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把4.5亿遗产全给了二房,我默默收拾东西走人,他却慌了:等等,你妹夫那家上市公司,是不是你开的
医院走廊里,王美兰的哭声最大,嚎得整层楼都知道她“伺候老爷子三年没睡过一个整觉”。
律师推开病房门时,林耀祖正翘着二郎腿刷短视频,张翠花在补口红。
只有我站在窗边,手里还捏着爷爷半小时前塞给我的那张纸条——已经被汗浸湿了,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委屈你了。”
遗嘱读完的那一刻,林耀祖的保时捷钥匙掉在了地上,但没人去捡。
因为律师说,4.5亿,全归二房。
1
市第一人民医院VIP病房,消毒水味混着王美兰的香水味,熏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爷爷林国栋靠在病床上,氧气管插在鼻孔里,眼睛半睁半闭。三天前脑梗发作送进来,医生说幸好送医及时,但毕竟七十岁的人了,恢复起来没那么快。此刻他看上去昏昏沉沉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也没发出什么声音。
王美兰坐在床边最靠近爷爷的位置,一只手握着爷爷的手,另一只手时不时抹眼角。她穿了一件深紫色的真丝衬衫,脖子上那条金项链粗得像狗链,吊坠是个足金的小福牌,在她刻意压低的哭泣声中一颤一颤的。
“爸,您可一定要撑住啊,这个家不能没有您……”王美兰的声音带着哭腔,但眼泪始终没掉下来过。
林耀祖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屏幕上是某短视频平台的网红扭胯视频,外放声音虽然调低了,但那种魔性的背景音乐还是断断续续地传出来。他穿着一件Gucci的花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胸口一条劣质纹身龙的尾巴。脚上那双巴黎世家的老爹鞋是上个月爷爷生日时缠着买的,一双小一万,他当场就穿上了,连鞋盒都没要。
林耀宗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隐约听到“资金周转”“过桥”“三天”之类的词。他是林氏集团的副总,表面上是二房最有出息的一个,西装革履,说话文绉绉的,但我从小就不喜欢他看人的眼神——那种算计到骨头里的精明,让人觉得像被毒蛇盯上。
张翠花坐在林耀祖旁边,正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补口红,涂完了还抿了抿嘴,然后拍了一张自己和病房的合影,发朋友圈的文案我瞥见了:“陪爷爷度过难关,家人就是要互相扶持。”配图是那张自拍,滤镜开到了十级,连墙上的白炽灯都拍出了柔光效果。
我在窗边站着,手里攥着爷爷半小时前塞给我的那张纸条。
那是护工小刘出去打水的时候,爷爷突然睁开眼睛,朝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他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对折的纸,塞进我手心。整个过程不到五秒,他的眼睛一直往门口瞟,生怕被人看见。
我趁没人注意,展开看了一眼。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委屈你了”。
字迹潦草得不像话,比爷爷以前写的字差远了。我记得小时候爷爷教我练毛笔字,他说字如其人,一笔一划都要堂堂正正。可现在这纸条上的字,歪歪斜斜,有些笔画明显在发抖,像是握笔的手根本使不上力气。
我把纸条叠好,塞进牛仔裤口袋,心脏跳得很快。
“林律师到了。”
王美兰突然提高了音量,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
病房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我认得他,林正弘,林氏集团的法务顾问,在本地法律圈子里有点名气。但我不记得爷爷什么时候叫他来过。
“林老先生,您委托我起草的遗嘱,今天带来了。”林正弘走到病床前,从信封里抽出一沓A4纸,上面密密麻麻打印着条款。
遗嘱。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我下意识地看向爷爷,他的眼睛又闭上了,嘴唇微微颤抖,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装睡。
“哎呀,爸,您怎么突然要立遗嘱啊?”王美兰的声音又尖又细,听起来像是在责备,但那语气里的得意根本藏不住,“您身体还好着呢,说这些多不吉利。”
林耀祖终于把手机放下了,坐直了身体,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律师手里的文件。林耀宗也挂了电话,不动声色地走到沙发边上坐下,翘起二郎腿,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暴露了内心的紧张。
张翠花收了手机,凑过来挨着林耀祖坐下,眼睛里全是算计的光。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宣读吧。”林正弘推了推眼镜,翻开遗嘱第一页,“这份遗嘱是林国栋老先生于三个月前,在我的见证下亲笔签署的,具有完全的法律效力。”
三个月前。
爷爷三个月前就立了遗嘱?那时候他还没脑梗,身体虽然不算硬朗,但脑子清楚得很,每周还能去公园下两盘棋。
“根据遗嘱内容,”林正弘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波动,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商业合同,“林国栋老先生名下全部资产,包括但不限于林氏集团67%的股权、市中心两栋商业楼的全部产权、以及名下所有银行存款及理财产品,预估总价值约人民币四亿五千万元……”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
“上述全部资产,由王美兰、林耀祖、林耀宗三人共同继承。其中,王美兰继承40%,林耀祖继承30%,林耀宗继承30%。”
四亿五千万。
全部给二房。
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脑子里乱撞。
“至于林国栋老先生的孙女林晚棠,”林正弘翻到最后一页,顿了一下,“遗嘱中特别注明,林晚棠女士可获得林国栋老先生书房内收藏的一幅字画,作为留念。除此之外,不继承任何财产。”
一幅字画。
我爷爷有四个孙辈——二房的两个儿子林耀祖和林耀宗,加上二房的女儿林美心,还有我。
林美心今天没来,她去年嫁到新加坡去了,据说嫁了个做金融的富二代,朋友圈里天天晒游艇和下午茶,对国内这点家产看不上眼。
但我不同。我是大房的女儿,爷爷原配长子的孩子。我爸妈在我十二岁那年出了车祸,双双去世,是爷爷把我拉扯大的。从小到大,爷爷对我的要求比对谁都严,他说过,晚棠是我林家长孙女的排面,不能让人看轻了。
长孙女的排面,值一幅字画。
病房里的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钟。
“哎哟我的好爸爸!”王美兰第一个反应过来,扑到病床边上,声音又尖又响,哭腔这次倒是有几分真了,但那是喜极而泣,“您对我们娘仨太好了,我们以后一定好好孝顺您,您放心养病,这个家我们一定撑起来!”
林耀祖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喂?老刘,我,耀祖!对,就是我!之前看的那辆保时捷卡宴,对对对,顶配那辆,明天就给我开过来!全款!全款你听不懂啊?”
林耀宗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压不住了。他站起来,走到律师身边,拍了拍林正弘的肩膀:“林律师,辛苦了,回头我让财务把律师费结了。”
张翠花一把抓住林耀祖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老公,咱们是不是该看看别墅了?我上个月看中麓湖那套独栋,六千多万,带花园和游泳池的,当时你说钱不够……”
“买!都买!”林耀祖大手一挥,脸上的横肉都在抖,“老子现在有钱了,一个多亿,想买什么买什么!”
王美兰从病床边转过身来,看向我。
她的眼神变了。刚才在律师面前,她还会装一装,叫我一声“晚棠”,语气里带着那种假惺惺的关心。但现在,遗嘱已经念完了,她连装都懒得装了。
“晚棠啊,”王美兰的声调拉得很长,像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你也听到了,老爷子的意思很清楚了。那幅字画你什么时候去拿都行,但大宅那边呢,我们打算尽快处理掉,你也知道,房子嘛,早点出手价格好。你住的那间房,这几天收拾收拾,把东西搬走。”
她顿了顿,加了一句:“毕竟,这房子以后就不是林家的了,是我们王美兰和两个儿子的。”
林耀祖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看一件即将被丢弃的旧家具。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但那个眼神比任何话都伤人。
林耀宗走过来,语气倒是客气的:“晚棠,你也别怪爷爷,老人嘛,总有他的考虑。你是女孩子,以后嫁人了就是别人家的人,爷爷不给你留财产,也是为你好,省得你以后在婆家那边有纠纷。”
为你好。
这三个字我从小听到大。
我爸妈刚死的那年,爷爷把我接到大宅住,王美兰当着一家人的面说:“晚棠啊,以后你就住佣人房旁边那间吧,离厨房近,晚上饿了也方便。”爷爷当时就在旁边,他什么都没说。
我上高中的时候,成绩一直是年级第一,王美兰在亲戚聚会上说:“女孩子读书好有什么用,早晚要嫁人的,不如早点学学做家务。”爷爷当时就在旁边,他什么都没说。
我考上985那年,爷爷高兴得请了全家人吃饭,王美兰当着爷爷的面说:“晚棠啊,你上大学的学费,你爷爷说了,从你爸妈留下的那笔赔偿金里出。毕竟你姓林,林家供你吃住这么多年,已经很够意思了。”爷爷当时就在旁边,他什么都没说。
我大学毕业那年,林耀宗把我安排进林氏集团当了个挂名顾问,一个月给八千块,干的活却是给王美兰当跑腿——帮她去学校接林耀祖的孩子,帮她去美容院排队,帮她去税务局领发票。有一次王美兰的狗病了,她打电话让我请假带狗去看兽医,说她要去打麻将没时间。
我都忍了。
因为爷爷在。
爷爷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他虽然从来没当面维护过我,但我知道他是在乎我的。他会在我生日那天让厨房多做两个我爱吃的菜,会在我加班晚归的时候留一盏走廊的灯,会在王美兰阴阳怪气之后,默默地往我房间送一箱牛奶。
这些细碎的好,我全都记着。
所以我忍了十二年。
从十二岁到二十四岁,在这个家里,我像一棵长在墙角的草,没有阳光,没有养分,只能靠自己拼命扎根,从石头缝里找一点点活下去的空间。
但现在,遗嘱念完了,爷爷的意思很清楚。
四亿五千万,给二房。
一幅破画,给我。
我看着病床上的爷爷,他的眼睛始终闭着,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不想睁开。氧气管里的气泡一串一串地冒,均匀而机械,像是在替他回答所有问题。
“行。”
我说。
就一个字,声音不大,但病房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王美兰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干脆。林耀祖也停了刷手机的的动作,抬头看了我一眼。林耀宗的二郎腿放下来又翘上去,表情有点意外。
我没再说话,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很长,消毒水的味道越来越浓,我的脚步很稳,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值班护士小周叫住我:“晚棠姐,你爷爷今天下午的药还没领,要不要……”
“不用了。”我说,“你找王美兰吧,以后这些都是她的事。”
小周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看到走廊尽头王美兰从病房里探出头来,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迅速缩了回去。
电梯门合上。
我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是那种被彻底否定的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止都止不住。
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闺蜜苏晚发来的微信:“你爷爷怎么样了?”
我没回。
又震了一下:“晚上来我家吃饭?我老公说你上次推荐的私募不错,想跟你聊聊。”
我还是没回。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去,穿过门诊大厅,推开门,外面是深秋的冷风,吹得我眼眶发酸。
我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突然觉得一切都特别可笑。
我,林晚棠,十八岁开始炒股,二十岁用爸妈的赔偿金和爷爷偷偷塞给我的十万块压岁钱做本金,在大学宿舍里敲着键盘,三年时间翻了二十倍。
二十二岁大学毕业,我没有选择去投行或者基金公司,而是用那笔钱注册了一家科技公司,找了一个靠谱的合伙人,从零开始做。
二十四岁,公司A轮融资,估值五亿。
二十六岁,B轮融资,估值十二亿。
二十八岁,也就是今年,C轮刚结束,估值二十二亿。
而这家公司99%的股份,都在我名下。
除了这家公司,我手里还持有另外两家上市公司的股票,加起来市值超过两个亿。我还有一套江景房,全款买的,写的是苏晚的名字,因为那时候我不想让林家任何人知道我的底牌。
林耀宗每个月给我发的八千块工资,我一分都没动过,全存在那张工资卡里。
王美兰让我去帮她排队买网红蛋糕的时候,我开着那辆二手马自达去的,停在路边还要走两条街才能到店门口。
林耀祖在我面前炫耀他的保时捷的时候,我只是笑笑,说“祖哥真厉害”。
这五年,我在林家扮演的角色,是一个听话的、没出息的、靠爷爷施舍过日子的可怜虫。
我演得很好。
好到所有人都信了。
好到爷爷立遗嘱的时候,甚至没有想过要问我一句——你这些年在外面到底在做什么?
好到他觉得,一幅破画,就能打发我了。
好到他觉得,四亿五千万全部给二房,也是合情合理的。
我站在台阶上,冷风灌进领口,吹得我浑身冰凉。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李律师打来的。
李律师是我爸妈生前的朋友,全名叫李正诚,在本地开了一家律师事务所,规模不大,但专业能力极强。我爸妈去世后,他一直暗中照顾我,我的公司注册、股权架构、融资协议,全是他帮我操刀的。
他知道我所有的底牌。
“喂,李叔。”我接起电话。
“晚棠,你爷爷的遗嘱,我听说了。”李正诚的声音很低,“你打算怎么办?”
我抬头看了看天,深秋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
“李叔,”我说,“我记得您之前跟我说过,如果立遗嘱的时候,当事人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这份遗嘱是可以被认定无效的,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是说……”
“我爷爷三个月前立的遗嘱,”我说,“但他从三年前开始,每天都在吃王美兰亲手递的‘降压药’。我今天在医院看到他的字,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了。一个连字都写不稳的人,怎么可能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李正诚深吸一口气:“你手上有证据吗?”
“还没有。”我说,“但我会有的。”
挂了电话,我走下台阶,走向停车场。
那辆二手马自达安安静静地停在角落里,车身上还有一道王美兰倒车时蹭的划痕,她说是我的车停的位置不对,让我自己去修。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载音响自动连上手机蓝牙,播放列表里最后一首歌正好响起。
是那首《隐形的翅膀》。
我一直觉得这歌挺矫情的,但此刻听到那句“我知道,我一直有双隐形的翅膀,带我飞,飞过绝望”,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我趴在方向盘上,哭了整整五分钟。
然后我擦干眼泪,挂了倒挡,倒车,掉头,开往林家大宅。
那个我住了十六年的地方。
该收拾东西走人了。
2
林家大宅在城北的别墅区,占地八百多平,是爷爷九十年代下海经商赚到第一桶金后买的地皮自己盖的。那时本地房价还没起飞,这块地加建造成本不过百来万,如今光地皮就值一个多亿。
我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深秋的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橘黄色的光打在别墅的外墙上,把那扇雕花铁门照得金灿灿的。
这扇门是我十二岁那年搬进来时最怕的东西。那时候我刚没了爸妈,被爷爷从医院直接接到这里,王美兰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进来吧,以后这就是你家了。但你记住,这房子姓林,你姓林,但你不姓王。”
我当时不太懂她什么意思。后来才明白,她的意思是——你是林家的人,但这个家,由她王美兰说了算。
我用钥匙开了门,穿过前院,经过那个干涸的喷水池。这个喷水池是我爸妈结婚那年爷爷让人修的,池子里养过锦鲤,后来王美兰说养鱼浪费水,就把水抽干了,锦鲤送给了她娘家弟弟。池底现在积了一层灰,还有几片枯叶。
客厅的门没锁,我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大宅平时有保姆打扫,但保姆是王美兰从老家带过来的亲戚,只收拾二房住的那半边。我住的东厢房,一个星期能有人来拖一次地就不错了。
我穿过客厅,经过那张红木大桌。这张桌子是爷爷最喜欢的东西,说是缅甸花梨木的,当年花了大价钱从云南运回来。每个周末,爷爷都会坐在这里练毛笔字,写完就叫我过去点评。
“晚棠,你看这个‘永’字,点要写得像坠石,横要像阵云,竖要像枯藤。”
“爷爷,我才上小学,听不懂这些。”
“听不懂就多看,看多了就懂了。”
那些年,爷爷教了我很多。他教我写毛笔字,教我背唐诗,教我下围棋,教我看财报。他说,林家的孩子,不能只会花钱,要学会赚钱的本事。
可他最终还是把赚钱的本事教给了二房的儿子。
林耀宗进了林氏集团当副总,林耀祖虽然不学无术,但爷爷每年给他一两百万零花钱,从没断过。
而我,拿着那幅破画,被扫地出门。
我走进东厢房,推开门。
房间不大,二十来平,陈设很简单: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上贴着几张我小时候画的画。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我爸妈的结婚照——我爸穿着西装,我妈穿着白纱,两个人都笑得特别好看。
这是我全部的家当。
我打开衣柜,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叠好,塞进那个从大学用到现在的旧行李箱。行李箱是深蓝色的,拉杆有点松,轮子转起来吱吱响,但还能用。
我爸妈的遗物不多。一箱旧照片,几本我爸年轻时候读过的书,我妈的一条珍珠项链,还有一张他们的结婚证。这些东西我一直收在床底下的铁盒子里,这会儿也一并拿出来,用塑料袋包好,放进箱子。
收拾到一半的时候,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然后是铁门被推开的声音。
我没理会,继续叠衣服。
脚步声越来越近,是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又尖又响,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嚣张。
“哟,还真在收拾呢?”
张翠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抬头看了一眼,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手指上戴着两个金戒指,指甲涂得血红,脸上那副表情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我还以为你会在医院多赖一会儿呢,毕竟,那可是你最后一次见你爷爷了。”张翠花的嘴角往上翘,露出一个刻薄的笑,“以后啊,林家跟你没什么关系了,你爷爷的病房你也别去了,省得碍眼。”
我没说话,把最后一件毛衣叠好放进箱子,拉上拉链。
“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张翠花见我半天没反应,声音拔高了几度,“我告诉你林晚棠,别在这里装清高。你以为你姓林就了不起了?遗嘱都念了,你算什么东西?”
我站起来,把行李箱从床底下拖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收拾完了?”张翠花打量了一下我的行李箱,“就这么点东西?啧啧,在大宅住了十六年,就攒下这么点家当?也是,你一个没爹没妈的,能有什么好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的相框上,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一把拿起那个相框。
“哎呀,这是你爸妈的结婚照啊?”她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这相框是银的吧?我上次在商场看到过,同款的要两千多呢。你爸妈死了这么多年了,留着这东西也没用,不如给我吧,我放客厅当装饰。”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把相框拿过来,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这是我爸妈的东西。”我说。
张翠花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迅速变成恼怒:“林晚棠,你别给脸不要脸!你现在什么都不是了,这大宅里的所有东西都是我们二房的,包括这个相框!我拿走是给你面子,你还不识抬举!”
我把相框放进箱子里,拉好拉链,拉着行李箱往外走。
张翠花挡在门口,没让开。
“你让一下。”我说。
“我不让你能怎样?”张翠花昂着头,下巴朝我翘着,“你现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吧?你那个破公司的工资,一个月八千,在这城市连个厕所都租不起。怎么,想回你那个什么苏晚家借住?人家有老公的,你一个外人住进去,不嫌丢人?”
我没跟她争,拉着箱子绕开她,走出房门。
张翠花在后面追出来,高跟鞋踩得咚咚响:“我告诉你林晚棠,你最好识相点,以后别再出现在我们面前。尤其是你那个破公司,趁早辞了,别以为林耀宗还会给你发工资。遗嘱都念了,你这挂名顾问也该滚蛋了!”
我走到大门口的时候,看到一辆白色的保时捷卡宴停在院子里。
不对,不是卡宴,是Macan。看来林耀祖没舍得买顶配,选了个入门款。
林耀祖正靠在车门上抽烟,看到我出来,把烟头弹到地上,用脚碾灭。
“堂姐,收拾好了?”他的语气倒是客气,但那眼神跟张翠花一样,全是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我点点头,拉着箱子往大门走。
“等等。”林耀祖叫住我,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我的行李箱,“这箱子我好像没见过,不会是从大宅里拿的吧?”
我看着他,没说话。
林耀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烟渍斑斑的黄牙:“开玩笑的,堂姐你别紧张。不过嘛,既然要走了,咱们把话说清楚。这大宅里的东西,每一件都是我家的,你拿走的,得让我检查检查。”
他说着,伸手就要来拉我的行李箱。
我把行李箱往身后挪了挪,平静地看着他:“这里面都是我自己的东西,不需要你检查。”
“你自己的东西?”林耀祖的笑收了起来,眼神变得阴冷,“林晚棠,你在我家白吃白住了十六年,吃穿用度哪样不是我家的?你有什么资格说‘你自己的东西’?你连你自己都是林家养大的,你浑身上下哪样东西不是我林家的?”
张翠花从后面赶上来,站在林耀祖身边,帮腔道:“就是,你穿的衣服、用的东西,哪样不是花我家的钱?让你空手走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还敢拿东西?”
我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把行李箱的拉链拉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摆在门口的台阶上。
几件衣服,一叠旧照片,几本书,一条珍珠项链,一张结婚证。
“看清楚了吗?”我问。
张翠花伸长脖子看了看,目光在那条珍珠项链上停了一下,伸手就要去拿:“这条项链值不少钱吧?你妈留下的?那也应该归我们二房,你妈嫁进林家的时候,聘礼可是林家出的……”
我把项链收起来,放回箱子。
“这是我妈的遗物,跟她是不是林家媳妇没关系。”我说,“如果你觉得有问题,可以报警。”
张翠花被噎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耀祖看了看那堆东西,嗤笑了一声:“就这点破烂?行了行了,走吧走吧,别在这里碍眼。”
他把张翠花往旁边一推,转身走向他的新车,边走边说:“老婆,上车,咱们去试驾那辆卡宴,顶配的,今天必须定下来。”
张翠花瞪了我一眼,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跟上去了。
我把东西重新装好,拉好拉链,站起来,拉着行李箱走出大门。
铁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院子里传来张翠花的声音:“晦气,克死自己父母又来克爷爷,赶紧滚。”
然后是林耀祖的笑声,和保时捷引擎发动的轰鸣声。
我没有回头。
走到路口的时候,我停下来,把行李箱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掏出手机。
有一个未接来电,是林耀宗打的。
我没回拨,打开微信,看到林氏集团的工作群里,林耀宗发了一条通知:
“通知经集团管理层研究决定,即日起解除林晚棠女士在本集团的挂名顾问职务。感谢林晚棠女士在任职期间对集团的贡献,祝今后一切顺利。@林晚棠”
群里没人说话。
那几十个人,头像安安静静地排在那里,没有一个人回复。
我退出群聊,把手机放回口袋。
然后蹲下来,从行李箱侧袋里拿出一包湿巾,抽出一张,低头擦了擦鞋上的灰。
刚才张翠花说话的时候,她的鞋尖蹭到了我的小白鞋,留下了一道灰色的印子。
擦干净了,我把湿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站起来,拉好行李箱,走到路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我说了一个地址。
不是苏晚家,也不是我自己的江景房,而是另一处地方——市第三人民医院,神经内科。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一个年轻女孩拉着行李箱去医院,不是探病就是被赶出来了。他没多问,踩了油门,车子汇入车流。
我靠在后座上,车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
是李正诚发来的消息:“查到了。你爷爷立遗嘱前一周,王美兰带他去做了民事行为能力鉴定,鉴定报告是‘正常’。但做鉴定的那个医生,是王美兰的表外甥。”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拨通了李正诚的电话。
“李叔,帮我做三件事。”我说。
“你说。”
“第一,帮我找最好的神经内科专家,我要重新给爷爷做行为能力鉴定。第二,帮我查王美兰给爷爷吃的那些‘降压药’,想办法拿到药检报告。第三,帮我查林耀宗在林氏集团的账目,尤其是近三年的,我要知道他到底挪了多少钱。”
李正诚沉默了几秒:“前两件事好办,第三件事……林氏集团的账目不是那么好拿的。”
“我知道。”我说,“但我有办法。”
挂了电话,出租车停在了市第三人民医院门口。
我付了车费,拉着行李箱走进门诊大楼。
神经内科在六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灯还亮着。
我走到610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病房里只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病号服,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床头柜上放着一束花和一个果篮,花是百合,果篮是进口水果,一看就是王美兰的手笔——要面子,要排场,要让所有人看到她对老爷子多“孝顺”。
老人的眼睛闭着,但我知道他没睡。
因为他的手在抖。
那种不自主的细微震颤,从手指蔓延到手腕,再蔓延到小臂,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不受控制地流逝。
这是长期服用某些精神类药物的典型副作用。
我推开病房的门,走进去。
爷爷的眼睛睁开了。
他看到我的那一刻,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光亮,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他说的是什么,我听不太清,但我知道他在叫我的名字。
“晚棠……晚棠……”
我走到病床边,把行李箱靠在墙边,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
爷爷的手伸过来,枯瘦的手指抓住我的手,力气不大,但抓得很紧,像是怕我跑掉似的。
他的眼睛红了,眼眶里有泪光在打转。
“晚棠……爷爷对不起你……”他的声音含混不清,但我听懂了。
我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因为我知道,这间病房里,可能装了录音设备。
王美兰做事,向来滴水不漏。
我伸出手,帮爷爷掖了掖被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举起来给他看。
“爷爷,你吃的那些降压药,是谁给你的?”
爷爷看着便签纸上的字,眼睛里的泪光更浓了。他的嘴唇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努力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抽出手,在便签纸上又写了一行字。
“爷爷,别怕。我会把一切都查清楚的。”
我把便签纸叠好,塞进爷爷的枕头底下,站起来,拿起行李箱,转身走出病房。
身后传来爷爷的声音,含混的、颤抖的、带着哭腔的。
“晚棠……晚棠……你别走……”
我没有回头。
走廊尽头,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加密的备忘录,在上面打下一行字:
“目标:王美兰、林耀宗、林耀祖。罪名:非法侵占、职务侵占、故意伤害。证据收集倒计时:30天。”
然后我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那头很快就接了,是一个低沉好听的男声:“林总,您终于肯给我打电话了。”
“赵总,”我说,“之前跟您提过的那个并购案,可以启动了。”
“哦?”对方的声音带着笑意,“目标公司是?”
“林氏集团。”我说,“我要让它在一个月内,估值腰斩。”
3
二房的庆功宴定在城东的凯宾斯基酒店,白金汉厅,能摆二十桌的大场子。王美兰包了全厅,说要请所有亲戚朋友来“沾沾喜气”。
请帖是张翠花设计的,粉底金字,上面印着一行烫金大字:“林国栋老先生遗产继承答谢宴”。下方用小字写着“诚邀各位亲朋好友共同见证林氏家族新篇章”。
苏晚把请帖拍照发给我看的时候,附了一行字:“这女的疯了吧?你爷爷还在医院插着管呢,她这就开答谢宴了?”
我没回。
苏晚又发了一条:“她给我老公也发了请帖,署名写的是‘林氏集团董事长王美兰’。你爷爷还没死呢,她就把自己当董事长了?”
我还是没回。
苏晚最后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晚棠,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我回了一个字:“是。”
苏晚秒回:“行,那我让我老公去赴宴,给你当卧底。”
我笑了。
苏晚的老公叫郑鸿远,是做科技投资的,手里管着几十亿的资金池。他名下有一家上市公司,做芯片设计的,估值二十多个亿,在业内小有名气。但没人知道,这家公司我占了四成股份,郑鸿远只是明面上的法人代表。
这是我和苏晚之间的秘密。我们大学室友四年,睡上下铺,她帮我打饭占座,我帮她写论文改简历。毕业那年她嫁给郑鸿远,我送了一份大礼——五百万的嫁妆,外加一份商业计划书。
“你这是什么?”苏晚当时看着那份计划书,一脸懵。
“你老公的新公司,”我说,“我出钱,你出人,他出力。亏了算我的,赚了平分。”
苏晚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说了句:“林晚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我确实是怪物。
一个从十二岁起就学会了在这个世界上独自求生的怪物。
一个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咽进肚子里,然后转化成动力的怪物。
一个在所有人面前扮演废物,却在暗地里一步步搭建自己帝国的怪物。
宴会定在周六晚上六点。
我五点就到了凯宾斯基,但不是去白金汉厅,而是去了三楼的一个行政套房。这间房是苏晚提前订好的,正对着白金汉厅的大门,透过窗户能把宴会厅门口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苏晚在房间里等我,一进门就塞给我一杯红酒:“压压惊。”
我接过杯子,没喝,放到茶几上,走到窗边往下看。
白金汉厅门口已经摆好了签到台,铺着红地毯,两侧摆了两排花篮,上面写着“王美兰女士荣任林氏集团董事长”“林耀宗先生晋升林氏集团CEO”之类的贺词。
“你看这个。”苏晚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张朋友圈截图,王美兰发的,配了九张图——她的单人照、全家福、宴会厅布置、花篮特写,文案写着:“感谢所有亲朋好友的厚爱与支持,余生定当不负众望,将林氏集团带向新的辉煌。”
点赞的有三百多人,评论区清一色的“恭喜王总”“美兰姐威武”“林家有你真是福气”。
我把手机还给苏晚:“林耀宗那边有什么动静?”
“他啊,”苏晚翻了个白眼,“在公司群发了一封全员邮件,是‘林氏集团新时代’,内容大概就是他升CEO了,要带领大家‘再创辉煌’。邮件最后还特意提了一句,说‘某些不称职的员工已经被清退,林氏集团不需要寄生虫’。”
寄生虫。
说的就是我。
我拿起红酒,喝了一口。
苏晚看着我,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我说。
“你到底打算怎么做?”苏晚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不是说手里有证据吗?为什么不直接起诉?”
“时机不对。”我说,“现在起诉,顶多能证明遗嘱无效,但王美兰给爷爷下药的事,林耀宗挪用公款的事,都需要时间调查取证。如果我现在动手,他们有机会销毁证据,转移资产。”
“所以你就忍着?”
“不是忍着,”我说,“是让他们先蹦跶几天。人越得意,越容易露出马脚。”
苏晚看着我,眼神复杂:“晚棠,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特别可怕。”
“可怕?”
“嗯,”苏晚认真地点了点头,“你太能忍了。一般人受这种委屈,早就炸了。你倒好,还在这儿算计什么时机。”
我没说话。
不是我能忍,是我早就习惯了。
在这个家里,不忍,就活不下去。
六点整,宴会开始。
苏晚把郑鸿远发来的现场视频投到电视上,我跟苏晚坐在沙发上,像看直播一样看这场闹剧。
白金汉厅里张灯结彩,二十张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王美兰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旗袍,脖子上那条金项链换成了翡翠吊坠,绿得发亮。她站在主桌旁边,正跟几个中年妇女寒暄,笑得见牙不见眼。
林耀祖穿了一身白色西装,戴了一副墨镜,站在门口迎宾,那架势像是在走红毯。他身边站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年轻女人,穿着低胸短裙,不是张翠花。
苏晚眼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不是林耀祖的情妇吗?上次咱们在太古里碰到过,你忘了?他还介绍说是什么‘朋友’。”
我没忘。
那个女人叫周婷婷,是某个商场的化妆品导购,林耀祖有一回去买东西认识的。张翠花知道这事,但不敢闹,因为林耀祖的钱都在他自己手里,张翠花离了他连租房都租不起。
林耀宗来得晚,七点才到。他穿了一身藏青色的阿玛尼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就直奔主桌,跟王美兰耳语了几句。王美兰听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拍了拍林耀宗的肩膀,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张翠花坐在主桌旁边的一桌,跟几个年轻女人嗑瓜子聊天。她今天穿了一条香奈儿风的粗花呢连衣裙,挎了一个爱马仕的菜篮子包,手腕上叠戴了两个卡地亚手镯。苏晚给我算了一下,光她身上这一套行头,加起来至少十五万。
“你前嫂子,”苏晚说,“这排场,比明星还大。”
七点十分,王美兰走上舞台,拿起话筒。
“各位亲朋好友,晚上好!”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洪亮得像在开演唱会,“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我们林家的答谢宴!”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大家都知道,我们老爷子林国栋先生,最近身体不太好,住进了医院。”王美兰的语气突然变得沉重,眼眶又红了,“老爷子辛苦了一辈子,攒下了这份家业。现在他把这份家业交到我们二房手上,是对我们的信任,也是对我们的期望。”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起来:“这三年来,我王美兰对老爷子怎么样,在座的各位都看在眼里。端屎端尿、擦身喂药,我从来没有一句怨言。老爷子能活到今天,全靠我们二房的精心照顾。可有些人呢?”
她的语气突然变了,从悲伤变成愤怒,像川剧变脸一样快。
“有些人,吃林家的,住林家的,花林家的,老爷子病了她不管,遗嘱没她的份她就闹,还说什么‘爷爷被二房控制了’,造谣生事,抹黑我们二房!”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掏出手机录像。
王美兰擦了擦眼角,虽然我根本没看到眼泪:“我说的这个人是谁,在座的都知道。林晚棠,老爷子的亲孙女,大房的女儿。老爷子养了她十六年,她不知感恩,还在外面造谣说我们二房虐待老人、篡改遗嘱!”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劈了:“我王美兰今天把话撂在这儿,我们二房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任何人说三道四!遗嘱是老爷子自愿立的,有律师在场,有公证处公证,谁要是觉得有问题,尽管去打官司,我们奉陪到底!”
台下有人带头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但王美兰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励,继续说:“还有人说我们耀宗在公司以权谋私,挪用公款,这都是造谣!我们耀宗是正经商学院毕业的高材生,林氏集团能有今天,全靠他打理!”
林耀宗坐在台下,表情平静,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发白。
林耀祖在门口跟周婷婷调情,根本没听他妈在说什么。
张翠花倒是听得认真,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还附和两句:“就是,白眼狼一个。”
王美兰的演讲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从“老爷子创业艰辛”讲到“二房无私奉献”,从“林晚棠忘恩负义”讲到“林氏集团未来规划”,最后以一句“让我们共同举杯,祝愿林氏集团的明天更加辉煌”结束。
台下掌声雷动。
王美兰从舞台上下来,被一群人簇拥着回到主桌,脸上笑得像朵花。
郑鸿远的视频到这里就断了,他发了一条文字消息过来:“接下来更精彩。”
苏晚秒回:“什么?”
郑鸿远没回复,大概是在现场不方便。
过了大概十分钟,郑鸿远发了一段新的视频。
画面里是宴会进行到一半,林耀祖喝多了,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搂着周婷婷在走廊里摇摇晃晃地走。周婷婷扶着他,他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
郑鸿远跟在后面,手机举得很低,但收音很清楚。
“那老不死的……”林耀祖打了个酒嗝,“遗嘱……我妈早就让他签了,他连看都没看清!”
周婷婷吓了一跳,捂住他的嘴:“你小声点!”
林耀祖一把推开她的手,声音更大了:“怕什么!反正……反正遗嘱都公证了,他反悔也没用!我妈说了,那些药……嘿嘿……那些药够他糊涂到死了!”
周婷婷的脸色白了,拖着林耀祖往洗手间走。
视频结束。
苏晚看完,整个人僵住了,转头看着我,嘴唇在发抖:“晚棠,他说……他说药……”
“我听到了。”我说。
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酒杯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滚烫的、烧得人浑身发疼的愤怒。
我知道王美兰给爷爷下药,我有心理准备。但从林耀祖嘴里亲口说出来,亲口说出“那些药够他糊涂到死”这种话,我还是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爷爷今年七十岁。
他年轻的时候在工地上搬过砖,在市场里摆过摊,四十岁才开始做生意,五十岁才攒下第一桶金。他这辈子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才换来这份家业。
结果呢?
他最信任的二儿媳妇,在他最脆弱的时候,给他下药。
他最疼爱的二孙子,在他病床前说他是“老不死的”。
他一手创办的林氏集团,被蛀虫掏空,被当成庆功宴上的谈资。
而他最对不起的那个孙女,被他用一幅破画打发了。
我把酒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白金汉厅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洒出来,照亮了酒店门口的那片空地。王美兰的奔驰、林耀祖的保时捷、林耀宗的奥迪、张翠花的那辆宝马mini,整整齐齐地停在VIP车位上。
苏晚走过来,站在我身边,轻轻握住我的手。
“晚棠,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我看着楼下那些车,像是在看一堆已经过期的食物。
“快了。”我说。
手机震了。
是李正诚发来的消息,附带一个文件。
“王美兰给老爷子吃的‘降压药’,我找人做了成分分析。里面除了常规降压成分,还含有高浓度的苯二氮卓类药物。这种药长期服用会导致认知功能下降、记忆力减退、定向力障碍,也就是俗称的药物性痴呆。鉴定报告和用药记录我已经整理好了,随时可以提交法院。”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三个字:“继续查。”
李正诚又发了一条:“另外,林耀宗的账目我查到了一些线索。他近三年通过虚假采购、关联交易等方式,从林氏集团转移了至少三千万到自己的私人账户。我把部分转账记录截屏了,但完整的证据链还需要时间。”
三千万。
我爷爷在工地上搬砖的时候,一天才挣八块钱。
我给李正诚回了消息:“钱的事不急,先把下药的证据做实。”
发完这条消息,我关了手机,转身对苏晚说:“走吧,该回去了。”
“不看了?”苏晚指了指电视。
“不用看了,”我说,“该看的都看到了,不该看的,他们也快藏不住了。”
我拿起包,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一件事,回头对苏晚说:“对了,你帮我约一下赵总,下周二,老地方。”
“你要跟赵总谈什么?”
“林氏集团的并购案,”我说,“我改主意了,不等一个月了。”
苏晚一愣:“你要提前动手?”
我打开门,走廊里很安静,楼下隐约传来宴会的喧闹声,酒杯碰撞的声音,还有王美兰的笑声。
“不是提前动手,”我说,“是让他们多蹦跶几天,好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他们到底是怎么蹦跶的。”
走出酒店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
我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对面写字楼上闪烁的霓虹灯,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周五。
爷爷做脑部CT的日子。
我拨通了李正诚给的神经内科专家——张明远教授的电话。
“张教授,我是林晚棠。我爷爷的CT结果出来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然后是张教授凝重的声音:“出来了。结果不太好。林老先生的大脑有明显的器质性改变,双侧海马体萎缩,颞叶灌注减低,这些都是长期药物性损伤的典型表现。按照目前的状况,他的认知功能已经相当于中度痴呆水平。”
“能恢复吗?”
张教授沉默了几秒:“停药后有部分恢复的可能,但完全恢复到正常水平,基本不可能。损伤已经造成了,不可逆。”
我闭上眼睛。
深秋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像是有人用冰水在浇我的脸。
“张教授,麻烦您出一份正式的医学鉴定报告。”
“没问题。”
挂了电话,我在台阶上站了很久。
苏晚从后面跟上来,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摇摇头:“你先走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苏晚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
车灯亮起,白色的宝马消失在夜色中。
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那种累,像是背着一座山走了很久很久,终于可以放下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脊梁已经弯了,再也直不起来了。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颤抖的声音。
“晚棠……是我……爷爷……”
是爷爷。
他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拿到了护士的手机,偷偷给我打的电话。
“爷爷,您怎么……”
“晚棠,你听我说,”爷爷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王美兰给我吃的那些药,我都留着。没吃完的,藏在床板底下。还有……还有立遗嘱那天,我其实……我其实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们让我签字,我就签了……我不知道签的是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护士的声音:“林老先生,您怎么起来了?快躺下,您还在输液呢!”
然后电话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不是冷,是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滚烫的、让人想尖叫的情绪。
我深呼吸了三次,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拨通了李正诚的电话。
“李叔,爷爷说药还在,藏在床板底下。你明天一早去医院,想办法拿到。”
“好。”
“还有,”我说,“帮我约一下经侦大队的陈队,就说我手里有林耀宗职务侵占的线索,三千万的盘子,问他感不感兴趣。”
李正诚沉默了两秒:“晚棠,你确定要这么做?林耀宗一旦进去,林氏集团就完了。”
“林氏集团早就完了,”我说,“从王美兰给爷爷下药的那天起,就完了。”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看天。
深秋的夜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像是有人在上面钉了无数颗钉子。
我忽然想起爷爷以前常说的一句话。
“晚棠,做人要像星星,虽然小,但要亮。”
爷爷,您放心。
我会亮的。
亮到让所有人都睁不开眼睛。
4
接下来的三天,我没有出现在任何人的视线里。
手机设置了勿扰模式,只有李正诚、苏晚和赵总三个人能打进来。林家大宅那边打来的电话,我一个都没接。林耀宗在公司群里艾特我,让我“主动联系法务部办理离职手续”,我连看都没看。
我在做三件事。
第一,收集证据。
李正诚从爷爷的床板底下找到了那些药,一共七瓶,都是普通的降压药包装,但里面的药片颜色不对。正常的降压药是白色或淡黄色的小圆片,但王美兰给爷爷吃的那种,是淡蓝色的椭圆形药片,上面没有刻字,一看就不是正规药厂出的。
张明远教授连夜做了成分分析,结果显示每片药里含有2毫克的阿普唑仑。这是一种强效的抗焦虑药物,属于苯二氮卓类,长期服用会产生依赖性,导致认知功能严重下降。更可怕的是,这种药和降压药同时服用,会加剧对中枢神经系统的抑制,让患者看起来像是自然衰老导致的痴呆,很难被察觉。
“这是典型的药物性认知障碍,”张教授在电话里说,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愤怒,“我在神经内科干了三十年,见过不少家属给老人乱用药的,但这种故意用药物控制老人、以达到侵占财产目的的行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林小姐,这是犯罪。”
我知道是犯罪。
所以我需要更多的证据。
李正诚通过关系找到了当初给爷爷做民事行为能力鉴定的那个医生——王美兰的表外甥,叫赵志远,是市第二人民医院精神科的主治医师。赵志远给爷爷做的鉴定报告上写着“认知功能正常,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但张教授重新做的评估显示,爷爷当时的认知水平已经达到了中度痴呆的标准,根本不具备独立签署法律文件的能力。
两份报告放在一起对比,赵志远的造假一目了然。
李正诚说,光凭这份造假的鉴定报告,就可以起诉王美兰诈骗和伪造文书。
我说不急,再等等。
第二,布局并购。
赵总全名叫赵铭远,是远航资本的创始人,在投资圈混了二十年,人脉广、手段狠、胃口大。我们认识三年了,他是我最早的投资者之一,也是我最信任的商业伙伴。
我们约在IFS顶楼的私人会所见面。我到的时候赵总已经到了,正对着窗外的夜景喝茶。
“林总,”他给我倒了一杯茶,笑着说,“你这几年在我面前装小白兔,装得挺辛苦吧?”
我坐下来,端起茶杯:“不辛苦,习惯了。”
赵总哈哈大笑:“行,不废话了。你要动林氏集团,我全力支持。但我有个条件。”
“说。”
“并购之后,林氏集团的优质资产要剥离出来,并入你名下的公司。不良资产该清算清算,该破产破产。我不要股权,我要现金回报,年化不低于30%。”
我看着他:“赵总,你这是高利贷。”
“市场价,”赵总笑眯眯的,“你要是不愿意,我可以找别人合作。”
我放下茶杯:“成交。”
赵总伸出手来:“合作愉快。”
我跟他握了握手,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这是林氏集团近三年的财务数据,我让李律师从内部渠道拿到的。表面上看,集团的营收每年增长10%,利润稳定在五千万左右。但你看这个——”
我翻到其中一页,指着几个被标红的数据:“林耀宗通过虚假采购,把集团的钱转移到三家空壳公司,三年累计三千两百万。这些空壳公司的法人代表都是王美兰的亲戚,资金最终流向是王美兰的个人账户和林耀宗在香港的离岸公司。”
赵总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这么说,林氏集团的实际负债率比披露的高得多?”
“高至少20个百分点,”我说,“而且林耀宗为了维持账面好看,还在外面借了高利贷。我查到他去年从民间借贷公司借了八百万,利息是月息三分,到现在都没还上。一旦资金链断裂,整个集团都会爆雷。”
赵总把文件合上,看着我:“所以你的计划是?”
“先让经侦介入,把林耀宗控制起来。林耀宗一进去,林氏集团的资金链就会断,债权人会蜂拥而至。到时候我再以远航资本的名义发起并购要约,以极低的价格收购林氏集团的优质资产。”
“王美兰会同意?”
“她同不同意不重要,”我说,“林耀宗是她的命根子,林耀宗一出事,她要么选择保儿子,要么选择保钱。我赌她会保儿子。”
赵总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资金方面,我能调动的现金大概两个亿,够不够?”
“够了,”我说,“林氏集团的优质资产,估值不会超过三个亿。剩下的缺口,我自己补。”
赵总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林晚棠,”赵总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我,“你到底有多少钱?”
我笑了笑:“赵总,这个问题,等并购完成之后我再回答你。”
第三件事,也是最难的一件事——说服爷爷。
周一上午,我独自去了医院。
王美兰不在,她去工商局办股权变更手续了。林耀宗在公司,林耀祖在跟周婷婷逛街,张翠花在美容院做脸。病房里只有爷爷一个人,和那个新来的护工。
新护工是我让李正诚安排的,叫王姐,四十多岁,是个退伍护士,嘴严心细,最重要的是——她不听王美兰的。
我进病房的时候,爷爷正半躺在床上看电视。电视开着,放的是某卫视的购物节目,主持人声嘶力竭地喊着“最后三分钟”。但爷爷的眼神是涣散的,根本没在看。
“爷爷。”
我轻声叫了一声。
爷爷转过头来,看到是我,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他伸出手,颤抖着朝我挥了挥,嘴唇翕动,发出含混的声音:“晚棠……晚棠……”
我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骨节分明,皮肤像是一层薄纸裹着骨头,青筋暴露。这才几个月的时间,一个曾经精神矍铄的老人,就被折磨成了这副模样。
王姐识趣地出去了,带上了门。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从包里拿出张教授做的医学鉴定报告和药检报告,放在爷爷面前。
“爷爷,王美兰给您吃的那些‘降压药’,里面掺了安眠药。您吃了三年,脑子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爷爷看着那些报告,他的眼神很慢,像是在努力理解每一个字。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我……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含混但急切,“我不知道她给我吃的是什么……她说是降压药……我就吃了……”
“我知道,爷爷。”我握紧他的手,“您不用解释,我都知道。”
爷爷的眼泪流下来了,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像干涸的河床里突然涌出了水。
“晚棠……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爸……”
他哭得很伤心,像个孩子一样,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没有安慰他。
不是不想,是我需要让他清楚地知道,他做了什么。
我等他的哭声渐渐小了,才开口:“爷爷,我已经请了律师,准备起诉王美兰和赵志远。遗嘱会被认定无效,您被骗走的钱,我会一分不少地追回来。”
爷爷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像是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但是爷爷,”我顿了顿,“有件事我必须提前跟您说清楚。”
爷爷抬起头看着我。
“林耀宗挪用了公司三千两百万,我已经把证据提交给经侦了。他会被抓,会坐牢,至少判五年以上。”
爷爷的手猛地一抖,抓住我的手指用力地攥紧,指节泛白。
“晚棠……耀宗他……他也是你弟弟……”
“他不是我弟弟,”我说,声音很平静,“他是王美兰的儿子,是蛀空林氏集团的蛀虫,是眼睁睁看着您被下药却从没说过一句话的帮凶。”
爷爷的嘴唇在颤抖,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了一声叹息。
“还有王美兰,”我说,“她给您下药的事,我也会追究。这涉嫌故意伤害,如果罪名成立,她也要坐牢。”
爷爷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眼角渗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电视里购物节目结束了,开始放一个保健品广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笑着说“吃了XXX,腿脚利索了,脑子也清楚了”。
我觉得讽刺极了。
“爷爷,”我站起来,把报告收进包里,“我今天来,不是来征求您的同意。我是来告诉您,这件事我做定了。您可以选择站在我这边,也可以选择装糊涂。但不管您怎么选,我都不会停下来。”
爷爷睁开眼睛,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心痛、有愧疚、有不舍,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晚棠,”他忽然说,声音比之前清晰了很多,“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是,”我说,“我三年前就知道了。”
三年前,我二十二岁,刚注册了自己的公司。那时候我还会每周回大宅吃饭,假装自己是个刚毕业、找不到好工作的普通女孩。
有一次我回来得早,看到王美兰在厨房里,把一个小瓶子里的药片倒进爷爷的降压药瓶里。她背对着我,没看到我站在门口。
我问她在干什么,她说是“给爷爷加的营养药”。
我没信,但也没追问。
从那天起,我开始暗中调查。
我查了三年,查清了王美兰的每一个动作,查清了林耀宗的每一笔转账,查清了林耀祖的每一辆豪车。
我本来想再等一等,等证据链更完整一些,等我的公司更强大一些,再动手。
但遗嘱的事,把我的计划提前了。
爷爷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病床的白色床单上,刺眼的白。
“晚棠,”爷爷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爷爷对不起你。”
我没有说话。
我站起来,帮爷爷掖了掖被角,然后拿起包,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爷爷,您好好养病。等事情结束了,我接您出去住。”
爷爷没有说话。
我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王姐正坐在护士站旁边织毛衣,看到我出来,站起来问:“林小姐,老爷子怎么样?”
“他很好,”我说,“麻烦您多看着他,不要让王美兰再给他吃任何药。所有的药,都必须经过张教授审核。”
王姐点头:“放心吧,林小姐。”
我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四面都是镜子,映出我的脸。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
那个曾经在爷爷面前唯唯诺诺的林晚棠,那个被王美兰呼来喝去的林晚棠,那个被林耀祖嘲笑为“寄生虫”的林晚棠,已经不在了。
站在这里的,是一个全新的、无所畏惧的林晚棠。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我走出去,穿过门诊大厅,推开门,外面的阳光很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手机震了。
是李正诚。
“晚棠,经侦那边有消息了。陈队说,证据确凿,他们今天下午就去林氏集团抓人。”
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着太阳。
“好。”
“还有一件事,”李正诚说,“王美兰今天去工商局办股权变更,想把爷爷名下67%的股权全部转到她自己名下。但是工商局的人说,需要爷爷本人到场签字。王美兰正打算把爷爷从医院弄出去,强行签字。”
我冷笑了一声:“她不会得逞的。我已经让王姐盯死了,谁敢动爷爷,直接报警。”
“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走到停车场,拉开那辆二手马自达的车门,坐进去。
我发动引擎,没急着走,而是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人的名字。
赵铭远。
我发了一条消息:“赵总,可以开始了。”
赵总秒回:“收到。明天一早,远航资本会正式向林氏集团发出并购要约。”
我把手机扔到副驾驶上,挂了倒挡,倒出车位。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看到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从对面开过来,车牌号是林耀宗的。
两车交错的时候,我看到了驾驶座上的人。
不是林耀宗,是王美兰。
她也看到了我。
我们的目光隔着两层车窗玻璃撞在一起,只有不到一秒。
但那一秒里,我看到了她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恐惧。
她知道我要干什么了。
但已经来不及了。
我踩下油门,二手马自达轰鸣着汇入车流,消失在城市的车水马龙里。
后视镜里,王美兰的奔驰停在医院门口,迟迟没有开进去。
5
林耀宗被抓的消息,是苏晚第一时间告诉我的。
那天下午三点,她给我连发了十几条消息,最后直接打电话过来,声音都在发抖:“晚棠,你快看群里!林氏集团的工作群炸了!”
我点进去看了一眼。
林氏集团的工作群里,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林耀宗被两个穿制服的人从办公室带出来,双手被铐在后面,脸色惨白,西装皱巴巴的,头发也乱了,跟平时那个装腔作势的精英形象判若两人。照片下面的消息已经99+了,有人说“听说是职务侵占”,有人说“三千万呢”,有人说“难怪集团最近资金紧张”。
我退出群聊,把手机放到一边。
不意外。
经侦大队的陈队昨天就给我打过电话,说证据链已经完整,检察院批捕了。林耀宗通过虚假采购和关联交易转移的三千两百万,每一笔都有转账记录、合同和发票佐证,铁证如山,他想翻供都难。
但让我意外的是王美兰的反应。
我以为她会慌,会哭,会打电话来骂我。但她什么都没做。她先是去了经侦大队,试图把林耀宗捞出来,被拒绝后又去了工商局,想把股权变更手续办完,结果被告知爷爷的股权已经被法院冻结,在遗嘱纠纷案审结之前,任何人不得处置。
她这才意识到,我不是在吓唬她。
我是真的要动她了。
当天晚上,王美兰去了医院。
王姐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江景房的阳台上喝茶。深秋的夜晚凉意很重,我裹着一条毯子,看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游船,心情意外地平静。
“林小姐,王美兰来了,在老爷子病房里闹呢。”王姐的声音压得很低,应该是躲在走廊里打的。
“闹什么?”
“她要老爷子写一份声明,说遗嘱是自愿的,林耀宗没有挪用公款,还说那些药是老爷子自己吃的,跟她没关系。老爷子不写,她就哭,哭完了又骂,骂老爷子没良心,说她在林家当牛做马二十年,到头来连儿子都保不住。”
我喝了一口茶:“让爷爷别理她,我已经派了保安上去,她闹够了自然会走。”
挂了电话,我继续喝茶。
江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我索性把头发散开,让风吹个够。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林耀祖。
我没接。
他又打了三次,我都没接。
然后他发了一条语音消息,我点开听了一下,声音很大,像是在咆哮:“林晚棠,你个贱人,你敢动我哥?你信不信我弄死你?”
我把语音删了,把他的号码拉黑。
不到一分钟,张翠花又打来了。
也没接。
她发了一条文字消息:“林晚棠,你这样做对得起谁?你爷爷还没死呢,你就开始抢家产了?你有没有良心?”
我看完笑了一下。
良心?
王美兰给爷爷下药的时候,怎么不问良心?林耀宗挪用三千万的时候,怎么不问良心?林耀祖在庆功宴上说“那些药够他糊涂到死”的时候,怎么不问良心?张翠花把垃圾扔到我脚边、让我“赶紧滚”的时候,怎么不问良心?
现在跟我谈良心?
我把张翠花的号码也拉黑了。
然后我给李正诚打了个电话。
“李叔,遗嘱无效的诉讼,什么时候开庭?”
“下周三,”李正诚说,“法院那边我已经沟通好了,证据充分,应该很快就能判。”
“王美兰请律师了吗?”
“请了,请的是林正弘。但林正弘看到我们提交的证据后,已经申请退出了。现在王美兰正在找新的律师,但以她的案子,本地的律师没人敢接。”
我点了点头:“那就好。”
“晚棠,”李正诚犹豫了一下,“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说。”
“你爷爷……他今天问王姐,说你什么时候再去看他。王姐说他这几天一直在念叨你,说你小时候的事,说你爸妈的事,说他对不起你。”
我沉默了。
窗外的江面上,一艘游船驶过,船上的灯光在水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然后慢慢消失。
“我知道了,”我说,“忙完这阵子,我去看他。”
挂了电话,我回到客厅,打开电脑,开始处理明天的工作。
远航资本对林氏集团的并购要约明天一早就会发布,我需要提前做好所有的准备工作。赵总那边资金已经到位,我这边也准备好了两个亿的备用金,如果林氏集团的债权人集体行动,我随时可以进场扫货。
正忙着,苏晚发来一条消息:“晚棠,你看新闻了吗?”
我愣了一下,打开浏览器,本地新闻的头条就是林耀宗被抓的消息,写着“林氏集团副总涉嫌职务侵占三千万被批捕”。下面评论区已经吵翻了,有人说“林氏集团要完了”,有人说“早该查了”,还有人说“听说是因为家里争遗产内斗”。
内斗。
看到这两个字,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这不是内斗。
这是一场战争。一场我准备了三年、隐忍了三年、等待了三年的战争。我不是在跟王美兰争什么,我是在拿回属于我爷爷的东西,拿回属于我爸妈的东西,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而王美兰一家,从来就不配拥有这些。
第二天一早,远航资本正式向林氏集团发出并购要约。
消息一出,林氏集团的股价应声暴跌。开盘半小时跌了15%,一小时后跌了30%,到午盘已经腰斩了。投资人疯狂抛售,债权人闻风而动,林氏集团的资金链在一天之内彻底断裂。
王美兰慌了。
她开始疯狂地给我打电话,但所有的号码都被我拉黑了。她又换了个新号码打过来,我接起来,听到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哭了一整夜。
“林晚棠,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拿回属于我爷爷的东西。”我说。
“你爷爷已经把东西给我了!遗嘱公证了,那就是我的!”
“那份遗嘱无效,”我说,“王美兰,你应该清楚,你给爷爷吃了三年的药,让他连自己签的是什么都不知道。你觉得法院会支持你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王美兰的声音变了,变得尖锐而刻薄:“林晚棠,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就算遗嘱无效,你爷爷也不会把财产都给你。你是个丫头片子,你爷爷最重男轻女,他要是清醒着,也不会把家产给一个外姓人!”
“那就让法院来判,”我说,“王美兰,咱们法庭上见。”
我挂了电话。
苏晚在旁边看着我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好吧?”
“我很好,”我说,“前所未有的好。”
那天下午,我去了爷爷的病房。
王姐说,自从王美兰闹过之后,爷爷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不爱说话,也不爱吃饭,经常一个人发呆。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爷爷正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爷爷。”
他转过头来,看到是我,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晚棠,你来了。”
我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王姐端来一碗粥,我接过来,一勺一勺地喂爷爷吃。他吃了小半碗就摇头了,说吃不下。
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看着爷爷。
他的脸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皮肤蜡黄蜡黄的,像一张旧报纸。这才半个月的时间,他就老成了这个样子。
“爷爷,我有些事想跟您说。”
爷爷点了点头。
“林耀宗被抓了,涉嫌职务侵占,三千万的盘子,至少判五年。”
爷爷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王美兰给您的药,我已经送去检测了,里面掺了安眠药。这是刑事犯罪,我会追究到底。”
爷爷闭上了眼睛。
“遗嘱无效的诉讼下周三开庭,法院大概率会判遗嘱无效。到时候您名下的资产会重新分配,按照法定继承,我作为您唯一的直系后代,可以继承70%。”
爷爷睁开眼睛,看着我:“晚棠,你恨爷爷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恨过,”我说,“但现在已经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您没有用,”我说,“恨您改变不了任何事。我能做的,只有把属于您的东西拿回来,把伤害您的人送进监狱。”
爷爷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他伸出手,颤抖着握住我的手,用力地攥紧。
“晚棠,爷爷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爸。你爸走的时候,我答应过他,会好好照顾你。可我……我没做到。”
我没有说话。
“王美兰说要给我立遗嘱的时候,我本来不想立的。可她说,立了遗嘱,家产就分清楚了,以后不会有人争。我……我那时候脑子不清楚,她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我知道,爷爷,”我说,“那些药影响了您的判断力,这不是您的错。”
爷爷摇了摇头:“不,是我的错。是我太信任她了,是我太偏心了。我以为……我以为儿子才能传宗接代,孙女早晚是别人家的。可我错了,大错特错。”
他哭得很伤心,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松了一些。
不是原谅了他,而是我终于明白,他也是一个受害者。一个被药物控制了三年、被二房洗脑了三年、被自己的偏见蒙蔽了三十年的可怜老人。
但我还是不能原谅他。
因为我永远记得,遗嘱念完的那一刻,他在病床上闭着眼睛,一句话都没替我说。
“爷爷,您好好养病,”我站起来,“等事情结束了,我给您安排一个更好的地方住。”
爷爷抬起头看着我:“你不恨我了?”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瘦弱的身躯蜷缩在白色的病床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爷爷,我走了,下周再来看您。”
我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王姐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封信。
“林小姐,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我接过来,信封上没有署名,但封口处有一个口红印,是大红色的。
我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林晚棠,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你好过。你爷爷的事,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是你这个孙女在抢家产,逼死亲爷爷。——王美兰”
我把信叠好,放进口袋。
然后我笑了。
王美兰,你以为你还能威胁到我吗?
你错了。
从你给爷爷下药的那天起,你就已经输了。
从你在遗嘱上动手脚的那天起,你就已经完了。
从你站在庆功宴上骂我是白眼狼的那天起,你就已经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6
开庭的日子定在周三上午九点,区人民法院。
我到的时候,法院门口已经围了一圈记者。不知道是谁把消息透了出去,本地几家媒体的长枪短炮都架好了,就等着拍王美兰和我同时出现的画面。
苏晚开车送我来的,郑鸿远坐在副驾驶,夫妻俩比我还紧张。苏晚一路上都在念叨“你别紧张啊”“你深呼吸啊”“你昨晚睡没睡好”,活像送女儿上考场的家长。
“我没事,”我从后座拿起包,“你们在外面等我。”
“你一个人进去?”苏晚拉住我的手,“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李律师在里面等我。”
我推开车门,踩着高跟鞋走向法院大门。
深秋的风吹过来,把我的风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我没有回头,但我能感觉到身后无数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有记者的,有围观路人的,还有藏在暗处的、王美兰请来的“帮手”。
我不在乎。
今天,我要把这三年来所有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走进法庭的时候,王美兰已经到了。
她坐在被告席旁边的旁听席上,穿着那件大红色的旗袍,脖子上换了条更粗的项链,吊坠是个鸽子蛋大小的翡翠,绿得发假。她的脸涂得很白,腮红打得很重,嘴唇涂得血红,像是要去参加什么颁奖典礼而不是出庭。
林耀祖坐在她旁边,穿了件黑色的皮夹克,头发打了发胶,梳了个大背头,但脸上的表情出卖了他——他的眼袋很重,眼圈发黑,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张翠花坐在林耀祖另一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香奈儿风外套,挎着那个爱马仕的菜篮子包,但她的手一直在抖,包带上的金属扣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们三个人坐在一起,表情各异,但眼神是一样的——仇恨。
看到我进来,王美兰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硬生生忍住了。林耀祖直接扭过头去,张翠花则死死地盯着我,眼神像刀子一样。
我没有看他们,径直走到原告席坐下。
李正诚已经到了,正在跟法官助理核对材料。看到我来了,他微微点头,递过来一个文件夹:“所有证据都准备好了,包括张教授的医学鉴定报告、药检报告、赵志远的虚假鉴定、林耀宗的转账记录、以及王美兰伪造遗嘱的相关证据。”
“赵志远那边呢?”
“他已经交代了,”李正诚压低声音,“说是王美兰给了他二十万,让他出具虚假的民事行为能力鉴定报告。他的口供已经提交给法院了。”
二十万。
王美兰为了这份遗嘱,花了二十万买通赵志远,花了几千块买药,花了三年时间给爷爷下药,最后换来四亿五千万的遗产。
这笔买卖,她算得比谁都精。
但她算漏了一件事——我。
九点整,法官敲锤,庭审开始。
法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法官,姓周,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表情严肃,说话不急不慢,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原告方,请陈述诉讼请求。”
李正诚站起来,翻开文件夹,声音洪亮:“原告林晚棠请求法院认定被继承人林国栋于2023年8月15日所立遗嘱无效,理由如下:第一,立遗嘱时,被继承人林国栋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医学鉴定报告显示其认知功能已达到中度痴呆水平;第二,遗嘱的签署过程存在胁迫和欺诈,被告王美兰通过长期给被继承人服用精神类药物,导致其神志不清,无法真实表达意愿;第三,负责民事行为能力鉴定的医生赵志远,与被告王美兰存在亲属关系,且已承认收受二十万贿赂,出具虚假鉴定报告。”
周法官翻看材料,眉头越皱越紧。
“被告方,请答辩。”
王美兰请的律师姓吴,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本地律师圈子里出了名的“敢接烂摊子”。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说:“被告认为,原告的指控缺乏事实依据。第一,被继承人林国栋立遗嘱时精神正常,有民事行为能力;第二,所谓‘长期服用精神类药物’一事,被告并不知情,药品是被继承人自己服用的,与被告无关;第三,赵志远的鉴定报告是否虚假,与其与被告的亲属关系无关,不能证明遗嘱无效。”
李正诚冷笑了一声,从文件夹里抽出药检报告:“审判长,这是第三方机构对林国栋所服用药物的成分分析报告。报告显示,林国栋服用的所谓‘降压药’中,含有高浓度的苯二氮卓类药物,这种药物长期服用会导致认知功能严重下降。而这些药物,全部是由被告王美兰提供给林国栋的。我们有证人证言和用药记录可以证明。”
王美兰的脸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吴律师说:“原告的指控需要更直接的证据。被告给林国栋提供药物,并不能证明被告知道这些药物含有违禁成分。被告只是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没有药学知识,她只是按照医嘱给老人买药。”
李正诚笑了:“按照医嘱?那请被告出示医嘱。”
王美兰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当然拿不出来,因为这些药根本就不是医生开的,是她通过非法渠道买的。
周法官看向王美兰:“被告,请出示相关医嘱。”
王美兰张了张嘴,声音很小:“我……我记不清了,可能是丢了。”
“丢了?”李正诚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给老人吃了几年的药,医嘱丢了?那药是在哪家医院开的?哪个医生开的?开的是什么药?这些总该记得吧?”
王美兰彻底不说话了。
吴律师的脸色也很难看,他显然没想到李正诚准备得这么充分。
庭审进行了一个多小时,李正诚一件一件地出示证据,一条一条地质证。药检报告、医学鉴定、转账记录、证人证言、赵志远的口供……每一样都像一把刀子,一刀一刀地剜在王美兰的心上。
到后来,王美兰彻底崩溃了。
她突然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林晚棠你个贱人!你就是想抢家产!你爷爷还没死呢你就开始抢了!你还有没有良心?”
周法官敲锤:“被告请控制情绪!”
王美兰不听,继续骂:“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你爷爷最重男轻女,就算遗嘱无效,他也不会把家产给你!你个丫头片子,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周法官再次敲锤,声音严厉了许多:“被告,如果再扰乱法庭秩序,我将依法对你采取强制措施!”
法警走过来,站在王美兰身边。
王美兰终于闭嘴了,但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里面全是恨意。
我看着她,面无表情。
你恨我?
我也恨你。
你恨我是因为我拿走了你觊觎已久的财富。
我恨你是因为你毁了我爷爷的晚年,毁了我十六年的安宁,毁了我对这个家最后一点温情。
庭审持续了三个小时。
中午十二点,周法官宣布休庭,下午两点继续。
走出法庭的时候,苏晚在门口等我,一把抱住我:“怎么样?”
“还在审,”我说,“但证据很充分,遗嘱大概率会被认定无效。”
“那王美兰呢?她会坐牢吗?”
“下药的事,需要另案处理,”我说,“今天只审遗嘱的有效性。但赵志远已经交代了,王美兰给他二十万的事,诈骗罪和行贿罪是跑不掉的。”
苏晚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太好了。”
我没有说话。
事情还没结束,但最艰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下午的庭审主要是围绕林耀宗的职务侵占案。这个案子不归民事法庭管,但李正诚申请了合并审理,把职务侵占的证据作为王美兰“恶意侵占被继承人财产”的旁证提交。
林耀宗没有到庭,他在看守所里等着刑事审判。但他的律师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刘,据说专门做经济犯罪的辩护。
刘律师的策略很简单——把所有的锅都甩给林耀宗一个人,说职务侵占是林耀宗的个人行为,与王美兰无关,与遗嘱案无关。
但李正诚早有准备。
他拿出一份银行转账记录,上面清楚地显示,林耀宗转出的三千两百万中,有一千两百万直接打入了王美兰的个人账户,另外两千万被转到了王美兰弟弟王建国的公司账户上,而这家公司是空壳,法人代表是王美兰的侄子。
“审判长,”李正诚说,“这些转账记录证明,王美兰不仅是林耀宗职务侵占案的知情人,而且是直接受益人。她不可能不知道林耀宗在干什么,因为她自己就是收钱的人。”
王美兰的脸彻底白了。
刘律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这个案子,她已经无力回天了。
下午四点,周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院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王美兰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林晚棠,你满意了?”
我甩开她的手,转过身看着她。
她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大红色的旗袍在灰暗的天色下格外刺眼,脸上的妆花了,眼线晕开,像两个黑眼圈。
“不满意,”我说,“你给爷爷下了三年的药,这笔账还没算完。”
王美兰的脸扭曲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你以为你爷爷会站在你那边?林晚棠,你太天真了。你爷爷最爱的就是我儿子,就算我下了药又怎样?他醒了也不会怪我,他会怪我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你去问问你爷爷,问他知不知道我下药?他早就知道了!他第一年就知道了!但他不敢说,因为他怕我说出去,怕别人知道他一个老头子被儿媳妇下了三年的药都不敢吭声!他是怕丢人!”
我的脚步停住了。
“你说什么?”
王美兰的笑更大了,大到有些狰狞:“我说,你爷爷早就知道药有问题了!他第一年就知道了!他偷偷去检查过,医生告诉他了!但他不敢声张,因为他怕丢人!怕别人说他一个老头子被儿媳妇耍得团团转!他宁可装糊涂,也不敢站出来说一句真话!”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爷爷早就知道?
他三年前就知道王美兰在给他下药?
那他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还要吃?为什么要让王美兰继续控制他三年?
王美兰看着我脸上的表情,笑得更得意了:“怎么,没想到吧?你以为你爷爷是个受害者?他可不是什么受害者,他是帮凶!他帮着我一起骗你!他让我给他下药,然后装糊涂,好名正言顺地把财产给我们二房!因为他不想把财产给你这个丫头片子!”
“够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看到爷爷坐在轮椅上,被王姐推着,从法院门口的另一侧过来。
他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棉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但眼睛里的光很亮,亮得有些吓人。
“爷爷……”我张了张嘴。
爷爷没有看我,他看着王美兰。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第一年就知道药有问题了。”
王美兰愣住了。
她显然没想到爷爷会承认。
“我去医院检查过,医生告诉我了,”爷爷继续说,“但我没有声张。不是因为怕丢人,是因为……是因为我害怕。”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害怕王美兰知道我发现以后,会对我不利。我害怕她把药停了以后,我连这点糊涂都装不了。我害怕……我害怕面对晚棠。”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晚棠,爷爷对不起你。爷爷早就知道王美兰在干什么,但我什么都没做。我装糊涂,装了三年的糊涂。我让你在那个家里受了三年的委屈,一句话都没替你说过。我不是受害者,我是懦夫。”
他哭得浑身发抖,轮椅都在晃动。
“王美兰说得对,我是帮凶。我帮着她一起骗你,因为我不敢反抗,我怕失去现在的一切,怕我这个老头子被赶出家门,怕我辛辛苦苦打拼了一辈子的家业落到别人手里。所以我选择了最懦弱的方式——装糊涂。”
“爷爷……”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遗嘱的事,我也是知道的,”爷爷说,“王美兰让我签的时候,我大概知道签的是什么。但我还是签了,因为我觉得……把财产给二房,至少他们不会把我赶出去。给你……你是女孩子,早晚要嫁人,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了……”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我心上。
原来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王美兰在下药,知道遗嘱有问题,知道我在那个家里受了多少委屈。
但他选择了沉默。
因为他害怕。
因为他重男轻女。
因为他觉得,孙女不值四亿五千万。
我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风很大,吹得我的眼睛发酸。
我看着爷爷,看着他脸上的泪水和愧疚,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断了。
不是放松的那种断,是彻底碎掉的那种。
我一直以为,爷爷是被王美兰控制了的受害者,是被药物毒害了的可怜老人。
但现在我才知道,他是同谋。
他不是看不清,他是不想看清。
他不是不能反抗,他是不敢反抗。
他宁可装糊涂,宁可让王美兰继续给他下药,宁可看着我受委屈,也不愿意站出来说一句真话。
因为说真话的代价,他付不起。
“晚棠……”爷爷伸出手,想拉我的手。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颤抖着,最终无力地垂了下去。
“爷爷,”我说,声音很轻,但很冷,“您知道吗,我今天来法院,不是为了钱。”
爷爷抬起头看着我。
“我是为了您,”我说,“我以为您是被害者,我想帮您讨回公道。但现在我知道了,您不需要我的帮助。您早就做出了选择,三年前就做出了。”
我转过身,走下台阶。
身后传来爷爷的声音,含混的、颤抖的、带着哭腔的。
“晚棠……晚棠……你别走……”
我没有回头。
苏晚的车停在路边,她看到我走过来,推开车门,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担心。
“晚棠,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
我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我第一次走进林家大宅的时候,王美兰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进来吧,以后这就是你家了。”
那是我噩梦的开始。
十六年了,我终于从这场噩梦里醒过来了。
但醒来以后,我才发现,这场噩梦里的每一个人,都是自愿入场的。
包括爷爷。
包括我。
车窗外的天彻底暗了,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进车里,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人,不值得你为他拼命。
包括那个我以为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爱我的人。
7
法院的判决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周五下午,李正诚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开董事会。手机震了三下,我没接,等会议结束才回拨过去。
“判了。”李正诚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遗嘱无效?”
“全部无效。法院认定爷爷立遗嘱时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王美兰通过药物控制老人的行为构成欺诈和胁迫,遗嘱依法撤销。”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没有想象中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反而空落落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掏走了。
“还有,”李正诚继续说,“法院同时判决,林国栋名下的全部资产按照法定继承重新分配。你作为林国栋长子林建国的唯一子女,依法代位继承你父亲应得的份额。按照法定继承的分配比例,你最终获得70%的遗产,剩余30%由王美兰、林耀祖、林耀宗三人平均分配。”
“王美兰那边什么反应?”
“炸了,”李正诚说,“宣判的时候她当场就哭出来了,骂法官收了黑钱,骂你忘恩负义,骂爷爷老糊涂。法警把她架出去的,她还在走廊里骂了一路。”
我沉默了几秒。
“林耀宗那边呢?”
“刑事案下个月开庭,职务侵占三千两百万,检察院建议量刑七到九年。王美兰的下药案另案处理,赵志远已经认罪了,王美兰作为主犯,行贿罪和故意伤害罪两罪并罚,至少三年起步。”
三年。
王美兰给爷爷下了三年的药,换来了至少三年的刑期。
这笔账,老天爷算得很清楚。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天际线,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余晖,把整座城市染成了金色。我的公司在第五十八层,站在落地窗前能看到整个江面,能看到江对岸的林氏集团大楼,能看到更远处的林家大宅的方向。
曾经,我以为那个大宅是我这辈子都逃不出去的牢笼。
现在,我站在五十八层的高度,俯瞰着那座牢笼,忽然觉得它好小。
小到不值得我花十六年去忍耐。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爷爷打来的,用的是王姐的手机。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晚棠……”爷爷的声音含混而颤抖,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晚棠,爷爷想见你……”
我没有说话。
“判决的事,我听说了,”爷爷说,“爷爷不怪你,那些钱本来就该是你的。是爷爷糊涂,是爷爷对不起你……”
“爷爷,”我打断他,“您找我,就为了说这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晚棠,你什么时候来看爷爷?”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爷爷,您知道吗,我一直以为您是受害者。我花了三年的时间,收集证据、调查真相、布局反击,我以为我做这一切是为了帮您讨回公道。但那天在法院门口,王美兰说的话,您自己也承认了——您早就知道药有问题,您早就知道她在干什么,但您什么都没做。”
“晚棠,我……”
“您不仅什么都没做,您还配合她。您装糊涂,您签了那份遗嘱,您让她继续给您下药,您看着我被她赶出家门,一句话都没替我说过。”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您说您对不起我,但您知道吗,最让我难过的不是您把遗产给了二房,而是您明明知道一切,却选择了沉默。您的沉默,比王美兰的药更毒。”
电话那头传来爷爷的哭声,压抑的、含混的、像受伤的野兽发出的哀鸣。
“晚棠,爷爷错了,爷爷真的错了……”
“您没错,”我说,“您只是做了您认为对的选择。而我,也只是做了我认为对的选择。”
我挂了电话。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
夕阳正在下沉,把整个天空染成了血红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桶颜料。
苏晚发来消息:“判决下来了?恭喜你!”
我回了一个笑脸。
她又发了一条:“晚上出来吃饭?我请你,庆祝你终于解脱了。”
我打了两个字:“好啊。”
然后我关掉手机,换了一身衣服,拿起包,走出办公室。
电梯下到一楼,大堂里人来人往,前台的小姑娘跟我打招呼:“林总,今天这么早走?”
“嗯,约了人吃饭。”
走出大楼,秋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街道两旁的银杏树开始变黄,有几片叶子飘落下来,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地上。
我站在路边,等着苏晚的车来接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我注册第一家公司的时候,在工商局的表格上填了一个名字——法定代表人:林晚棠。
那是我第一次,用“林晚棠”这三个字,撑起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世界。
没有爷爷的庇护,没有林家的光环,没有任何人的帮助。
只有我自己。
那时候我就告诉自己,林晚棠,你不需要任何人。你可以靠自己活得好好的。
三年后,我做到了。
而那个我曾经以为需要我去拯救的爷爷,其实从来没有需要过我。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可以让他心安理得装糊涂的理由。
而我,就是他最好的借口。
“晚棠!”
苏晚的车停在路边,她从车窗探出头来,冲我挥手。
我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去哪儿吃?”苏晚问。
“随便,”我说,“你定。”
苏晚发动车子,白色的宝马汇入车流。
我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后退,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子里往外冒的疲惫,像是背着一座山走了很远很远,终于可以放下了,但放下以后才发现,山已经长在了背上,拿不下来了。
“晚棠,你在想什么?”苏晚问。
“没什么,”我说,“在想晚上吃什么。”
苏晚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
她知道,有些事情,问出来比不问更难受。
车子开到了我们常去的那家日料店,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但食材很好,老板是个在日本待了十年的东北人,做得一手好寿司。
苏晚提前订了包间,我们坐下来,点了清酒和刺身。
“来,干杯,”苏晚举起酒杯,“庆祝林晚棠同学重获自由!”
我笑了笑,跟她碰了杯。
清酒入口,微甜,带着淡淡的米香,滑过喉咙的时候有一点点灼热。
“说真的,”苏晚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我,“你现在打算怎么办?遗产拿到了,林氏集团你也控盘了,王美兰一家也完蛋了。接下来呢?”
“接下来?”我夹了一块三文鱼,蘸了酱油,“继续过我的日子。”
“就这样?”
“就这样。”
苏晚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晚棠,你有没有觉得,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总是绷着一根弦,好像随时都在准备战斗。但现在,你好像……松了。”
我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我终于不用再演了。”
“演什么?”
“演一个废物,演一个被欺负了也不敢吭声的可怜虫,演一个对遗产毫不在意的清高大小姐。”
苏晚笑了:“你这个演技,奥斯卡都欠你一座小金人。”
我也笑了。
包间里的灯光很暖,清酒的雾气升腾起来,在灯光下氤氲成一团暖黄色的光晕。
手机震了。
是李正诚发来的消息:“晚棠,王美兰的律师找我,说王美兰想跟你谈和解,条件是她放弃所有遗产份额,换取不起诉下药案。”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打了三个字:“不同意。”
李正诚又发了一条:“她想见你一面。”
我想了想,打了两个字:“可以。”
第二天上午,我在李正诚的律师事务所见到了王美兰。
她被关在看守所里,穿着橙色的马甲,头发散着,没有化妆,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地露出来,看上去老了十岁。
我们之间隔着一道玻璃墙,她坐在那边,我坐在这边,中间的电话线连着两个世界。
王美兰拿起电话,第一句话是:“林晚棠,你满意了?”
我拿起电话,看着她:“不满意。”
“我儿子被你送进去了,我的钱被你抢走了,我还要坐牢,你还不满意?”
“我说了,不满意,”我的声音很平静,“你给爷爷下了三年的药,三年,一千多天。你每天递给他一颗药,看着他吃下去,看着他一天比一天糊涂。你知道你毁掉的是什么吗?”
王美兰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毁掉的不是一个老人的晚年,是十六年的亲情,是最后一点让我相信这个家还有温度的希望。”
“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王美兰的声音尖锐起来,“你装了三年的废物,骗了所有人,你比我更阴险!”
“我不否认,”我说,“我确实在装,我确实在骗。但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我装,是为了自保。你装,是为了害人。这两者不一样。”
王美兰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问了一句:“你能不能放过耀宗?他还年轻,他不能坐牢。”
“他挪用了三千两百万的时候,没想过自己还年轻。”
“那是你爷爷的钱,你爷爷都不追究,你凭什么追究?”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悲哀。
这个女人,到现在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觉得自己只是在帮儿子争取利益,觉得下药只是“手段”,觉得坐牢是“冤枉”。
她永远不会明白,她毁掉的是什么。
“王美兰,”我说,“我不会放过林耀宗,也不会放过你。你们做的事情,必须付出代价。”
我挂了电话,站起来,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王美兰的嘶吼声,隔着玻璃墙,听不太清,但能感受到那种绝望的、歇斯底里的疯狂。
我没有回头。
走出律师事务所的时候,阳光很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李正诚在门口等我,递过来一杯咖啡。
“谈崩了?”
“没什么好谈的,”我接过咖啡,“她到现在都不觉得自己有错。”
李正诚叹了口气:“有些人就是这样,永远活在自己的逻辑里。”
我喝了一口咖啡,苦的,没有加糖。
“李叔,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帮我这三年,”我说,“没有你,我撑不到今天。”
李正诚笑了笑:“不用谢我,你爸妈在天上看着呢,他们会为你骄傲的。”
我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
爸妈,你们看到了吗?
你们的女儿,终于赢了。
但我为什么一点都不高兴呢?
那天晚上,我去了医院。
不是去看爷爷,是去拿一样东西。
王姐在病房门口等我,递给我一个牛皮纸信封。
“林小姐,这是老爷子让我给你的。他说,等你想看的时候再看。”
我接过信封,没有打开,放进了包里。
“他怎么样?”
王姐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不太好。这几天一直不吃饭,瘦了很多。晚上也不睡觉,就坐在床上发呆,嘴里念叨你的名字。”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病房的门。
门是关着的,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的灯亮着,能看到床上那个瘦弱的身影。
他在等我。
等我推开门,走进去,叫他一声爷爷。
但我做不到。
不是不想,是不能。
因为我知道,只要我推开门,他就会以为一切都可以重来,以为我可以原谅他,以为那些年的沉默和伤害都可以一笔勾销。
但不行。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王姐,麻烦您照顾好他。”
“林小姐,你不进去看看他?”
我摇了摇头,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病房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爷爷的声音,含混的、颤抖的、带着哭腔的。
“晚棠……晚棠……”
我没有回头。
电梯门关上了。
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
对不起,爷爷。
我没办法原谅你。
至少现在不能。
8
尘埃落定的那天,是个晴天。
深秋的阳光穿过落地窗,在我办公室的地板上切出一道笔直的光线。我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看着江对岸的林氏集团大楼。
那栋楼现在已经不叫林氏集团了。
并购案在一个月前完成,远航资本以不到三个亿的价格,拿下了林氏集团的全部优质资产。剩下的空壳被债权人们瓜分殆尽,王美兰手里那30%的股权,最后连一千万都没卖到。
林耀宗的刑事案已经宣判,七年六个月,罚款五百万。宣判那天我去旁听了,他穿着橙色的囚服站在被告席上,头发剃光了,脸上的表情是一种麻木的平静。他看到我了,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王美兰的下药案还在审理中,但她已经被羁押了四个多月。李正诚说,按照目前的证据链,她的刑期不会低于五年。行贿罪、故意伤害罪、诈骗罪,三罪并罚,大概率在六到八年之间。
林耀祖倒是没坐牢,但他的日子比坐牢还难过。他名下的豪车豪宅全部被查封抵债,银行卡被冻结,连那辆保时捷都被拖走了。张翠花在他出事后的第三天就搬回了娘家,据说正在办离婚手续,要求分割“夫妻共同财产”。但林耀祖名下已经没有任何财产了,张翠花最后能分到的,大概只有一屁股债。
至于爷爷的那些“降压药”,张明远教授说,停药后的恢复情况不太理想。药物造成的脑损伤是不可逆的,爷爷的认知功能虽然比住院时好了一些,但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水平。他现在能自己吃饭、自己走路,但说话还是很吃力,经常说着说着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王姐说,他最近迷上了看相册,每天翻来覆去地看那本旧相册,看了一遍又一遍,好像要把每一张照片都刻进脑子里。
那本相册是我让王姐带过去的。里面有我爸妈的结婚照,有我小时候的百日照,有爷爷抱着我在院子里摘石榴的照片,有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的合影。
那些照片里的笑容,都是真的。
后来的一切,也都是真的。
我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在桌上,拿起手机。
苏晚发来消息:“今天慈善基金成立仪式,你几点到?”
我回了一个字:“到。”
慈善基金是我在遗嘱案判决后就开始筹备的,名字叫“晚棠女性权益保护基金”,专门帮助那些因为重男轻女被剥夺继承权的女性提供法律援助和资金支持。
李正诚主动请缨担任基金的首席法律顾问,分文不取。他说,这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有意义的事。
苏晚是我的合伙人,负责基金的日常运营。郑鸿远捐了五百万做启动资金,说是“替林总提前交的份子钱”。
赵总也捐了两百万,还特意打电话来说:“林总,你这基金要是做大了,记得让我上封面。”
我说好。
成立仪式在市中心的一家酒店举行,来了不少人。有媒体记者,有法律界的人士,有公益组织的代表,还有一些跟林晚棠一样、被家庭剥夺了继承权的女性。
我站在台上,面对着台下一百多张面孔,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一年前,我还站在医院走廊里,听律师念那份把我扫地出门的遗嘱。
一年后,我站在这里,成立了一个帮助像我一样的女性的基金。
人生的转折,有时候比小说还离奇。
“各位好,我是林晚棠。”我对着话筒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台下安静下来。
“很多人知道我,是因为那场遗产官司。网上有人说我是‘豪门复仇女’,有人说我是‘白眼狼’,也有人说我是‘女性觉醒的代表’。”
我顿了顿。
“这些标签,我一个都不认。”
“我不是什么豪门,我只是一个被爷爷养大的普通女孩。我也不是什么复仇者,我只是一个不愿意再忍气吞声的人。我更不是什么觉醒的代表,我只是在做一件每一个被剥夺了权利的女性都应该做的事情——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台下有人鼓掌。
“我今天成立这个基金,不是为了标榜自己有多高尚,也不是为了洗白什么。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跟我一样的女孩,她们因为没有兄弟,因为是女儿,因为‘早晚是别人家的人’,被剥夺了本该属于她们的继承权。她们中的大多数,没有能力打官司,没有钱请律师,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权利被侵犯了。”
“这个基金要做的,就是帮她们打官司,帮她们请律师,帮她们知道——她们的权利,值得被捍卫。”
我说完了。
台下掌声雷动。
苏晚在台下冲我竖了个大拇指,眼眶红红的。
李正诚坐在第一排,摘下眼镜擦了擦。
我走下来,坐到苏晚旁边。
“你哭了?”我看着苏晚红红的眼眶,笑了。
“我没有,”苏晚吸了吸鼻子,“是灯光太刺眼了。”
我递给她一张纸巾。
仪式结束后,我在酒店大堂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张翠花。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没化妆,脸色蜡黄,眼袋很重,跟一年前那个穿着香奈儿、挎着爱马仕的贵妇判若两人。
“林晚棠,”她站在我面前,声音有些沙哑,“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苏晚警惕地挡在我前面:“你想干什么?”
我拍了拍苏晚的肩膀,示意她没事。
“你说。”
张翠花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对不起。”
我看着她的头顶,没有说话。
“我以前对你做的事,说的话,都不对,”她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我那时候太蠢了,以为跟着林耀祖就能过上好日子,以为自己也是有钱人了。但其实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他们家的一条狗。”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林耀祖在外面有女人,我一直都知道。但我不敢说,也不敢离婚,因为我怕离婚了什么都没有了。我跟你一样,也是被这个家吃掉的。”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很可怜。
不是那种值得同情的可怜,而是一种悲哀的可怜。
她跟了林耀祖六年,生了两个孩子,伺候了王美兰六年,最后得到的,不过是一句“你走吧,别再来找我”。
“张翠花,”我说,“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应该说对不起的人,是你自己。”
她愣住了。
“你跟林耀祖在一起的六年,你把自己活成了什么样的人?你忘了你也是大学毕业的,你忘了你以前也是有一份体面工作的。你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尖酸刻薄、见钱眼开的泼妇。这才是你最应该道歉的地方。”
张翠花的眼泪流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动作很狼狈。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我变了。我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那就重新开始,”我说,“你还不到三十岁,还有大把的时间。”
张翠花看着我,眼泪止不住地流:“你……你不恨我?”
我想了想。
“恨过,”我说,“但现在已经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再背着任何人的债往前走。”
张翠花哭出了声,引来大堂里几个人的侧目。
苏晚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去,捂着脸哭了很久。
等她哭完了,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
“林晚棠,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说,“你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
张翠花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说了一句:“林晚棠,你爷爷……他在养老院里,每天坐在轮椅上看着门口,等你去看他。”
我没有说话。
她走了。
大堂里恢复了安静。
苏晚站在我身边,轻轻握住我的手:“你真的不去看他?”
我沉默了很久。
“会去的,”我说,“但不是现在。”
一个月后,爷爷托王姐带了一封信给我。
信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字写错了又涂掉,在旁边重新写。看得出来,他写这封信用了很长时间,花了很大的力气。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
“晚棠,爷爷对不起你。爷爷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最大的错事就是没有保护好你。爷爷不奢求你原谅,只想跟你说一句,爷爷爱你,一直都爱。”
我把信看了三遍,然后叠好,放进了抽屉里。
那个抽屉里还放着一样东西——爷爷当初在病床上塞给我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着“委屈你了”四个字。
两张纸放在一起,一个是开始,一个是结束。
我拿起手机,给王姐发了一条消息:“王姐,爷爷最近怎么样?”
王姐秒回:“挺好的,能吃能睡,就是总念叨你。林小姐,你要不要来看看他?他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四个字:“下周我去。”
发完这条消息,我关了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远处江面上有一艘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灯光明亮而温暖,在水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
我忽然想起爷爷以前常说的一句话。
“晚棠,做人要像星星,虽然小,但要亮。”
爷爷,我亮了。
亮到整座城市都看到了我。
但你知道吗,亮起来以后,我才发现,我最怀念的,还是小时候坐在院子里,你指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教我认名字的那些夜晚。
那时候的你,是真的爱我。
后来的你,也是真的糊涂。
但不管怎样,你终究是把我养大的人。
这辈子,我都欠你一句谢谢。
只是那句谢谢,我现在还说不出口。
也许有一天能说。
也许永远都说不出口。
谁知道呢。
我拿起桌上的包,走出办公室。
电梯下到一楼,大堂里灯火通明,前台的小姑娘跟我打招呼:“林总,下班了?”
“嗯,下班了。”
我走出大楼,秋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
街道两旁的银杏树已经黄透了,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有几片飘落下来,落在我的肩上。
我抬手摘掉那片叶子,看着它在手心里打着旋,然后松手,让它随风飘走。
手机震了。
是苏晚发来的消息:“明天周末,出来逛街?”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夜空。
今晚的星星很多,一颗一颗地亮着,像是在对我眨眼。
我也对它们眨了眨眼。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