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七月十五这天,山上的风很怪。
白天还闷着,香灰一层一层往香炉边上堆,像要把青铜炉口埋住。到了傍晚,风忽然从后山卷下来,吹得大雄宝殿檐角的铜铃一串串乱响。响得人心烦。
我那会儿正站在殿前台阶上,看小沙弥搬供果。
苹果要摆正。梨不能压着葡萄。香客多,供桌要留出路。事情碎,嘴也停不下来。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一直发紧,像有人拿细绳子勒着。
师父早上去了后山藏经阁。
他说有几箱旧经书受潮了,要翻出来晒一晒。
按平时,午斋前就该回来。可那天,过了中午,过了未时,人还没见。
小净跑过来,额头一脑门汗,喘得像只刚从水里拎起来的鸡。
“来喜师兄,师父呢?有香客点名要见方丈,我找遍了都找不着。”
我下意识看了眼天色。天有点灰。云压得低。
“我去后山看看。你们守着这边,别乱。”
我说完就走。
后山路不长,可弯多,石阶滑,旁边全是老树。树根从泥里拱出来,像一截截枯瘦的手臂。七月里的山林带着潮气,草木味重,还混着一点朽木和蘑菇的腥味。脚踩下去,泥是软的。
我一边走,一边喊:“师父——”
没人应。
风吹树叶,哗啦啦的。远处有鸟惊起来,扑腾两下又没声了。
藏经阁藏在林子深处,是座两层小木楼,很多年了。门口那盏旧灯笼褪了色,半边斜着,像吊着一口气。木门虚掩着,留了条缝,里面黑沉沉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师父?”
我推门进去。
一股潮掉的纸味扑过来,还夹着淡淡檀香。地上散着两本经书,书页卷边了。楼下没人。楼梯口那块木板踩上去“吱呀”一声,刺得人牙根发酸。
我抬脚上楼。
刚到转角,就看见了师父。
他趴在地上,半边身子扭着,头旁边压着一卷经。额角的血已经不怎么流了,只在木地板上拖出一小摊暗红。眼睛闭着,脸白得不像活人。
我脑子里一下就空了。
“师父!”
我扑过去,把他翻过来。他身上已经凉了。鼻息没有。手也硬了些。可我还是不死心,手抖着去探他的脖子,探他的胸口,像只要多摸一下,人就能醒。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楼上很静。静得我能听见自己喘气,听见自己牙齿碰牙齿的声音。还有窗外铜铃被风吹得远远一响,一下,又一下。
我坐在地上,半天没反应过来。
师父六十七,不算年轻了,可平时身子骨比我还硬实。冬天早课他从不缺,山路走得稳,柴房里搬米袋也不用别人帮。这样一个人,怎么会说没就没了?
我记得他今早出门前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盂兰盆节人多,你盯着点账房。香客给的超度钱,别混了。”
我还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这就是最后一句。
我不知道在楼上坐了多久。直到腿麻了,眼泪把袖子都打湿了,我才踉跄着往山下跑。
跑得急,鞋底打滑,摔了一跤,掌心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我也顾不上。到了前院,我话都说不利索。
“法明……快,后山……师父……”
陈法明先愣住,随即脸色全变了,扔下手里的木盆就跟我跑。后面几个小沙弥也追着。路上没人敢说话,只有鞋底砸在石阶上的声音。
后来,警察来了。
吴警官是镇上派出所的老熟人,四十来岁,黑瘦,办事利索。他带人把藏经阁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照相,量位置,问话。连楼梯松动的木板都一块块踩过去试。
到天快黑的时候,他把我叫到一边。
“初步看,是失足摔落。头磕在木棱上,伤是致命伤。现场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外人闯入痕迹。你们先把后事准备着,详细结论等法医那边流程走完。”
我点头,嘴里发苦,什么也说不出来。
其实我心里明白,大概率就是意外。
藏经阁年头太久了。楼梯一到潮天就发滑。师父这些年眼神也不如从前,常常看书得把脸凑近。可真听到“意外”两个字,我还是觉得荒唐。
一个人活生生站在你面前二十三年,吃饭、咳嗽、念经、骂你偷懒、教你写字。忽然间,他只剩“意外死亡”四个字。
太轻了。
轻得像纸。
师父的后事办了七天。
山下李家村的村民来了很多,附近寺院的师父们也来。灵堂里一直有香,烟熏得人眼睛又酸又胀。白幡挂在廊下,被风吹得一下下拂墙,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晚上守灵的时候,我常常觉得帘子后面会有人掀开,还是师父走进来,问一句:“米下锅了吗?”
可没有。
再也没有。
周老太也被人扶上山了。
那是师父的亲娘,八十九了,背早驼了,牙也掉得差不多。她一进灵堂,看见棺木,拐杖“咚”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瘫下去,哭得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肩膀在抖。
我扶着她,心里跟刀搅一样。
她抓着我的手,手背像一张干薄的纸。
“来喜啊……你师父走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我说没有。
她闭上眼,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他这个人啊,从年轻时起,心里有话就不肯说。苦也是,悔也是,都憋着。”
我那时候只当她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伤心说胡话。后来我才知道,这句话里其实藏了很多事。
师父下葬那天,山里起了大雾。
塔林在寺后松林间。泥土湿,铁锹一铲下去,带着冷气。骨灰盒放进去的时候,我膝盖一软,差点跪不稳。陈法明在旁边扶了我一下,我甩开了。
我不想被人看见。
可眼泪还是掉在新翻的土上,很快就没了。
葬礼过后,寺里一下空了。
香客散了。念经声也散了。白事用的桌椅撤走后,院子大得吓人。风吹过空长廊,像有人在里面叹气。晚上我路过师父禅房,总会停一下。门关着。里面没灯。可我总觉得他还坐在那张旧木桌前,戴着老花镜,翻那几本翻烂了的经。
佛教协会那边程序走完前,由我暂代监院事务。我本来就是监院,只是以前凡事有师父压着,出了篓子,有人替我扛。现在不一样了。
寺里的账。香客接待。秋天修檐。冬天柴火。连米面油盐都得一项项盯。
忙是真忙。可一到夜里,人静下来,空就漫上来。
师父的遗物,是我一个人收的。
他的禅房比谁的都简单。木床,旧柜,一张书桌。桌面被手肘磨得发亮。抽屉里放着毛笔、印泥、几本折起来的药方,还有一叠写坏了的字。衣柜里就几件洗得发白的僧袍,连补丁都补得规矩。
我收着收着,又难受起来。
他活了一辈子,竟像没给自己留过什么。
直到我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里面压着一个黑色笔记本。封皮旧了,边角都磨圆了。下面还夹着一张银行卡。卡背后贴了张小纸条,写着六位数字。
我盯着那卡,半天没反应。
师父有银行卡?
我跟了他二十三年,从没听过。
寺里的钱都走公账。香火钱、法会钱、修缮捐款,都有账房张会计管着,月底交我和师父一起过目。师父自己平时几乎不碰钱。有时村里谁家孩子没学费,他会从袖子里摸出两百三百,我一直以为那是信众私下供养,或者寺里零碎备用金。
可银行卡,不一样。
我把卡拿起来,手心直冒汗。
纸条上的密码写得很稳,还是师父的字。
我叫来陈法明。
他一听“银行卡”三个字,眼睛都瞪圆了。
“师父的?”
“应该是。”
“里面有钱?”
“我不知道。”
陈法明把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像要看出个洞来。
“来喜,这不会是哪个香客落下的吧?”
“落下的东西,师父不会跟密码放一起。”
屋里一下静了。
窗外有风,吹得纱窗轻轻抖。案上香快燃尽了,烟断断续续往上飘。
我说:“明天去银行查。”
陈法明点头,嘴上答应得快,可脸色一直不对。
第二天,我们一早下山。
银行在市区,冷气开得很足,玻璃门一进,人身上的汗都凉了。柜台后面的小姑娘听了情况,又看了死亡证明和我们的材料,态度挺客气,说让等等。
我们坐在塑料椅上,谁都没说话。
过了会儿,经理出来,把我们带进小办公室。
她看着电脑屏幕,念余额的时候,声音都没起伏。
“四百九十五万三千二百一十六元。”
我耳朵里像嗡了一下。
陈法明先反应过来:“多少?”
经理又重复了一遍。
四百九十五万。
不是四千九,不是四十九万。
我坐在那儿,背后全是冷汗。
银行空调呼呼吹,吹得我头皮发麻。外面排队叫号的机械女声一遍遍念,我却什么都听不清了。
师父哪来这么多钱?
他一个在山里清修了四十多年的人,哪来四百九十五万?
回寺的路上,我和陈法明都没说话。
山路上阳光很大,白晃晃地照在石阶上。我却觉得脊背发凉。到了半山腰,陈法明才闷声说了句:“这事,不能让外人先知道。”
我看他一眼。
“什么意思?”
“不是,我不是说藏。”他咽了咽口水,“我是说,先弄清楚。万一传出去,别人会怎么想师父?说他贪财?说寺里有猫腻?这不是毁人吗?”
我没接话。
其实我心里也是乱的。
师父在我心里,一直像块石头,稳,沉,不动。可这张卡,把那块石头敲出了裂缝。我不愿信,可数字明晃晃摆在那儿,不信也得信。
晚上,我把自己关在禅房里,重新翻那本黑色笔记本。
前面大多是修行心得。字很密,很工整。某年某月,抄了哪段经;哪天看见后山枯树发新芽,写了几句感悟;偶尔也记寺里杂事,什么屋顶漏了,哪位老居士病了,谁家娃考上了中学。
翻到后面,夹着一张发黄的老照片。
照片里是个小女孩,扎两个羊角辫,坐在一张竹椅上,眼睛很大,穿着一件带小花的毛衣。照片角落被摸得起毛了,显然被人看过很多次。
我盯着那孩子的脸,心口一跳。
我想起王婶以前提过一句。
她说,师父出家前,好像结过婚,还有个女儿。
我当时没敢多问。寺里也没人提。
可现在,这张照片在我手里,像一根针,硬生生把那段被埋了多年的旧事挑出来。
我第二天就去找王婶。
王婶在后厨择菜,手上都是豆角丝,听见我问,先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叹了口气。
“你到底还是知道了。”
“师父真有个女儿?”
“有。”
“叫什么?”
“周晚星。”
我没想到,她连名字都记得这么清。
王婶把菜篮子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慢慢说:“了尘师父出家前,不叫这个名,叫周正国。李家村人,木匠,手艺好得很。那会儿村里谁家打柜子做门窗,都找他。他娶的媳妇叫刘桂英,人也好。后来生了个女儿,就是周晚星。”
“那他为什么出家?”
王婶摇头。
“细的我不清楚。只知道那几年他家日子不好过。弟弟死了,老娘病了,家里还欠债。再后来,他就跟着云栖寺老方丈上山了。媳妇带着孩子,没几年也走了,听说改嫁去了外地。”
她说到这儿,抬眼看我。
“来喜,你别怪师父。这种事,外人不好说谁对谁错。日子把人逼到墙角的时候,做出来的选择,很多自己都未必担得起。”
我嗯了一声,喉咙干得厉害。
后来我又去找李木生老村长。
老村长八十多了,耳朵有点背。我把话重复了两遍,他才听明白。听完以后,他坐在竹椅上,沉了半天,像被什么旧事压住了。
“正国啊,”他慢慢说,“命是苦。可苦归苦,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
我问他,周晚星在哪里。
他说不知道。
只知道刘桂英改嫁后,带孩子去了外省,后来再没消息。
我从李家村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村口晒谷场上飘着稻谷的热气,一群鸡扑着翅膀从我脚边窜过去。远处有人在骂孩子,狗也跟着叫。
烟火气很足。
可我心里更空了。
四百九十五万,一个从没见过面的女儿,一段谁都说不清的旧婚史。师父这个人,我跟了二十三年,到头来像只看见了他的一层皮。
我坐在寺里的台阶上发呆,陈法明走过来,递给我一杯凉茶。
“怎么样?”
“真有个女儿。”
他骂了句脏话,又赶紧看了眼佛殿方向,声音压低:“那这钱,得分她?”
“按理说,是。”
“可她人都找不着。”
我刚要说话,小净又跑来了。
这孩子最近老跑,喘得脸通红。
“来喜师兄,山门口有个女施主,说找你。她说……她说她叫周晚星。”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
那天下午天阴着,山门外的石阶像刚洗过一样发灰。
女人站在门口,背着个黑色双肩包,穿得很利落。浅色衬衫,深裤子,头发在脑后扎起来。她不算那种很艳的人,可站那儿就有股冷劲,像一把没出鞘的刀。鼻梁上架着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神不躲不闪。
她看着我,先开口。
“赵来喜?”
我愣了下。
“你认识我?”
“网上有报道。”她说,“说云栖寺监院主持方丈后事。照片里是你。”
她声音不高,却很硬。像她不是来认亲的,是来办事的。
我把她请进客堂。
茶刚端上,她没碰,直接问:“我父亲死了多久了?”
我说:“下葬三天了。”
她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屋里有一瞬很安静。窗外有人在扫地,竹扫帚擦过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茶冒着热气,她眼镜片上浮起一点雾,很快又散了。
“我这次来,两件事。”她看着我,“第一,确认他是不是周正国。第二,处理遗产。”
我心里猛地一沉。
她连“父亲”都不愿多叫一句。
可我也没资格怪她。人家出生没多久就被亲爹扔下,三十多年没见,现在让她哭天抢地,才假。
我把银行卡拿出来,放到桌上。
“这是在方丈遗物里发现的。”
她看见卡,眉头终于动了一下。
“里面多少钱?”
“四百九十五万。”
这回她没绷住,眼里明显闪过一丝惊愕。可也就一瞬。下一秒,她又恢复了那副冷静样子。
“四百九十五万。”她重复一遍,像在咀嚼这数字。
“我们本来就想找你。”我说,“按法律,你和周老太都有继承权。周老太是方丈的母亲,还在世。”
“我奶奶?”她嗤笑了一下,“她还活着?”
我听着这话不舒服,可还是忍住了。
“活着,八十九了。”
“挺好。”她说,“我还以为,周家早把我这个人忘了。”
陈法明站在一旁,脸色很难看。
“周女士,”他终于忍不住,“不管怎么说,师父也是你亲生父亲。人刚走,你说话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她扭头看他,眼神冷得吓人,“能不能懂点人情味?能不能伤心一点,配合你们心里那个慈悲方丈的形象?”
陈法明噎住了。
她笑了笑,可那笑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我三岁的时候发高烧,半夜被我妈背去医院,路上鞋都跑掉了。我七岁第一次被同学骂‘没人要的野种’,回家哭了一晚上。我十三岁,继父喝多了,把碗砸我脸上,问我亲爹死哪去了。你们那位师父,在干什么?念经?打坐?开示众生?”
客堂里静得能听见茶盖轻轻碰杯沿。
我看着她,心里堵得厉害。
这些年,我想过师父以前的家人会怨,却没想到怨得这么真,这么硬。
她看向我。
“别跟我讲孝道,也别跟我讲原谅。我来,就是拿属于我的东西。”
我说:“可以。手续我们会配合办。”
她点点头,起身要走。
我问她要不要住寺里,她说不用,山下酒店已经订了。
她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很怪,不像在看一间庙,更像在看一个她明明不想靠近、却又绕不开的地方。
“赵来喜,”她说,“你跟了他很多年吧?”
“二十三年。”
“那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没回答。
因为那一刻,我突然发现,我也未必清楚。
周晚星下山后,陈法明气得把桌角都拍响了。
“这叫什么话?她拿钱就拿钱,还句句带刺。师父亏欠她是一回事,可她也太——”
“行了。”我打断他。
他不服气:“难道我说错了?四百九十五万啊,她一来就盯着钱。还有一点做女儿的样子吗?”
我看着桌上那张银行卡,低声说:“如果换你是她,你能比她更好?”
陈法明不吭声了。
有些话,站在岸上说容易。真掉进水里,谁都不一定能游得体面。
第二天,我去李家村,把周晚星回来的事告诉了周老太。
老太太坐在院子里剥玉米,手一抖,玉米粒撒了一地。
“她回来了?”
“嗯。”
“长什么样?”
我想了想,说:“像师父。眉眼像。”
周老太眼圈一下红了。她弯腰去捡玉米,手却一直抖,捡半天也没捡起来。我蹲下去帮她,她忽然抓住我手腕。
“她恨我吧?”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周老太自己先松了手,苦笑了一下。
“该恨。她爸上山那年,我没拦住。我当时一心想着,家里都要垮了,有个人出家,兴许能消业,兴许能换个活路。现在想想,我那时候也是糊涂。哪有把自己儿子、把儿媳、把孙女往散了送的道理。”
风吹过院子,晒着的辣椒发出干燥的辛气。
我说:“奶奶,她未必是真的恨你,只是多年没见,一时转不过来。”
老太太摇头。
“你不用安慰我。我活到这岁数,什么都看明白了。人活着,不怕穷,不怕苦,就怕欠。欠了别人的,一辈子都不干净。”
她停了停,又问:“那钱,怎么分?”
我说了法律上的份额,又说了金额。
老太太听完,沉默很久,最后只说:“我拿十万就够。剩下都给她。”
我愣住。
“奶奶,这不是小数。按理——”
“按理?”她笑了,眼泪却掉下来,“按理,她爸早该养她。按理,她妈不该一个人受那么多苦。按理的事多了。现在人都死了,讲什么理。”
我没再劝。
从李家村出来,我直接去找了孙怀安律师。手续怎么走,材料怎么准备,问得一清二楚。等我把清单整理好,天都快黑了。
第二天,我去酒店找周晚星。
她开门时头发还湿着,显然刚洗过。屋里桌上摊着电脑和文件,旁边有一杯喝了一半的美式咖啡。她看起来不像回来奔丧,倒像来出差。
“有事?”
我把周老太的意思说了。
她站在窗边,半天没说话。
酒店窗外能看见半截山。云压得低,阳台栏杆上还挂着昨晚的雨。
“她真这么说?”
“嗯。”
她笑了一下,很淡,也很短。
“她倒是大方。”
我说:“她说这是师父欠你的。”
她转过头看我,眼圈有点红,但人还是硬着。
“欠我的,可不是钱。”
我点头:“我知道。”
她把清单接过去,仔细看了一遍。她做事很快,问什么都切要点。身份证明,亲属关系,公证流程,转账时间,一项项问得很细。
问完以后,她忽然放下纸。
“赵来喜,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他有没有提过我?”
我一顿。
窗外正好传来一声汽车喇叭,长长的,把屋里的静打断了一下。
我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
“没提过名字。”
她脸色明显沉了点。
我接着说:“但我见过一张小女孩的照片。他放在日记本里,经常拿出来看。”
她眼睫动了动。
“还有一次,腊月里,寺里发居士送来的围巾手套。师父挑了一副小孩子戴的粉色手套,拿在手里看了半天。后来又放回去了。那时我不懂,现在想,大概是想到你了。”
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捏着那张材料清单。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们男人都这样吗?做错了事,不去补,不去认,就靠一点偷偷摸摸的想念,把自己感动得像受了多大委屈。”
这话像在骂我,其实不是。
我没辩。
她忽然转过身,走到洗手间,门没关严。我听见里面传来很压的抽气声,像是哭了,又像是在拼命忍。
我站在原地,觉得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最后她出来,眼睛洗得通红,语气却恢复了平静。
“明天九点,公证处。”
“好。”
手续办得挺顺。
她准备得比我还全。公证员看了材料,又问了几个基本问题,签字、按手印、出公证书。接着去银行,把钱转到她账户上。
机器“滴”一声,转账成功。
四百八十五万,就这么过去了。
我替周老太收了十万现金,装在信封里。厚厚一沓,沉得很。
回去路上,周晚星一直没说话。
到了寺里,她跟我去取师父遗物。一个旧木箱,几件僧袍,一双布鞋,几本经书,还有那本黑色笔记本。
她坐在禅房小板凳上,翻那本笔记本,翻得很慢。
屋里光线有点黄。窗边竹影晃来晃去。她翻到夹着照片那页时,手停住了。我看不见她表情,只看见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后来,她合上本子,嗓子很哑。
“我想去看看他。”
我带她去塔林。
那会儿太阳快落山了,林子里有股松针被晒热后的苦香。师父的墓碑前还摆着前两天香客新换的白菊,花瓣边已经卷了。
她站了很久。
久到我都以为她不会说话了,她忽然蹲下去,用手一点点摸墓碑上的字。
“周正国。”她低声说,“释了尘。”
然后她问我:“你说,他到底更像哪个?”
我愣住。
她也没等我答,自顾自笑了笑。
“算了。人都没了,分那么清干什么。”
我以为事情到这儿差不多了。
她拿了钱,拿了遗物,也来过墓前。就算和解谈不上,这段纠缠也该告一段落。
可三天后,她又来了。
这次她脸色比第一次更冷,手里还拿着一叠打印纸。
“赵监院,我查了银行卡流水。”
我心口一沉。
“怎么了?”
“这笔钱,不是一次进来的。”她把纸摊到桌上,“二十年前开始,几乎每年都有存入。少的时候几万,多的时候几十万。今年年初还有五十万。”
我低头看。纸上密密麻麻,全是交易记录。
“所以呢?”
她抬眼看我,眼神很直。
“所以,一个常年住在山里的和尚,哪来这种稳定的大额收入?”
陈法明当场炸了。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她说,“这笔钱来源不明。”
“你怀疑师父违法?”
“我怀疑事实。”
客堂里空气一下绷紧了。
我说:“也许是香客供养。”
她摇头:“谁家香客连续二十年,每年固定给几十万?而且是存进个人卡,不走寺里账?赵来喜,你自己信吗?”
我答不上来。
因为我确实不信。
她把那叠纸往前推了推。
“我已经报警了。”
这句话像一巴掌,直接扇在我脸上。
陈法明冲上来一步,眼都红了。
“你疯了?人都死了,你还要把他往泥里踩?”
周晚星也站起来,声音不大,却很硬。
“如果钱是干净的,查清楚,谁也踩不着他。要是不干净,你们现在护着,才是把他往泥里按。”
“你——”
“够了!”我喝住陈法明。
其实我自己胸口也在烧。
可我知道,她不是在闹。她是真想知道真相。又或者,她是必须知道。因为如果连这四百九十五万都说不清,那她三十多年里对这个父亲所有的判断,就会彻底散掉。人最怕的,不是恨错了,是连恨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吴警官下午就来了。
他看了流水,没立刻表态,只说按程序查。
先查寺里账务。没问题。
再查师父名下其他账户。没有。
再查日记本。前面看着正常,后面却有几页写满了数字。不是年月,不像经文编号,也不像电话。吴警官盯了半天,说可能是什么记录。
周晚星把本子交给警察时,动作很轻。像递出去的不是线索,是她刚刚才肯碰的一段过去。
可查来查去,还是没结果。
直到我突然想起李木生说过的那个人。
一个很多年前来过村里的香港老板。
我们又去找李木生。
老村长坐在院里晒太阳,听我们问完,皱着眉想了半天,忽然拍腿。
“对,有这么个人。香港来的。西装笔挺,开小轿车。来村里问周正国,后来我给他指了路,他上山找了了尘。”
“叫什么?”
“不记得了。好像姓黄。”
“他来做什么?”
“说是旧相识。待了几天就走了。走之前还给村小学捐了钱。”
周晚星和吴警官对视了一眼。
线索终于有了头。
接下来的事,查得比我想的还快。香港那边警方帮忙排查,真找出一个人来。
黄志强。
六十五岁,做房地产起家。二十年前确实来过大理,也给李家村捐过款。
人找到了,愿意来。
那天他到派出所时,我看见他第一眼,就明白为什么师父会跟他做朋友。
他身上没有一般有钱人的张扬,反倒很安静。头发花白,穿一件浅灰衬衣,手里拿着旧皮包。眼镜后面的眼睛有些疲惫,但很清。
坐下后,吴警官开门见山,把情况说了。
黄志强听完,好半天没吭声。
后来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
“正国到底还是没来得及自己说。”
原来,他和师父是发小。
小时候一起光脚下河,偷摘别人家李子,被追着满村跑。后来黄家人去香港做生意,把他带走了。人走了,情分没断。他一直记着村里那个最会做木工、也最闷不吭声的朋友。
二十年前,他事业有成,回内地找人,才知道周正国早出了家。
他上山见到师父,两个人在藏经阁里关了一下午门。说了什么,黄志强没细讲,只说再出来时,师父眼睛很红。
“我想帮他。”黄志强说,“可他不要。他说自己该受的都受了,不求补,不求偿。我气得跟他吵。他还是不要。”
“那钱呢?”吴警官问。
“后来我换了个说法。”黄志强看着桌面,声音低了些,“我说,不是给你花,是借你的手,做点好事。村里孩子没学费,老人没药吃,路烂了没人修,这些都算。你要还觉得过不去,就当替我积德。”
“他答应了?”
“最开始还是不答应。后来我说,如果你不要,我就直接给别的寺。你这个人犟,我比你更犟。他没办法,只好收。”
这些年,黄志强每年都会往那张卡里打钱。多的时候五十万,少的时候几万。师父则一笔一笔用出去。
谁家孩子考上高中没钱交学杂费,给。
村里老人住院凑不出押金,给。
大雨冲塌了路,修。
冬天最冷那年,山下几个孤寡老人家里连棉被都薄得透风,他也给买。
他不让人说。有些钱甚至是我亲手送出去的,可我以为那是寺里临时腾挪的善款,或者师父个人多年攒的供养。我从没往深里问。
黄志强说到这儿,笑了笑,很苦。
“正国这个人就是这样。嘴上说放下,其实什么都放不下。只是他放不下的,不肯往自己身上用,都往别人身上用了。”
周晚星坐在我斜对面,整个人像定住了一样。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吴警官又把日记本最后那些数字拿出来问。
黄志强看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他做的流水暗记。怕人看见,也怕自己忘。这个编号是人,这个数字是金额,旁边那一撇一捺,是年份和用途的简记。”
吴警官顺着一核,果然能和已查到的一些受助对象对上。
事,到这一步,算清了。
钱是干净的。
甚至比干净更多一点。它背后站着两个老男人,一个拿钱,一个拿命似的守着原则,谁也不愿承认自己是在补什么,可偏偏都在补。
从派出所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街边烧烤摊支起来,油烟呛鼻,孜然味很重。车灯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周晚星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整个人被掏空了。
我走到她旁边。
她忽然问我:“你早就知道他在拿钱做善事?”
“知道他在做,不知道钱从哪来。”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不找我?”
这个问题像根针,直直扎过来。
我沉默了。
因为我也想过。
想过很多次。
黄志强在派出所里其实还说了几句。
他说,他当年骂过师父,骂他懦弱,骂他既然放不下女儿,为什么不去找。师父只回了一句——
“她若过得不好,我去,是再伤她一遍。她若过得好,我去,是打扰她一遍。无论哪样,都是我自私。”
黄志强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火气:“我当时就说你放屁。你就是怕。怕她恨你,怕她问你为什么丢下她,怕你受不住。”
师父没反驳。
他只是沉默。
我把这段话,原封不动告诉了周晚星。
她听完,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所以呢?他怕,就可以不来。我不怕,我就活该等?”
街边有人大声招呼客人,有摩托车“突突”开过。夜风带着灰和油烟,吹得人眼睛发涩。
我说不出一句替师父辩解的话。
因为有些亏欠,不是理由能抹平的。
他做了很多善事,救了很多人。这是真的。
他扔下了妻女,三十多年没有回头。这也是真的。
人不是一块完整的白玉。更像一截烧裂的木头。一边还能发光,一边早就焦了。
周晚星捂住脸,站了很久。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我现在更恨他了。”
可她声音太抖,那“恨”字听着一点都不稳。
第二天,黄志强说想去看看师父。
我陪他上山。
他站在墓前,半天没动。松针落在肩上也不拍。后来他慢慢蹲下去,用手指摸了摸墓碑边缘,像在摸一个旧友的脸。
“你还是这臭脾气。”他说,“到死都不肯把话讲明白。”
风从塔林穿过,松枝沙沙响。
周晚星也来了。
她没再穿那身利落的职业装,换了件很普通的灰色针织衫,头发松松扎着。人看起来一下瘦了很多。
她没说话,只是在墓前站着。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黄叔叔,他有没有……提过我妈?”
黄志强叹气。
“提过。只提过一次。他说桂英年轻时候爱吃甜糯米饭,可他做得不好,糖总放多。又说你小时候左耳后面有颗小痣,很小,抱着才看得见。”
周晚星一瞬间像被什么击中,整个人都晃了晃。
“他怎么会记得……”
“因为他一直记着。”
她没再问。
只是蹲下去,把墓前一片落叶捡起来,又放下。动作很慢,像手上捧着的不是叶子,是一句迟了三十多年的话。
那天之后,她没马上回上海。
她在寺里待了两天,常常一个人坐在师父禅房里翻笔记本。有时一坐就是半下午。窗外日影一点点移过去,落到她脸上,她也不动。
第三天早上,她来找我。
“赵来喜。”
“嗯?”
“这笔钱,我暂时不动。”
我愣住:“什么意思?钱不是已经转到你账上了吗?”
“我会再转回来一部分。”她说,“不是因为原谅他。你别误会。”
“那是因为什么?”
她看着院里那棵老桂花树,树下有几片昨晚掉的叶子,黄黄的。
“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他欠我的,我不想用一种太容易的方式收下。也许是因为,如果我把钱拿走了,他这辈子最后留下来的东西,就只剩一个数字了。我不愿意。”
我问她准备怎么办。
她说,还没想好。
事情到这儿,看着像要往和缓处走。可偏偏又拐了个弯。
因为没几天,寺里就出了别的声音。
不知是谁把银行卡和巨额存款的事传了出去。香客里开始有人小声议论。有人说释了尘方丈原来藏了私房钱。有人说出家人果然也不干净。也有人说,那个女儿回来抢遗产,闹得派出所都惊动了,云栖寺怕是要出丑闻。
话传得快,像山火燎草。
最糟的是,佛协那边也听见了风声,派人来问情况。
陈法明气得脸都青了。
“我就说,当初别查得那么张扬。现在好了,外面乱传,咱们解释都解释不清。”
我说:“不查,谣言只会更多。”
“那你说怎么办?”
我没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
很多时候,真相不是万能药。它来得慢,过程又难看。等它终于站到人面前,很多人已经只愿相信自己最先听到的那个版本了。
周晚星知道这些闲话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件谁都没想到的事。
她主动提出,公开那本账目暗记,联系这些年受助过的村民和学生,一笔笔对,一项项说明。不是为了给师父洗白,是为了把事讲清。
“你不怕吗?”我问她。
“怕什么?”
“怕别人说你拿这事给他立碑,给自己立人设。”
她看着我,笑了笑。
“别人早就说了。我再做什么,他们也会说。既然这样,不如做点真的。”
那段时间,我们几乎天天下山。
去村里,去学校,去医院旧档案室,去找当年拿过资助的人。
有人记得,有人不记得。
有人一听“释了尘”三个字就红了眼,说那年自己家男人车祸住院,是寺里送来的钱救了命。也有人支支吾吾,不肯多说,像拿过别人的好处是件丢脸事。还有几个年轻人,已经在外地工作了,接到电话先愣,后来才想起自己当年读书那笔学费,是个和尚匿名给的。
这些碎片一片片拼起来,师父另一个模样也就慢慢露出来了。
不是高高在上的,不是完美无瑕的。
就是一个把自己那点补不回来的缺口,拿去缝别人生活裂缝的人。
可越是这样,周晚星脸上的神情反倒越复杂。
有天晚上,我们从村里回来,山路很黑,只能靠手电照脚下。她走在我前面,忽然说:“赵来喜,你说他是不是挺狡猾的?”
我没听懂。
“他把所有能做的好事都做了。这样我就算再恨他,也显得我不讲理。”
我拿着手电,光晃在路边湿石头上,一闪一闪。
“不是这样。”
“那是哪样?”
我想了很久,说:“也许他不是狡猾。也许他只是知道,有些事他补不上了,只能去补别的。”
她没说话。
走到半山腰,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土腥气。我们都停了一下,喘气。
她忽然又说:“可我不要他拿别人来补我。”
这句话很轻,但我听见了。
也就是那一刻,我明白了。她最难过的,不是发现父亲不是坏人。恰恰是发现他不是坏人。因为这样一来,恨都没法恨得彻底,原谅也原谅不痛快。心里永远卡着一根刺,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事情终于平下来,是在入秋以后。
我们整理出完整说明,黄志强也愿意出面,把赠与经过、时间、用途都讲清楚。佛协那边看了材料,没再追问。外面的闲言碎语还是有,但少了很多。
按理说,到这一步,故事已经该收口了。
可真正难收口的,从来不是钱,不是名声,是人心。
周晚星最后还是把大部分钱转回来了。
她没全部捐。
她留了一小部分,给周老太,也给自己母亲。剩下的,和黄志强追加的一笔款,一起设了个专项,用来资助山里孩子上学和老人看病。
她办手续那天,我陪她去。
银行里人很多,叫号声不断。她坐在那儿签字,签到一半,忽然停住笔。
“赵来喜。”
“嗯?”
“如果他当年回来找过我一次,就一次,今天这些钱,我可能一分都不会要。”
我看着她侧脸,没说话。
她低头继续签,声音很淡。
“可他没来。所以我留这一点,不是贪,是凭什么。”
我点头:“应该的。”
她笑了笑。
那笑里第一次没有刺,也没有冷。可也谈不上轻松。像一场雨下透了,天还是阴的,只是人不再躲了。
周老太后来还是见到了周晚星。
不是我安排的。是周晚星自己去的。
那天我不在场,只听王婶回来说,祖孙俩在院里坐了很久。周老太一直掉泪,周晚星一直给她递纸。后来老太太要下厨,周晚星拦着不让,自己进厨房煮了碗面,盐放多了,咸得老太太直说好吃。
这画面,我光听都觉得酸。
可她还是没去见母亲那边更多旧人,也没提要彻底回到这个家。她只是偶尔来寺里,偶尔下山看老太太。人像在试探一条路能不能走,却始终没把全部重量压上去。
我和她的关系,也说不太清。
不是情爱那种热。也不是普通朋友那么浅。
有时她来寺里,站在账房门口叫我:“赵监院,这份受助名单你再看一遍。”我抬头,看见她站在光里,肩上有灰尘,也有山风吹乱的头发。她跟刚来那天判若两人。可有时她坐在师父禅房,看着那本黑笔记本发呆,脸上又还是最初那个什么都不肯认输的样子。
人啊,就是这样。
你以为她变了。其实只是某一面露出来了。
冬天来得早。
山里一冷,铜铃的声音都显得更脆。早晨扫院子,呼出的白气一团团的。王婶在后厨蒸包子,面香混着柴火味,从门缝里往外钻。陈法明还是嘴硬,可做事越来越稳。黄志强偶尔来,站在新修好的山路上看很久,说要是正国看见,估计只会皱眉,说又花钱。
我有时候夜里巡寺,会走到塔林那边站一会儿。
月亮照在墓碑上,白得发冷。风一过,树影晃来晃去。我常常会想,师父当年到底后不后悔。
后悔出家吗。
后悔没回头找妻女吗。
后悔把那些话全带进棺材里吗。
我不知道。
也许后悔。也许不敢后悔。也许人到最后,悔和不悔早就搅在一起了,分不清。
又一个清晨,我起得很早。
天还灰着,大雄宝殿前那口大香炉冷冰冰的,昨夜残香还插在里头。风吹过,灰白的香灰轻轻颤了一下。
我站在檐下,忽然听见山门那边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周晚星。
她穿着件深色外套,手里提着个保温桶,头发被雾气打得有点湿。看见我,她没像从前那样先开门见山,反倒停了一下。
“我妈熬了点汤,让我送来。”
“这么早?”
“睡不着。”
她把保温桶递给我,又往塔林方向看了一眼。
晨雾还没散,松林那边朦朦胧胧的。墓碑肯定看不清,只看得见林子黑沉沉一片。
她问我:“你说,人死了以后,真的能听见吗?”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我不知道。”
她嗯了一声。
过了会儿,又说:“那就当他听得见吧。”
“你想说什么?”
她沉默片刻,呼出的白气在清晨里散开。
“也没什么。”她说,“就是想告诉他,我不原谅他。至少现在不。”
我看着她,没插话。
她又笑了笑,眼睛却有点红。
“但是,钱我会继续管。那些孩子,我也会继续看。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自己。还有——”她顿了一下,“如果哪天我真的不恨了,也不一定告诉他。太便宜他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也笑了。
风吹过檐角,铜铃轻轻响。
还是那个声音。
和师父出事那天,一模一样。
只是这回,我没觉得冷。
周晚星站在雾里,半张脸被天光照着,半张脸还在阴影里。她没再往塔林走,只是站了一会儿,就转身下了台阶。
我提着保温桶,看着她背影一点点没进晨雾。
那雾很薄,像山里每个清晨都会有的普通雾气。可我忽然想起师父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雾。人从雾里来,又往雾里去。谁都看不清,谁也说不透。
有些账能算清。
钱从哪里来,去了哪里,谁拿了,谁放下了,都能写在纸上,盖章,存档。
可有些东西算不清。
一个人到底是狠心,还是无能。是慈悲,还是逃避。是亏欠太深,还是根本不配谈亏欠。没人能给一句准话。
我只知道,香炉里的灰还在。
铜铃还在响。
山风从后山吹下来,带着一点松针和旧木头的气味。天慢慢亮了,远处第一缕阳光落在殿前石阶上,像有人把一条很细的金线,轻轻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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