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所有的奔波,都抵不过孩子平平安安。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星期天的生意比以往好些,中午时分,我在宁强路龙泉食品商场的肉铺里,案板上的猪肉已所剩无几。往日这个点,在民工小学读一年级的儿子鲁岩,总会探出小脑袋脆生生地喊一声爸爸或妈妈,可今天,我频频望向商场大门口,那熟悉的小小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在肉铺帮忙的老婆笑着说:“不来更好,免得商场值班的马经理又说带小孩守摊位,到处是锋利的刀具,不安全。”
难得清静,我按惯例先回家吃饭休息,老婆继续守着铺子。
推开家门,屋里空荡荡的,岳母见我回来,立马迎上来,急促地问:“传江,你可回来了!小岩一早就出去了,中午还没回来吃饭,有没有在商场里?”我望着岳母,没好气地反问:“不是你带着他吗?”
我一下子懵了,饭点早已过了,孩子还没回来。我立刻去找常和他一起玩的大孩子,他们说带小岩去了光新路的游戏厅,小岩早就自己回来了。儿子才七岁,来上海才几个月,认不了几个字,竟一个人走出了游戏厅。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我瞬间手足无措,一边小跑一边揪心:这拐弯抹角的街巷,他一个人孤零零的,能去哪?
“娃……娃不见了。”我话都说不连贯,老婆愣了一秒,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说啥?再讲一遍!小岩呢?他外婆不是看着他吗?他那么小,能去哪啊?别逗我了。”
老婆的声音引来了周围的摊贩,几个老乡一听小岩走失,立马放下手里的活,扯下围裙说:“别慌!我们帮你找,重点找附近的小游戏室!”大家自发分工:有的骑自行车往光新路游戏厅周边打听,有的留在老巷和商场附近搜寻,我则去派出所报警备案,一遍遍跟民警说明小岩的特征。民警让我先登记。
太阳悄悄落了山,昏黄的路灯下,我在上海的街巷里左顾右盼,只要有小孩的地方就冲上去,用生硬的普通话询问有没有见过我的孩子。不知何时,我转到了儿子学校附近,嘴里不停地喊着:“小岩!小岩!”嗓子沙哑冒烟,嘴唇裂了口子渗出血丝,脚下还穿着凌晨去猪肉批发市场的胶鞋,里面是湿的,分不清是脚汗还是脚磨破流出的血。
往日这时,小岩总会拿着路边免费派送的广告册,歪躺在我腿上读上面的拼音,连“上海”两个字也能认出来。可现在,老婆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压抑地哭,早已没了眼泪,岳母在一旁唉声叹气,桌上的午饭纹丝未动。
我心里满是懊悔:为什么要把小岩带来上海?在老家,有街坊邻里互相照看,他绝不会走失。他一个人在外面会不会挨饿?会不会受冻?会不会遇到坏人?我不敢再想,喝了一口水,疲惫袭来,刚闭上眼睛,爱翻箱倒柜、总在我休息时黏着我的儿子,就又浮现在脑海里。往日这时,我早已去大场肉联厂进货了,可今天,谁还有心思卖猪肉?
当年的寻人启事(作者供图)
第二天一早,我找打印店印了一百张寻人启事,纸上贴着小岩的一寸照片,写清了他的特征、走失地点和我的联系方式。老乡们也没闲着,有的帮我贴寻人启事,有的骑车往更远的地方打听,还有的守在人流量大的地方,逢人就问。
直到中午,我呆呆地坐在肉铺里,盼着儿子突然出现,却始终没有半点消息。有位上了年纪的老阿姨路过,说她找算命的算过,我儿子已经不在上海了。
我实在坐不住,跌跌撞撞地往民工学校走去,放学的孩子早已走完,太阳也渐渐落了山。我坐在冰冷的水泥板上,望着来往的行人,满心茫然,不知道这第二个夜晚该怎么过。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是彭浦镇派出所打来的:“你是鲁岩的爸爸吗?我们收留了一个走失的小男孩,特征和你描述的很像,快来看看吧。”
我像打了鸡血一般,浑身瞬间充满力气,踉跄着往灵石路的派出所跑,脚下的胶鞋踩在地上,发出急促杂乱的声响。一进门,我就一眼看到了小岩:他穿着好心人拿来的干净衣服,桌上放着面包和热牛奶。原来小岩被送到后,备受关照,民警安排了房间,还给了他玩具陪着他。他脸上的惶恐早已消失,正捧着玩具认真摆弄。“小岩!”我声音颤抖,他猛地抬头,看清是我的瞬间,眼睛一下子亮了,玩具掉在地上,立马挣脱民警的手,跌跌撞撞地扑进我怀里,嗔怪地喊:“爸爸!我找不到家了,你怎么才来?”
后来我才知道,小岩从游戏厅出来后就迷了路,沿着沪太路一直走,累得蹲在路边哭,被一位热心老阿姨发现,送到了彭浦镇派出所。
现在想来,有些东西失去才觉得金贵。那些没贴完的寻人启事,我收在了抽屉里,不是为了铭记苦难,而是为了提醒自己:世间所有的奔波,都抵不过孩子平平安安。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这件事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但我至今仍对岳母那句带着责问的话,心怀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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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王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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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华心怡
图片:除作者供图外,皆为IC pho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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