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母是我娘家那边最大的姐姐。
那一年,青州闹旱灾,外祖父又偏偏病得起不了身,家里连口热饭都快吃不上了。姨母模样生得好,便狠下心,把自己送进了贺宅,成了老爷屋里伺候的人。
贺家一向最重门第和规矩。
为了让我这个外甥女也能留在府里,姨母求过很多回。她跪在地上磕头,头都磕破了,这些事我全记得。
我也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人不机灵,嘴也不会讨巧,做事还不够麻利。所以刚进贺宅那几年,我每日都把心提着。走路轻手轻脚,生怕弄出声响;跟人说话也总低着头,不敢多看谁一眼,只怕招人嫌。
倒是府里的几位小姐,看我老实安分,愿意带着我学些东西。
该怎么站,怎么坐,怎么待客,怎么梳头,还有在人前该怎么做才不出岔子,我都一点点跟着学。
她们肯教, 我心里很感激,总是一遍遍谢她们。
那时候我的念头很简单。
我想着,只要把这些规矩都学会了,将来总能嫁进一户像样的人家。等到了那一天,我再去求江夫人开恩,把姨母从这宅子里接出来,让我亲自奉养。
也好过让她继续留在这里,一日一日地熬着。
姨母在我娘家那头,是姊妹里年纪最大的那个。
那年青州大旱,外祖父又病倒在床,连起身都难,家里日子一下就断了顿,连热饭都快揭不开锅。姨母生得有几分颜色,咬咬牙,进了贺家,去老爷房里当差伺候人。
贺家这种门第,最讲出身,也最看规矩。
为了把我这个外甥女一并留下,姨母不知求了多少次。她曾当着人的面跪下磕头,额头都磕破了,这些我全都记在心里。
我也知道自己不是个讨喜的人。
脑子不算活,嘴也不甜,手脚还慢。刚进贺宅那几年,我天天都绷着一根弦。走路不敢带声,跟人说话也总垂着眼,连头都不敢多抬,生怕哪里做错,惹人厌烦。
好在府里几位小姐见我老实,倒愿意提点我一二。
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见客时该怎么应对,头发该怎么梳,在人前怎么做才不至于失礼,我都是一点点跟着她们学下来的。
她们肯教,我心里一直记着这份情,常常向她们道谢。
那时候,我想得其实很简单。
只要把这些规矩学明白,将来总能嫁进一户过得去的人家。等我有了自己的日子,再去求江夫人发发善心,把姨母从贺宅放出来,接到我身边,由我来养着她。
总好过让她继续困在这里,挨着年年月月地熬下去。
贺家大房和二房这些年一直没分家,都是因为贺老夫人还在上头压着。
府里几房的小姐们,大多性子和顺,见了我,总还肯同我说上几句。少爷们平日往来不算多,偶尔碰上,也都维持着面子上的客气。
只有贺廷森不一样。
他每次见到我,目光里那股嫌恶都不遮掩。我规规矩矩喊他,他多半连???应都不应,像是根本没听见。
有一回,公馆里办茶宴,请了不少人家的少爷小姐来热闹。
贺雅南心地软,见我一直闷在府里,便答应带我一道过去开开眼界。我为这事高兴了许久,到了那天更是早早起身,对着镜子收拾了快一个时辰。
姨母送我的几样首饰,我一件件试过去,换了又换,连过年新裁的衣裙都翻出来穿上了。
等我好不容易拾掇齐整,满心欢喜去找贺雅南,才走到半道,就先撞上了贺廷森。
他正和几个年轻公子站在廊下说话,抬眼朝我望了一下。那眼神冷得很,像兜头浇下来一盆冰水。
没过多久,几个丫头就追上来把我拦住了,说是贺大少爷发了话,不准我去茶宴。
这话一出,旁边站着的几位小姐全都看了过来。
“这是贺家哪位小姐?怎么从前没见过?”
“你小点声。她算什么小姐,我听说她是老爷房里那位秦姨太的外甥女,从乡下过来投奔的。”
“也就是江夫人心软,才让她在府里住着。”
“原来就是个借住的,那还打扮成这样做什么?”
“谁知道呢,兴许是想叫哪家的少爷看上。”
“跟她姨母一个路子,以后给人做小都不稀奇。”
“怪不得贺大少爷不让她出去丢人。”
我站在原地,脚像被死死钉住,怎么都迈不开。
原本挂在脸上的笑,也一点点僵住了。胸口又闷又堵,酸得厉害,连气都快喘不上来。
我自己都不知道,那天到底是怎么回的屋。
只记得姨母一见我脸色不对,才问了一句,我的眼泪就直接掉下来了。
偏偏那一日,还是我的及笄礼。
却没有一个人记得。
最后只有我和姨母关起门,在屋里偷偷过了这个日子。
可我难受,也只难受了那一天。
比起受委委屈,我更怕的是自己是不是哪里惹了贺廷森不快。
后来,我还特地去厨房学了几样点心,几乎天天往他那边送。谁知有一回,我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他在屋里同贺雅南说话。
“她和她那个姨母,本就是一路货色,心思都不正,惦记的无非是贺家的门第。”
“偏还自以为聪明,以为别人都瞧不出来。”
“你是贺家正经小姐,以后离她远一些,免得叫外人看笑话。”
我端着点心站在门外,只觉得手里那只盘子一下重得压手。
心底最不能见人的那点念头,被他几句话剥得干干净净。
那一瞬,我只觉得像是当着众人的面被人扇了一巴掌,脸上一阵发烫,火辣辣的。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主动去找过他。
他是贺家的大少爷,身份摆在那里,向来看不上我姨母,自然更不会把我放在眼里。
我怕再招惹了他,他嘴里再说出什么更难听的话,传到外头去,坏了我的名声。更怕他厌我和姨母入骨,往后连我的婚事都要插手。
还好,没过多久,他就定下了出洋的事。
这个消息来得突然,贺老夫人舍不得,一开始还想拦。老爷却劝住了她,说男人总该出去看看,见些世面,才知道外头到底是什么样。
他离开那天,公馆里的人几乎都去送了。
我站在人群后头,踮着脚往外看。一直等到汽车真的开远,再也看不见影子,我才悄悄吐出一口气。
趁着他不在,我赶紧替自己张罗婚事。
贺家这些年一直没正式分房另过,不是几房真有多和气,不过是上头还压着个贺老夫人,谁也不敢先开口。
府里几位小姐待我都不差,见了面,总愿意同我说两句。几房少爷跟我来往不多,偶尔碰见,也还知道维持几分场面。
唯独贺廷森,从来不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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