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笔两境:从“透过刀锋看笔锋”到“横锋行处是中锋”——兼论“横锋”概念的提出与中锋动力学的理论转向
摘要:启功先生“透过刀锋看笔锋”一语,破刀笔之障,将魏碑从刀刻的遮蔽中解放出来。当代“横锋行处是中锋”的论断,则以“横锋”概念的清晰界定为基础,破锋面之执,将中锋从锋面几何学提升为横锋动力学。横锋者,下笔时笔锋与纸面接触的最前端面,它决定笔画粗细,是书写动作的物质承担者。中锋不是锋面的角度,而是横锋在行进中力量贯注的状态。本文以《与座上诸友论横锋行处是中锋》一诗为核心文本,阐发这一转向的理论意义,并论证“横锋”概念对千年中锋之论的根本性澄清。
关键词:横锋;中锋;启功;四法三笔;笔势动力学
一、引言
启功先生《论书绝句》云:“学书别有观碑法,透过刀锋看笔锋。”此语针对魏碑刻石而发——刻工的刀锋掩盖了书丹者的笔锋,学者须“透过”刀锋的方折斩截,还原背后的笔墨状态。这是二十世纪书法理论的一次重要“破障”。
百年之下,又有一语破空而来:“横锋行处是中锋。”此语出自《与座上诸友论横锋行处是中锋》一诗。它面对的不是碑帖之争,而是中锋本身。千年以来,书论家言中锋,多以“笔心常在点画中行”为圭臬,却始终有一个根本性的含混:他们一直在说“锋正”,却从未清晰界定“锋是什么”。
本文提出“横锋”概念,彻底澄清这一含混,并以此为基石,完成中锋从几何学到动力学的理论转向。
二、“横锋”概念的界定
横锋者,下笔时笔锋与纸面接触的最前端面也。
这不是笔锋的中心线,不是笔锋的侧面,就是那个与纸面直接接触的、决定笔画粗细的面。毛笔落纸,笔毫铺开,与纸面形成一个接触面。这个接触面的最前端——即笔锋行进时最先触及纸面的部分——就是“横锋”。
横锋有三重属性。其一,横锋是物理的,它是笔毫与纸面实际接触的面,是书写动作的直接物质承担者。其二,横锋是动态的,它在笔锋的行进中不断变化:提则面小,按则面大,转折则方向随之改变。其三,横锋决定笔画的粗细:面宽则笔画粗,面窄则笔画细。
有了“横锋”概念,“中锋”的确诂便水落石出。中锋不是锋面的角度,中锋就是横锋在行进中力量贯注的状态。 无论笔杆是正是斜,无论锋面是正是侧,只要横锋在行进中力量贯注、不飘不怯,那就是中锋。古人说“令笔心常在点画中行”,这个“笔心”,不是笔锋的几何中心,就是横锋。它“常在点画中行”,就是横锋始终稳稳地行进在笔画之中,力量不外泄、不涣散。
横锋是锋的存在方式,中锋是横锋的力量状态。横锋是“体”,中锋是“用”。古人看到了那个与纸面接触的点或面,但不知道如何命名它,只能用“笔心”“锋正”等模糊词汇描述,造成千年误解。“横锋”二字,第一次清晰地命名了那个被古人看到但未说清的东西。
三、“透过刀锋看笔锋”:启功的破障之功
启功先生“透过刀锋看笔锋”一语,有其明确的历史针对性。清代碑学大兴,魏碑成为书家取法的重要资源。然魏碑多为刻石,刀刻的方折斩截与毛笔书写的自然流转本属两个系统。初学者往往被刀锋所惑,误以刀法为笔法。
启功先生教人“透过”刀锋,还原书丹者的笔墨状态。这是以笔墨为本位,将魏碑从刀刻的遮蔽中解放出来。其“笔锋”,仍在古人论笔的概念框架之内。
四、“横锋行处是中锋”:中锋动力学的破执之论
启功先生破的是刀笔之障。“横锋行处是中锋”破的是锋面之执。
传统书论对“中锋”的界定,长期停留在“锋面几何学”层面——以笔锋是否垂直于纸面、是否居于点画正中为判准。此执的形成,源于对蔡邕“令笔心常在点画中行”的机械理解。沈尹默先生将“笔心”坐实为笔锋中心线,将“常在点画中行”坐实为锋面垂直居中,遂成“笔笔中锋即笔笔垂直”的误解。
“横锋”概念的提出,从根本上消解了这一误解。中锋的实质,不是锋面的角度,而是横锋在行进中的力量状态。横锋正而行之,力量贯注,是中锋;横锋侧而行之,只要力量贯注,也是中锋。怀素的狂草,“奔蛇走虺”“寒猿撼树”,横锋何尝正?但势不可遏,力贯始终,便是中锋的最高境界。
由此,“横锋行处是中锋”完成了三重理论突破:第一,将“中锋”从锋面的几何学提升为横锋的动力学;第二,打破“中锋即垂直”的千年执见;第三,以“横锋”为枢纽,贯通技法与美学——横锋是“起、行、收、接”四法的物质承担者,中锋则是横锋在四法运行中始终保持力量贯注的状态。
五、《与座上诸友论横锋行处是中锋》:诗与论的相互成全
全诗如下:
四法三笔讵尚空,九用八势与天通。
奔蛇走虺花乱坠,横锋行处是中锋。
首句以“四法三笔”立骨。“四法”者,起、行、收、接,是横锋运动的完整时序框架;“三笔”者,法、意、势,是横锋力量的美学归宿。“讵尚空”以反问出之,斩钉截铁。
次句以“九用八势”合证。“九用”为张怀瓘《玉堂禁经》所论九种用笔动作;“八势”即“永字八法”之八种基本笔势。九用是横锋的具体动作,八势是横锋在不同笔画中的动态法则。“与天通”将横锋运动的根源上溯至蔡邕“书肇于自然”的哲学根基。
三句“奔蛇走虺花乱坠”,熔铸《自叙帖》张谓、王邕两家赞语,写怀素狂草中横锋运动的纵横不可遏制。蛇虺之险,花坠之丽,正是横锋在疾速行进中力量贯注的极致意象。
末句“横锋行处是中锋”是全诗诗眼。怀素的狂草,正是“横锋行处是中锋”的极致典范——横锋何尝垂直?但势不可遏,力贯始终。
四句之间,横锋概念贯穿始终。诗成而论立,论立而诗传。
六、两境对观:百年论笔的薪火相传
启功先生破的是刀笔之障,以笔墨为本位,将魏碑从刀刻的遮蔽中解放出来。
“横锋行处是中锋”破的是锋面之执,以“横锋”概念的清晰界定为基础,将中锋从锋面几何学提升为横锋动力学。
一透一横,两种破障。前者是穿透表象求本质,后者是界定概念破执见。前者面对碑与帖的分野,后者面对锋面与笔势的辩证。时代不同,问题不同,但论笔的脉络一以贯之。
“横锋行处是中锋”不是在启功先生之外另起炉灶,而是在论笔的千年脉络上继续推进。启功先生将“锋”从刀刻中解放出来,“横锋”概念将“锋”从概念的含混中澄清出来。前者是“还原”,后者是“界定”。界定之后,中锋动力学的转向才得以完成。
七、结语
“横锋”概念的提出与“横锋行处是中锋”的论断,共同完成了当代书法理论的一次重要转向——从中锋几何学转向中锋动力学,从概念的含混走向概念的清晰。
这一转向,与《九势》“上皆覆下,下以承上”的笔势训释、赵孟頫“用笔千古不易”的艺术精神论,构成完整的理论链条。《九势》的“上覆下承”,正是横锋在笔画衔接处的翻转与承接;赵孟頫的“用笔千古不易”,正是横锋行进中力量贯注的中锋状态千古不变。
古人中锋,含糊不清。横锋一语,道破天机。中锋不是锋面的角度,是横锋行进中力量贯注的状态。不是“锋正”的静态标准,是“行处”的动态法则。
昔启功有“透过刀锋看笔锋”,今有“横锋行处是中锋”。百年之间,一透一横,论笔不绝,薪火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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