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濬是谁?”
在成立我们的海南名人调研小组以后,我们搜查了一下海南历史名人,屏幕上率先跳出的名字是“丘濬”,小组成员皆露茫然。同为海南名人,诸如刚直的海瑞、风雅的苏轼,他们的名字是在记忆里生长并收割无数次的熟稔。但是“丘濬”是一个十分陌生的名字,尤其“濬”字也是比较偏门。简单浏览了一下资料,这般陌生的人物来头可不小,官至宰相,著书颇丰,与海瑞并称“海南双璧”。那份对“陌生先贤” 的好奇愈发浓烈,不如实地寻踪,看看这位丘公究竟藏在何处。提议一出,即刻全票通过。
择一清晨,我们打车前往丘濬故居。出租车穿梭于海口喧闹的街市,如同在煮沸翻腾的汤锅,可越往深处走,繁华的气息褪去,市井烟火渐渐变多,司机将我们放到一处居民区——金花村三巷9号。我们再三核对地图,才不得不承认,现在的确位于丘濬故居。这与我们设想的“名人故居”相差十万八千里。没有巍峨的门楼,没有鎏金的匾额,甚至连一块像样的指示牌都没有,完全不像一个景区。旁边是一个大型停车场,一个保安坐在门口的保安室,慵懒地指挥着车辆进入。
丘公在哪?
询问当地的居民,兜兜圈圈终于在一处白墙上找到一张红贴纸,边缘破损,上面有着黄色箭头指向以及“丘濬故居由此进入”的字样。循着箭头拐进小巷,巷宽不足三尺,偶有居民来往,两侧民居的屋檐交错,将天光剪得细碎,几只麻雀扑棱棱掠过。走在石板路上,能清晰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这般倒像先贤刻意藏起的秘境。辗转数道箭头,我们终于见到一座低矮的建筑。“尚书宰相门第,理学经济名家”木刻对联挂置两侧,正中间悬挂有“丘濬故居”四个大字,是由古建筑专家罗哲文题写,字迹遒劲。此门坐东朝西,居于故居西南角,是石砌墙体的平溢板式构筑物,通宽二丈有余,进深一丈半许,总高近三丈。两侧墙体用当地富有特色的火山岩料石以红泥砌筑,墙上挂着游客须知等事项通知以及“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认证标识。恰逢展出时间,一名工作人员悠悠地开了门,将一块铁制“旅游景区”提示牌放在门口,点头示意我们可以进入了。
迈步进入院门,有一片空地,石砖与土地交叉有序,中间一大块布满茂密的青草,如同久经打理的古籍页脚。随后映入眼帘的便是这座明代木结构民居的第一座建筑,前堂。
前堂坐东朝西,面阔三间近十三米,进深四桷约四米,前后明间设板门,次间开方窗,四周砌石墙,单檐硬山式简板布瓦顶,总高不足四米,檐口高度仅二丈四有余,整体矮小,革折不高。门槛很高,几乎达到腰间,难以想象古人日常是如何跨过这些门槛的。屋内梁架笔直,斗拱交错,木质泛出深褐,但似乎并未久经岁月浸没。工作人员仅有一位,便是刚刚开门的那位,她介绍道,现在所能见到的,是建国以后整理重修过的,保留了匠本的建筑风格。左右两间小房间,规格相同,右边改成了工作人员休息室,左边的房间改成一间小型的展播厅,墙壁四周挂印满了丘濬生前的诗文,一排简陋的无靠背塑料座椅摆在墙角,面对放置一个大屏幕,正在播放丘濬生平纪录片,这些资料非常详细完整,在网络上几乎是无法查询到的。
穿过前堂,便是这处建筑的正堂“可继堂”。名称据说来源于丘濬祖父丘普写的堂楣对句。厅堂正中间设有丘濬鎏金塑像,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百年尘烟,难掩其儒雅风骨。左右悬挂“古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楹联。前后明间设双开板门,次间装直棂方窗。前两间保留了木床、水桌椅以及木制的的盥洗盆。后两间设有大玻璃展览柜,整齐摆放着丘濬生平著作,诸如《大学衍义补》《丘濬集》等。后院已经和其他居民房连接在一起,看不到曾经的样貌,何况本就不宽的空间堆积着大量的房瓦,整个矮小而又空旷的建筑群落几乎到“简陋”的地步了。
从后院透过可继堂的木窗望向前院,这笔直的建筑群落的整体几乎一览无余,这里是丘濬曾生活过的地方。幻想百年前,青灯如豆的可继堂内,丘濬正伏案苦读;或望见他中年归乡,在“朱橘金花满下田”的庭院里踱步沉思,眉头微蹙,心中思索着“农商并重”的治国良策;又或许某个雨夜,他与家人围坐厢房,谈论着对民生的牵挂——那些藏在书卷里的智慧,正是在这般烟火与沉思中悄然沉淀而成型的。然而回归现实,简陋的住宅没有任何丘濬留下的踪迹。他在故居中的一切,早已经被时间抹去了痕迹,他曾抚摸过的木梁门扉,跨过的极高门槛,使用过的桌椅床褥,他指尖触碰过的温度早已不复存在,传经思道的言语也不曾回响,翻修的仅仅是“名人故居”的外壳,展柜中保留的仅仅是《大学衍义补》的样本书籍,为了纪念而纪念的存在,真正的丘公究竟在何处?
我们逗留了一会儿就离开了。步行几里,恰好到同在一片区域的海瑞故居,两边情况对比简直判若云泥。巨大的海瑞雕像巍然矗立,目光如炬,仿佛仍在为民请命,宏伟的匾牌,整齐的建筑群落,环境良好,木草丛生,怡然旷达,游客往来,欢声笑语回荡其间。同为“海南双璧”,一位门庭若市,一位寂寂无闻。望着丘濬故居所在的深巷方向,我们心中五味杂陈。
返程后,我们整理好调研材料,同时做了一份调查问卷。丘濬是谁?绝大多数的学生抱有这样的疑问。这份陌生,将那位深居陋巷的先贤盖得严严实实。他是明代内阁大学士,是著成《大学衍义补》的巨儒,是提出“劳动价值论”的第一人,早于亚当・斯密数百年。他的思想如星斗,曾照亮明清两代的治国之路,而今除却文化工作者外,鲜少有人认识他。千年前光彩照人,如今已被厚重的尘埃隐去,被随意扔在一旁,在深巷中静默。
深巷中的丘公,虽已远去,却从未真正离开。海南人民乃至华夏民族仍在他的影响下前行,他的思想早已融入我们的生活肌理。《大学衍义补》中“农商并重”的理念,尊重劳动者、保障劳动报酬“劳动为价值之源”,“古厚传家”“诗书继世”的家风家训,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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