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王永利

“落花时节又逢君”短短七字,道尽盛世零落、故人重逢的沧桑与怅惘。这份物是人非的感慨、岁月流转的唏嘘,超越语言与国界,成为人类共通的情感底色。

《江南逢李龟年》是唐代大诗人杜甫的诗作。此诗作于唐代宗大历五年(770),当时杜甫在潭州(今湖南长沙),和流落江潭的宫廷歌唱家李龟年重逢,回忆起在岐王和崔九的府邸频繁相见和听歌的情景,感慨万千,于是写下这首诗。

杜甫(712—770),字子美,尝自称少陵野老。举进士不第,曾任检校工部员外郎。唐代最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宋以后被尊为“诗圣”,与李白并称“李杜”。

江南逢李龟年

唐·杜甫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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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先来看看著名汉学家宇文所安的译作:

Meeting Li Guinian in Jiangnan

By Du Fu / Tr. Stephen Owen

In the lodgings of the Prince of Qi I saw you commonly,

at the head of the hall of Cui Nine I heard you many times.

It’s really true that in Jiangnan the scenery is fine,

and in the season of falling flowers I meet you once again.

(Stephen Owen, 《ThePoetry of Du Fu》, De Gruyter,2016,p.1892)

具体分析如下:

优点:

一是,忠实、克制,不增译,符合“信”。没有随意增删意象、没有强行抒情,句子结构与原诗一一对应。“寻常见”→ I saw youcommonly;“几度闻”→ many times heard you准确还原了昔日频繁相见、频繁听闻的记忆密度。

二是,专有名词处理稳妥。岐王→Prince of Qi;崔九→Cui the Ninth,江南→ Jiangnan,不做过度文化解释,保持诗歌本身的简洁,符合英文读者阅读习惯。

三是,节奏自然,不生硬。英文句子流畅,读起来像正常抒情诗,不是“翻译腔”,做到了“达”。

可商榷之处:

首先,完全丢失了“今昔对比”的巨大张力。原诗前两句是盛唐繁华,后两句是乱后凋零,情感是压抑、沉痛、不胜今昔之感。但译文:前两句只是平铺直叙:often saw / many times heard。后两句只是写景:lovelyscenery / falling blossoms没有任何词语暗示盛衰之变、沧桑之感。“正是”二字的转折力度没译出来。“正是江南好风景”看似赞美,实则反衬凄凉。译文 Truly the scenery… is lovelynow没有带出“偏偏是这样美景,却在乱世重逢”的反讽与心酸,英文读者几乎读不出悲剧底色。

其次,韵律与诗味不足(雅的层面偏弱)。无韵、无节奏设计,更像散文分行, 语言偏平实朴素,缺少文学性凝练。

总之,改译作极度忠实、准确、克制,学术可靠性极高,还原字面信息。过于散文化、直白化,丢失了原诗含蓄深沉的沧桑感与象征意蕴,诗味偏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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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我们看看许渊冲大师的译作:

Meeting Li Guinian South of the Yangtze

By Du Fu / Tr. Xu Yuanchong

I oft have seen you in Prince Qi’s grand hall;

I’ve heard you sing in Lord Cui’s bower oft times.

What fine landscape in the South! I recall—

When blossoms fall, again I meet your rhymes.

(许渊冲《许渊冲译杜甫诗选》,中译出版社(2021年,百岁经典系列),第176页)

具体分析如下:

优点:

一是,严格押韵,极富音乐美,符合“雅”采用ABAB 式尾韵:hall/times/recall/rhymes,交叉尾韵,朗朗上口。节奏整齐,音节匀称,读起来像地道英文抒情诗,诗味远强于宇文所安。

二是,意象优美,文学性强。“grand hall”“bower” 营造出盛唐贵族庭院的雅致氛围,比直译“house”更有画面感。“blossoms fall”简洁又有诗意,比“season of falling blossoms”更凝练。

三是,情感转折处理得更到位。用What fine landscape! I recall—带出今昔对比,有感叹、有回忆,比宇文所安的平铺直叙更有张力。暗含盛衰之感、沧桑之叹,情绪更贴近杜甫原作。

可商榷之处:

首先,为了押韵和节奏,轻微“改写”原意。“又逢君”译成again I meetyour rhymes“遇见你的韵律”≠“遇见你”,属于以艺代人,意象很美,但字面忠实度下降。当然这属于意象转化,不是硬伤,原诗是朴素的重逢,译文化成了文艺化的“重逢你的歌声”,略有过度诠释。

其次,为了诗形,牺牲部分简洁。为凑韵脚和句式,插入感叹、倒装,句子略长。对追求字字对应的学术读者来说,显得不够“克制”。

总之,许译诗意浓、韵律美、情感饱满、文学性极强,是适合朗诵、传播、审美的文学译本。但为追求“雅”和韵,在个别地方略改原意、略增渲染,学术忠实度不如宇文所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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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本人不揣谫陋,斗胆试译一下,向汉学家和大师致敬。

On Meeting Li Guinian South of theRiver

By Du Fu / Tr. WangYongli

How oft in Prince Qi’shall we met of old!

How oft before LordCui’s your voice I heard!

Now Jiangnan’s lovely— but spring’s tale is told,

When falling blooms —I meet you, wordless, word.

本人试图在三方面发力:信:没有增删核心意象,没有改变时态与人称。“又逢君”译为“meet you”而非“meet your rhymes”,回归忠实。达:英文流畅自然,抒情语调统一,无翻译腔。雅:诗歌语言纯正,节奏铿锵,意象优美,且巧妙地引入了英诗自身的典故(“tale is told”让人想起莎士比亚“Life is a tale toldby an idiot”的苍凉回响)。此处ABAC式半韵,(更自由,更现代)或称为不规则韵式。事实上,许多传世短诗(如Housman、A.E. Housman)恰恰因韵脚的不完全协和而获得苍凉、顿挫的音质,极适合杜甫“沉郁顿挫”的美学。此版在不牺牲忠实的前提下,创造了属于英文的新诗意——“wordless, word”是中文原诗没有的,但恰好精准传达了原诗的情感空白。此译是一次冒险,但它有“成为经典”的锐度。一首译诗要流传,必须有这样一两个让人忘不掉的句子。这是高级的“等效翻译”,不是炫耀,而是洞察。通过“wordless,word”意象并置与情感留白,再现了杜甫《江南逢李龟年》中那种盛衰无言的沧桑感与沉郁顿挫的内在力量。

当然,本人才疏学浅,译作存在许多不足,尚祈方家指正。本人愿意尽绵薄之力,为中华文化出海减少“文化折扣”、传递东方意境贡献点滴力量。

总而言之,今天我们通过三个英译版本互鉴,探讨了如何恪守“信达雅”的原则,在文化出海的语境下,让杜甫这首绝句以极简意象承载深沉情怀在异语境熠熠生辉,让东方诗意跨越时空,与世界读者实现真挚的心灵共鸣。(王永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