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普遍认为,“世界文学”的概念是德国作家歌德在1827年1月31日提出来的。歌德对艾克曼说:“我喜欢周游世界,了解其他民族的情况,我也劝每个人都这么办。民族文学在现在算不了什么,世界文学的时代已快来临了。现在每个人都应该发挥自己的作用,促使它早日来临。”

在得出“世界文学的时代已快来临了”这个结论之前,歌德恰好在读一本中国小说:“在没有见到你的这几天里,我读了许多东西,特别是一部中国的长篇小说(朱光潜认为,这部小说可能指《风月好逑传》)。”正是在比较中国的小说、歌德自己的作品、英国理查生的小说、法国贝朗瑞的诗歌后,歌德提出了世界文学的概念。后来,学者艾布拉姆斯在1953年出版的《镜与灯》中进一步提出了作品、作者、世界、读者的关系问题。

那么,世界文学为什么会产生呢?朱光潜在《西方美学史》中给出的答案是:“世界文学的产生,像马克思在《共产党宣言》里所指出的,是资本主义时代交通贸易发展的必然结果。”马克思、恩格斯在1848年出版的《共产党宣言》中提出:“资产阶级,由于开拓了世界市场,使一切国家的生产和消费都成为世界性的了……物质的生产是如此,精神的生产也是如此。各民族的精神产品成了公共的财产。民族的片面性和局限性日益成为不可能,于是由许多民族的和地方的文学中形成了一种世界的文学。”正是全球化丰富了人们的文化语境,带来了文化交流的繁荣发展。

我国大规模翻译外国小说的第一人当属林纾。1899年,由王寿昌口译、林纾笔述的《巴黎茶花女遗事》出版,这是我国近代翻译出版的第一部外国小说。学者钱钟书就提到:“我自己就是读了林译而增加学习外国语文的兴趣的。”他所总结的林译的特点是:“林纾认为原文美中不足,这里补充一下,那里润饰一下,因而语言更具体,情景更活泼,整个描述笔酣墨饱。”钱钟书精通多国外语,却喜欢不懂外语的林纾的译本,给出的答案是:“我这一次发现自己宁可读林纾的译文,不乐意读哈葛德的原文。也许因为我已很熟悉原作的内容,而颇难忍受原作的文字。”

无独有偶,在美国则有一位不懂汉语却翻译中国古典诗歌的大诗人——艾兹拉·庞德。1915年,艾兹拉·庞德在学者费诺罗萨笔记的基础上,翻译出版了《华夏集》,让中国诗歌元素在西方诗林落地生根。跟林纾不懂外语一样,庞德也不懂中文,但他基于英文笔记并通过想象来翻译的中国古典诗歌在西方深受欢迎,入选欧美多种诗歌选集。诗人艾略特认为:“庞德是我们这个时代中国诗的创造者。”庞德也有误读中国诗歌的情况。例如,庞德把《采薇》中的“一月三捷”翻译成“一月苦战三场”,其实是“一个月多次取得胜利”的意思。庞德把李白的《长干行》中“五月不可触”译为“一走就是五个月”,其实说的是阴历五月水涨后要小心,不要触碰暗礁。《华夏集》中收录的诗歌以李白的作品为主,庞德还写过一首《墓志铭·李白》:“李白也是醉死的。/他想拥抱一个月亮/在黄河里。”庞德在长诗《诗章》中旁征博引,有对荷马史诗的模仿,也有孔子的学说主张,还出现了几十个汉字,这正体现了现代主义的创造性。

除了作品上的交流,还有理论上的交流。王国维在《〈红楼梦〉评论》中系统运用西方美学理论来解读《红楼梦》,在评点派与索隐派之外另辟蹊径。钱钟书认为西方美学对王国维写诗词也有影响:“老辈惟王静安,少作时时流露西学义谛,庶几水中之盐味,而非眼里之金屑……古诗不足观;七律多二字标题,比兴以寄天人之玄感,申悲智之胜义,是治西洋哲学人本色语。”例如,他评价王国维的《杂感》为“此非柏拉图之理想,而参以浪漫主义之企羡乎”,评价王国维的《出门》则是“此非普罗太哥拉斯之人本论,而用之于哲学家所谓主观时间乎”。

文学意象因历史的积淀而变得有特殊含义。钱钟书在《宋诗选注》中谈到宋代诗人史尧弼的《湖上》中的“此间有句无人得,赤手长蛇试捕看”时提出:“用的比喻尤其新奇,使人联想起‘捕捉形象的猎人’那个有名的称号(《小红萝菔须》作者勒那在《博物小志》里自称的话)。可是,仔细一研究,我们就发现史尧弼只是说得好听。他说自己赤手空拳,其实两只手都拿着向古人借来的武器,那条长蛇也是古人弄熟的、养家的一条烂草绳似的爬虫。”“借来的武器”不仅来自古代,也有可能来自国外。在创作中,不仅有纵向的时间上的传承,还有横向的地域的比较,这种视野正是创作者、评论者甚至读者应具备的。

文化背景是进行创作的重要基础,例如歌德就认为:“(莎士比亚)把他所写的罗马人变成了英国人。他这样做是对的,否则他的民族就不会理解他。”美国华裔作家谭恩美的小说《喜福会》在1989年获得美国国家书籍奖。美国华裔作家汤婷婷的作品在2022年入选美国文库,包括《女勇士》《中国佬》《孙行者》等作品。她们书中的中国故事、中国人物,正是外国人了解中国的重要途径。

正所谓“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不通诸经,不能解一经”。学者张旭东认为:“古代‘西方’是通过‘东方’来界定自己的,‘欧洲’是通过‘亚洲’来理解自我的。在今天,当代中国人必须通过‘西方’和‘世界’来界定和理解自己。只有进入了这种自我理解的斗争,我们才算是回到了传统,或者说才算接上了传统。并把它发扬光大。”文化交流的目的是使身处不同文化背景的人通过资源的相互丰富来给自己定位。在这个各地联系日益紧密的时代,文化交流日益频繁、日益加深,让人们看到了更丰富的文学遗产。文字拓宽了精神的边界,文学交流是精神世界的大航海,会带领作者、读者发现更多的文学地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