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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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字,是蘸着血写成的。

在中国浩繁的史册中,散落着一些令人脊背生寒的记载。它们如同深嵌在竹简中的骨刺,每次翻阅,都会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吕后将戚夫人制成“人彘”的故事,便是这样一根刺。

司马迁《史记·吕太后本纪》的记载,冷得结冰:“太后遂断戚夫人手足,去眼,煇耳,饮瘖药,使居厕中,命曰‘人彘’。”

寥寥数十余字,一场极致的、针对人体的、系统性的摧毁,被平静地铺陈开来。没有惊呼,没有怒斥,司马迁只是将“断”、“去”、“煇”、“饮”、“使居”这一连串动词,像记录仪式步骤般罗列。手足,眼,耳,喉——人的基本构件与尊严被逐一剥夺,最后,那个曾经“善为翘袖折腰之舞”的鲜活生命,被重新命名,归类为“人彘”。

这种书写本身,就是一种酷刑的延续。它强迫读者凝视暴力最精密的工序。

然而,这段文字真正令人战栗的根源,不在威室,而是在蚕室。当我们知道,写下这行字的人,那双执笔的手,曾怎样在另一间屋子里,因另一种“宫刑”而颤抖时,一切冰冷的叙述,便骤然有了体温,一种灼烫的、属于受害者的体温。

天汉二年(公元前99年),李陵兵败投降匈奴。朝堂震怒,群臣噤声。唯太史令司马迁,出于一种近乎天真的史家直觉——“观其为人,自守奇士”,毅然出面为其陈情。汉武帝视之为贰心,下狱,论死。

汉律,死罪可循两条路豁免:纳钱五十万,或受宫刑。

司马迁“家贫,财赂不足以自赎”,交不起这天价赎金。他在给好友的《报任安书》中,留下了中国知识阶层最惨痛的精神剖白:“祸莫憯于欲利,悲莫痛于伤心,行莫丑于辱先,诟莫大于宫刑。”……“身残处秽,动而见尤…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

“刑余之人”,从此被划出“士”的范畴,成为一个被社会目光公开凌迟的符号。帝国的权力,通过对他身体的阉割,完成了对他社会人格的彻底摧毁。

正是带着这具被帝国亲手“改造”——阉割过的身体,司马迁回到了他的案前,继续编纂《史记》。从此,他笔下的历史,对一切施加于肉身的权力,都拥有了一种近乎神经末梢般敏锐的痛感。

司马迁写商鞅被车裂,会补上“秦人莫哀”;写李斯被腰斩于咸阳,会记下“顾谓其中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的临终之叹。他写韩信受胯下之辱,写彭越被醢,写晁错朝衣斩于东市。在他笔下,刑罚从来不是一句简单的“伏诛”或“弃市”,而是一个有温度、有恐惧、有最后一点卑微念想的人,如何被冰冷的制度或酷烈的私怨,碾碎成史书上一个抽象的名字。

因此,我在《史记》中读到“人彘”,感觉意味截然不同。

这不只是一个妒妇复仇的简单记叙。这是一个掌握绝对权力的人,对另一个人的“存在”进行的、极具象征意义的彻底抹除。断手足,是剥夺其行动与反抗;去眼,是剥夺其观看与见证;煇耳,是剥夺其听闻与理解;饮瘖药,是剥夺其言说与控诉;最后,“使居厕中”,是将这具尚存温度的残躯,打入最污秽的场所,完成从“人”到“彘”(猪)的终极贬损。

吕后对戚夫人的残酷处置,与汉武帝施加于司马迁身上的宫刑,在历史的深层逻辑中,却呈现出某种相似的权力机制:都是通过摧毁身体最具社会意义的部分,来完成对一个人社会存在的抹除。

让暴行自己说话,让残酷自己呈现。这是一种“受刑者”的史学——不置身事外进行道德评判,而是将自身曾体验过的痛感,注入对历史暴行的白描中,使读者无法移开目光,必须共同承受那份战栗。

在司马迁之后约一百三十年,另一位伟大的史家,在完全不同的心境与身份下,再次处理了这个故事。

建初七年(公元82年),《汉书》大致成书于东汉的兰台。它的作者班固,身份与司马迁判若云泥。

班固出身史学世家,父亲班彪续写《太史公书》,弟弟班超投笔从戎,妹妹班昭是宫中女师。他本人被汉明帝召为兰台令史,奉诏修史。《汉书》的编纂,自始便带有鲜明的官方背景与正统目的。班固在《汉书·司马迁传》中,直言不讳地批评这位前辈:“又其是非颇谬于圣人,论大道则先黄老而后六经,序游侠则退处士而进奸雄,述货殖则崇势利而羞贱贫,此其所蔽也。”

“是非颇谬于圣人”——这七个字,划清了两种史学的疆界。在班固看来,司马迁的思想不够纯粹,情感过于个人,未能完全服务于儒家圣人所确立的伦理与政治秩序。

因此,《汉书》处理“人彘”事件,视角发生了精微而决定性的偏移。此事被置于《汉书·外戚传》中。班固几乎逐字承袭了《史记》的记载,但在叙事框架上,做了关键的“收纳”工作。

在《史记》中,此事是《吕后本纪》中一个爆发性的、充满命运黑暗能量的插曲。而在《汉书》里,它被系统地编织进“外戚专权-危害社稷”的宏大叙事中。班固在《外戚传》开篇即定调:“自古受命帝王及继体守文之君,非独内德茂也,盖亦有外戚之助焉……然其保位全家,常道也。至于乘盛衰,操权舆,乍臣乍骄,以危宗庙者,亦多矣。”

戚夫人之事,便成了论证“外戚”、“操权舆”、“危宗庙”的典型例证。班固的焦点,从个体承受的极端痛苦,转向了事件对政治秩序的破坏性影响。他更关心的是,后宫的“僭越”与“专宠”(如戚夫人),如何引发了更严重的“牝鸡司晨”(如吕后),最终导致皇统继承的危机(如惠帝早逝、诸吕为乱)。

司马迁看见的是“人的毁灭”,班固看见的是“序的失范”。

这种差异,在两位史家对同一事件相关人物的处理上,也可见一斑。对于戚夫人,司马迁在《史记》中通过“日夜啼泣,欲立其子”等细节,多少赋予了她一点作为母亲的情感动机。而班固的笔下,她更像一个纯粹的政治符号,一个因“爱幸”而挑战嫡庶秩序的“祸水”。她的悲惨结局,固然令人同情,但在班固的历史哲学里,这悲剧首先源于她对“常道”的背离。

班固的笔,是兰台令史的笔,是帝国秩序整理者的笔。他的使命,是在纷乱的历史中梳理出兴衰的规律、提炼出治乱的教训,以供后世帝王鉴戒。个体的血泪与嘶喊,在这项宏大工程中,需要被妥帖地安放、归类、赋予其合乎“教训”的意义,而不是任其如孤魂野鬼般,在历史中持续发出刺耳的哀鸣。

于是,面对同一滩历史的血泊,司马迁俯身,让后人看清血泊中倒映的、每一个被扭曲的面容;班固则直起身,为后人勾勒血泊在帝国版图上蔓延的边界,并警示后人勿要重蹈覆辙。

这是“痛感史学”与“秩序史学”的分别。

司马迁的史学,是带着伤口的史学。宫刑的耻辱,是他个人命运的黑洞,却也悖论性地成了他洞察历史黑暗的核心。他写酷刑,写背叛,写英雄末路,写小人得志,笔下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的悲愤与苍凉。历史于他,是“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精神救赎,是个人苦难与人类普遍命运对话的场域。“人彘”在他笔下,是一个浓缩的悲剧宇宙,照见的是权力对人性的异化所能抵达的、深渊的极限。

班固的史学,是构建体系的史学。东汉政权在推翻王莽后,亟需重建儒家伦理与政治合法性。《汉书》便承担了为刘汉王朝厘清统绪、树立规范的重任。它体例严整,包举一代,叙事缜密,充满了“汉绍尧运”、“王道正统”的自信。班固追求的是历史的稳定图景与明确训诫。“人彘”在他笔下,是一个清晰的政治病理切片,用以诊断“外戚干政”这一帝国肌体上反复发作的顽疾。

我觉得自己无法简单地评判孰高孰低。司马迁的痛感,赋予历史以血肉与温度,让后人能与千年前的亡灵共情,理解在宏大叙事碾压下个体的战栗。班固的秩序,则赋予历史以骨架与方向,为庞大的帝国提供经验地图与伦理坐标,使其得以在循环中艰难延续。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当历史完全沦为“秩序的注脚”,而遗忘了“痛感的根源”时,它便可能失去其最宝贵的批判性与人性温度。班固之后的正史,在儒家史学框架下日趋严谨,也日趋保守。像司马迁那样,将个人创伤毫无保留地化为历史洞察的滚烫笔墨,几成绝响。

后世读者,在“人彘”这段记载前感到的寒冷,或许正源于这两种史学气质的共同作用:司马迁给了我们那具血肉模糊的躯体,让我们感同身受;班固则给了我们安置这具躯体的宗庙谱系与政治案卷,让我们知其所以。

最终,太史公的如椽巨笔,和他受刑的残缺之躯,构成了中国史学史上最震撼人心的象征:最高贵的历史书写,有时正源于最低贱的个人苦难。 他用宫刑换来了穿越时空的“天眼”,看清了所有施加于肉身的权力,无论它来自吕后的椒房,还是武帝的未央宫,其内核皆是相同的冰冷。

而班固,则用他典雅的汉隶,为我们建造了一座宏伟的历史殿堂。他将那声回响在厕所中的非人哀嚎,也收纳入殿,归类整理,贴上了“女祸乱政”的标签,以供后世君王警醒。

一个在血泊中追问永恒,一个在庙堂上整理兴亡。这,或许就是历史留给后人的,两副永远无法重合,却又必须共同凝视的面孔。(2026年4月28日写于北京燕京饭店1809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