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回来的时候,在楼栋口见到了母亲。

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手里攥着一条手绢在抹眼泪。我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问她怎么了。

“又跟你爸吵了。”母亲的声音带着鼻音,眼眶红红的。

她一说我就明白了。准是父亲又去捡垃圾卖钱了。

母亲心疼父亲,这我知道。父亲走路都费劲,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挪,再提上一捆捆扎好的纸皮,那步子慢得让人看着心酸。

母亲拦他,他不听;多说几句,他就火了。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上了嘴。

母亲说,父亲倔强地提着纸皮走了,她一个人留在家里,越想越委屈,眼泪就下来了。

她在家里等了一会儿,不见父亲回来,又放心不下,打算下楼去找。谁成想刚出门,就碰上了回来的父亲。

母亲一肚子气正没处撒,狠狠瞪了他一眼,径自进了电梯下楼去了。

父亲没带钥匙,进不了门,只好坐在门口的凳子上等着。

我听完母亲的诉说,心里五味杂陈。劝了她几句,陪着她一起上楼。

电梯门一开,果然看见父亲坐在门口的凳子上,拐杖靠在一边,旁边还放着那捆纸皮。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表情,显然是再生气。

我开了门,母亲先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劝父亲:“爸,进屋吧。”

他没动。

“饭都快凉了,进去吃点吧。”

他还是没动。

我好说歹说,他才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杖进了屋。进屋之后也不去餐桌,径直走进卧室,往床上一躺,面朝墙,一言不发。

年轻时父亲的脾气我是知道的。他生气的时候会绝食,一两天不吃不喝是常事。那种以折磨自己来惩罚家人的方式,曾让我们全家人都怕他。如今他的脾气已经好了很多,但那股子倔劲儿,一点没变。

我前后去卧室叫了他三次。每次他都应一声,说“就来”,可就是不起来。

最后是母亲走过去,站在卧室门口,说了一句:“行了,出来吃饭吧,算我不对。”

父亲这才慢慢坐起来,挪到餐桌前。

吃饭的时候他一声不吭,筷子夹菜的动作很慢,眼睛始终盯着碗里的饭。

我和母亲对视了一眼,谁也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忽然灵机一动,笑着说了一句:“今晚我给您二老开个会。”

母亲一脸莫名其妙:“开啥会?”

我没接她的话,转向父亲说道:“爸,今天上午我回来的时候,看见俺妈一个人在楼道口哭。”

父亲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我,像是没听清。

我又说了一遍:“俺妈哭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一下子打开了什么东西。父亲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愧疚,不是心疼,而是一种很复杂的、想要辩解又无从说起的局促。

他的手放在桌上,指节微微动了几下,嘴唇张了张,终究没说出话来。

他居然满脸的愧疚。

我还没来得及往下说,母亲先忍不住了。她看了一眼父亲那副样子,忽然心疼起来,赶紧打断我:“行了行了,别说了。”

我笑了一下,端起碗筷进了厨房。

火候到了,再多说就是火上浇油了。

等我洗完碗筷出来,客厅里已经没人了。

来福还趴在它那个老位置,见我出来,只是抬了抬眼皮。我走到阳台上往下看,正好看见两个老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小区的小路上。父亲拄着拐杖走在前面,母亲跟在后边,步子不急不缓。

他们走得很慢,但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门响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进来,脸上都带着笑,母亲嘴里还在说着什么,父亲一边换鞋一边应着。好像上午那场争吵从来没有发生过。

来福摇了摇尾巴,迎了上去。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一件事——在我的记忆里,这好像是父亲第一次因为母亲的眼泪而让步。以往的每一次争吵,都是以母亲的妥协告终。父亲是那座山,谁也搬不动他。

可今天,山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讲道理,不是因为儿女的劝说,而是因为听说她哭了。

年轻的时候,吵架是为了争个对错;老了以后,才发现对错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一觉醒来,身边那个人还在。重要的是一起遛弯的时候,还能有说有笑。

我想,父亲大概终于想明白了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