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抗战末期的桂柳反攻作战，我最早是在查1944年豫湘桂战役资料的时候注意到的。那场大溃败，国军丢掉了河南、湖南、广西、广东、福建、贵州等省的大部或一部，20多万平方公里的国土沦丧，6000多万同胞被日军践踏，损失兵力五六十万人。
短短几个月里，桂林和柳州在同一天被日军攻占。一个打了八年抗战的军队，在最后关头被追着打，那心里是什么滋味？谁能想到，仅仅大半年后，这支军队就能打回去，把丢掉的广西一座城一座城地收复回来。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1944年的秋天，日军攻陷衡阳后继续挥兵南下，气势汹汹地向广西扑来。10月28日，日军与桂林守城部队在城郊发生战斗，外围守军后撤。11月7日，桂林地区核心阵地战斗白热化。8日，郊区守军阵地大部失陷，城东日军强渡桂江突破城防阵地，发生巷战。
11日，城内守军全部阵亡，桂林遂陷。几乎同一时间，柳州也被三面包围，守军奉命撤防向西转移，柳州失陷。当时桂林守军第31军131师师长阚维雍是柳州人，他率部在城东城北浴血奋战，多次击退敌军进攻。
11月9日，大批日寇渡过漓江发动全面进攻，城防司令决定弃城突围，阚维雍当晚在师部布置突围后留下遗言，自戕殉国。这些细节让我对那场惨烈的失败有了更深的理解，也更想知道后来反攻是怎么打回来的。
当时日军为什么要发动桂柳会战呢？说白了，是日本人自己在太平洋战场上被打得实在扛不住了。1943年秋季起，同盟国在二战转入战略反攻，日军在太平洋屡遭失败，海上交通线受到严重威胁。
日本大本营为保持本土与南洋的联系，决定打通从中国东北到东南亚的大陆交通线，这就是“一号作战”计划。这个计划分为三期：第一期打通平汉铁路，第二期打通粤汉铁路北段，第三期就是打通湘桂铁路，攻占桂林和柳州。日军动用了约51万兵力，空间跨度约2400公里，持续交战8个月之久。
结果还真让他们打通了，但付出的代价也不小——战线拉得太长，兵力分散，后勤跟不上，占领区根本维持不住。等到1945年，情况完全变了。德国投降了，美军在冲绳岛登陆，苏联也废除了苏日中立条约，日本本土面临着直接的军事威胁。
大本营决定收缩战线，从华南撤兵，把主力调往华北、华中和东北，准备跟苏联和美国打最后决战。日本已经知道自己在中国撑不下去了，得赶紧把兵力收回去保本土。
我们这边呢，也在积极准备反攻。1945年2月中旬，军事委员会拟制了《中国陆军作战计划大纲》，提出为配合盟军在东南海岸登陆，“向桂、湘、粤转取攻势”，“攻宜山、柳州，与盟军会师西江”。
同时，中印公路打通后，美援军械大量输入，国军装备进一步改善，已经整编了30多个美械师。加上中美联合空军掌握着制空权，总反攻的条件已经具备。
1945年4月，国军在湘西会战中大败日军，一转1944年的颓势，抗日战争的战略反攻阶段正式拉开序幕。
蒋介石下令陆军总司令何应钦统一指挥第二、第三方面军，发动桂柳反攻作战。具体的兵力部署是这样的：第二方面军司令官张发奎指挥第46军和第64军，第三方面军司令官汤恩伯指挥第20、26、29、71、94军，总共6个军14个师，外加地方团队。
日军方面，驻守广西的是第11军，司令官笠原幸雄指挥着第3、13、34、58等4个师团，外加独立混成第22、88两个旅团，总兵力约10万人。表面上看，我们兵力上占优，但日军毕竟是打了八年仗的老牌部队，不能小看。而且日军是主动撤退，不是溃逃，他们会在关键地点设防阻击，撤退也有计划有条理。反攻并不轻松。
国军在广西反攻有一个巨大的优势——广西的民团。李宗仁、白崇禧经营广西多年，民团遍地都是。这些民团武装在国军发动全面进攻后，纷纷响应，在敌后搞破坏、截补给、骚扰日军，搞得日军手忙脚乱。这一点非常重要。
正规军在正面进攻，民团在敌后牵制，日军顾此失彼，根本没法专心对付任何一个方向。地方团队还蜂起响应，主动配合国军作战，部队进展特别快。这种“军地联动”的作战模式，在整个桂柳反攻作战中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反攻是1945年4月27日开始的。具体怎么打的呢？分两条线。南线是张发奎的第二方面军，主攻方向是南宁。第46军先攻占了都安，然后主力向都阳山脉进击，节节逼近南宁。在民团的配合下，进展非常快。5月27日，第64军攻克南宁，日军第3师团向柳州方向撤退。
拿下南宁后，第二方面军兵分两路：一路向龙州追击，先后收复思乐、江明，7月3日攻克龙州、凭祥，把日军赶出了国境线；另一路以主力向柳州东南迂回攻击前进，连克宾阳、迁江、桂平、武宣，于6月上旬向柳州攻击前进。6月19日，第46军一部已经迫近柳州。
北线是汤恩伯的第三方面军，主攻方向是柳州和桂林。5月初，第29军向河池、黎明关攻击，21日占领河池县城，然后沿黔桂铁路向宜山追击，连克德胜、宜山。
在收复宜山后，日军曾数次由柳州增援反扑，第29军与其反复争夺，到6月14日再度克复宜山，日军第13师团向柳州撤退。6月24日，第二方面军第46军主力攻抵柳州南侧，与第三方面军会攻柳州。6月30日，柳州收复。
拿下柳州后，第三方面军兵分三路向桂林进军。第20军、第29军兵分三路沿桂柳公路和湘桂铁路向桂林并进，到7月17日，克复雒容、中渡和黄冕，日军退守永福。7月24日，攻克桂林南方门户永福。
这时，一部沿桂柳公路克荔浦、白沙、阳朔，直逼桂林近郊；另一部攻克百寿，三面会攻桂林。第94军向义宁进攻，7月26日克义宁，向桂林近郊推进。在各路部队的总攻下，7月27日收复桂林。
整个反攻打到7月底，广西大部分地区已经收复。但有一个地方出了点麻烦——全县（现在叫全州）。县这个地方位置很关键，它是广西东北的门户，湘桂铁路和公路都从这里经过，往北就是湖南。
1944年9月，日军第11军就是从全县打开的广西大门。反攻打到8月初的时候，日军第11军残部在全县附近集结，还有第58师团加上独立混成第22、88两个旅团，兵力并不少。
8月9日，国军第三方面军向全县进军。按照我们的战史记载，8月12日部队在全县周遭遭到日军战车和步兵部队的逆袭，被迫撤退，8月13日全县被日军夺回。但仔细看日军方面的记录，当时第11军军部还在全县没来得及撤入湖南，军部周围有第58师团、独立混成第22旅团、独立混成第88旅团等部队驻防。
也就是说，我们的部队可能低估了全县的实际兵力规模，也没能完全控制全县全境。这个细节说明，日军虽然是撤退状态，但并不是一溃千里，该打的时候还是会打。
特别是8月14日午夜，在广西全县，日军在前无进路后无退路的情况下，动用坦克对中国军队发动了凶猛反扑。老兵的回忆说，由于对日军放松了警惕，80多名战友在这一战中阵亡。这说明打到最后一刻，日军的战斗意志依然不可轻视。
但到了8月15日，一切都变了。日本裕仁天皇通过广播发布《终战诏书》，宣布无条件投降。消息传到前线，所有人都欣喜若狂，战士们高喊着胜利，老百姓放鞭炮敲锣打鼓上街游行。
8月16日，东线国军攻入梧州，生擒城内日军100多人。8月17日，第三方面军再次向全县发动攻击，10时许攻入全县城。8月18日，第134师克复黄沙河，至此广西全境光复。8月21日，第26军第41师收复东安，第134师追击队收复零陵，残余日军向衡阳撤退，桂柳反攻作战结束。随后，攻击部队的任务从作战改为受降和缴械。
这场仗打了大约四个月，国军共投入6个军14个师，从4月底开始反攻，到8月21日结束，收复了南宁、柳州、桂林等20余座城市，将战线推进至湖南境内。根据相关史料，国军击毙日军4000余人、击伤5000余人，自身伤亡超2.5万人。但我后来看到一些更具体的数字，让我对这场仗的惨烈程度有了更深的认识。
根据日本战后出版的《若松联队回想录》，日军第13师团下辖的步兵第65联队，在桂柳反攻作战中单是被国军击毙的就有至少582人，不包括病死的，也不包括意外身亡的。这个数字里还包括第1大队大队长田畑少佐、第10中队中队长满山中尉、步兵炮中队中队长中仓中尉等5名军官。
第13师团是个什么样的部队呢？它是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后日军根据预备役部队组建的乙种师团，从1937年10月投入淞沪会战，到1945年8月15日在衡阳投降，参加了日军八年全面侵华80%的大规模会战。这样一支身经百战的部队，在桂柳反攻中一个联队就被打掉了582人，可见国军的反攻力度有多大，双方的战斗有多激烈。
美军记者格兰姆·贝克在战后访问柳州时，写下了一段令人深思的观察。他在《一个美国人看旧中国》中这样说：
“当我到达柳州时，新军围攻的这座城市战事已在几星期前完毕，而且围攻桂林的战事也在我来柳州的途中结束了。我发觉不管外边报道这次战役多么了不起，事实本身使我感到失望。几万国民党部队使用美国的新武器围攻这两座城市时，使用了不计其数的弹药，而日军主力却早已安然撤退，两座城市只各留少数人坚守据点。
尽管数量大大超过日军留守部队的国民党军围攻柳州和桂林达数星期之久，然而，依然留下了通道，使这些小股日军得以安然撤退。”
这段话让我思考了很久。贝克看到的确实是事实——日军主力确实是主动撤退的，国军打的主要是日军后卫部队，不是主力决战。但如果我们因此就说这场仗没有意义，那就太武断了。
为什么这么说？
第一，日军之所以主动撤退，是因为整个战争形势已经逆转了，他们守不住广西了。在湘西会战中，日军就已经被彻底击败，士气跌到了谷底，再打下去只会损失更大。
第二，即便日军是主动撤退，国军在追击过程中仍然付出了重大伤亡，打了硬仗，不是捡现成的。65联队一个联队就被打掉582人，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第三，从战略层面看，收复广西的意义非常重大。桂柳反攻作战是抗日战争正面战场最后一次大规模战役，它的胜利标志着东南战场对日作战的根本转折。
此后，广西成了国军反攻华南、接应盟军登陆的跳板。
当然，这场仗也不是没有遗憾。最大的遗憾是——如果我们反攻再早一点、再快一点，是不是就能在日军撤退之前完成合围，把第11军的主力彻底歼灭在广西境内？何应钦指挥的第二、第三方面军共1个集团军6个军14个师，本来的计划就是“先敌而行实施追击，企图将日军消灭于广西境内”。
但实际操作中，日军的撤退速度比我们预想的快，加上日军在宜山等地的顽强阻击，我们没能形成完美的包围圈，让日军主力溜掉了。美军记者看到的“日军主力安然撤退”，说的就是这个情况。
还有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是，为什么1944年国军在桂柳会战中溃败得那么惨，而到了1945年却能打回去？这里面的变化太大了。首先是大环境变了——1945年盟军在各条战线都取得了压倒性优势，德国投降了，美军打到了冲绳，苏联也对日宣战了，日本败局已定。日军士气低落，无心恋战，只想保住主力。
其次是国军自身的提升——中印公路打通后，美援军械大量输入，国军装备了30多个美械师，整编了4个方面军和1个防守司令部，指挥体系也理顺了。
再加上中美联合空军掌握了制空权，日军的补给线、交通线都受到严重威胁。最后是民心士气——1944年的大溃败让全国上下无比痛心，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要打回去。广西民团的全面响应，说明老百姓也看到了希望，愿意配合军队行动。
桂柳反攻作战算不上是一场完美的歼灭战，但它确实是一场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胜利。国军从全面溃败到全面反攻，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
这不是运气，而是整个抗战形势逆转的必然结果。它告诉我们，在抗日战争这场艰苦卓绝的伟大斗争中，中国军民始终坚持战斗，最终迎来了胜利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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