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那天,我跟我妈说,今年别在家过年了,去三亚,把家门一锁,谁爱来谁来。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我妈正蹲在厨房门口剥蒜。
她把一整头蒜掰开,蒜皮落在脚边,白的紫的混在一起。灶上还咕嘟着一锅卤肉,香味是香,可我一闻见那个味儿,脑子里就自动冒出往年过年的画面。
一屋子人。
一地瓜子皮。
小孩尖叫,大人劝酒,电视声音开到最大也没人看。
我妈从早忙到晚,围裙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等人都走了,她坐在小板凳上捶腰,嘴上还说:“没事,过年嘛,热闹。”
热闹个什么劲儿。
热闹的是别人,累的是她。
我把手里的抹布往水盆里一丢,水溅出来,溅到拖鞋上。
“妈,我说真的,咱们今年出去过年。”
我妈抬头看我一眼,像是没听懂:“去哪儿?”
“三亚。”
“那么远?”
“飞机三个多小时,不远。”
她手里的蒜停住了。
厨房窗户没关严,外头一阵风灌进来,吹得塑料袋哗啦响。楼下不知道谁家开始蒸馒头,水汽顺着楼道往上冒,整个小区都像泡在年前那股忙乱里。
我妈低头继续剥蒜,声音不大:“三十儿不在家,不像话。”
“怎么不像话?”
“过年不就得在家吗?”
“谁规定的?”我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在家就是买菜做饭刷碗,伺候一大帮人。出去就不是过年了?”
她没接话。
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舅舅。
每年初二,舅舅一家必来。说是拜年,其实跟搬家差不多。舅妈拎个空包进门,走的时候包里塞满我妈给装的腊肉、炸丸子、牛肉干。表弟二十好几的人了,进门鞋都不换,往沙发上一歪就喊:“姨,我要喝可乐。”
我妈还真去给他拿。
前年他把可乐打翻在我床上,我那床被子晾了两天还有甜腻味儿。我说了句“以后别在床上喝”,舅舅当场就不高兴了。
“一个被子能值几个钱?大过年的,别小气。”
那一刻我差点把可乐瓶塞他嘴里。
但我忍了。
不是怕他,是怕我妈难堪。
我妈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替别人圆场。她年轻时候替姥姥圆,后来替舅舅圆,结婚以后又替我爸这边亲戚圆。谁说话难听,她笑笑;谁占了便宜,她说算了;谁让她受委屈,她转头还得给人夹菜。
她总说,亲戚嘛,别计较。
可有些亲戚就是仗着你不计较,才越来越没边界。
我蹲下来,把她手里的蒜拿走。
“妈,你今年就听我一次。”
她看着我:“票多贵啊?”
“我买。”
“酒店也贵吧?”
“我订。”
“你那点工资……”
“够用。”我打断她,“你别替我算账。我三十岁了,带你和我爸出去玩一趟,花不穷我。”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下。
“你小时候买一根冰棍都要掰半根给我,现在倒财大气粗了。”
“那不一样。”我说,“小时候我没钱,现在我有。”
她把蒜皮拢到一起,慢慢站起来,扶了一下膝盖。
“你爸肯定不愿意。”
“我去说。”
我爸那会儿在阳台擦窗户。
北方的冬天,玻璃上蒙着一层灰,他擦两下就哈一口气,手冻得通红。听我说要去三亚,他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皱眉。
“三亚?大过年的去那儿干什么?”
“晒太阳。”
“家里这些东西怎么办?肉都买了,鱼也买了。”
“能冻就冻,不能冻就送人。”
“初二你舅舅他们来呢?”
我就知道。
我爸别看平时话不多,其实也怕麻烦。可他怕的不是亲戚,是亲戚来了之后,我妈又一头扎进厨房出不来。
“他们来就让他们回去。”我说。
我爸转头看我,手里还攥着湿抹布。
“你说得轻巧。你舅舅那脾气,能好好回去?”
“那他想怎么样?撬门?”
我爸没吭声。
我走过去,把窗户关上。风被挡在外面,屋里一下安静了不少。
“爸,你去年初二晚上怎么去的医院,你忘了?”
他脸色变了一下。
去年初二,舅舅他们喝到晚上八点。舅舅说我爸酒量不行,一个劲儿劝。我爸本来就血压高,硬撑着喝了几杯,客人刚走,他就坐在沙发上脸色发白。我和我妈把他送到急诊,医生说再晚点就危险。
舅舅第二天打电话问了吗?
问了。
第一句话是:“你家那个红烧肉还有没有?昨天没吃够。”
我到现在都记得我妈握着手机时那张脸。
她说:“有,等你下次来再做。”
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第一次觉得过年这东西,有时候真像一场劫。
我爸把抹布搭到窗台上,过了半天才说:“你妈同意了?”
“同意一半。”
“什么叫一半?”
“她怕你不同意。”
我爸扭头看厨房。我妈正假装没听见,低头翻锅里的卤肉,锅盖一掀,热气扑到她脸上。
我爸叹了口气。
“那就去吧。”
我愣了一下:“真去?”
“嗯。”他说,“你妈想去,就去。”
我妈在厨房里背对着我们,拿铲子的手停了停。
我看见她抬起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那天晚上,我把机票和酒店都订了。
大年二十九出发,初七回来。三个人,往返机票,加上海边酒店,价格看得我心口发紧。
付款之前,我盯着手机屏幕犹豫了半分钟。
然后我想到每年过年前我妈列的那张菜单。
凉菜八个,热菜十二个,汤两个,主食三样。舅舅爱吃红烧肉,表弟爱吃糖醋排骨,舅妈怕胖但爱吃炸丸子,大姨不吃辣,三叔牙不好,菜还得炖烂点。
她记得所有人的口味。
可没人记得她其实不爱吃肉,过年最想吃的就是一碗清汤面,放点葱花就行。
我点了付款。
钱没了还能挣,年年这么熬,人是真会熬坏的。
腊月二十八,舅舅的电话来了。
那会儿我正在往行李箱里塞防晒霜。我妈在旁边念叨:“带这干什么?冬天还晒?”
“那是三亚。”我说,“三亚的太阳不认腊月。”
手机响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屏幕,没接。
舅舅。
这个名字一跳出来,屋里空气都像沉了一点。
响了半天,停了。没过两分钟,我妈手机响了。
她看了我一眼,拿着手机进了卧室。
门没关严,我断断续续听见她说:
“哥……今年我们不在家……”
“对,悦悦订的票……”
“不是躲谁,就是出去玩玩……”
“初七回来……”
她声音越来越低,后来几乎听不清。
我坐在行李箱上,把拉链往上拽,拽了两下没拽动。里面塞得太满,我干脆站起来用膝盖压住。
过了会儿,我妈出来了,表情有点尴尬。
“你舅舅想跟你说两句。”
我接过手机。
“喂。”
“悦悦啊。”舅舅的声音还是老样子,一开口就像站在你家客厅里,“听说你们要去三亚?”
“嗯。”
“这孩子,真会折腾。大过年的往外跑,家里冷锅冷灶的,像什么话?”
“酒店有热饭。”
他被我噎了一下,又说:“你妈身体不好,出门多累啊。再说了,初二我们还过去呢,你们不在家,我们去哪儿?”
我把衣服往箱子里又塞了塞。
“舅舅,你们可以在自己家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们自己家哪有那么多人?过年不就图个团圆吗?”
“团圆也得大家都愿意。”我说,“不能每年都是我妈一个人忙。”
“你这话什么意思?”他声音一下沉下来,“你妈是我亲妹妹,我去她家吃顿饭怎么了?还吃出罪过来了?”
“吃饭没罪过。”我说,“吃完不收拾,住下不打招呼,把别人家当招待所,这就有点过了。”
我妈在旁边听得脸都白了,伸手想拿手机。我躲开了。
舅舅那边呼吸重了起来。
“李悦悦,你现在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我只是说实话。”
“行。”他冷笑一声,“你们去吧。玩吧。看你们初七回来怎么说。”
电话挂了。
我妈急得不行:“你怎么跟你舅舅这么说话?”
“那要怎么说?”我问她,“说哥你放心,我们明年继续给你腾床?”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知道她不是不知道委屈,她只是不习惯把委屈说出口。
有些人忍久了,连拒绝都像在犯罪。
大年二十九,飞机落地三亚的时候,我妈第一句话是:“哎呀,这地方怎么像夏天?”
我爸更夸张,把羽绒服脱下来抱在怀里,站在机场门口左看右看,像刚从冬眠里醒来的熊。
我笑他:“爸,你把棉袄穿成这样,人家看你像外地游客。”
“我本来就是外地游客。”他说得理直气壮。
去酒店的路上,车窗外一排排椰子树晃过去。我妈一直趴在窗边看,眼睛亮得像小孩。路边有人穿拖鞋,有人卖椰子,还有人骑电动车带着冲浪板。
我妈突然说:“这树真高。”
司机乐了:“阿姨,第一次来海南吧?”
“第一次。”我妈有点不好意思,“以前没出过这么远的门。”
我心里一酸。
她不是没机会出门。
是每次机会都被“家里有事”“亲戚要来”“你爸没人照顾”给堵回去了。
我小时候学校组织春游,她给我装满一书包吃的,自己从来不去。后来我上大学,喊她和我爸去学校看看,她说火车票贵。工作以后我让她来我城市住几天,她又说家里花没人浇。
她总有理由留下来。
其实那些理由加起来,都比不上一个字:舍不得。
舍不得钱,舍不得家,舍不得别人不高兴。
这次,她终于肯舍得自己一次了。
酒店房间在十六楼,阳台推开就是海。
我妈站在阳台上半天没说话。
风吹起她鬓边的头发,她扶着栏杆,看着远处一层一层的浪。太阳快落了,海面泛着金光,像有人把碎金子撒了一地。
我爸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酒店送的水果刀,问:“这芒果怎么切?”
我妈没回头,声音轻轻的:“先别切。”
“怎么?”
“我想多看会儿。”
我站在门口,忽然不敢说话。
那一刻我觉得,这两万多花得太值了。
大年三十晚上,我们没有包饺子,也没有看完整场春晚。
我们去了海边。
沙滩上人很多,天南海北的口音混在一起。有人放小烟花,有人拿着手机拍照,还有小孩挖沙子挖得满脸都是。我妈穿着新买的白色短袖,外面披了件薄开衫,脚上是一双花里胡哨的沙滩拖鞋。
那拖鞋是我给她挑的,她嫌太艳。
我说:“过年不就得艳点?”
她嘴上嫌弃,穿上之后一路都没舍得脱。
我们在海边吃了一顿不算便宜也不算特别好吃的年夜饭。鱼有点咸,虾倒是新鲜,椰子鸡汤清清甜甜。我爸喝了一小杯啤酒,没敢多喝,自己还挺得意。
“你看,我现在有自制力。”
我妈拆穿他:“是我盯着你。”
他嘿嘿笑。
我给他们拍照片。
照片里,我爸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妈抬手挡风,嘴角是弯的。背景是黑下来的海,远处有灯光。照片说不上多好看,甚至有点糊,但我反复看了好几遍。
因为那是我爸妈少有的,不是在厨房,不是在亲戚中间,不是在忙碌里被迫挤出来的笑。
那是真放松。
初二下午,舅舅的电话果然来了。
那时候我们刚从南山回来。我妈拜了观音,求了平安,还给我求了姻缘。我说别求了,菩萨也忙。她瞪我一眼,说你懂什么。
晚上我们在酒店附近的小馆子吃饭。桌上摆着清蒸石斑、椒盐皮皮虾,还有一盘蒜蓉空心菜。我爸正低头研究皮皮虾怎么剥,剥得满手都是壳。
手机响起时,我看见屏幕上的名字,心里反而很平静。
舅舅。
我接了。
还没开口,那边先炸了。
“李悦悦!你们人呢?”
我把手机拿远一点:“在三亚。”
“我知道你们在三亚!”他吼,“我是问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初七。”
“初七?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夹菜的手停住了。
“你们在哪儿?”
“你家门口!”他声音里全是火,“我跟你舅妈,还有你表弟,三个人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了!敲门没人,打你爸电话不接,打你妈也不接。楼道里冷得要命,你们倒好,在三亚晒太阳!”
我看了眼对面。
我妈脸色变了,我爸也放下了手里的虾。
“我腊月二十八就跟你说了,我们初七回来。”我说。
“我以为你说说而已!”舅舅更怒了,“大过年的,谁真跑出去七八天不回家?你们也太不懂事了!”
我差点笑出声。
不懂事。
这个词他用了二十多年。
小时候他来我家,我不愿意把房间让给表弟,他说我不懂事。
高考那年,他初二来家里喝酒吵到半夜,我关门写卷子,他说我不给长辈面子,不懂事。
工作以后,我不给表弟介绍工作,他说我翅膀硬了,不懂事。
好像只要我没顺着他,我就是不懂事。
我放下筷子。
“舅舅,我再说一遍,我们在三亚,初七回。你们如果冷,就回自己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接着传来舅妈的声音:“你跟她说什么?让她爸妈赶紧回来啊!”
舅舅像是找到了底气:“听见没?你舅妈都冻坏了。还有你表弟,今天本来想着在你们家住几天,游戏机都带来了。你们这不是坑人吗?”
“我坑你们什么了?”我问。
“你们家没人,还不提前讲清楚!”
“我讲了。”
“你就说一句去旅游,谁知道你真不回来?”
我忽然觉得很累。
这种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他听不懂人话,而是他只听自己愿意听的那部分。
我妈小声说:“悦悦,要不让他们先找个宾馆……”
我点点头,对电话说:“附近有酒店,你们可以住一晚。”
“住酒店?”舅舅像被踩了尾巴,“大过年的酒店多贵你不知道?再说我有妹妹家不住,跑去住酒店,我成什么了?”
“那你有自己家不回,非要住妹妹家,又成什么了?”
这句话一出来,餐桌上安静了。
我爸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但没拦。
电话那头,舅舅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顶。
过了好一会儿,他压着嗓子说:“李悦悦,你别以为你现在挣几个钱,就能骑到长辈头上。你妈是我妹妹,她小时候要不是我——”
“要不是你什么?”我打断他,“要不是你把她的学费拿去买自行车?要不是你结婚时让姥姥把她攒的钱都给你添彩礼?还是要不是你这些年一缺钱就来找她借,借了从来不提还?”
我妈猛地抬头:“悦悦!”
我知道这些事她不愿意提。
可我今天不想再替她咽下去了。
电话那边没了声音。
我继续说:“舅舅,你总说你是老大,你撑过这个家。可这个家不是你一个人撑的。我妈十六岁就去厂里上班,工资一发就交回家。她没读成高中,没穿过新衣服,结婚的时候连个像样的嫁妆都没有。你享受了老大的待遇,却把老大的责任全忘了。”
我妈眼圈一下红了。
我爸伸手握住她的手。
我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稳下来。
“这些年,你来我们家过年,我爸妈没有一次把你挡在门外。你想吃什么,我妈做;你想喝什么,我爸买;你们要住,我睡客厅。可你有没有哪怕一次,问过我妈累不累?问过我爸血压好不好?问过我愿不愿意大冬天睡地板?”
“李悦悦……”舅舅的声音低了些,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你现在是要跟我算账?”
“不是算账。”我说,“是到此为止。”
电话里只剩楼道的回音,隐约还有表弟不耐烦地说:“爸,到底能不能进去啊?我快冻死了。”
我说:“你们回家吧。以后要来,提前打电话。我们方便,就欢迎;不方便,就下次。”
“你妈也是这个意思?”舅舅突然问。
我看向我妈。
她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着纸巾。她看了我几秒,又看了看我爸。
我以为她会退。
她一直都是那个最会退的人。
可这一次,她慢慢凑近手机,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哥,悦悦说的,就是我的意思。”
电话那头彻底静了。
我甚至能想象舅舅站在我家门口的样子,脸色难看,楼道灯昏黄,舅妈在旁边抱怨,表弟跺着脚不耐烦。
过了很久,他说:“行,你们真行。”
然后电话挂了。
我妈的肩膀一下塌下来,像刚打完一场仗。
我有点后悔。
不是后悔说那些话,是心疼她被逼着站出来。
“妈……”
她摆摆手:“吃饭。”
“你没事吧?”
“没事。”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到我碗里,“鱼凉了就腥,赶紧吃。”
她说得很平常,可眼泪掉进碗里,啪嗒一下。
我爸把纸递给她,声音也哑:“哭啥,出来玩呢。”
我妈擦了擦眼角,忽然笑了。
“我也不知道哭啥。”她说,“就是觉得,心里有块东西,松了一下。”
那晚我们吃得很慢。
吃完饭,我妈非要沿着海边走回酒店。路上风大,她把开衫裹紧,我爸走在她旁边,替她挡着一点风。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
结婚三十多年,他们好像很少像这样并肩慢慢走。平时不是赶菜市场,就是赶公交,要么赶着回家做饭,总有做不完的事,等不完的人。
海浪一阵一阵拍上来。
我忽然想,人生要是也能像海一样就好了。该来的来,该退的退。别人的脚印踩在沙滩上,浪一冲,也就没了。
初七回家的时候,北方下了小雪。
飞机落地,寒气从廊桥缝里钻进来,我妈把围巾一圈圈缠上,嘴里念叨:“三亚真好,回来一下子不适应了。”
我爸拖着行李箱,接话:“明年还去?”
我妈瞪他:“你有钱啊?”
我爸冲我努努嘴:“闺女有。”
我说:“行,明年你俩自己去,我不管了。”
“那不行。”我妈立刻说,“你不去谁订酒店?你爸连验证码都看不明白。”
我爸不服:“我怎么就看不明白了?”
两个人一路拌嘴,我在旁边听着,竟然觉得挺幸福。
出租车开进小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雪不大,落在路灯下面,轻飘飘的,像灰白色的棉絮。
车停到单元门口,我下车去后备箱拿行李。
刚一抬头,就看见楼门旁站着个人。
黑色棉帽,旧羽绒服,手里拎着两个袋子。袋子很沉,把他的手勒得发红。
是舅舅。
我妈也看见了,脚步停住。
舅舅抬起头,和我们对上视线。他的脸冻得有点发青,胡子好像也没刮干净,整个人比电话里那股子气势矮了半截。
谁都没先说话。
雪落在他肩上,很快化成湿痕。
还是我爸先开口:“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舅舅看了看手机:“没多久。”
他这人撒谎不太行。旁边台阶上有一串脚印,雪都踩实了,估计站了至少半个小时。
我妈往前走了两步:“你怎么不打电话?”
舅舅低着头:“怕你们不接。”
这话一出来,我妈眼眶又红了。
我没说话,只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拽下来。
舅舅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他以前来我们家,从来不这样。他都是一进门就喊:“妹子,饭做好没?”鞋一脱,外套往沙发上一扔,像回自己家。
今天倒像个外人。
他把手里的袋子往前递了递。
“带了点东西。”
我看了一眼,一个袋子里是牛肉,另一个袋子里装着水果,还有一盒茶叶。不是超市临时抓的那种,看得出来认真挑过。
我妈没接,只问:“你吃饭了吗?”
舅舅摇头,又赶紧点头:“吃了。”
他肚子很不给面子地响了一声。
气氛一下变得有点滑稽。
我爸咳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上去吧,外头冷。”
舅舅看向我。
那眼神有点小心。
我知道,他在等我的态度。
我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滋味。这个人我怨了很多年,烦了很多年,甚至在三亚那个电话里,我几乎是把积攒了半辈子的话全砸到了他脸上。
可现在他站在雪里,手里拎着东西,像个做错事不知道怎么补救的老人。
我不是圣人,没法立刻心软到什么都不计较。
但我也不想把门永远关死。
“上去吧。”我说,“家里没菜,可能就下碗面。”
舅舅点头点得很快:“面就行,面挺好。”
进了家门,我妈开灯。
屋里冷清了七天,一股空房子的味儿。茶几上还盖着出门前铺的防尘布,阳台的绿萝有两片叶子蔫了。我爸忙着把行李推到卧室,我妈进厨房烧水。
舅舅站在玄关,鞋脱了一只,另一只半天没脱下来。
我说:“舅舅,拖鞋在鞋柜里。”
他哦了一声,弯腰去拿。拿出来之后,又问:“这是你爸的吧?我穿行吗?”
我差点没反应过来。
他以前从来不问。
“穿吧。”我说。
他换好鞋,把带来的东西放到餐桌上,自己没往沙发上坐,反而站在客厅里看了一圈。
茶几上的旧印子还在,是表弟小时候用彩笔划的。墙角也有一道磕痕,是他那年搬箱酒时撞的。那些我平时没太注意的痕迹,在这一刻突然都冒出来了。
舅舅也看见了。
他盯着茶几看了几秒,低声说:“这个,是小宇画的吧?”
小宇是我表弟。
我嗯了一声。
他用手摸了摸那几道印子,表情有点难堪。
“那时候你妈还夸他画得好。”他说,“我还真以为画得好。”
我没忍住:“您那时候是装傻吧?”
舅舅脸一红。
换以前,他肯定要拍桌子:“怎么跟长辈说话呢?”
可这次他只是点点头。
“是。”他说,“装傻。”
我倒不知道怎么接了。
厨房里水开了,我妈下了面,又打了三个荷包蛋。舅舅本来要进去帮忙,被她赶出来:“你别添乱。”
他站在厨房门口,手插在兜里,想了半天,说:“要不我剥蒜?”
我妈回头看他:“煮面剥什么蒜?”
“哦。”他尴尬地退出来。
我爸坐在沙发上泡茶,招呼他:“过来坐。”
舅舅坐下,背挺得很直,像等老师点名。
我爸给他倒了一杯茶。
“这茶悦悦买的。”我爸说,“我喝着还行,你尝尝。”
舅舅双手接过去,喝了一口,点头:“好。”
我爸看他:“你都没品出来吧?”
舅舅愣了愣,然后笑了下:“品不出来,就觉得热。”
我妈端着面出来,听见这句,也笑了。
那笑很浅,却把屋里僵着的空气揉开了一点。
吃面的时候,舅舅吃得很慢。
一碗普通的挂面,放了青菜,浇了点酱油,荷包蛋边缘煎得微微发焦。他以前最挑剔,说面条没劲道,说鸡蛋老了,说汤淡。今天他一口一口吃,连汤都喝了半碗。
放下筷子后,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推到我妈面前。
“这个给你。”
我妈一愣:“干什么?”
“这些年,欠你的。”他说。
我妈立刻把红包推回去:“说什么欠不欠的,兄妹之间——”
“你先别说兄妹。”舅舅打断她,声音有点哑,“你让我把话说完。”
屋里安静下来。
舅舅低着头,手指搓着裤缝。
“初二那天,我在你家门口,是真生气。觉得你们不把我当哥了,不给我面子了。回去以后,我还骂了半宿。”
他苦笑了一下。
“后来你嫂子跟我吵。她说,人家没错,是你没脸。你每年去妹妹家,吃喝拿住,像皇上一样等人伺候。人家出去玩一趟,你还追到门口要说法。你说你算什么?”
我妈轻声说:“嫂子也就是气话。”
“不是气话。”舅舅摇头,“她比我清楚。”
他抬头看我。
“悦悦那天说的话,我听着难受。特别难受。可越难受,越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这辈子,总拿老大当挡箭牌。小时候说我是老大,家里要靠我,其实好东西都给了我。长大了说我是老大,办事得体面,结果体面的东西也都是家里给我凑。后来你姥姥没了,我又说我是你妈的哥,她就该敬着我、让着我。”
他看向我妈,嘴唇抖了一下。
“妹子,哥这些年,没把你当妹妹疼。”
我妈眼泪一下下来了。
舅舅也红了眼。
“我把你当成了能给我兜底的人。缺钱找你,过年找你,家里吵架了也来你这儿躲。你给我做饭,我觉得应该;你给我拿东西,我觉得应该;你闺女睡客厅,我也觉得应该。”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颤。
“可哪有什么应该啊。”
我妈捂着嘴,背过身去。
我爸沉默地抽了张纸递给她。
舅舅把红包又往前推了推。
“钱不多,五千。不是还账,还不清。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以后我不能再那么混账了。”
我妈不肯收。
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我按住红包。
“妈,收了吧。”
我妈看我。
我说:“他愿意给,你就收。亲兄妹也要有来有往,不能永远单向。”
舅舅赶紧点头:“对,对,悦悦说得对。”
我妈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把红包收了。
舅舅明显松了口气。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有时候让一个人补偿,不是为了钱,是给他一个重新站好的机会。你什么都不要,他反而永远躲在亏欠里,或者干脆继续装糊涂。
收下了,账不算清,但路能往前走。
后来我们坐在客厅里聊天。
舅舅说他回去把表弟骂了一顿,让他过完年出去找工作,别天天在家打游戏。表弟不服,两人吵得很厉害。舅妈这次站在舅舅这边,说再不成样子,就别在家白吃白住。
我听着挺意外。
“您真能狠得下心?”
舅舅看我一眼:“狠不下也得狠。再惯下去,他就跟我一样了。”
这话他说得很轻,可我听出来不是随便说说。
我爸问:“那小宇怎么说?”
“摔门出去了。”舅舅叹气,“晚上又回来了,饿了。”
我妈被逗笑:“那还是没走远。”
舅舅也笑:“他能走哪去?裤兜里二十块钱都没有。”
笑完,他又沉默了一下。
“不过我这次不管了。”他说,“他二十八了,不能再当孩子。”
我看着舅舅,忽然觉得他好像真的老了。
不是外表上的老,是那种终于承认自己也有错、也会怕、也需要改的老。以前他在我们家,总是声音最大,最会指挥,最理直气壮。今天他坐在沙发边上,手里捧着茶杯,杯口的热气往上冒,把他的眼镜熏得有点雾。
他没那么高大,也没那么可恨了。
就是一个活了大半辈子,走了很多错路,突然在某一天被人喊停的人。
晚上九点多,舅舅要走。
我妈给他装了点三亚带回来的椰子糖,又把他带来的牛肉切了一半让他拿回去。他死活不要。
“我拿来的,哪有再拿回去的?”
我妈说:“你嫂子也尝尝。”
舅舅这才接了。
到门口换鞋时,他忽然回头看我。
“悦悦。”
“嗯?”
“以后我再来,提前打电话。”
我点头:“行。”
“要是不方便,我就不来。”
“嗯。”
他又看向我妈:“你们明年要是还出去,就出去。别管我。”
我妈擦着手:“明年再说。”
舅舅笑了一下:“以前我总觉得你们不在家过年,是不像话。现在想想,出去也挺好。人活着,不能总围着锅台转。”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怪别扭的。
可也挺好。
我送他下楼。
雪已经停了,地上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响。小区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有人放完烟花,空气里留着一点硝烟味。
舅舅走到楼下,停住。
“别送了,冷。”
我说:“没事。”
他看了看我,像是有话要说。
我等着。
他搓了搓手,低声说:“那天电话里,我骂你没良心。舅舅跟你道歉。”
我愣了一下。
“我说错了。”他说,“你有良心。你是太有良心,才替你妈出这个头。”
我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我别过脸,看旁边的花坛。
“您以后少欺负我妈就行。”
“不了。”他说,“再欺负,你还骂我。”
我没忍住笑了。
他也笑,笑着笑着,眼角的皱纹挤到一起。
走出几步后,他又回头。
“悦悦。”
“啊?”
“下次你们去三亚,要是方便,也给你舅妈推荐个酒店。她嘴上不说,其实也想去海边看看。”
我看着他。
“你带她去?”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攒攒钱吧。总不能一辈子只知道去别人家过年。”
我点头:“行,到时候我帮你看。”
他冲我摆摆手,转身走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雪地上,歪歪斜斜的。走到小区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把手里的椰子糖换到另一只手,又继续往前。
我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他。
回到家,我妈正坐在餐桌边看那个红包。
不是数钱,就那么看着。
我爸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啦哗啦。他洗得不熟练,碗碰碗,叮叮当当。
我走过去,在我妈旁边坐下。
“还难受?”
她摇头。
“那在想什么?”
她把红包放到桌上,轻轻叹了口气。
“我在想,我哥小时候其实也不是这样的。”
我没说话。
“那时候他也护过我。”她说,“村里有孩子欺负我,他拿石头追了人家半条街。后来不知道怎么的,日子过着过着,人就变了。”
“人会变坏,也能变回来。”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你现在说话一套一套的。”
“跟您学的。”
“我可没教你怼人。”
“那是自学成才。”
她终于笑出了声。
笑完,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像我小时候那样。
“悦悦,今年谢谢你。”
“谢我干什么?”
“谢谢你带我出去。”她说,“也谢谢你,把有些话说出来。”
我靠在椅背上,听着厨房里的水声,听着窗外偶尔响起的鞭炮声,忽然觉得这个家终于有了一点真正过年的样子。
不是人多才叫过年。
不是桌上摆满菜才叫过年。
也不是谁来了都得笑脸相迎,谁不高兴都得赶紧赔不是,才叫过年。
过年应该是,一家人能坐下来,舒服地吃顿饭。累了能说累,不愿意能说不愿意。门可以打开,也可以关上。亲戚可以来,但不能把你的家当成他理所当然的落脚点。
我爸洗完碗出来,甩着手上的水:“明天吃什么?”
我妈瞪他:“刚吃完就问明天。”
“我就问问。”
我说:“明天吃清汤面吧,放点葱花。”
我妈看着我,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行。”她说,“明天就吃清汤面。”
窗外又响了一声烟花。
很远,声音闷闷的。
我走到阳台,推开一点窗。冷风钻进来,带着雪后的干净味道。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声一串串地飘上来。
我想起三亚的海,想起我妈站在阳台上说想多看一会儿,想起我爸笨手笨脚剥皮皮虾,想起初二那通电话,也想起舅舅站在雪里的样子。
这一年,很多东西都没变。
小区还是那个小区,茶几上的印子还在,厨房的锅也还是那口旧锅。
可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至少我们知道了,家门不是永远必须敞着的。
至少我妈知道了,她可以歇一歇。
至少舅舅知道了,别人家的温暖,不能靠硬挤进去占有。
我关上窗,回头看见我妈在收红包,我爸在研究电视遥控器,嘴里还嘀咕:“这个重播春晚怎么找不着了?”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遥控器。
“爸,我来。”
他把遥控器递给我,靠在沙发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我妈坐在另一边,脚上还穿着从三亚买回来的那双花拖鞋。北方的冬天,她穿着棉袜配花拖鞋,看起来有点好笑。
可我没笑她。
我只是觉得,这样挺好。
真的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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