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第三场雪,在傍晚时分飘落下来。陈守拙披着件棉袍,踩着薄薄的积雪往陈阿宝家走。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响,小路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白光。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炊烟,混着雪花的清冷气息,倒有种说不出的安详。
往阿宝家的这条路他闭着眼都能摸到,小时候他带阿宝在村口玩,后来他当族长,阿宝是头一个站出来支持的。那时候他们两家地合起来一千二三百亩,在陈村说话,没人敢不当回事。
如今呢?陈守拙在心里叹了口气。阿宝家卖了一百亩地,元气大伤。他这个族长,这半年干得也累。村里各家有各家的心思,陈乎明家起来了,陈三喜陈秋生兄弟生意红火,他这个族长说话,分量不如从前了。
到了陈阿宝家门口,院门虚掩着。陈守拙敲了敲,里头传来脚步声。
“叔父?”陈阿宝打开门,有些意外,“这大冷天的,您怎么来了?快进来!”
陈守拙拍拍肩上的雪,跟着进了院子。二进院的正屋门开着,暖黄的灯光透出来,灶房的烟囱冒着热气。
“正好,今天家里炖了锅羊肉,咱们喝两盅!”陈阿宝说。
陈守拙没推辞,陈阿宝的妻子张氏迎出来,给陈守拙行了礼,便去灶房张罗。陈阿宝把炭盆拨旺了些,又烫了壶酒。
“叔父坐,咱们先喝着!”
陈守拙在炭盆边坐下,接过酒盅抿了一口。酒是自家酿的米酒,温热了,带着股甜香。他打量着屋里,陈设还是老样子,只是有些东西显得旧了。
陈阿宝看出他在看什么,苦笑一下:“这半年紧巴,该添置的都没添。等明年吧!”
陈守拙点点头,没接话。佃户婆子端了羊肉锅子上来,热气腾腾的,羊肉的香味立刻弥漫开来。张氏又端了两碟咸菜,一碟花生米,摆好了便退出去,让他们叔侄说话。
陈阿宝给陈守拙布了筷,又斟满酒:“叔父,这半年您累了吧?”
陈守拙夹了块羊肉,慢慢嚼着,没立刻回答。外头的雪似乎大了些,能听见簌簌的声响。炭盆里的火苗跳动着,映得两人的脸忽明忽暗。
“累倒是不累,诸事都有陈顺帮着!”陈守拙终于开口,“就是心里不踏实!”
陈阿宝给他续酒:“我知道。乎明叔那边起来了,村里人自然往那边靠。秋生三喜生意好,也成了人物。我这个……”他顿了顿,苦笑,“我这个不争气的,帮不上叔父了!”
陈守拙摇摇头:“说什么呢?你家的事,我也没帮上多少忙。咱们叔侄俩,谁也别说谁!”
两人碰了一杯,都干了。酒劲上来,陈阿宝的脸有些红。
“叔父,”陈阿宝放下酒盅,“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你说!”
陈阿宝往前探了探身子:“我想跟丘家借点好稻种。听说丘家的稻种都是丘世安大掌柜从江南带回来的,比咱们本地的强多了。江南那边一年两熟,稻种自然好。咱们虽说不能一年两熟,可种一季好稻,产量能多两三成!”
陈守拙听着,点点头。陈阿宝继续说:“我这些天一直在琢磨。我家现在只有四百亩地了,要想恢复过来,就得把这四百亩种得比别人家好。产量高,收成就多,几年下来就能攒下钱。到时候,说不定还能把那卖出去的地赎回来!”
他说到“赎回来”三个字时,声音有些发哽,但马上稳住了。
“叔父,您说这主意成不成?”
陈守拙放下筷子,看着陈阿宝。炭火的光映在这个侄子脸上,他看见的,是当年那个跟在他屁股后头满处跑的小子,是那个在他当族长时第一个站出来支持的人。如今这人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添了白发,可那股子心气儿还在。
“阿宝,”陈守拙说,“咱俩想到一块去了!”
陈阿宝一怔。
陈守拙端起酒盅,慢慢说:“我让月娥跟祝夫人提过这事了!”
“祝小芝祝夫人?”
“对!”陈守拙点点头,“月娥跟她关系好,前些日子去念慈庄走动,顺便提了提借稻种的事。祝夫人说行的,她们家商队明年开春还要去江南,到时候给咱们两家匀些就是!”
陈阿宝愣住了,半晌才说:“叔父……您这是……”
陈守拙摆摆手:“你当我想什么呢?我就想着,你家得起来。你家起来了,咱们叔侄俩在村里说话,才有分量!”
陈阿宝眼眶有些发红。他端起酒盅,一饮而尽,又给自己倒满,又一饮而尽。陈守拙按住他的手:“慢点喝!”
陈阿宝放下酒盅,深吸了口气:“叔父,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半年,我憋屈。看着自家的地少了,看着村里人往别家跑,看着您一个人撑着,我心里不是滋味!”
“我发誓,这四百亩地,我一定要种得比别人家好。产量要比别人高,粮食要比别人饱,一年两年三年,我要让村里人都看看,陈家阿宝,没垮!”
陈守拙听着,心里热乎。他拍拍陈阿宝的肩膀:“好,有志气。咱们陈家,靠的就是这股子劲儿!”
两人又喝了一盅,陈守拙忽然说:“阿宝,你看咱们陈村现在,各家干各家的,不像从前了!”
陈阿宝点点头:“是啊。乎明叔家管自己,三喜秋生自忙生意,允明爷搬去县城了。村里没个主心骨!”
“不是没主心骨,”陈守拙说,“是人心散了!”
他顿了顿,指着窗外:“你看咱们陈氏一族,各家取名字,都是各家的规矩。之信叔家是‘之乎者也’,乎明、乎朗,都是这个字辈。允明叔家是‘允恩常赐’,他儿子叫陈恩什么来着?”
“陈恩厚!”陈阿宝说。
“对,陈恩厚!”陈守拙点点头,“只有咱们两家,是‘德守树仁’。我爹陈德全,你爹陈守业,你叫陈阿宝,大名叫什么来着?”
陈阿宝苦笑:“陈树宝。可村里人叫惯了阿宝,大名叫不起来!”
陈守拙笑了:“都一样。树生也是,村里人都叫小名!”
两人笑了几声,陈守拙的神色又认真起来:“阿宝,你想想,咱们两家为啥是这个字辈?”
陈阿宝想了想:“因为咱们两家是三代的老地主,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对!”陈守拙说,“之信叔家,是几十年前经商发家的。陈记那两兄弟,更是后来才起来的。他们赚了钱,置了地,成了富户,可根基浅。咱们两家不一样,咱们的爷爷辈就在陈村种地,一代一代传下来,传了三代!”
他夹了块羊肉,边嚼边说:“所以陈村的根基,还在咱们两家。只要咱们两家在,陈村就乱不了。只要咱们两家稳,陈村就稳!”
陈阿宝听着,心里敞亮。是啊,人家再有钱,也是后来的。他们两家才是陈村的老根。
“叔父说得对!”陈阿宝说,“咱们两家得稳妥下去!”
陈守拙端起酒盅:“来,为咱们两家,干一个!”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话也越说越深。陈守拙说起这半年当族长的难处,有几户人家有事不来找他,直接去找陈乎明商量。虽说最后还是来问了,可那滋味不好受。
陈阿宝点头:“我懂。我家的佃户,这半年也有两个往别家跑的。我不怪他们,人要吃饭,能怪谁?”
两人都沉默了。炭盆里的火苗跳动着,外头的雪似乎停了。
陈阿宝忽然说:“叔父,等我明年稻子种好了,产量上来了,让村里人看看,咱们两家,还是当初的两家!”
陈守拙看着他,眼里有了笑意:“好!让大伙儿看看,陈家的老根,还在我们这两房!”
张氏从里屋出来,给炭盆添了几块炭,又给两人续了热茶。她轻声说:“叔父,天不早了,少喝些吧!”
陈守拙摆摆手:“再坐会儿,难得跟阿宝说说话!”
张氏应了一声,退下了。屋里又剩下叔侄两人。
陈守拙看着炭火,慢慢说:“阿宝,你知道吗?我有时候想,当初当这个族长,对不对?”
陈阿宝一怔:“叔父怎么这么问?”
陈守拙苦笑:“当初你支持我当族长,我那时候想,好好干,把陈村管好,让咱们陈氏一族兴旺起来。可现在……”
他摇摇头,没往下说。
陈阿宝放下酒盅,认真地说:“叔父,您听我说一句。”
陈守拙看着他。
“您当族长,对!”陈阿宝说,“今年逃难要不是叔父领着,怕要折些人!”
陈守拙没说话。
陈阿宝继续说:“我家现在是不如从前了,可我没垮。等我起来了,我还是支持您。咱们两家,还跟从前一样!”
这话说得朴实,却句句在陈守拙心坎上。“阿宝,”陈守拙说,“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
两人又喝了一盅。外头传来梆子声,是三更天了。陈守拙站起身,说该回去了。陈阿宝送他到院门口。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月光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得雪地泛着淡淡的银光。陈村的房屋都隐在夜色里,只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陈守拙站在院门口,望着这熟悉的村庄。家家户户的灯都熄了,只有远处祠堂的方向,似乎还有一点微光。那是长明灯,日夜照着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叔父,我送您回去!”陈阿宝说。
陈守拙摆摆手:“不用,几步路。你回吧,外头冷!”
陈阿宝没动,站在院门口,看着陈守拙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陈守拙踩着雪往家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他想起了年轻时候,那时候他跟阿宝天天在一块,赶集卖粮,远行历险。
如今阿宝家是难了点,可人心气儿还在。只要人心气儿在,日子就能过起来。等明年稻种种好了,产量上来了,阿宝家就能慢慢缓过来。到时候,他们叔侄俩还跟从前一样,在村里说话,还是有人听的。
走到家门口,院门虚掩着。陈守拙推开门,见堂屋的灯还亮着。秦月娥坐在灯下做针线,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回来了?”秦月娥放下针线,起身迎上来,“喝了不少吧?我让厨房热了醒酒汤!”
陈守拙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秦月娥端了醒酒汤来,他接过来慢慢喝着。
“跟阿宝说什么了?”秦月娥问。
陈守拙放下碗,把借稻种的事说了。秦月娥听了,笑了:“我就说祝夫人会答应的。她们家商队每年都要去江南,捎些稻种回来,不算什么大事!”
陈守拙点点头:“阿宝有心气儿。他说,这四百亩地,要种得比别人家好!”
秦月娥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他爹走后,多少人等着看他笑话,他一个人撑着,不容易!”
陈守拙嗯了一声,望着窗外出神。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我想好了,”陈守拙说,“等明年开春,咱们庄上全换丘家的稻种。咱们种好了,阿宝种好了,让村里其他人都看看!”
秦月娥点点头,没说话。她知道丈夫的心思。丈夫不是要跟谁争,是要让陈家稳下来。让那些老根还在的人家,重新站稳脚跟。
夜深了。陈守拙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吹过树梢,发出轻轻的呼啸。他想着阿宝说的话,想着明年开春的事,想着陈村的以后。
这一年冬天,太皇河两岸的村庄,都在静静地等待着。等待雪化,等待春来,等待新的日子,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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