白首不离”。

只可惜,这寓意从未在我身上应验过。

绣到第三日,赵掌柜急匆匆跑进来。

“大小姐,不好了!”

“怎么了?”

我头也不抬,手里的针稳稳落下。

“侯府......侯府那位林姑娘来了!”

我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她来做什么?”

“说是要选布料做衣裳,指名要看咱们铺子里最好的料子。”

赵掌柜急得团团转。

“这可怎么办?要是让她认出您——”

“认出又如何?”

我继续绣花。

“她是侯府未来的女主人,我是绸缎庄的绣娘,各不相干。”

“可是——”

“赵姨。”

我抬起头。

“你去招待就是,就当不认识我。”

赵掌柜见我镇定,也慢慢平静下来。

“那......那您千万别出来。”

“嗯。”

我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绣架上。

针线穿梭,红色绸缎上,鸳鸯的羽毛渐渐丰满。

仿佛能听见,它们交颈而鸣的声音。

【05】

前厅传来女子轻柔的说话声。

“这匹云锦不错,颜色正,质地也好。”

是林婉清。

她的声音和七年前一样,温温柔柔的,像春日的微风。

“姑娘好眼光,这是刚从江南运来的,整个京城也就我们铺子有。”

赵掌柜陪着笑。

“那就这匹吧,做一身褙子。”

林婉清顿了顿,又问。

“听说你们这儿有位绣娘,手艺极好?”

我的心微微一紧。

“是......是有位新来的绣娘,手艺还过得去。”

赵掌柜回答得谨慎。

“能看看她的绣样吗?”

“这......绣娘正在赶工,怕是......”

“无妨,我就看看。”

林婉清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赵掌柜没办法,只好拿了块我绣的帕子过去。

前厅安静了片刻。

“这针法......”

林婉清的声音里带着惊讶。

“倒是特别。”

“姑娘见笑了,乡下把式,上不得台面。”

赵掌柜连忙说。

“乡下把式?”

林婉清轻轻笑了笑。

“这针脚细密均匀,配色淡雅别致,可不是一般乡下绣娘能绣出来的。”

她顿了顿。

“能请这位绣娘出来一见吗?”

我的心沉了下去。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这......”

赵掌柜还想推脱。

我已经放下针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走了出去。

前厅里,林婉清正拿着那块帕子细看。

七年不见,她变化不大,依旧是那副温婉柔美的模样,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风韵。

她穿着淡青色衣裙,发间只簪一支玉簪,素净雅致。

不像我,总是穿得端端正正,戴满首饰,生怕丢了侯府的脸面。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是你?”

她失声道。

“是我。”

我平静地点头。

“林姑娘,好久不见。”

林婉清死死盯着我,眼神复杂。

惊讶,慌乱,不解,最后都化为一种微妙的得意。

“苏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很快恢复镇定,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我听说你离开侯府了,还担心你无处可去,没想到......”

她环顾四周,意有所指。

“你在这里做绣娘?”

“是。”

我坦然承认。

“靠手艺吃饭,不丢人。”

林婉清抿了抿唇。

“苏姐姐,你何必这样委屈自己?”

“执哥哥说了,只要你愿意回去,府里永远有你的位置。”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当年的事......”

“当年的事,不必再提。”

我打断她。

“林姑娘若是来选布料,赵掌柜会好生招待。”

“若是来说这些,恕不奉陪。”

说完,我转身就要回后院。

“苏姐姐!”

林婉清叫住我。

“你就这么恨我吗?”

我脚步一顿。

恨?

我转过身,看着她。

“林姑娘,我不恨你。”

“我只是,不想再和你们有任何瓜葛。”

“从离开侯府那一刻起,沈执是沈执,你是你,我是我。”

“我们,两清了。”

林婉清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我已经掀开帘子,回了后院。

绣架上,那对鸳鸯已经绣好了大半。

它们相依相偎,恩爱缠绵。

我拿起针,继续绣。

一针,一线。

把过去,都绣进这红绸里。

绣成别人的嫁衣。

【06】

林婉清来过之后,我本以为会有麻烦。

但出乎意料,风平浪静。

侯府再没人来过,沈执也没再来找我。

倒是赵掌柜的绸缎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都是冲着我的绣活来的。

“大小姐,您知道吗?现在京城里都在传,说咱们铺子有位神秘绣娘,手艺比宫里的绣娘还好!”

赵掌柜眉开眼笑。

“昨天礼部侍郎家的夫人还亲自来了,说要请您绣一幅屏风,出价这个数!”

她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两?”

春桃惊呼。

“是五千两!”

赵掌柜压低声音,难掩激动。

“而且点名要双面绣,绣‘花开富贵’图样,给老夫人祝寿用。”

我正绣着最后一对鸳鸯的眼睛,闻言抬起头。

“推了吧。”

“为什么?”

赵掌柜愣住了。

“那可是礼部侍郎家!要是绣好了,咱们铺子可就......”

“树大招风。”

我放下针。

“赵姨,我们现在经不起任何风波。”

赵掌柜想了想,叹了口气。

“您说得对,是我糊涂了。”

“不过......”

她忽然想起什么。

“昨天还来了位客人,点名要找您,说是您故人。”

“故人?”

我皱眉。

我在京城,哪还有什么故人?

“他说他姓谢,单名一个云字。”

谢云?

我心头一震。

怎么会是他?

“人呢?”

“我说您不在,他留下话,说今日未时,在清茗茶楼等您。”

赵掌柜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您......认识?”

何止认识。

谢云,谢家三公子,我少年时的玩伴。

也是当年,差点与我定亲的人。

后来我嫁入侯府,他便离京游学,一去七年。

没想到,他回来了。

“我知道了。”

我点点头,继续绣花。

“大小姐,您不去见见?”

赵掌柜试探着问。

“不见。”

我回答得干脆。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赵掌柜还想说什么,见我神色平静,终究没再开口。

未时,我准时坐在绣架前,穿针引线。

春桃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

“小姐,谢公子他......当年对您......”

“春桃。”

我打断她。

“去把红线拿来,快用完了。”

春桃咬了咬唇,转身去拿线。

我低下头,看着绣架上那对已经完成的鸳鸯。

它们依偎在一起,亲密无间。

就像当年,我和谢云。

那时的我们都还年少,他是谢家最受宠的三公子,我是苏家大小姐。

我们一起读书,一起玩耍,一起在桃花树下许愿。

他说,等他从江南游学回来,就上门提亲。

可是后来,父亲卷入朝堂争斗,苏家败落。

谢家退了亲。

再后来,老侯爷上门提亲,父亲为了保全家族,将我嫁入侯府。

出嫁前一天,谢云连夜从江南赶回来,在我家后门等了一夜。

我隔着门缝看他。

他浑身湿透,眼睛通红,哑着嗓子说:“月儿,对不起,是我没用。”

我摇摇头,说:“不怪你。”

然后转身离开,再没回头。

那之后,他便离京远游,杳无音信。

七年了。

我们都变了。

下午,铺子里来了位不速之客。

是柳姨娘。

不,现在该叫柳娘子了。

她被沈执遣散出府,拿了银子,在外头置了处小宅子,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见到我,她眼眶立刻就红了。

“夫人......”

“叫我苏娘子吧。”

我请她到后院坐下,让春桃沏茶。

“苏娘子。”

柳娘子从善如流,擦了擦眼角。

“我今日来,是特意来谢您的。”

“谢我?”

我不解。

“是。”

柳娘子点头。

“那日侯爷遣散妾室,本是连我一起打发的。”

“是您临走前,特意让春桃姑娘来找我,告诉我该要什么,不该要什么,还教我如何在府外立足。”

“若不是您,我一个弱女子,怕是早就被人骗光了钱财,流落街头了。”

我想起来了。

那日离开侯府前,我确实让春桃去找过她。

柳娘子性子怯懦,又无娘家依靠,若没人指点,出了侯府只怕难以生存。

我只是顺手帮一把,没想到她记到现在。

“举手之劳,不必挂心。”

我摇摇头。

“您现在过得可好?”

“好,好着呢!”

柳娘子笑起来。

“我在西街开了家胭脂铺,生意还不错,虽然比不上侯府富贵,但自在。”

“那就好。”

我真心为她高兴。

柳娘子喝了口茶,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苏娘子,有件事,我觉得该告诉您。”

“什么事?”

“是关于......林姑娘的。”

柳娘子声音更低了。

“您离府后,侯爷就把中馈大权交给了她。”

“可是这位林姑娘,实在不是个能管家的。”

“这才半个月,府里就乱套了。”

“下人们偷奸耍滑,账目一塌糊涂,前几日还因为采买的事,闹出了亏空。”

“侯爷发了大火,把几个管事打了板子,可林姑娘哭了几声,侯爷就心软了,最后不了了之。”

柳娘子叹了口气。

“要我说,侯爷这是糊涂了。”

“当年夫人在时,府里什么时候出过这种乱子?”

我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心里,一片平静。

“还有......”

柳娘子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极低。

“我听说,林姑娘在找当年那件事的知情人。”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哪件事?”

“就是七年前,她为何突然离京那件事。”

柳娘子神秘兮兮地说。

“我有个姐妹,如今还在侯府当差,她说林姑娘这些天一直在暗中打听,当年都有谁知道内情。”

“看那架势,是要......”

她做了个灭口的手势。

我的心沉了沉。

七年前那件事,我一直觉得蹊跷。

林婉清与沈执青梅竹马,感情甚笃,为何会突然不告而别,远走江南?

沈执对此讳莫如深,只说是误会。

现在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我知道了。”

我点点头。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您客气了。”

柳娘子站起身。

“当年在府里,就您对我好,这些事,我理应告诉您。”

“您自己也要小心,我总觉得,林姑娘不会轻易放过您。”

送走柳娘子,我坐在窗前,久久不语。

春桃走过来,担忧地看着我。

“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

我摇摇头。

“只是觉得,这侯府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那我们怎么办?”

“静观其变。”

我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该来的,总会来。”

三日后,清茗茶楼。

我还是去了。

谢云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一身青衣,儒雅清俊。

七年不见,他成熟了许多,眉眼间少了当年的稚气,多了几分沉稳。

见到我,他站起身,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惊讶,心疼,愧疚,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月儿。”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谢公子。”

我平静地行礼,在他对面坐下。

“你......你还好吗?”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关切。

“我很好。”

我微微一笑。

“听说谢公子游学归来,恭喜。”

谢云苦笑。

“你还是这么客气。”

顿了顿,他问。

“侯府的事,我都听说了。”

“沈执他......太过分了。”

“都过去了。”

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谢公子今日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

谢云看着我,欲言又止。

最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个,你看看。”

我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那是一份地契。

京郊一座三进宅子的地契,还有五百亩良田的田契。

“你这是——”

“当年退亲,是我谢家对不起你。”

谢云看着我,眼神恳切。

“这些,是我这些年攒下的,算是一点补偿。”

“你如今......一个人在外,总要有安身立命的本钱。”

我看着那些地契田契,心里五味杂陈。

“谢公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我把信封推回去。

“但这些,我不能要。”

“为什么?”

谢云急了。

“月儿,你就当这是我欠你的,行吗?”

“你不欠我什么。”

我摇头。

“当年的事,是两家父母的决定,与你无关。”

“可是——”

“谢公子。”

我打断他。

“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人保护的苏家大小姐了。”

“我现在,能靠自己活下去。”

“这些,你拿回去吧。”

谢云看着我坚定的眼神,最终,收回了信封。

“你......变了。”

他低声说。

“人都是会变的。”

我笑了笑。

“七年了,我们都变了。”

从茶楼出来,已是傍晚。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金红。

谢云送我回去,一路沉默。

快到绸缎庄时,他忽然开口。

“月儿,有件事,我觉得该告诉你。”

“什么事?”

“是关于林婉清的。”

我脚步一顿。

“她这次回来,不简单。”

谢云压低声音。

“我在江南时,曾偶然听说一些事。”

“七年前她离京,不是因为她父亲外放,而是因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她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不得不走。”

“谁?”

我问。

谢云看了看四周,凑近我,说了三个字。

我的脸色,瞬间变了。

“怎么会是他?”

“千真万确。”

谢云神色凝重。

“我也是偶然得知,具体内情不清楚,但可以肯定,林婉清这次回来,目的不纯。”

“沈执知道吗?”

“恐怕不知道。”

谢云摇头。

“否则,以他的性子,绝不会接她回来。”

我沉默了。

如果谢云说的是真的,那林婉清这次回来,就不仅仅是夺回沈执那么简单了。

她背后,恐怕有更大的图谋。

而沈执,还蒙在鼓里。

“月儿。”

谢云看着我,眼神担忧。

“这件事,你不要插手。”

“离侯府,离沈执,离林婉清,都远一点。”

“他们之间的恩怨,让他们自己去解决。”

我点点头。

“我知道。”

走到绸缎庄门口,谢云停下脚步。

“月儿,保重。”

“你也是。”

我朝他行了一礼,转身走进铺子。

身后,谢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07】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绣娘生活,渐渐步入正轨。

铺子生意越来越好,赵掌柜又请了两个绣娘帮忙,我只需负责最精细的绣活。

收入虽不算丰厚,但养活自己和春桃,绰绰有余。

偶尔,能听到一些侯府的消息。

林婉清管家不力,侯府乱作一团。

沈执为此发了几次火,但每次林婉清一哭,他就心软。

下人们怨声载道,几个老管事甚至递了辞呈。

但沈执一概不准,反而斥责他们不敬主母。

“侯爷这是被迷了心窍了!”

赵掌柜从外面回来,连连摇头。

“听说昨天,因为一笔账对不上,库房管事说了林姑娘几句,结果被打了二十板子,赶出府了。”

“那可是在侯府干了三十年的老人啊!”

我正绣着一幅山水屏风,闻言,手里的针顿了顿。

“那位管事,现在如何了?”

“能如何?拖着伤体,被家人接回去,听说伤得不轻,能不能熬过去都难说。”

赵掌柜叹气。

“作孽啊。”

我没说话,继续绣花。

针起针落,山水的轮廓渐渐清晰。

只是心里,有些发冷。

沈执,你当年不是这样的。

那时的你,虽然性子冷,但明事理,懂是非。

下人们犯错,你该罚罚,该赏赏,从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从不偏袒。

如今......

是权势让你变了,还是爱情让你盲了?

又过了几日,铺子里来了位特殊的客人。

是宫里的太监。

“哪位是苏绣娘?”

太监尖着嗓子问。

赵掌柜连忙迎上去。

“公公有何吩咐?”

“皇后娘娘寿辰将至,要绣一幅‘万寿无疆’的屏风。”

太监环顾四周。

“听说你们这儿有位绣娘,手艺了得?”

“是......是有。”

赵掌柜冷汗都下来了。

宫里的活,可不好接。

绣好了,是应该的。

绣不好,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那就她了。”

太监甩了甩拂尘。

“三日后,屏风和绣样会送来,一个月内必须完工。”

“这......”

赵掌柜还想推脱。

太监眼睛一瞪。

“怎么?不愿意?”

“愿意,愿意!”

赵掌柜连忙应下。

送走太监,她愁眉苦脸地来找我。

“大小姐,这可如何是好?”

“接了吧。”

我平静地说。

“宫里的活,推不掉。”

“可是......”

“放心,我有分寸。”

我安慰她。

“再说了,这也是个机会。”

“若能得皇后娘娘青眼,咱们铺子,以后就稳了。”

话虽这么说,但我知道,这活不好做。

“万寿无疆”,寓意虽好,但绣起来极为复杂。

尤其是给皇后的,更不能有丝毫差错。

三日后,屏风和绣样果然送来了。

是上等的紫檀木屏风,绣样是工部画的,繁复精致,光是看着就让人眼晕。

“这......这也太难了。”

春桃看着那绣样,直咋舌。

“小姐,您一个人,一个月,绣得完吗?”

“绣不完也得绣。”

我深吸一口气。

“从今天起,我闭关,谁都不见。”

“铺子里的事,赵姨你多费心。”

“吃的用的,春桃你送到门口就行,别打扰我。”

交代完,我便关了房门,开始闭关。

这一绣,就是半个月。

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绣架前。

眼熬红了,手扎破了,也不敢停。

因为我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只有抓住这个机会,我才能真正站稳脚跟,才能真正摆脱过去。

第十五天夜里,我终于绣完了最后一针。

看着屏风上栩栩如生的“万寿无疆”图,我长长舒了口气。

总算,赶上了。

“小姐,您快歇歇吧。”

春桃端来热水,心疼地看着我。

“您看您,都瘦了一圈了。”

“我没事。”

我洗了把脸。

“屏风什么时候送进宫?”

“说是后天。”

春桃说。

“对了小姐,有件事......”

她欲言又止。

“什么事?”

“谢公子今天又来了,说是有急事找您。”

“谢云?”

我皱眉。

“他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但看他脸色,好像挺着急的。”

我想了想。

“明天一早,我去找他。”

第二日,清茗茶楼。

谢云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

“月儿,你必须马上离开京城。”

我一愣。

“为什么?”

“林婉清在查你。”

谢云神色凝重。

“她不知从哪得知,你在赵掌柜的铺子里做绣娘,已经开始暗中调查了。”

“而且......”

他顿了顿。

“她背后那个人,恐怕也注意到你了。”

我心里一紧。

“你是说——”

“对。”

谢云点头。

“所以,你必须马上走,离开京城,越远越好。”

“可是我的屏风......”

“屏风的事,我来处理。”

谢云急切地说。

“月儿,听我的,现在就走,今晚就走!”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的担忧,真诚而急切。

他是真的,在为我着想。

“谢云。”

我轻声说。

“谢谢你。”

“但我不能走。”

“为什么?”

谢云急了。

“月儿,这不是闹着玩的!那个人,我们惹不起!”

“我知道。”

我平静地说。

“但正因为惹不起,我才更不能走。”

“我走了,赵姨怎么办?铺子怎么办?那些跟着我吃饭的绣娘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