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12月,北京灯市口一家旧书摊,不足百页的《端木与萧红》忽然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摊主说“今天刚收来,爱看老作家隐秘故事的别错过”。买书的多是中年读者,翻两页,脸上已写满惊讶:二十多年来被骆宾基《萧红小传》钉死的“二度遗弃”案,居然出现了另一种说法。
这本薄册的作者钟耀群,当时62岁,是端木蕻良的第二任妻子。她在扉页落款中写道“遵先生遗愿”,字不算漂亮,却显得用力。写书的直接动机简单——丈夫病逝前留下纸条:“若我先走,你替我说句公道话。”于是她提笔,试图把骆宾基给端木套上的“负心汉”标签掀开,顺手又把萧红的脆弱与疑心写得赤裸。
书里一句“萧红是病态的”格外扎眼,不少人边看边吸冷气:当代最具天赋的女作家之一,被后人称作“民国三大才女”,竟被评价为精神状态有疾。可细读下去,钟耀群列出的例子看似琐碎却颇有画面感——台风夜的电话试探、周鲸文家小聚后的闷气、无数次“你去哪儿了”的追问——比任一本学术评论都直接。
时间拨回1937年2月,上海霞飞路一家小咖啡馆,《七月》杂志筹备会议正在那儿吵吵嚷嚷。艾青点烟,萧军摊手,端木蕻良斯文地推了推眼镜。门口风铃一响,萧红拎着淡色呢子包进来,她看见端木,随口来了句:“原来你也在上海,老胡怎么没说?”端木后来告诉朋友,那一刻他先注意的是对方指尖夹烟的姿势,利落,竟有点好看。
《七月》停刊又复刊,左翼作家们日子都过得松散。端木临时寄住到“二萧”院里,第一晚,三人真的挤过一张床。用端木的话说:“那会儿谁也没觉得尴尬,仗着年轻,怎么睡都行。”可没过多久,夫妻失和的火药味就钻进鼻孔。萧军喝过酒摔门,萧红抱着枕头哭,这画面端木不止一次撞见。
争吵频率上升后,端木开始站队——他本能地倾向才气逼人的萧红。只是他没意识到,同情会悄悄发酵成爱意。真相被萧红捅破:一次深夜,萧军负气外出,屋里只余两人,萧红靠在门框,眼泪啪嗒往下掉。端木慌得伸手搀她,“怎么啦?”她没回答,直接埋进他怀里。那晚窗纸破裂,谁也没想再糊回去。
1938年秋,两人在武汉草草登记。萧红当众说:“我对他没奢望,只想过平常夫妻的日子。”听上去温顺,其实是退路——腹中胎儿生父是萧军,她心里清楚。端木也清楚,却默许。一桩婚姻就此挂上“同情”字样。
战火烧到长江流域,船票奇缺。流传最广的版本是:端木拿着唯一一张船票先上船,萧红挺着大肚子留在汉口码头;钟耀群在书里辩解:船票是两人一起决定让端木先去找房子。到底谁真谁假,已经无人能核对,只剩下当年码头那道慢慢远去的船影。
萧红终究来到重庆,可孩子没保住。白朗回忆:“她抱膝坐在窗台,一夜没说话。”端木的愧疚在这时显出惯性逃避,他寄住单身宿舍,理由是“没多余房间”,萧红只得辗转朋友家。失子后的抑郁让她脾气变坏,偏偏端木的处理方式是减少接触,典型的富家子弟式“消音”。
1940年夏,两人又在北碚同居,朋友们一头雾水:好不容易脱身,为何又跳回去?原因说复杂也简单——情绪需要一个接口。可日子并未就此稳定,经济稍有好转,精神裂缝却越撕越大。“台风夜电话”事件堪称高光。护士照吩咐拨通时,端木飞奔出门,花大钱雇船,只因对方一句“萧红病危”。风停雨歇,原来是假设。端木怒极,萧红却笑,像孩子试探父母是否关心。
频繁的猜疑换来端木的极端反应——干脆与可能引起误会的朋友划清界限。于是周鲸文家聚会不再出现端木,结果周鲸文误解,写文章批评他“怠慢病妻”。钟耀群在书里替丈夫抱不平:“外人哪知苦衷!”
1941年春,二人抵达香港。肺结核诊断书让萧红濒临崩溃,最需要陪伴的时刻,端木忙于《文学时代》,一个月里18天没踏进病房。照看重任落在年轻作家骆宾基身上。骆与萧红日夜相守,外界议论陡然攀升。钟耀群没有否认这段亲密,只请读者注意一点:“端木付了全部医药费。”这话像是辩护,也像是补偿。
1942年1月,误诊的喉部手术把萧红推向终点。术后她咳血,端木破例用吸管替她吸痰,萧红眼角含泪,写下“半生尽遭白眼冷遇……身先死,不甘,不甘”。同年1月22日,她在香港病逝,年仅31岁。
端木剪下一缕遗发,守了整整十八年才再婚;骆宾基写出《萧红小传》,把端木定成“负心”角色;钟耀群则在多年后执笔反诉,把矛头指向萧红的“病态心理”。三种叙述角力,至今谁也没真正盖棺。
翻合那本薄册,很多读者都会停在一句话前久久发呆:“萧红的敏感是病,也是她的才华。”话不长,却把争议留给后来所有想追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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